移動

夜晚無可避免在日光西移、沉落地平線約莫50 角分以後來臨,彷彿未來逆反過來、往回侵擾、蔓延,並決定了現在的種種樣態‧‧‧‧‧‧天色悄然變黑的時候,林諭剛巧在家門前的小路上,塞著耳機,學著以一種跡乎歡快、利落的手勢,在站守在垃圾車後的清潔工人面前把三兩袋垃圾丟進惡臭的壓縮機大口裡,逕自往回家的相反方向走開去,想起甚麼一樣正想拿菸的一隻手往褲子的口袋裡探摸到MP3 機的Backward 鍵,連續聽著 Monster Movie 的Waiting,一對分手的情侶順著果汁糖般甜膩的旋律和唱著「等待與遲疑」,沒有追悔怨恨‧‧‧‧‧‧

轉進大街的道口上,林諭會一下以為是好些年前的澳門,如長滿海蠣的粗石抵著「新區」一波一波拓展的百姓家巢,穿連那許多昏暗骯髒,因為無視電視翡翠台的廣播能溫暖萬家而顯得有點零落的街頭巷弄,叫作斜坡或台、圍的小街,或是更多年前他只記起耳機放著的是John Lurie 卻記不起方向位置的某段忠孝東路上,劃過路面的光束一下一下映在他的身上,只走直線還是會迷路‧‧‧‧‧‧可是回憶的熟似沒有讓他更能把握目前,現實──不論是道旁失修的牆垣上的標語,因修葺市容而設置的LED路燈照亮的野花,立在車道中間給廢氣噴得垂頭喪氣的小樹或是蹣跚走過的流浪人──總是像個傷口一樣看著讓他疼痛,他不知道那是否叫作心疼,人們非常疲倦吃力的活著,以至喪失了痛感,異常輕快。

如今,傍晚的人潮車潮再次突然全無預兆的在下午五點四十二分、全市電子感應開關的街燈先後亮起了不久以後躍現此城,電騎與小汽車溫燙的車燈把女人的裙擺和各種人造物料輕薄裹著的細腿照得異常透明亮眼,老弱者不是退到燈火後面的暗巷、陋室裡,就是消失於某道裂縫之中不能被看見,小孩給冷風凍傷的臉如幻燈片裡的異國童話,突然長大顯得神傷,人們挽著的大包小包油膩食物彷若從別個世界裡偷運回似來的,南北快車飛竄著不能回頭之際,幾百台燃油驅動的機器在那國道接駁城裡的六邊形交口的另外四邊屏息待發,司機搭客張望匆忙橫過的路人,側著臉輕輕拋出去的眼波接不回來辨不清誰在看誰、看到甚麼沒有看見,一下晃神便是永恆,夜幕沒有掩蓋陰暗。

剛下班下課趕往乘車,在往某個只有約會兩方才知道的時間和地點的途上,或是要回家,或是要趕到哪裡,各種未何知的理由驅使給丟在車龍兩旁的人們一隻腳踩在另一隻腳前面的柏油路上,身體前仆一下快要踏空之際,落後的那隻腳又提起來,踩踏在更前面的一截路上,每個人都有他們的「故事」吧,相遇沒有相遇,只有在街上5 秒鐘的情節能被看見,緊湊完美,於是人的生命,在時間的壓縮與擴張中,忘其所處,無人把握的命運以其應允的方式,顯現而沒有啟示。

林諭要是回頭,他會看見長在溝渠蓋上的小白花不堪空氣的微動,掉落一塊花瓣,他會看見加油站後面那個樹下的陰影裡有穿軍服的少年坐在行李上猛抽菸,在關門的油公司大樓前面有哭著的男女靠著不願意分開,雙手撫著自己的臉沒法言語‧‧‧‧‧‧人潮中被各種心事佔據,著急時間要白白溜掉的人兒,一個沒法換取另一個,孤伶或是親和湊在一起,可是沒有一人能想像,就在一街之隔,幾棟樓房或築構物後面,小路兩旁的住宅遮住了雲底折射過來的光,一棟棟小套樓的窗戶啞巴一樣向裡街打開或禁閉,林諭的影子一時丟在路旁的機車底下,一時隱約吊在他後面,天上的雲底有一塊給甚麼染成嫣紅,耳機總是響著毫不相干的歌,讓眼前見到的一切以微妙的方式連結他一個人方可經驗的真實。他想去吃飯,他並不覺得餓,但他習慣了一天至少要吃兩餐,於是他想去走走路,這麼冷的天,走不消一會就會覺著餓了。林諭拿不定主意要去那裡吃飯,右腳正要往前踏實一步,卻突然覺得好像有人在看著他,抬眼,就在不夠幾步以外,那沒有亮燈的小套樓門前立著一個印度女人,牽著一個小孩,彷彿已經站在那裡很久,兩雙黑色的眼珠會笑一樣看著他。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0 年12 月號,頁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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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6 Dec, 10

溫煦,柔軟

一次又一次,徐路望著窗外,她知道裡面有個她,很想走到很遠的地方,譬如說,最近又在托建的村子後面的山上,黃昏未至即近,那一抹勾勒著山線輪廓的陽光後面。

走進那光裡,沒有影子。甚至會有那麼一刻,她成為那光。徐路如此相信,如果光是能量,她也不過是能量,相互牽引,必然合一,她看見那光,如像那光普照半邊地殼上的一切事物一樣,成為那光裡的一部份,溫煦,柔軟。但她也知道,任憑她走多遠,走到西天的後面,不過是另一個時區,那不過是夜晚,或是清晨。

徐路在想甚麼呢。她想探訪的是回憶,她能記起的事情愈來愈少而她記不起到底想要記住甚麼。腦裡常常是無痕的一片漠蕪,空白不是空白,「畫面」沒法成像總是有人聲與說話的斷片繚繞,一個念頭不得已的連著別的念頭,斷續,浮變,突然消退,整天沒有把握主意,其他人也是這樣的嗎?當她也以為自己在思量甚麼的時候半邊臉繃緊手指之間夾著一根紙菸在燃,身體裡該有稠重的血尚未凝結,可是她沒有主意,頭殼裡面兩耳中間有些甚麼很輕的快要從頭頂某個罅縫飄出去一樣,無味無重,她只是覺得眼底麻癢,如像有甚麼在裡面細細咬噬前額骨的底......

此際,因為沒有人能說明的原因,有水霧剛巧在村子頂上那一片天上緩慢飄過,落在空氣的陽光有了沒人知悉的微細變化,那是愈來愈長的夏天總算是過去以後,某個叫不上秋天而冬天還沒法想見的短暫「季節」,從徐路家的陽台望出去的同一幅景觀突然又疊印在先前一剎的畫面之上出現在徐路的眼前儼如熟悉,別人無法看見──只有她在它的前面。村裡某處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徐路以為是甚麼節期將到有人在演大戲,好一下才聽出那不是音樂,而是附近兩三塊小工地裡的工人都在敲打甚麼金屬管、攀架的栓扣和磚牆的聲音在快要建成或是拆卸的樓棟中迴盪,此起彼落......

不遠處兩株石栗檔著前景的那塊小小的空地,白天多沒有車子駛過,平常會有不用寫家課的小孩在打羽毛球、追逐戲鬧,印尼幫傭或是從市場回來,或是要打掃的都打掃過了,主僱還沒有給出下一個指示的時候,遛狗經過那兒會碰到同鄉攀談笑語,不同品種的狗每天只有這次機會臭到彼此的陰部,老人在自己的園前把手甩來甩去隔著鐵絲網和鄰家的老人串門。挨在那塊空地旁邊,快要平頂、工人正在鋪外牆階磚的小套樓裡,桃紅色的身影頂著一頭捲曲的染黑頭髮,就在樓梯間一下又不見了,天台上的工人一身灰土蹲在欄柵沒弄好的牆沿上抽菸,但一根菸沒燒完的時間在那逆射的光裡他又不見了......

徐路無法記起,那同一幅地積上,原來那棟兩層高、好端端還住著人的房子確切是怎麼模樣的,它曾經在,以致來回在小孩之間的羽毛球總是不能飛打到那邊去,總是會撞到一堵堅實的牆上,啊,又掉下來;無論是車子和人,或是低飛的鳥和流浪貓狗也得繞過方可到村子的後面或更遠去,可是徐路只記得它曾經就在那裡,沒有記住它的模樣。徐路記得從這邊看過去,兩層樓的窗戶夜晚常會有色溫4500K 左右的亮燈透出,偶然有辨不清男女的人影在窗簾之間走過,如果細心會聽見樓上樓下兩部電視正在接收不同頻道的廣播,而樓上的小房間幾乎每晚都是最後關燈,那房子明麗的白色外牆一定是多年以後變黃變舊了,徐路看見它晚上散發瘀藍,每逢風雨過後更甚,在日照底下顯現某種無法申明的衰變......徐路突然會想,那印象不就是來自旁邊兩棟差不多同是1970 年代建的房子得來的嗎?其實是她弄錯了,她把從185 號和147 號房子外部所見,當成是183 號地址的過往?

然後。好像是在七八月的夏天中間,不消兩天,它就給拆成一堆一堆給貨車運走的廢料,連牆垣都沒有剩下一段,徐路就連那個突兀的、穿透的空間出現在那空地旁邊的記憶,都覺得可疑了。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0 年11 月號,頁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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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8 Nov, 10

書抄 #8

Quite out of the blue a bizarre and compelling idea came to my head today: that we have ended up as human beings through forgetfulness, through lack of attention, and that in reality we are creatures participating in a vast, cosmic battle that has probably been going on since time immemorial, and which, for all we know, may never end. All we see of it are glimmers, in blood-red moons, in fires and gales, in frozen leaves that fall in October, in the jittery flight of a butterfly, in the irregular pulse of time that can lengthen a night into infinity or come to a violent stop each day at noon. I am actually an angel or a demon sent into the turmoil of one life on a sort of a mission, which is either carrying itself out without my help, or else I have totally forgotten about it. This forgetfulness is part of the war – it’s the other side’s weapon, and they’ve attacked me with it so that I’m wounded, invalided out of the game for a while. As a result, I don’t know how powerful or how weak I am – I don’t know anything about myself because I can’t remember anything, and that’s why I don’t try to look for either weakness or power in myself. It’s an extraordinary feeling – to imagine that somewhere deep inside, you are someone completely different from the person you always thought you were. But it didn’t make me feel anxious, just relieved, finally free of a kind of weariness that used to permeate my life.

Olga Tokarczuk. House of Day, House of Night. Trans. Anotonia Lloyd-Jones. Illinois: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2003. p 7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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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則留言 20 Sep, 10

「太初有道」

God is in a word. God is in a word. God is in HER. She said, “Her, HER, HER, I am Her, I am Hermione… I am the word AUM.”

“I am the word AUM” frightened her. She tired to forget the word AUM, said “UM, EM, HEM” clearing her throat, wondered if she had offended something, clearing her throat trying to forget the word… I am the word… the word was with God… I am the word… HER.

— H.D. (注1)

故此每一次寫作都是一次奪權,為不被命名的命名,為被劃去的重新寫下,為瀕即遺忘的立下存記,為沒有具體的賦予形容,也就是創造。創造與靈感、天份無關,卻是一種生產,既像工廠的工人一樣,高度理性、講求紀律,細瑣費力,硯磨時間,無法擁有自己的所出;也像臨盆的女人,在自己體內孕育、誕下親愛的一個陌生人,母嬰同時得了新生命,周遭的世界因此(生命的分斷和延續)必須變動。

世界可是由一句話生成的:

「起初 神創造天地。
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
神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

世界之命名與劃分,就是給「空虛混沌,淵面黑暗」賦予秩序──首先是打開視界,有光然後看見;然後是空間秩序,然後是時間秩序,歷史之開端。一切繫於言稱,基於宣告。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但祂不得不說,祂不能憑默念把晝夜劃分,不得不藉著語言。祂的行動是語言的行動。

筆者不是教徒,直至很久以後才知道,《聖經》約翰福音第一章第一節:「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通用的英譯是這樣寫的:「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

「道」,乍聽那麼玄奧,難怪在教會學校唸書多年都一頭霧水,知道那譯做「道」的,英譯作「the Word」,卻真有點激動 , 不是那些教會導師當作口頭禪一樣會甚麼說的「感謝主的恩典,讓聖言感召我們怎樣怎樣」,而是隱隱覺到寫的可貴,the Word,一點也不奧妙,就是字,逐個字逐個字──存記,以供不可知的未來追認;靠近那即將要被遺忘的;並且書寫其時,再次面對「吾生有涯」,眾生紛擾爭逐,不過一晃眼、走神的一瞬間,這個可怖、臨在的現實──而寫常常是艱難、緩慢,是以時間與時間對峙。 (有些甚麼不甘煙滅於遺忘。抵擋著未來的只有現在。)(注2)

約翰福音開首一節,希臘文原文「Ἐν ἀρχῇ ἦν ὁ Λόγος, καὶ ὁ Λόγος ἦν πρὸς τὸν Θεόν, καὶ Θεὸς ἦν ὁ Λόγος.」,中譯作「道」、英譯作「the Word」的「Λόγος」,也就是邏各斯,logos。希臘哲學家斐洛(Philo 200 BCE – 50 CE)所指的創造原理,世界的藍圖。 猶太裔的斐洛認為意念(Idea)是完美的,物質(Matter)卻不,神作為完美不能直接觸碰不完美之物,因此必須藉助邏各斯。邏各斯也就是神的形像,神依照著它創造了人的心靈(Mind);創造,同時是以行動介入這個「因此一創造與介入方可存有」的世界。

如果有神的話,這是說,神作為最原初的一個意識與經驗的主體、最高的意志(依他的形象而創造的人的心靈與意識亦然),其本身處於一種分裂或不完整、不自足、不能成為單元的不安狀態:「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創1:2)(注3) 在沒有「晝夜」,也沒有時間的混沌之中,沒有「意志」與澄明,裡外無可劃分,太初儼如末日‧‧‧‧‧‧ 那是史前沒有歷史的悠長暗夜。 語言與創造,源於此種分裂、游離的張力,始於無序、失序的不安,始於對混沌流離、暗黑無光,對外界、外邊(Exterior)的感應與傾往。

歷史的宣告、福音的宣告也是──「起初」是之於誰的起初?「起初」以前,神有時間意識、有聽見風聲海嘯嗎,有覺到陰冷嗎?是誰在憶述這史前的暗夜?──神以外必然還有不屬神的一切、與神並存的一切,一切以外,還有。沒有起初的「空無」與「混沌」就沒可能有後來的一切創造,包括「世界」、甚至神本身、其作為歷史主體,繼而是一神至高地位之既定。耶和華 神不過是水面上一個漂流的靈,神沒法把握與神並存的一切而必須藉著語言築構世界,祂的世界。

故此,天地的「創造」、「意志」的行使與體現,首先始於一種省思(Reflection)或影照,站在對面的位置,以一種分裂、自我客體化的位置觀看自身所在,也是對意志以外、意志不可觸及的一切之注視(Regard)與承認(Recognition),並與一切異質建立某種(宰制的、權力的、焦慮不安的)關係,藉邏各斯,亦即語言,及其後信徒(Believers)的書寫誌事, 追認/重申此原初的命名與呼喚,此意志、此意志之體現方許完整、方許成全。(注4)「道與神同在」就是說,神不能沒有「道」而單獨存在,神居於語言、居於創造的原理之中。

《聖經》的「作者群」很明顯不只是為了當地、當代人的個別社會情境的溝通。《聖經》的寫作成為了對歷史,對遙遠的未來的一種歷史性介入和重劃:只要一天有人相信、信仰,嘗試理解,以至質疑「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這一句話,裡面的「上帝」就會一路在人們的信心中存在,或在辯證中成為可能。

神給予人類祖先命名(Naming)的權柄,「耶和華 神用土所造成的野地各樣走獸、和空中各樣飛鳥,都帶到那人面前看他叫甚麼。那人怎樣叫各樣的活物、那就是他的名字。」又讓他為其「骨中的骨、肉中的肉」起名「女人」(創2:19-23),也就是創造的權柄、語言的權柄。這是很多人熟悉的說法,可是這裡有兩個小節我們不能忽略:

一) 命名是基於觀看,基於被冠名之物「在場」(Presence)與「出現」(Appearance)、能見。惟觀看,即距離與吸引、距離與拒斥的拉扯,可觸及與不可觸及的拉扯。命名因此是欲望的政治,呼喚的政治。

「那人便給一切牲畜、和空中飛鳥、野地走獸都起了名,只是那人沒有遇見配偶幫助他。」(創2:20)

「女人」可是男人所沒有遇見,是男人所或缺,而非相反。「女人」作為一個完美的意念,從一開始就「不在場」,不在那個可觀、可觸及的「世界」裡。

二)「女人」的創造,源於分裂與增生:「耶和華 神使他沉睡,他就睡了。於是取下他的一條肋骨,又把肉合起來。」(創2:21)如是,「女人」生於人類祖先無言語、無意識、無意志、癱瘓的沉睡,她甚至沒有在人類祖先的夢中顯現;神最終的一個創造乃藉由催眠與創傷所生。並且,祂得從受造物身上取材。人是神按自己的形象(邏各斯)所造,卻有甚麼祂不能依照同一原理,用泥土和氣息,創造「女人」,祂不得不拿取人類祖先的一條肋骨方可達成。那麼,人的物質性存在,人的不完美肉身,反超越了神的能力,祂不能說「要有女人就有女人」,也不能叫喚阿當拿出一條肋骨,而必須要他先睡去,拿到祂所沒有、祂所不能直接觸碰之物,再把傷口合起來。「女人」於是誕生於一種言語無效,密約的否認。「女人」的創造,標記神的有所不能,人的原初、無罪的創傷。

I am the word AUM:她連一個「字」都不是、她只是一個啍聲,無以形容,無法區分。
她聽見自己說,「I am the word AUM」,她嘗試忘記但她不能忘記,她害怕,說出真相會冒犯了甚麼(something)。在男人的語言裡,「她」是第三身單數,但她名叫HER,「她的」,那麼一定有屬於她的甚麼、以至她的全部,只是那並不屬於「世界」的部分、不算作「世界」的內部,「世界」沒有涵蓋。一切以外,還有。

_____________________

1. H.D. HERmione. New York: New Directions. 1982. p32
2. 於是我想到Ina Grigorova的一句話:「having the word may have the magical power against the unravelling of the world.」
3. 希伯來原文「מְרַחֶ֖פֶת」一詞,英譯多為「hovering」、「moving 」,並沒有中譯「運行」所隱含的規律或方向性。
4. 這樣我們會比較容易明白,何以《浮士德》的主人公在復活節的早上,概嘆行醫者無能、殺人比戰禍更多,才又一個人回到書房裡,一輪斟酌苦思,把《約翰福音》首句翻譯做「Im Anfang war die Tat 」,「 die Tat」,即行動 (Deed / Act),也就是意志的體現;現代神學家/哲學家Gordon Clark (1902-1985) 更直接把它譯作「邏輯」:「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Logic, and the Logic was with God and the Logic was God. 」;天主教教宗本篤十六世亦曾強調,基督信仰(Christianity )始終應被理解為邏各斯的宗教(Religion of Logos)(01/04/2005, Lecture at Convent of Saint Scholastica in Subiaco, Italy.)見: http://www.catholiceducation.org/articles/politics/pg0143.html
Derrida 甚至認為,猶太人作為一沒有國土之民(People),乃基於對一部經傳的篤信。

原刊《字花》第27期「眉批」,p.100-101。2010年9-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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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5 Sep, 10

Derrida on memory & ghosts

Ken McMullen, Ghost Dance (1983)

Derrida describes an ‘unnatural’ ghostly haunting whereby the dead are taken into us, but they are not internalized as they would be under more ‘normal’ circumstances (a psychoanalytic view of mourning) – he labels this as ‘terrifying.’


Derrida recounts his 1982 arrest in Czechoslavakia on trumped-up drug charges …

see also this clip in which Derrida plays ‘himself’ in the film and comments upon ghosts as they pertain to cinema and representation itself; the late Pascale Ogier (1958-1984) plays ‘Pascale’ who is questioning Derri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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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0 Sep, 10

要說大慨只能這麼說

第二節
第三節

相關:黃凌鋒自殺事件 (OurTV.hk 「哲人道」第十六、十七集 -共1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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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留言 14 Aug, 10

報事:《走著瞧》新書活動

「我地未死!有排!」
——《走著瞧》作者談寫作

日期:7月17日(六)
時間:晚上八時至九時三十分
地點:序言書室 (旺角西洋菜南街68號7字樓)
作者:李智良/李維怡/亞文諾/曾瑞明
主持:鄧小樺

在香港,寫作本是餘暇、興趣,要長期寫作,阻力比鼓勵大。《走著瞧》的諸位作者,寫作已近十年,他們如何尋找自己的主題、建立自己的風格、想像自己的讀者?對於他們來說,寫作是抵抗?是出口?有些怎樣的可能性?是什麼支撐著他們繼續寫作?李智良、李維怡、亞文諾、曾瑞明四位,風格、處境、興趣均有不同,青年寫作群體互相交流,檢視新銳寫作力量的時候,我們一起思索、一起變得堅壯。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青年作者:六神合體還是六神無主?
——《走著瞧》新書發佈暨圍讀會

日期:7月24日
時間:晚上七時三十分開始
地點:藝鵠書店(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1樓 )
作者:李智良/李維怡/亞文諾/曾瑞明/呂永佳/鄭政恒
主持:(待定)
查詢電話:9349-4041(鄧小姐)

文學需要傳承、風氣待開新面。字花五年得一書:《走著瞧》。本書結集了六位近年在香港嶄露頭角的作者,在浪奔浪流的時代中,這六位作者磨礪出自己的風格,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在繁華的書展期間,讓我們到寧靜的灣仔藝鵠書店,為六位作者開設一次正式的發佈會,聽他們朗讀自己的作品。書寫者在移動與行進,尚有的模糊與未定型,是能量與衝擊的根源,驅逐虛無與陳腐。
讓我們的目光移到未受注視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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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碎微光
——《走著瞧》作者談

日期:8月1日(日)
時間:下午三時至五時三十分
地點:KUBRICK(油麻地眾坊街3號駿發花園H2地舖)
作者:呂永佳/鄭政恒/曾瑞明/亞文諾
主持:鄧小樺

如果職業是一個框框,生活總有不能框住的細碎;如果日常語言是不能阻抗的強光,文學創作的語言便是淡柔的微光,靜靜閃入你的世界。《走著瞧》的青年作者們,將與大家分享他們如何採擷寫作靈感、建立自己的語言和創作方法,以及生命中細膩精緻的事物。所謂靈感,或者便是「用樹葉抄下飛過的鳥兒」,書寫則類似於這種願望:hold everything dear.

相關

《走著瞧》書籍簡介
對抗消耗(又名:小識紫地丁)——《走著瞧》編序 (文/鄧小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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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5 Jul, 10

書抄 #7

Dying means: you are dead already, in an immemorial past, of a death which was not yours, which you have thus neither known nor lived, but under the threat of which you believe you are called upon to live; you await it henceforth in the future, constructing a future to make it possible at last––possible as something that will take place and will belong to the realm of experience.

—Maurice Blanchot. The Writing of the Disaster. Trans. Ann Smock. Lincoln & Londo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1995. p 65.

To see our own face as it is would be madness, since we would no longer have any mystery for ourselves and would, therefore, be annihilated by transparency. Might it not be said that man has evolved into a form such that his face remains invisible to him and he becomes definitively unidentifiable, not only in the mystery of his face, but in any of his desires?

—Jean Baudrillard. The Perfect Crime. Trans. Chris Turner. London & New York: Verso, 2008. p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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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7 May, 10

我想到某些人失去了永遠找不回的東西

我看到一隻天鵝逃出檻籠,
用有蹼的腳掌在乾石板路踏踩,
白色羽毛在崎嶇地面上拖曳。
靠近無水的河溝,這隻笨禽張開喙,

神經兮兮地將翅膀浸入塵土中,
滿懷出生的優美湖泊,說:
「雨,何時下呢?雷,何時響呢?」
我眼見這隻宿命奇怪神話的不幸鳥兒,

有時朝向蒼天,像奧維德的人物,
朝向不旦藍得殘酷而冷笑的蒼天,
由痙攣頸子伸長的貪婪頭部,
猶如向上帝提出責備!(ii)

若果記憶無誤,志文出版社「新潮世界名著」系列的《惡之華》是我讀的第一本詩集,是在家附近那個小得很可憐的區域市政局圖書館發現的。(iii) 那時念中三、中四,圖書館算是常去的地方,當見到書架上突然出現一列兩列寫著「上帝之死」、「百年孤寂」、「愛的飢渴」等等粗黑大字的書脊,自然就像發現地下世界、秘密花園的入口一樣,沉迷讀下去。在這段甚麼都沒有發生的少年時期,這許多用冗長的病句中文譯成的「世界文學」作品,變成一個個窗口一樣,接收我許多無以名狀的鬱悶,儼如安慰。

然後,牛津大學出版社「世界經典」系列的英譯本The Flowers of Evil (iv) 就是我花錢買的第一本英文書吧,扉頁上的墨跡指證,那是1993年10月19日,一本翻過又打開另一本,也就是這樣開始接觸英語世界建構的「世界文學」。十年以後,受著指導老師的影響,我的碩士論文中有一章是以波特萊爾幾首詩作為例子,討論到第二帝國(1852-1870)的巴黎重建大計,令巴黎的街道與社鄰空間由席捲歐洲的革命現場變成方便軍車與資本快速調動的馬路城市之同時,在拿破崙「子姪」與政商利益集團的高壓管治下,城市住民所經驗的各種社會意義上與精神上(psyche)的流離、斷裂,人身自由與政治權利的受壓,如何以一種厭煩、沉悶(ennui)的癥候方式呈現於波特萊爾的創作,換言之,厭煩、沉悶並不是個人偶然的心理狀態,而是歷史性的。

還有人要談波特萊爾嗎?

我知道的「波特萊爾」似乎更像個原地流放的的零餘者、前朝遺孤。回憶讓詩人無論身處那裡都被一種隔世感、錯置感所折磨,正因為回憶無所憑證,光亮的新城與廢墟無異。第二帝國大肆托建的時代之都,呼召歷史、標誌傳承(追宗認祖從拿破崙一直追溯至古羅馬戰神Minerva),可是此光榮「歷史」所取消、取締的一切,不能做訪、不允憑弔。煤氣燈點亮的繁華巴黎,不過是管治者搭建的舞台布景,當「歷史」可以重複,現實不過一齣荒謬鬧劇。(v) 每一棟新蓋的建築,每一種新鮮事物都刺著詩人的心事,都變成失落(loss)與一切所失去的(all that is lost)的託寓(allégorie(vi),外間一切變得特別擾人,厭煩、納悶的取態乃是一種保存自我的防衛機制,這無疑與學院中人天天在說波特萊爾是「城市漫遊者」、是「Dandy」的說法大相逕違:

More Memories than if I’d lived a thousand years!

A giant chest of drawers, stuffed to the full
With balance sheets, love letters, lawsuits, verse
Romances, locks of hair rolled in receipts,
Hides fewer secrets than my sullen skull.
It is a pyramid, a giant vault
Holding more corpses than a common grave.
—I am a graveyard hated by the moon
Where like remorse the long worms crawl, and turn
Attention to the dearest of my dead.

[…]

Nothing is longer than the limping days
When under heavy snowflakes of the years,
Ennui, the fruit of dulling lassitude
Takes on the size of immortality.
—Henceforth, o living flesh, you are no more!
You are of granite, wrapped in a vague dread,
Slumbering in some Sahara’s hazy sands,
An ancient sphinx lost to a careless world,
Forgotten on the map, whose haughty mood
Sings only in the glow of the setting sun. (vii)

我沒法直接指出波特萊爾的憂鬱詩句曾經在甚麼樣的時刻又以甚麼方式搖撼我、打開一些甚麼,零碎的閱讀經驗與所謂「真實」是怎樣互相指涉、關係糾纏,難以比擬,是詩的語言讓我們如此理解真實,抑或真實是如斯不可理喻而我們只有用詩的想像才能靠近它,穿越它的表層?「人生不及一行波特萊爾」,我記得波特萊爾的誤譯但我總是忘記了更重要的。

無水的河溝

去年十月底有一天,住在新店附近的一位朋友S 帶我去過一次碧潭。從她家出發,坐公車不夠十五分鐘的車程,車上多是剛下課的大學生,小聲吱喳著我沒聽懂的喜悅或煩惱,S 跟我說可以在這邊岸下車,或是待車子過了碧潭大橋,由對岸新店老街那邊往回走也可以,我不知道有甚麼分別,就隨便說這邊下車吧,我們就在溪頭的站牌下了車。那是路邊窄窄的一個小站,橫過頭頂的該就是「福爾摩莎高速公路」,不遠處是碧潭大橋的橋頭墩,這也是附近碧潭路、安康路、精忠路等等的交匯處。那不過是一個甚麼都沒有好看的橋底交匯處,無論我把時間、天氣、方位和那裡所有的交通設施、出現過甚麼車輛、路邊的樹每隔幾公尺種一株、有沒有狗經過描述得再清楚,它也還只是個橋底交匯處,除了水泥就是柏油路面,燈柱路牌正確無誤的在它們的位置上出現,天空給遮了大半,我和S 在注意著後方和左方駛過來的車,想要橫過兩三截馬路。

可是我拿了小相機想拍那橋墩和馬路的時候──那不過是一個空鏡,沒法建立任何敘事──卻突然認出那橋墩和馬路。我好像來過這裡,我知道我來過這附近。妳無法憑那一眼看見的橋墩與道口想像那通往一個家園拆毀的現場。「三鶯部落在這附近嗎?」我問走在前面的S,「對呀!」她好像指了一個方向一下,因為要避車我們走在路沿上,不能並排行,我聽不清楚她還說了甚麼。可是我們正要去碧潭呀,碧潭從前被譽為台灣八景之一、或是河畔擠滿店攤的模樣是怎樣我沒法知曉,碧潭現在是「碧潭風景特定區」,有不准抽菸的餐廳街、小商店和優化的行人步道,是台北縣政府「大碧潭再造計劃」的一部分,當時我還不知道這個計劃和大漢溪沿岸幾個原住民部落遭強行拆遷的關係。我來到這附近,但我一直沒有回到三鶯部落,我甚至不懂我為甚麼沒有。那是Déjà vu 嗎?抑或是S 跟我一樣,巧合地,同時失去了路感又同時誤認了記憶中的路徑與景物?從碧潭這兒到三鶯部落,開車用國道3 號走的話也要走23 公里的。

我記得的「三鶯部落」是片面的。那是去年二月十三日,住台北的作家朋友Y 帶我去過一趟。那是自從2008 年頭開始的一波又一波的強行拆卸、抗爭與重建之間的一個片刻,我沒看見「三鶯」原來的模樣,也沒看到它後來的模樣──只有住在那裡、生活在那裡的人循此視角。(viii) 那天我們坐公車去的,來到復興路上我就知道那大概是怎麼一回事,我沒有甚麼預感或驚人的洞察力,只是城市擴張、拓殖的「劇本」總是非常相似(而我來自一個叫香港的地方),我們還未下車,就見到周圍都是建起沒多久的房產項目,正是它們的整潔龐大令前面的街道顯得異樣冷清,讓便利商店門前的老人顯得好小。沒有人要在三鶯部落那一塊橋下的荒地蓋項目,可是多年來不顧這群聚居都市偏陲的阿美族人生計死活的縣政府,突然很注重三鶯部落的「安全」,要安置他們上樓,用的方法是拆,理由是他們住在水利法劃定的「行水區」上。(ix)

那是三鶯大橋下離岸好遠的一片沖積地,一大片曾經住著人的房子已經夷為平地,只剩部落入口的幾間木搭小平房。自救會的Banai 讓我們陪她到部落後方她打理的一塊田收菜,就得經過沿路上給「夷為平地」的房子,拆除的建築物料都堆在一旁沒清理,政府人員就是要還堅持住著的人天天看見這些頹垣敗瓦,是一種心理脅迫,此外好多家房子的間隔、牆根還剩一截在地上,還有緊貼著的一行行用白色粉末拉線畫的,該是用作劃定清拆範圍的界線,哪邊是門口哪邊是「起居室」、「廚灶」,哪家的牆依著誰家的依然可以分辨出來,我看著地上的白色線框,就想到房地產售樓說明書上的平面圖則,換算成1:1 的大小,可是地上不論是瓦礫或是只剩赤裸的泥土,它變成那麼刺眼叫人不可直視。人們捧著售樓說明書會設想電視沙發放在客廳這邊飯桌和組合櫃放在另一旁,可是這些白色框框裡沒多久前還住著人的畫面像現實的一度淌血傷口一樣,讓人別過臉去不堪想見。

我一直走在Banai 和Y 的後面,部落後方是小野菊花開滿的矮樹林,經過這裡的小水溪,據說已經被北縣水利局的污水處理廠的排放污染了不能飲用、亦不能餵給牲畜或用作灌溉,我一路踏在人家的「屋裡」,地上滿是打成稀爛的家具、忙亂走避不及帶走的家私、瓶罐,我特別記得有很多幾歲小孩穿的鞋子。

疊影

到旁晚,天下著細雨,有另外的阿美族人和支援者來到,就在Banai 的屋前坐著聊天、說近況,我在喝人家倒的茶、吃人家給的糖果小食,一句沒一句的聽著,看著不遠的三鶯大橋上的路燈亮起來,有點悵惘,城市遺忘了這群在南部被迫得放棄務農、變賣田地又去過採礦然後又來到城市打工幹粗活的「原住民」許多年,到她突然記起,就要從他們身上搶走所有。

──後來,在十一月,C 帶我再去過樂生園一趟,我一樣是坐在一個小平房前面,在喝人家倒的茶、吃人家給的糖果小食,在抽菸,坐在身邊的C 和老人用台語講的我一句沒聽懂,他們會說笑,他們也會勞氣爭論,我聽不懂的但我只有聽。兩年前的夏天我參加過一次到文建會的抗議又到過樂生園一遍,那天他們在園的正門豎立「公共衛生政策受害者記念碑」並且宣誓守護樂生園到最後一刻,人們宣誓的時候我沒有走開但也沒敢開口唸誓詞;兩年以前我沒法想見兩年以後我見到的毀壞和離散。我一次又一次去到一個「抗爭現場」,無法為任何事情作證,我只是見到一群命運被綁在一起的人,所必須經歷的時間其中一個片刻──

然後,就只剩我和Y、Banai 和另一個朋友留下來吃飯,吃的就是方才從菜田摘的。飯後,我在屋裡拍了幾張照片,又走到屋外,那時已是入黑,就只有大橋上的路燈散射的光暈,在極細的雨粉之中不斷折射變成霧一樣的昏眩顏色,一大片籠罩著橋下的部落,幾隻狗在空地上閒著在玩,我卻看見兩隻一大一小的鵝,擺著急步,繞著空地的一邊不停打轉,大的那隻站直的話有高及半腰的,每走一小段路,就會突然停下來從喉底發出古怪的悶哼聲,然後很激動似的,先是蹲著身子然後脖子曲著再往上伸得直挺挺的在大聲鳴叫,好像焦急要說甚麼話,眼珠好像看到甚麼沒看見的,那不是求偶不是要吃也不是劃地盤的行徑而是別的甚麼,也不是迷路,卻像夢遊許久突然不知自身所處,另外那隻小的像懂得甚麼也一直追隨在旁。於是我猛地想起波特萊爾的〈天鵝〉,他寫的與我身處的驚人地相似,詩與現實的比對幾乎讓我的心撕裂一塊,那不是一隻天鵝,而只是一隻鵝,卻讓詩中的「現實」更接近困頓的現實。我跟在那隻大鵝旁邊,牠一直沒理會我靠這麼近拍照,就像牠從沒理會任何事情一樣,逕自急踱著步打圈,又突然停下、使著全身的力氣把脖子要拉成畢直把自己吊起來一樣發出那悽涼的聲音,我甚麼都沒想,只知道要輕著腳,等牠停下來的時候我也停下來,等牠不安的要伸長脖頸的時候按快門。

按快門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妳內心激動千迴百轉的心事擠壓在一點之上不能言語,但是要控制呼吸,靜止抖著的手,並且冷靜的想好光圈快門軟片打算「迫沖」幾級,妳知道有些事情只會向妳顯露一次,人們看著妳的冷酷行徑妳要繼續若無其事。那是很奇怪的心理,在Banai 的屋裡,我沒說過甚麼話,「同情」或受到甚麼「感召」的話語實在太廉價、與羞辱人家無異,自己也沒位置說自己跟人家是甚麼「命運共同體」,我是外人但不是來觀光的,我的心是熱的但它就是太容易熱因此溫度也很容易丟,但,無論多歉遜,也沒能幫一點忙、到底還讓人家來招呼自己,所以總是靜靜的跟變成啞巴差不多,就只在聽他們細慢的說著他們才曉得的憂慮,夾雜家常。可是「家常」瑣碎因為面臨拆遷都變成未許懸決的心願,在時間的流沙裡那麼微小卻因為某種不可測的折射閃爍珍貴的光輝,幾乎把屋裡暖起來......我還是拿起相機,想拍到這個挖土機來到家門前還是毅然抗爭到底的阿美族女人和她的朋友,前面是飯桌上吃剩的菜、碗筷杯碟,旁邊的牆上有月曆牌、布織的信匣,牆下有白色的貓,桌子下是兩頭黃狗伏在地上,一屋裡的小生命都吃過晚餐了,天花上那盞燈泡卻讓我想起梵谷的《食薯者》裡面那盞油燈,那幅畫梵谷畫了很多遍都畫得不滿意,他說他要畫那一家人的手,要畫得讓人見到,他們拿著叉子、遞上食物的手就是種這些薯仔的同一雙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i) 文題取自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天鵝〉,《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莫渝譯,台北:志文,1985。頁280.

ii) 同上。頁278-279。
James McGowan的英譯:
A swan, who had escaped from his captivity, / And scuffing his splayed feet along the paving stones, / He trailed his white array of feathers in the dirt. / Close by a dried out ditch the bird opened in his beak, / Flapping excitedly, bathing his wings in dust, / And said, with heart possessed by lakes he once had loved: / ‘Water, when will you rain? Thunder, when will you roar?’ / I see this hapless creature, sad and fatal myth, / Stretching the hungry head on his convulsive neck, / Sometimes towards the sky, like the man in Ovid’s book — / Towards the ironic sky, the sky of the cruel blue, / As if he were a soul contesting with his God!
見:Charles Baudelaire. The Flowers of Evil. Trans. James McGowan. Oxford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iii) 公立圖書館當時還沒有讓讀者預約其他分館館藏的服務,亦沒有聯網目錄可供檢索,除非親自前往別區圖書館,一個社區的人就只能讀到該分區圖書館的藏書了。此外,區域市政局和市政局分別發出的圖書証只適可於其轄下的圖書館使用,因申請圖書証需提交住址証明,故此市區居民無法於區域市政局轄下圖書館借書,新界居民亦無法於市政局轄下圖書館借書。

iv) Charles Baudelaire. The Flowers of Evil. Trans. James McGowan. Oxford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v) Karl Marx. The Eighteenth Brumaire of Louis Bonaparte. International Publishers, 1963.
見:http://www.archive.org/details/eighteenthbrumai017766mbp

vi) 「在卞雅明(Walter Benjamin)的作品中,『託寓』(allegory)則是指在種種暴力的摧殘之下,歷史的片段如何重新發展形構其歷史意涵,如何透過辨證的方式,將歷史中具體遭受壓迫與被隱抑不言的部份加以呈現出來…」廖炳惠。《關鍵詞200:文學與批評研究的通用辭彙編》台北:麥田,2003。
見:http://www.books.com.tw/books/series/series9867691741-3.php

vii) “Spleen (II)”. Charles Baudelaire. The Flowers of Evil. Trans. James McGowan. Oxford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p147.

viii) 「因為大漢溪截彎取直後,原本水道變短,造成流量變多,因此淹到河岸邊。三鶯逐漸往上遷移,全盛時期擁有5、60個住戶,房舍不是薄木板,而是用磚塊和水泥蓋的房屋。當時這裡聚集的原住民供應了台北急速發展所需的勞力需求,因此政府也默默承認這些所謂的違建,發給門牌,牽來水電。然而,1990年左右政府頭一次拆了三鶯的房子。」
呂苡榕,〈三鶯──在自己的土地上流亡〉。苦勞網,2009年7月28日。
見:http://www.coolloud.org.tw/node/43923

ix) 「縣政府雖祭出水利法認定原住民違法,但對於『行水區』的認定標準和其所需提出的水利勘查報告卻一再打迷糊仗。而另一個台面上的拆遷理由,即是要修建沿河單車道,因此違法部落的存在有礙工程進行及美觀。依體委會「北部地區自行車道串聯計畫」所規劃,三鶯至武嶺橋段自行車道工程全長7公里,完成後將串聯桃園縣既有的大溪月眉單車道、龍潭三坑自行車道,並與大台北自行車道系統相接,預計今年4到5月間完工。」
王舜薇,〈誰來詮釋河岸文化〉。《立報》,2009 年2 月23日。
見:http://www.lihpao.com/news/in_p1.php?art_id=28457

本文原刊《字花》#24期「波特萊爾與我們」小輯,2010年3-4月,頁12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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