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fonts-and-page-layout_02resized.jpg

那些「產前焦慮」、「產後抑鬱」的說法都是不管用:

時間返回折叠同時不斷把起始到中止的過程擠溢出去。如果一個懷孕的媽媽把小寶寳生下來,她隨即進入了養育疼愛這個小寶寶的母親角式—— 世上也有不少人是甫出生就被從母親懷中拿去、也有不少是母親在生產中死去的—— 產前/產後可被視為一個連續時間式的一點,方有前/後可言。真是嗎?我們那些特別針對年輕、愛美而且同時很有消費力的媽媽的「修身療程」和「陰道收窄手術」不是清楚讓我們知道一個女人生了一個小寶貝,同時就是經歷了一場不可易轉的身體變異嗎?而且很多人焦慮著,如何立刻「復元」,「回復」產前的苗條、產前沒有橙皮紋的肌膚、乳房不要下垂,最好和小寶寳一樣,無知先前所經歷,皮膚嫩滑水份甚高而且充滿彈性、白裡透紅。嬰兒護膚品、洗髮水、奶粉廣告中的年輕媽媽/人妻,不是讓好多人眼紅嗎?因為她不可能,正如我們的小寶寶不可能有那麼多金髮洋寳寳同伴、不可能吃那麼多人工食物而不體弱多病。

而且經痛還經痛,上班還上班。

或者說,一個「少女」到「女人」到「妻子」到「母親」,她還是同一個「女孩」嗎?可以只以「有性生活」、「沒有性生活」;「婚前」、「婚後」 ;「產前」、「產後」來指示同一個女孩身上發生的變異、經歴的「階段」嗎?

我不知道女子的經歷。要一生保持做「同一個人」是瘋狂的。

我只是想說昨晚深夜,年年的電腦顯示時間為3 點06分,智海把那一大堆文字、照片、排版、封面設計的各種檔案,從灣仔一台電腦又經過好多台電腦上傳到印刷商的伺服器。甚麼是數據傳輸呢?而我不知道應該以笑容抑或眼淚來表達那個感情。外面是八號風球的風雨,智海在我們正要下樓離開時說「恭喜你呀!」我嫌很僵硬的擁抱了我的弟弟。

有一天我的而且確想到算了吧。那麼辛苦為甚麼呢?而且詩詠阿豆、高佬、蕭仔和智海都辛苦了很久。我只是要誕下一個怪物,我以為她是個小女孩、會瞅著人、撒野的小女孩,但他是個怪物,而這個怪物是我生的。我才想到這個怪物是我生的……可是我需要這麼寫了下來,我需要它多於其他人需要它,後來卻因為出版的機會我才會這樣注視它,我這才發覺從1996 年我第一次吃了一顆醫生處方的20mg Prozac 以後,我變成了一個視自已為「不潔」的人。

這種「不潔」隨著長期服用精神科處方藥物的生化制約,因為與此不無交涉的人生際遇,讓「我」變成一個與自己、與他人的情感聯繫愈益切斷的人。

所以我要培養情感!就像給截了右手的人學會用左手做更多事情、更靈巧一樣。

我竟然是在這樣高密度的注視自己從前寫下的大堆文字、整理出版之時,方能發覺。

應該是要慶祝的。

相關:豆瓣的《房間》專頁

6 則留言 25 Jun, 08

流放的人不能參加「環球小姐」

ms-tibet-2007_tenzin_dolma.jpg

Tenzin Dolma, Miss Tibet 2007

相關:

很多人都以為西藏是一個省」(阿龍)

沙龍裏關於西藏事件的座談筆錄」(陳思)

留言 15 Mar, 08

一種答法

「三月是刮風的季節,是結冰雪與開花的季節之間。」

心有所待,如宗教情懷。只是未及春暖,月來己是第三場感冒,打擾的日程讓我非常毛臊,母親來訪也給我轟走了。關在室裡的心情大概就是劉納鷗所說,是「春的 Melancholia」使然。

期待中的旅行或潛逃,因為銀碼不大不少的一些稿費始終還未收妥只可作罷。

擱待目前還是只有自己寫的字。我真那麼喜歡寫字麽?

一天晚上有人趁我喝了兩杯問道:「so… are you going to be a writer for the rest of life?」我無以應對,只告訴她那個故事,許多年前我第一次到倫敦遠遊,在青年旅館遇到一個叫「二三」的日本女子,旅館的其他人都知道我倆投緣,時常擠著笑…… 有天我們到Greenwich 觀光,走累了來到一個小茶室的後園裡喝茶,漫無邊際的用英語交談,她突然很認真的問到,「將來你想做甚麼?」我不知何故就答了「a writer」、並且好像忙補充道:「a small time writer」。

那個場景已不許復再,近年也沒有與她連絡上。只是許多年後,那個場景突然朦朧折返,成為了自己的辯白、成為了某種苦困的真實參照。我不知道對一個滯留此處不能返鄉的移工,這是哪門子的答法。 只是,當看到她的丈夫從鄰的店溜過來看她、咧著嘴好可愛的衝她在笑,她隔著酒吧的檯頭伸手輕撫他的臉….. 幸福幾乎在空氣中傳染。我真那麼喜歡寫字麽?還是只想孤獨、與所有人保持距離而己?

5 則留言 01 Mar, 08

2007 選書

好像還沒戒除斷章取義、喫書的惡習,坐下來或躺著,從封面讀到封底,連夜追看一本書而心無旁騖,難不難、亦不算容易。在網上叫人斷線去讀書,亦很奇怪呢,不過小西邀請大家寫自己的2007選書阿野接波一脚傳過來,珠玉在前,要接下去唯有取巧一點,重覆又似迴避,「解殖」的廹切問題沒去研習,而且大都不是2007的新出版。

Memoir of My Nervous Illness (Daniel Paul Schreber)
2001 年郵購所得、擱足7年。德萊斯登上訴院首席大法官在事業高峯頹然崩潰,被診斷為「被害妄臆型精神分裂」之際,時為精神病學、心理學長足起步之時,再站不住脚的假設,在十九世紀末的歐洲,只要與「科學」掛鈎(而我們不要忘記這個「科學」與殖民/現代性計劃不可分割),所有人還是會前仆後繼的去實驗、嘗試。於是,Schreber 被送進了全歐洲最權威的精神病院、由最享負盛名的醫生以最先進的方法治理,也就是用最烈性的鎮靜劑、用強行餵食、用關黑房、用「人身保護令」強制覊留。

活在「妄臆」之中的史瑞伯並沒有失去他的情、志。他在藥物和「精神病」的影響下,依然是一個延續的經驗主體,並且一直有詳細記下自己的感覺和想法、同時回顧、修訂自己的觀察。這與大部份人所想像、所願意相信的「精神病人」腦筋有問題或病稱「Dementia」所指的癡呆,截然相反。史瑞伯的妄臆更是與當下的歷史現實不可分割。住院不久他就開始相信主診醫生要向用毒液向他施行「Soul Murder」,這豈不正是烈性鎮靜劑的功效所在嗎?被關在黑房,他以為全個銀河系的星體給上帝熄滅了。在他那個末日想像中,人類已經滅亡、地上所見皆為未暝滅的靈體與無中生有的人型,而人類的救贖與終局,繫於自己之「去勢」變作供上帝狎玩的娼婦,並且由他生出新人類……假如史端伯最終無以勝任大法官裁判長,在「瘋狂」的維度裡他就成為了一切法理不容,他就是肉欲、聲色感觀的中介之物,除了被害的妄臆敍事,他並不算一個身份;而且在這個脚本中不難發覺其時蘊釀中的納粹原型,或新教的犧牲倫理。

書的附錄是史瑞伯與其律師就地方法院頒佈「人身保護令」強制留院上訴一案的書函。

First Love and Other Stories (Ivanov Turgenev)
愛情啊!有甚麼比愛情小說更適合夜裡捧讀呢?讀愛情小說當然就沒時間談戀愛了。起題的那篇我覺得很于腐,講父子同愛上了一個年輕女人。而且十九世紀中葉後俄羅斯的地面上充斥太多沒落貴族、沒落皇親閣戚,他們的皇族遺風與被廹往下流的新身份地位拼在一起太令人想起某種海派情調、偏偏關在內陸,沉悶和沉悶在下奕。最喜歡叫「Asya」的一篇,有兄妹不是親兄妹再加上太拘禮的一個沒事人,主角在旅行中聽到鄉音,「你是俄羅斯人嗎?」就一見如故,卻是注定三個都失戀、友誼也不得萬歲,到君子捨得面子、伊人又要遠去的局面。愛情就是重覆又重覆的提旨、錯失一定是同一種錯失的。

腹稿 (葉愛蓮)
寫作必然繫於言稱的表演性與Theatricality的,讀【腹稿】的時侯我非常艷羨年年對寫作的一種自省,而且她對那個距離有一種幾乎驕傲的把握,在像真和做假、擬似和模拙之間滑移一種舞步,似是內心抖出的腹語其實也是複語。年年筆下的人物就好像極力想擺脫這種沉悶,但卻只能在像真和做假、擬似和模拙之間選取一種冷淡乏力的情感方式。

Arresting God in Kathmandu (Samrat Upadhyay)
以英語寫作的尼泊爾當代作家,此為其短篇小說的合集。讀畢還是不能明白,亞洲人用英語寫作到底具「解放性」或是「規懲性」,尤其是有關城市經驗與性題材的時候。

Prisoners of Love (Jean Genet)
有時很驚訝身邊沒幾個喜歡Genet的人,那麼傳奇的人生,應該是悶蛋的天人。出生沒多久便遭生母遺棄,孩童時代在孤兒院與寄養家庭中渡過,15歲因偷竊判入教導所,甫離開,在服役期間又因為「不道德行徑」給革出軍旅,在歐洲各處流浪,偷竊、爆架、賣淫、行使偽造文件等為生,除了情人的窩或街邊,不是九流旅館就是住進監倉。然後,「文學」發現了他,在Cocteau的幫助下出版了牢中所書的【繁花聖母】(1944),在發表【竊賊日記】的1949年,他因積案累累可能面對終身監禁的判刑,結果Cocteau 、畢特索與沙特等人向總統說情,得免除牢役。自由,可沒有為惹內開鋪一條創作之路,50年代實是其創作低潮,1952年沙特暱名發表的論文「Saint Genet comédien et martyr」,讓惹內對自己的創作深陷質疑,擱筆五年沒發表一隻字,此後他似乎也放棄了小說的形式,在五十年代後期發表了【陽台】、【黑人】等關於種族仇恨、亞爾及利亞戰爭等題材的三齣劇本,亦標示惹內對權力與身份政治的探討。火紅火綠的年代他走去禁上自己著作出版的美國,訪問黑豹黨,「黑權」 (Black Power) 暴力的政治哲學,似乎直鈎在惹內作為一個不認同法國、不認同歐陸白人身份的流放者的心弦。

【Prisoners of Love】就是惹內臨終時還在寫著的回憶錄,也是自從五六十年代以後,他唯一的散文體著作。場景是70年代未80年代初的巴勒斯坦及隣近的約旦、黎巴嫩等地。1982年惹內應巴勒斯坦解放組織領袖阿拉法半認真的邀請,再次來到情勢嚴峻的巴勒斯坦,其時正為黎巴嫩戰爭(又稱「第五次中東戰爭」)中,以色列軍方控制的黎巴嫩屬地Sabra與Shatila巴勒斯坦難民營遭到血腥大屠殺之後。

關於以色列在美國外交政策袒護下對巴勒斯坦的長久壓廹,Marwan Bishara 【Palestine/Israel: peace or apartheid: occupation, terrorism, and the future 】 (Zed Books, 2002)是很好的導讀,圖書館有唔駛買 (書目記錄號碼:2037013)。惹內不是一個記者、也不是編年史家、人權組織研究員,惹內是作家,【Prisoners of Love】既是行旅所記、也是回顧自己之所以投入黑豹黨運動的情由,更是對巴勒斯坦人的歷史與宿命的一種垂注、對政治運動的道德詰問。他甚至懷疑這本書對所謂「Palestinian Cause」沒有多少益處。這本書就是作家按著記憶寫成的,而且僅是他自己的記憶,一個七十歲的法國白人,去到那裡都要人帶、要人翻譯,而他只能記下有人帶著、經過了翻譯的事情,其他的他只有一種直覺,而且一個七十歲的法國白人,總是過於礙眼。但他走到哥蘭高地,跟十幾二十歲的武裝份子、將來的烈士,去刺探軍情、在漆黑的野地聽子彈飛過耳邊。又老遠走到某個村落,找一位朋友的母親,讓村裡的人不知要帶去那處的同時,憶起上一次來過、為甚麼又來。他似乎也在思考激進政治與愛慾的某些關聯;在他描述的那群近親亂倫、靠婦孺乞騙終日的遊浪人中,也似乎對「誰才是巴勒斯坦人」的種種提法,作了一種舊約式的注脚。貫穿全書的一個母題,如果真有母題的話,就是惹內對一個沒有土地、家園被強佔不能歸返的民族,撰寄流放者的詩歌。

惹內和杜拉斯一樣死於咽喉癌,他臨終吃好多藥、得用各種方法令自己清醒,去寫這本書,但他沒見到它出版,現存的這個版本是編輯出來的,編輯說他的字愈寫愈難辨。

Awaiting Oblivion (Maurice Blanchot)
是一種不以情節、不以人物刻劃為行進的書寫吧。一對陌生男女,在酒店房間待了不知多久﹔女的想告訴他一件事,男的也願意聽,只是在房間裡,好像聲音都變得太吵,說出來的話又好像淹蓋了心裡所想、不說話的時候那靜默又好像在催促他倆。驟眼,好像蘊釀一宗愛情,但他倆的談話總是回到有關那個沒有佈置可言的房間,總是回到她如何突然向他一個表情示意,而他能夠意會。女的想告訴他一件事,男的也願意聽,但是那個災難不許言說,正如有光所在,暗黑就得褪去。

Orientalia: Sex in Asia (Reagan Louis w/ essay by Tracy Quan)
一個老外攝影師問准老婆飛到泰國、香港、澳門、台灣、日本、越南等地,走去那些夜總會、三温暖、馬檻、KTV、金魚缸、舞廳公寓等等色情架步,給裡面工作的女人拍照造像,成為合輯。我覺得拍得很美,在鏡頭前看來,她們都不羞於自己的身體、職業,而身體又記載著她們的工作。

本文另見「香港獨立媒體網

1 則留言 07 Feb, 08

sisters

sisters01resized.jpg

西環, Nov 2007

1 則留言 02 Jan, 08

Kunti Moktan: Man Ko Deuta

是這樣的,有一天晚上,塞著耳機在聽著從網上某些角落抓來的下載曲目,從頭到尾不知聽了多少遍,聽到這首就像年輕人一樣,重覆又重覆聽著同一首歌,重覆,同時深怕不久就要把它聽膩、聽厭了,然後還是一次一次按著重播的制,大概只是汽車和隣居太吵,深夜無眠,不是沉溺。

然後淚珠兒爬過臉上又滴落在枕頭上,其實是一句都聽吾明。
那麼,我算是學懂了一點尼泊爾語了,音韻是感情,還跟著副歌一齊唱。

雖然liam 一定會反對、或者引用弗洛依德理論嘲笑一番,我把它loop 著放,一起快些聽膩、聽厭它吧!

相關:Kunti Moktan 的其他曲目

留言 07 Nov, 07

苦中作樂

生病了,只有對中醫、西醫和身體機能自我修復,投予不同程度而未許錯置的希望。何志平就是一個西醫了。

還未曾風流呢,就在泌尿和生殖系統連著的一大抽器官/管道/腺體不知哪處哪處生病,唉!坐又痛、企又痛、跪又痛、瞓又痛、趴又痛,行出街一陣就痛得臉青、一背脊冷汗,突然又發見這個城市,何其森嚴而又何其荒漠。處處是路障、岔開去的路把時間無限伸長。

學了一個小plug-in,聽首冧到暈低幾次的老歌,算是苦中作樂一下。

祝 君健康!

15 則留言 23 May, 07

三月的獅子及其他

Child on Beach

許多年前看矢崎仁司(Hitoshi Yazaki) 的「三月的獅子」,是妹妹(由良宜子)要趁摩托車意外導致失憶的哥(趙方豪)恢復記憶以前,在重建區即將拆遷的出租單位,揑造/重塑一個「我們就是戀人啊」的既定事實與記憶的亂倫故事。但它不是悲劇,西諺是這樣講的:「March Comes in Like a Lion, Then it Goes Out like a Lamb」。突然想到這齣低成本作品,是地球變暖令一切關於氣候的成語宣告失效—— 片首的畫外音是這樣說的,「三月是刮風的季節,是結冰雪與開花的季節之間。」也就是說,語言和附載於它的生活、情感經驗已經危在旦夕、急劇消失。片首一幀幀兄妹兒時的生活照鎖定的是必將消逝、已經消逝。

「三月的獅子」大可以拿來與高達的「我所知道關於她的二三事」對讀,繼續講城市住民的幽郁。後工業資本主義的歷史進程,在無名者於社會外緣的動靜、細屑的散工生活和懸念中壓印,或者像湯禎兆在他的《感官世界──游於日本映畫》(台北:萬象, 1996) 所講,表明了「無父社會」底下的倫理癥狀,病態之為常態。

可是,如果追問下去,這個Fatherless 的講法,意思不是沒有父親,而是在在指涉失去了、現在沒有了的那個「父親」,焦慮於不見了但又並非不存在的那個「誰」,以至於忌諱、與及這個忌諱的代名詞。没有「父親」的孤兒仔女、無名者 (the Nameless) 只得揑造自己一個身份,她/他不能夠像有名有姓的人般「吾扮野、做自己」;或者樂觀一點講,「自己」,是要在當下的未來設法尋回。

扯開好遠的旁注—— 當人們細聲說道,「阿B 仔原來屋企係單親家庭、阿B 女來自單親家庭,吾怪得EQ 咁差、吾怪得咁難教…… 」不能責怪啊,只好大大聲廣播說,「作為家庭的唯一支柱,阿萍好珍惜每個月兩天放假可以和阿B仔B女相處的時間,由於收入不多,簡單如到快餐店喝一杯奶昔、獎勵子女的玩具和禮物,都要計過度過……」

忌諱的措辭結構,乃由意義核心及其所繫的中空而構成,理想中的那個「家庭」並沒有被各種艱難的現實所拷問而修正過來;相反,破裂的家庭被一拼歸納為構成常態的「必要例外」,那個「一家人嘛」的異性戀核心中產家庭,反而因為「破裂家庭」的被受注視與例外看待而湊近完美,甚至成為了受害人、受損者自己寢夢難返的一種理想,曰之失樂園。必要的例外,認授了憐憫或唾蔑的取態,否則它的對立面—— 即是「我們的正常世界」—— 就必須重新築構。寢夢難返的家庭生活,特别是童年那一部份,它在無數美國電影裡以朦朧跳接的超8 米厘家庭錄像展現,從今時內心殘破落荒的寂寞主角的眼光凝望、回眸機器錄象中的無聲斷片。

電影在這個意義底下因而變得激進,矢崎仁司把那個活在上述這種「童年理想」與幻象的主角猛扯到現實來,就讓那宗愛情藉「失憶」和意外發生吧,而這個現實處境又正是那個「家庭」所忌諱、卻構成它、成全它的例外。

趙方豪演的「春男」在戲裡,一次又一次在地盤中看到鏡子給工友打破,在鏡子砰然碎掉以前,他看到好像自己的一個人,裸著身。與拉康的講法有點出入,鏡裡的春男,一點也不能動,只是很別扭的回眸鏡外,驚覺被人瞧見自己的裸身。

在「我們的正常世界」裡,有正常關係的家庭、家園、家國的冀願,成為了圍繫和諧社會完整與正常人格整全的膠著力。膠著力是指AA 超能膠的那種膠著力,一下貼歪了就黏死不能分開再貼,如是,我們還是要請精神科醫生宣誓出庭作證,解釋一條計錯了步驟的算術題一般,說道,「徐步高沒有精神病,但有自戀和犯罪傾向。」警隊作為國家/法律/男人的話語,豈容垢病、污損?喪心病狂的例外也。

只是,徐步雲在哥哥懷疑涉嫌的案子還未審結,就先被引述,說,「哥哥認為當警察的有政府周全照顧、無經濟負擔」——電視新聞主播,緊接這句引述、忘記了停頓,說道——「顯出作案有細心部署。」忌諱的措辭結構乃由意義核心及其所繫的中空而構成,它必須前進、它必須築構一個安全、整潔的句子,和城市。

趙方豪演的哥,因著相似的緣故,就得一起落手落脚把自己居住的社區拆毁,他拆樓得來的工錢容許他在消失中的臨界,安居一隅、目前。由良宜子工作的領域,則在城市的中心,因為她出賣温柔的工作不能為人所見,城市裡龐大數目的陌生人,成為了她的掩護、部份又成為了她的工作對象。

談及「破裂家庭」,因及忌諱,因及犬儒主義式的懦怯、亦即技術官僚獨有的個性表達,就無須要理解一個家庭之所以破碎、夫婦之所以離異、父或母之所以早夭或出走的各種原諉,以至於「倖存者」因受差别對待、默許的歧視與剝削而致使的各種格外掙扎,或,由自我質疑轉化而生的防衛與攻擊機制、長久焦慮,都無需理解、無需關注。是言論範式授權了程序使然,我說的不是徐步高,而是忌諱與記憶的消褪 (或任何不全的現象)。

#

話說回來,没有人知道「記憶」和一個人的身份、一個人的人格、個性到底有啥實在的關係,行為心理學和心理分析提供的答案總是強差人意。一個「失憶」的人,其自主和行動意志從何而來?沒有了記憶的「身份意識」到底是甚麼、它何以操作?

當工頭帶「春男」去Karaoke 吃酒,工頭忽然對伴唱女郎說,「他這種人才危險,你知道嗎?這人是個失憶症。」然後,大家像寵一個處男低能兒一般猛拉著他竊笑,呵呵、好可愛耶。

「春男」,萬物萌生的季節出生的男孩,就成為了贖罪的羔羊,或某種因感覺自己生活齟齪沉悶而生的情感投射對象。

矢崎仁司没可能没想過「贖罪」的命題:當趙方豪演的哥突然記起自己是「Ice」的哥哥那天,他在地盤給鐵釘扎進手心一度聖痕。而在這以前,甫出院不久,他借了附近小商店老伯年青時的摩托,和「Ice」往遊車河兜風,自然就懂得駕駛了,由良宜子她從後面摀住他的眼睛,没多久他倆就人仰馬翻滚下草坡了。那個瀕死的感覺,他朗聲傻笑著說:「記起了!我記起來了!這個感覺很熟悉啊!」

一度記號的意思,就是從遺忘中突然記起、突然認識明明就在的事情,傷痕就是,而那個認識又總是與瀕死、與創傷綁在一起。電影中的時間行進,一邊催廹向前、往限期衝去,毁滅、被消費而無所生成,同時又不住「返回」,返回人已遠去、佈置依舊的故居,而遠去的人其實就是自己,返回失憶而前,但是,返回的那處又變得跟以前不像樣。

他越過死亡、越過亂倫。然後,他又再次回到原初的那個「意外」,而「Ice」的畫外音,從一開始就一直說著少年為了避開一隻兔子,摩托車在夜裡失事的故事。

#

趙方豪演的哥,他不是建造業訓練局的學員,不需要平整地盆、鑽井、灌石屎漿、砌磚、搭棚,起高樓或架大橋,而是把地盆上可見的建築遺跡和礫牆廢料通通拆去。偶然撿得别人遺下、還可以用的家具,但工頭囑咐他,「要是電飯煲或雪櫃那些就千萬不可。」那些是可以賣錢的東東,屬於建築公司的財物,工頭知道「春男」想要一面企身框鏡,後來偶然拾到,就留了給他。

趙方豪演的「春男」和由良宜子演的「Ice」,兩口子住進的那個新家,五六層高的大厦樁柱跨在沒有火車行走的鐵道軋上,除了一盞必然會在劇終以前打碎的燈,一張形狀不明的單人沙發外,房子裡連床褥都沒有,而且房東早說,兩個月就要拆遷,到時不要哦哦,還像街市買菜搭棵葱般搭訕,「他不像是情夫呢,還未睡過吧。」由良宜子演的「Ice」好認真答,「就快會的。」在兩個月的限期,在「春男」恢復記憶以前。

於是聲軌上的拆樓巨響,不由分說是時限的告示,在「春男」恢復記憶以前、在公寓滿租拆毀以前, 揑造/重塑一個「我們就是戀人啊」的既定事實與記憶。而由良宜子她只有目前、而他好像記起得愈來愈多。她還怕得跑回故居問鄰屋,「有人來過嗎?」要是愛情戰勝一切,愛情的條件呢?條件就是荒廢的一個老區、只有一對老人開的小商店,老太太哭著把沒法養下去的狗掉進河裡,而後對老伯說,找到人家收養了,這麼的一個老區,只有飲品自動售賣機和無人的空房子。「Ice」和「春男」做客,最後就是和老夫婦,拍個照。

人們抬著家私往樓下去搬的同時,把旅行冰箱當手袋把梳子和冰棒皮鞋也放進去的「Ice」,踏著紅色漆皮高跟鞋和「春男」卻往樓上爬,半抬半拉搬進房子的第一件亦是唯一一件和最後一件添置的家具,是一個白色的雙門雪櫃。當「春男」累得躺在地上喘氣如牛的時刻,她忙說,「要買些東西放進去唷。」

叫自己做「Ice」的女孩,由手提冰箱到置一個雪櫃,那就是落脚的家了。而她大概,強廹症一般要把一切凍結於當下,所以有寳麗來。寳麗來拍下的是即瞬的真實。

兩口子的家一直沒有鏡,在浴室的洗手盤上面一般人會掛一面鏡的那個位置,貼了一幀寶麗來。 寶麗來裡面是戴著Bowler Hat 和墨鏡的趙方豪,那張臉就是她要他每天記住的臉。Bowler Hat 和墨鏡卻是由良宜子從「客人」處偷來的,電影中的90年代初,我們還未懂得「援助交際」這個詞,由良宜子把自己的寶麗來貼在街上的電話亭裡,叫外賣邊吃邊等客的行徑,難以名狀,出私鐘不是、一夜情又不算。

#

一對無父無母,正確一點來說是電影没有交待其父母生死所踪的兄妹,妹戀兄狂,兄長失憶,一個忠貞的婊子一個無身份地盤散工。他倆以情侶的角式關係可以有甚麼「生活」、甚麼「將來」呢?由良宜子演的妹從片首於舊居「自殺」以後,一直說著的那個童話故事,騎電摩托的少年在夜晚的山路上要避開一隻兔子摔死了,死前少年問兔子,「没受傷吧。」由是免子一直看守著少年的墳,少年的妹妹問,兔子,幹麼架起墨鏡?免子說是月色太亮了,少女當然知道牠其實在哭、而那幅墨鏡原屬於少年,兔子和少女成為了朋友不是朋友、戀人不是戀人的一個關係,在山林上離世界很遠。

倖存者的「原罪」就是没有死去,「咁多人死吾見你死,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偏要死去。」倖存下來的就只有「贖罪」了,就是莫須有的被視於低下、做甚麼都要感激别人的意思。在導演的安排下,兄妹「相認」而承認戀愛不倫的一幕,兩人各自舐了手中傷痕淌出來的血。

趙方豪演的哥、由良宜子演的妹突然認出對方的傷痕。

傷痕是各自得來的。而那個「拆毁」與「揑造」的時間行進突然變成再不茅盾, 由良宜子從戲的序幕一直在畫的那幅水彩畫像,那隻戴墨鏡的兔子—— 它必須理解成羞疚與欲望的錯位—— 只有因為血而完成。趙方豪演的哥,要不是鐵釘扎進手裡去,他還是會念忘如死的軀使一樣,狠狠把面前剩下的拆毁下去。他知道她的援助交際,他知道她的欺騙;她知道他知道。

#

接生婆跟由良宜子演的妹說,不能夠吃冰棒,因為肚子裡的孩子是倒轉的,胃的下部就貼著孩子,吃冰棒的話會凍傷孩子的屁股。

2 則留言 20 Apr, 07

不在線上或顯示為離線

到家居附近的公共圖書館,想找些畫報來看,真是難受的經驗。雜誌閱覽室儼如戰場,不是嗎?幾十個失業漢擠著搶報紙看,六元一份報紙,為甚麼圖書館就是不會多買兩份!?架上那些學報、文學雜誌,林林幾十種都是英文期刋,或以精緻趣味為主,卻是櫥飾一般白擺放、無人問津。

「為書找讀者,為讀者找書。」某書店的宣傳語,直是貼著心。

偏偏,在我們的圖書館裡,「新書推介」展架上隨便放著些過期而毫無主題連貫的「新書」,的確,它們是新近從書庫裡翻出來的。圖書館是知識寳藏,只是通過知識大門的鎖匙丟掉了:在「傳記」一欄下面滿架都是背囊旅遊書,「修辭學」(Rhetoric) 底下則放著高考文法和Word Power 之類,「世界歷史」也就是歐美大國近代史而已,在採購者心目中,亞洲原來亦只有中、日兩國的歷史最值得看。

故然,沒有多少人會逛書架了吧,資訊科技教我們的閱讀經驗和由此通往的世界都崩塌了,它變成瑣碎瓦礫堆成的廢墟。以關鍵詞、作者、書目、主題搜尋索書號的找書方式,讓我們只會讀到被認為「關鍵」的書,分類與點擊次數成為了限制思想的張網;在這個索書系統裡,既沒有歷史連續的傳承,也沒有橫向的廣泛理解可言,只有點與點—— 馬來西亞只是旅遊勝地,除了華人史就沒有馬來人歷史可考,而馬華文學的專著,卻又貯放書庫裡,書藉紀錄竟標明「請向職員索取;參考:中國文學作家」,在別館卻又放了在「人文科學」的大條目下。

如此專門、導向如此隨機,難怪公共圖書館只有幾種用户,就是爭報紙看的失業漢、拿一大叠書跨張「研究」的退休人仕、躲在書架後面談情的學生,和帶著兒女來涼冷氣、想借小說和食譜看的婦女。因為,「知識」一直拒絕了他們。

今午,一位女士拿著一張便條,她女兒寫給她兩個英文書名和索書號,一位職員幫她找來一本,另外一本書號410.JAR 的文法書卻不知所踪,而電腦上明明寫著:「館內架上」。無人借出,卻沒有職員肯去認真找它,這位女士,尋找,但尋不見。

另見10/10/2006《am730》p.28「730視角」

2 則留言 16 Oct, 06

念舊/ Older posts


July 2008
S M T W T F S
« Jun    
 12345
6789101112
13141516171819
20212223242526
2728293031  

- 月的完缺

- 杳踏紛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