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者的死/理想生活

小樺的部落格讀到這段文字,寫了一些,又把另一些收起了。 「……因為五官隨著肌肉銷蝕殆盡,因為墓碑已經風化磨滅,因為記憶變得模糊不清,所以,當我們面臨要我們承認骨骸中已經不存在的人性的這種不曾衰減的要求時,要令人滿意地作出反應,是非常困難的。因此,我們就同它們交談起來。你是令譽滿身還是臭名昭著?——這樣我們可以知道應該贊頌你還是譴責你。你是壯年夭折還是壽終正寢?——這樣我們可以知道應該憐憫你還是尊敬你。你是男的還是女的?是漢族人還是少數民族?也許你就住在我們城裡,也許你還是我們的遠房親戚?這些問題屬於這樣的範疇:回答了它們,才有可能在人與人之間建立聯繫。死者緘默不語。可是我們克制不住要同他們交談的欲望,控制不了想把他們套進人際關係這張大網裡。」 ——宇文所安(stephen owen),《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remembrance),鄭學勤譯。

歷史上著名的戰爭發動者有許多許多,他們是君王、豪強、獨裁者、野心家,至少也是個「戰爭罪犯」。除卻少數被聖象化以成歷史的大敘述的注脚,戰爭受難者的名字沒有多少人會記起。 除了他/她底親人朋友。 重看高達的《我所知道關於她的二三事》,裡面Juliette 與髮廊同事一同應召,還是讓我惴惴不安;她倆因為現代化巴黎的種種必須開支,下海服侍形色的嫖客,其中一位厭戰的隨軍攝記,著她倆用航空公司旅行袋懞頭,裸身行來行去而為前戲,Juliette問這幹啥,同伴答:「He likes that we don’t see」,Juliette就「突然想到」亞洲的一場戰役,影片剪接到著名的越戰生化武器受害者的臉孔特寫——

就算真主黨是恐怖主義組織吧。(我還是必須要問:為何有人支持恐佈主義,視之為可操作的政治手段?)
就算以色列復國真是堂正義直的歷史必然。(我還是必須要問:軍法殖民是否達致此目的唯一方法?)

如此約莫、泯滅可能的說法,我等生活在「遠方」舒安,望眼欲穿死盯著電視屏幕,依然不諳。 月來有關以色列入侵黎巴嫩的「新聞」,在於事務繁忙、「餐揾餐食餐餐清」的吾人,看著衛星傳送英美電視台提供的畫面,主播小姐郁身郁勢唸口黄,只能抑是冷寞、繼續手中所作,抑是像看球賽般數數看:今晨幾多支飛彈從這邊射過去那邊喇,至中午為止有幾多個國家的幾多萬名僑民已經從邊道撤出邊境…… 報道,又總是以邊一方的領導已經向邊一方發出通牒、又向聯合國班旁証提出抗議、邊D國家點樣譴責、點樣呼籲等等外交聲明作結。或者,偶然有「國際外交專家」分析談道:此期間阿邊個同邊個趁準局勢必將混亂,響邊個後欄位道會乘機入攝,以乜乜號召,引敵詢降,某方地面部隊壓境,可携帶核彈頭的洲際導彈已向邊樹的地面目標瞄準,對方亦打算派出乜野去干擾,而其實整個局勢,係乜乜大東亞大中東勢力均衡的軍政經貿戰略對決。

鏡頭一轉,另邊廂,由於原油價格預期昇穿60 美元一桶,阿拉伯球隊會打假波的呼聲日隆,黑市盤口高開,導致短炒市場出現大量沽盤,再加上東南亞南太平洋一帶海水溫差與斷流使然,令一度高壓脊正影響南海沿岸,為華南地區未來幾日帶來不明朗天氣,間中有狂風雷暴,市民上班前請留意電視及電台廣播,盡量使用公共交通公具,依家我地睇睇衛星圖:嗱!報紙係精神食糧用少個膠袋,我梗係識做……

* * *

每到旺角廣華醫院後面,看到那些買槍玩、買軍服穿著、買軍用剩餘物資當潮飾的大男孩,他們大概也是如此理解,戰爭,或戰爭遊戲罷。

大屠殺、大割引、大劈價、大出血、大對决、大清算,以大歷史、大正義為前設,因之大、因之高、遠而未能言小。 細瑣的微小的故事。正如無名死者、無名受壓迫者的故事,血溶於歷史長河大水。

我城,自由貿易天堂、管理人死攬的鐵達尼號,Sale屎放工做 Shopper。非關資本、非關水脚物流、非關消費娛樂的一切異質、異事、異物,不容滋長、不必追問,或框定為匪夷所思、只能觀之嘩然聞之竊笑之事。 阿拉伯世界,聽來好Q遠,可一想到南隣西藏的東突厥斯坦,自然知道,其實係隔離,漢人與之來往起碼上溯西漢張騫出使西域、絲綢之路的通旅,及後唐朝至元朝不斷開譬,絲路西段北線達今日的哈薩克、吉爾吉斯、伊斯坦堡等地,中線與南線所經處更遠,中線遠達馬什哈德,亦即伊朗;南線達今日的巴基斯坦和印度,亦可經白沙瓦、喀布爾、巴格達、大馬士革往歐洲!那麼,如果阿拉伯世界聽來好Q遠,是歷史的倒退,還是歷史教育的倒退?

我非愛心爆棚、亦非熱血國際的理想青年,我僅是以非常微小的窺管觀看世界,想到去年孟加拉兩百幾個炸彈中午時份連環炸遍全國,我想起達卡和吉大港山脊的一些友人,想到只能在星期天老細放人才可披頭紗出街的印尼幫傭,想到重慶大厦的巴基斯坦餐室裡的食客每天還是想看家鄉的電視節目,想到欲在住處附近連起間清真寺祈下禱都俾人組織起來反對的新界穆斯林,想到無數無數外判或黑市僱請的建築與修路工人,當然還有「佐敦咖喱」的土製口味,尖沙咀Ned Kelly’s Last Stand的尼泊爾美少女侍應,和許許多多在廚房、後巷、梯間、閣樓工作的人…… 無論中文講得好吾好、住吾住公屋、有無身份證,都永遠被質疑的移民、徙民,其實大家係隔離鄰舍,擠廹香港,一樣係「餐揾餐食餐餐清」,時空壓縮的今日,遙遠他方的中東人、穆斯林,分分鐘近過我從上水出九龍。

時空壓縮的今日,上月德國舉行的足球賽事,就是那麼扣人心弦。球員的一傳一踢、斬波又好、刮個波又好、剁個波都好,精湛或水皮的球技,共時廣播、串流到幾百萬個電視屏幕、電腦屏幕。全城參與,賭波波、講波波、睇波波,是為「兒童化」與資本主義科技宰制生活選擇的完美極致。單一、重覆、去思辯、規模化的被動參與,如電子遊戲介面中的Player成了遊戲程式的輸入參項,虛擬的激動,正切中我城的苦悶。

學者Baudrillard稱言1992年美國攻打伊拉克根本没有發生,這個講法曾經令我的兩位紅顏知己爭論了一回。親歷災難、以何種形式親歷災難、甚麼為之親歷、現場在哪?時空壓縮的今日,plasma 和手机彩芒愈出愈大,乜野至少64萬色、乜野都是「高清」的今日,我們卻甚麼都看不見,形同目盲。想是專注於程式按鍵的魔幻時光中,太多Close Up 的關係,倒搞不清那必要的距離,沒有了距離感,親近不能親近,要疏遠的卻是已經摒拒界外而不覺。

距離感的失落,如戰爭難民班雅明所講,遠景印象和住在村落裡面生活所致的熟悉感,兩者排斥、相互的失落從缺。沒有了圖畫輪廓,何來立足一點、注視著生活的經營?沒有了骨架支撐人形輪廓,肌理的酵素分佈精算而無以能動。

就算真主黨是恐怖主義組織吧。 就算以色列復國真是堂正義直的歷史必然。

如此約莫、泯滅可能的說法,也就成立了。我還是要問為甚麼福建人會去伊拉克打工,為甚麼有尼泊爾女傭在黎巴嫩被僱主禁錮不准離開戰區返鄉…… 但因為「餐揾餐食餐餐清」的緣故,「揾餐食」其餘的事情不作它想。警察打人是「揾餐食」、市政追人落河又是「揾餐食」,放左工,幾大梗係要乜乜乜乜,要是有人要把我這個生活的甚麼拿去,我就同你死過!「他者」之所以被視為「他者」不是因為「他者」異己,不是因為紅鬍綠眼、不是因為又窮又嗅、不是因為唔識寫中文、不是因為他是男人她是女人、不是因為無身份證、不是因為攞吾攞福利…… 而是因為紅鬍綠眼、因為又窮又嗅、因為唔識寫中文、因為他是男人她是女人、因為無身份證、因為攞吾攞福利。

我們去理解任何事情的熱心、求知尋問的欲望,都被樣樣事情講求即時回饋的生活磨平—— 襟制要有野出、食野要大份、簽咭要有贈品、飲酒要摸下大脾、睇醫生要有藥食、八達通要自動增值…… 人被操練成廻路的feedback,唔好叫我諗野,我最怕諗野!

簡簡單既生活就係理想生活。

留言 10 Aug, 06

有關儀態觀瞻的政治正確性—–

三月十八日早上七時四十五分左右,筆者於太和火車站登上一列前往尖東的列車之首卡車,目睹,亦介入了以下一宗小事的發生,下為有關此事的第一身敍述,客觀欠奉:

列車駛進大埔墟車站,兩名載黄色帽、穿深藍色印有九廣鐵路公司標記外套的月臺助理從筆者身處的車卡之第一度閘門登車,他倆走到車卡最前,即駕駛室門前牆壁之處,勸諭當時坐在地板上的約四、五位乘客站起來,並派發傳單,有兩位乘客接過傳單,當時筆者站立的位置靠近車廂的第二度門,離開駕駛室約三、四公尺,由於車上乘客不多,能於不受遮擋的情況下清楚看見事件經過,惟因車廂廣播及有線新聞直綫之聲浪之故,未能清楚聽見該兩名月臺助理與乘客間的對話內容。兩名月臺助理於列車準備開出之際,離開車廂返回月臺。列車關門後隨即開上。

列車甫開出,先前幾位乘客坐回到地板上,此際,約6、7 名於車廂中、後段站著的「乘客」一湧而上,在車廂中造成些微混亂,他們以男性居多,年約廿五至三、四十歲不等,瞬間以肢體築成人牆,阻隔車廂第一度門附近位置,包圍那幾位坐在地上的乘客,原來係便裝職員!

據筆者觀察,只有兩名九鐵職員穿上深藍色、背後印有九鐵公司標誌的外套,其它人員均作便服打扮,只以胸前掛著的職員證識別。筆者於登車時亦未有留意到此等喬裝普通乘客之人員有否於登車時已掛上職員証,此外,由於筆者和車上其它乘客一樣,視綫幾乎被九鐵職員築成的人牆阻礙,亦受車廂廣播及有線新聞直線之話音支擾,無法清楚聽見九鐵人員與該幾位乘客之對話內容細節,就從部份乘客及個別職員較高聲量的說話所得、及筆者的理解,幾位坐在地板上的乘客被指違反九鐵附例若干條文,被要求抄身份證、登記個人資料以發告票檢控。

原來係埋伏,先前2 名月臺助理登車勸諭原來是檢控程序的首幕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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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留意近日九鐵高層挾持工友政變不遂反被奇招收編一事之讀者,大都會同意九鐵上下無論何方,於此亂局,都會揾D 野黎做俾唔知咩人睇,情有可愿,俗話有云, 「揾餐飯食啫!」但問題在於,當日所見,九職職員與其票控目標溝通之態度、人牆圍堵之手法,甚至所謂附屬條例之理據所持,完全不得民心,與羣眾遠離!幾位給票控而不忿發難的乘客,從其衣著簡樸洗舊、其談吐豪放不拘矯飾,從其對話內容猜想,應該是從事製造業或其它勞動密集工種的工人,從山卡啦咁遠的住處或中途轉駁於上水、粉嶺站搭乘火車前往市區上班,上車找不到坐位故坐在車頭一隅的地板上稍息,在沒有騷擾到任何人、亦未見擠塞致令其它乘客難以上車、或無處可站,坐在車廂前端並沒有設置坐位的一角讀報紙或者打嗑睡,要禁絕的理據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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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被票控的乘客大為不服,與九鐵職員一輪理論、各自表述,結果有其中兩位乘客就範,向九鐵職員提供了他們所要求的資料,獲發一張白色丁方的票子,此後,他們倆未有下車或離開原先身處駕駛室門前的位置,此時九鐵職員凡六、七人集中處理另外兩個言詞較激動的乘客,人牆愈來愈靠隴,氣氛繃緊。筆者無名火起,看準了左邊前方靠沿第一度門旁的玻璃屏側的一個空位,拿出相機調好光圈快門焦距,上前給其中三幾個職員拍照留念,並摘下他們的職員證號碼及姓名如下,特此存照:

773X X兌欣,其職員証未有放好,證件套遮蓋了姓氏。深藍色外套,袖子以九鐵標誌同色之條 子綑邊,惟未有九鐵標誌。
761X X惠珍,便服,唯一女職員。
XXXX X智豐
XXXX X子文
706X X申耀
704X X立峯,便服,疑為此次撿控行動之隊長,一度提示其它職員把職員證遮蓋好

有乘客過來諸事八掛,還要拍照摘名,九鐵職員當然大為驚動,唯一能作的就是更靠隴那使他們卑微的,權力。幾乎像一隻跳線的唱片一般,他們不住重覆地問:
「你拍照可有申請?否則違反附例。」
「你係唔係記者?」
「你咩身份?」
我坦白的說,「我係乘客囉,呢度全車人都係趕緊番工既乘客啦。」

來來回回,接著又有九鐵職員指我和那幾位附和的乘客「咁樣起烘」屬「擾亂行車秩序」,違反附例;有人講粗口,屌那媽,亦同屬違反附例云云。惹來更大的反彈,理所當然,九鐵職員若非以為人人都跟自己一樣怯服威權律則不敢造次,就一定是故意挑起事端、激化茅盾了罷。

筆者和幾位工友,素未謀面,其實他們幾位之間亦互不相識,卻「三吾識七」一人一句奚落那幾隻紙老虎、又著他們「拎轉身睇下,成車人都望住你地做緊乜」,說著說著,一人一句指他們「同土匪無分別、連黑社會都唔會咁陰濕」,那位較年長的大叔還道:「咁多野搞,又唔見加多幾張櫈俾人坐?」道破了撿控之舉倒果為因的邏輯置換,大叔又苦口婆心勸勉,「你地咁多野好做唔去做,點解要做份咁既工?做地盤丫,都揾到錢。」如是者那幾位仰賴權力的小職員,一下就因為那權力令自己蒙羞。我和幾個工友冷嘲熱諷了好幾回,又有兩個乘客站起來發表意見,一個穿西服的中年男人更上前跟九鐵職員說:「我支持你地」,另一個身形細小的女仕則持相反意見,說著激動到要哭,兩名九鐵職員竟還說多謝她提出的意見、著那位乘客留下連絡方法跟進。筆者忽然有了自己在参演某齣鬧戲的荒謬感覺。到了沙田站,有職員宣佈甚麼似的說已經報警,報了警,職員就停止了語言上的爭持似地,好努力按奈自己的情緒,互相安慰著說,「唔駛理佢地、唔需要答佢。」

…… 由大埔鬧到去九龍塘,一名警察奉召到場登車,竟然問九鐵職員要我和幾位乘客下車抑或留在車廂,一輪無線通話,彷彿現場無人能主決,班次延誤了三數分鐘,到旺角站,其中一位接了告票的乘客離開,下車前不忘抗議道:「我要返工咋!」一干人等又被九鐵職員禁止下車,押解似地去到紅磡車站,下車後全站在月臺前端。接著,幾位九鐵職員圍隴著警察訴苦一般的表情在談話,由於筆者距離他們有四、五公尺,又有機房噪音與站臺廣播,對話無法聽清,約兩分鐘後又有兩名巡警收到電臺呼叫到場,他倆來到亦沒甚麼需要「增援」,就只是隔開我和那位大叔,查詢事情的始未,解釋九鐵職員的工作、和他做為警察一方的工作。

九鐵職員於此「行動」中的隊長隨後又走過來,跟我說了一番甚麼「保留追究權利」的話,背一輪書,問我「明唔明白」,雖然他講的是廣東話,但我亦只好坦白的講「吾係好明」。他一時語塞又將皮球兒交給姓譚的警察,另外那位比較粗豪的大叔跟警察談了好一會兒,氣結的拿過那張白色票子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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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曲終人散,那些九鐵職員離開,大抵要回班公室填表存檔寫報告回條之類罷。故事發展至此,筆者参與其中,卻又回到「身份」的關節上,警察要看我的身份證,點知我又無帶,咁就要帶我去警崗喇,結果,就搞到駐紅磡車站的兩位警察早餐又未食,又遲左成粒鐘先放工,做左好多佢地都未必會鍾意做既文書工作,沙展循例警告我出街要帶身份證就走左,而其中一位警察就惨,佢女友打俾佢問佢仲乜仲未放工,發嬌嗲話嚮屋企等緊佢,警察又唔方便當住我面前講單K屎…… 唉!

講左咁耐,結論就係得一個,管理壓倒一切,龐大資源人力物力,牽涉成三四個車站、兩所警處動耴20 幾30 人的半個工作天,就係為左幾個人係火車度坐地下。

留言 19 Mar, 06

WTO 筆記#3:現場在哪?

提著相機,袋裡有巧克力盬水酒精抹布毛巾灰帽到了遊行示威所在。

一天下來,我在想:到底哪裡才是現場?呼喊口號、和示威抗議者揮手、招呼問好、在繁盛的街中心和「戰車」仝人一起突圍奔跑、在那通往示威區陷阱的天橋上借左個火俾長毛、在韓人下海示威之時輕 挽著韓國農婦的手祝好、在所謂暴民與所謂記者和所謂防暴警察中間亂成一糰推撞拉扯胡椒噴霧亂咁噴之際,我提著相機上了膠片調好光圈校好快門之際,我到底在 「記錄」甚麽?

我到底站在那個位置取景、要幾多景深、焦點放在那裡?那邊箱、那邊箱、那邊箱同時有甚麼也在發生。在此時節。

在維園往「指定示威區」的途上我一直留意對街樓上有否監視,在隊伍中我用遠視的目力遠看警方在街角的另一端有啥動靜與佈置、又考核以的盯著那些所謂便衣的舉措,因為提著相機我就能夠理所當然似地走在行人道旁的看客、警察、記者、大會糾察和遊行行列中間的小小通道,為遊行的隊伍和旗幟拍照、為警察的隊型拍照、為街上仍在工作的工人拍照,也給如臨大敵的所謂記者的盛裝架勢拍照、亦以拍照的姿態給韓農擋開其它所謂記者和所謂糾察對抗議者行使反監控拍攝的滋 擾…… 這種形式的記錄,是一種怎樣的「參與」?

參與了甚麽?

當意識到政府和傳媒執事者正非常默契地在編演一齣荒誕劇,藉對暴民/下農/粗人的扭曲想像進深鋪陳其穩定優於一切的「理據」,備用即將…… 當街坊市民經紀秘書老師廚子勞碌得對許多事情的本貌和原理無暇追溯、亦不容深究,「專業」階層抽象、與現實脫軌的措辭—— 正因及它與現實脫軌而抽象—— 變成有理可尋、事必有原因的一種言論範式。這種言論範式我們每日都在聽著,減肥產品廣告和立法會討論 Soundbite 沒有兩樣。它(泛)理性、(泛)科學、簡潔而富律規性,因而契合同樣以此為基本運作原則的我城。

外國特地來搞事的「暴民」恰如其份把城市的秩序打亂了,封路、塞車、停航各樣,平時行街的銅鑼灣許多店鋪不開門、開門的生意額下跌了、咖啡店窗邊美景封了、領滙14 蚊的關囗跌穿了…… 平時乜乜的都乜乜了…… 班韓國佬正一無野揾黎搞,要咁多人招呼佢…… 然後保安局長上電視講他為何支持曾蔭權的政改方案,那邊廂律師黨在爭取曝光,民建聯有醫療關注組在Roadshow 講防流感,有病要帶囗罩云云,一切有跡可遁,方法論未有詳盡的民調數字每天廣播,政治夾縫中無權亦無能的代議士在等著一個關節執位,政網言論作秀與妥協一 切皆有跡可遁、有理可遵,從未走出現實、理性和平的污草籠框格。一切離開此論述、想像框格的必被視為匪夷所思、謀反社會、或荒誕可笑,以致我們竟然不知道韓國左翼深厚的抗爭傳統,以致我們不知道印尼本土連日以來的反世貿示威,以致我們不知道隊伍中有孟加拉的農 民代表,以致我們竟能容忍本地工會頭目跟韓農或其它「激烈抗爭」者劃清界線、不予支援亦不協助其與警方交涉,轉頭卻又在記者跟前開囗埋口 Solidarity——

以致我們不敢,想像,工人農民無業者每天是如何在城市的抽象律規、威嚇與磨滅底下活過來。

韓農與警方衝突的現實意義,就僅只在於它以戲劇形式展示了我城政府於威嚇恐慌中可動員的人力、物力、警力與暴力,及其對武力使用的專權管有,以及,我城民間社運的簿弱團結與貧乏創造力。

馬師道漢興道、維園尖咀天水圍通通都不是現場。

現場是在我們腦瓜兒裡的那隻電視箱。

延伸閱讀
本文英譯版見此,請廣傳
十二月遊記(之三):我的所見所聞 vs 電視新聞報導 (智海)
有關 Dis-information

留言 14 Dec, 05

讀年年的文字有感 (又有了補充)

讀年年的文字,總是刀片輕刮留痕似地。來回想者,我一直多麼想寫年年所寫的,她幾乎就是我心目中的作家!

沒有家仇國恨、沒有主義者的矯情。因及我們刻下的生活,除了衣著,一無所有。

總是覺得如果不是我的性(別),及纏織其中的權力之喻 (唉阿 liam,我又搞唔明係借代抑係借喻喎!), 我就不用以此荒誕的形態展示/收藏我內裡的紊亂,同時忌恨別人的歡快不憂。我的性讓我和其它許多人一樣,這樣、那樣要求自己,要如何做一個兒子,兄長,要如何做一個下屬,同事,男人,租客或病人,要如何精明的消費,玩大男孩的玩具並且很有心得,要如何小便如何收腹挺胸、要介意早洩或不舉。在階序的位置與位 置的張網中,不自由,僭行。並且在意說話的姿態、遣詞用字。

我突然記起我的一個堂妹, 非常反叛,沒在意廁所要關門,幾歲豆丁學著哥哥要站著小便。姑姐見狀:「噯呀!唔得架!」堂妹笑著說:「係 Lu,會整濕大脾。」
如今堂妹快上大學吧?她大抵忘記這宗趣事,要是她讀到了會面頰緋紅,因為文化使然。

所以我總是對褲解分子、以同性戀 masquerade 的直人和某一類女作家非常猜疑,欲避而遠之。如果妳們那麼介意自己的性(別),又何以要人不介意?從作愛的體位、上那間館子,到你call我先定我媾你先,都可以是政治。可以是,因此也隱蔽了可以不的選擇。我一樣要豪情壯語、懶理不理,尤其在我非常溫柔細密、斤斤計較的時候。你我亦然。在亦處的位置上,我們總是忘記了這。

我 一樣非常介意繁忙時間的公廁,一字排開無遮無掩人人從褲當掏出雞巴,吐一口痰,才撤出尿、尿排出的期間,心不在焉,幾乎就參透了存活於此的荒謬,突然又打尿顫、fing一fing雞巴、收好,那麼公事公辦,又唔洗手,又臭。或者,一邊撒尿,一邊講手機,又唔俾 tips…… 性(別)宰制了男也宰制了女。

人可以欲望,人可以不男不女。人可以非常動物性,而又自重。

年年寫的文章幾乎是在虐待自已,在線的現場,流血不留人。

「我」是如何被塑成女人,同時又給遣責是女人,作女人作的、想女人想的。人人在看著,拿著一把尺,屏息撫著自己的傷口,裝作鎮定,too bored to be entertained,免得打擾了劇場的律則。

「女人」這個詞,可以隨便賦與任何意義;總之,同「男人」唔同就是了。根本唔撚使讀咁多屎片都會明。

男人的豪邁、男人的知性,樂此不疲,扮師兄扮經理扮技師,因此就顯得那麼可笑,明明是別人要你演的戲,display of law,你卻又當真,由朝到晚深怕不往老頂臉上貼金、不麻煩曬全公司同事、不見風駛裡呼喝下人自己的戲份就沒能夠演下去,下班了又上另一臺自虐自娛,喝醉 酒、上錯床、結錯婚、亂教訓人、打無聊交、穿不合身的便服,真係寃孶。

內裡紊亂、我心爛了。但要衣著光潔、舉止有度。

我是這樣從「女人」想到「異見者」、「瘋人」、「阿差」、「賓妹」、「印傭」、「企街」、「呃綜援」、「老泥妹」、「MK look」、「長期病人」等等族羣。

徐六,這豈不是疏離而治的一種?因為人人都以為,有朝一日,明明係小人都可以爭任權。淪到其它人做小丑。

年年,如果妳讀到,請不要介意我又借題發揮下去。珍重!

留言 28 Oct, 05

公社的雛形

我們可不可以?(這是我時常想著的題目)趁我們年輕,五、六個人合租一個舊區的Studio flat。趁地產發展商還未到臨以前,築一「温室」,拙壯成長,是和時代鬥快、也鬥慢條斯理。在咱們的天地裡,我如此想願,有簡單的廚房用具和梳洗的地方,主廳放一張舊沙發床和易潔的地蓆,兩張摺床;一臺對外聯絡和工作用的電腦;並把我們家裡擱著的那些為一時擁有之快而一直「收藏」著没有真正用過的家具、電器用品、書刋、唱片、畫具、樂器、文具等等都集中一起。讓它們的歷史多一份曲折、多一重意義。這樣,物件、空間和人的滙合,就有了一個學習、生活和藝術工作的空間,資源不致重疊浪費得以循環再生,更重要的是,於此人可以交流成脈、砥礪支持。在此想願的,不僅僅是物資的遁環使用;不僅僅是幾個死黨「柴嘩嘩」搬出來住然後又分道楊鑣、或回到各自安穩舒適的生活軌跡;更不僅是藝術工作室。「環保」不是一種往自己身上貼金的美德,而是意識到人作為地球一份子對環境、對人、對其它物種的尊重、愛惜和責任,並且,每一件成品都是人勞動的成果。幾個死黨搬出來住,倘使只得到青葱歲月式的一份回憶,未有心性上、生活上的解放,友儕間未有分權共治,區區一隅,只為戀物的對象佈置滿室,只為方便作與戀人的幽會陽台,或零食和加工食物的集散場,不提也罷…… 藝術工作室的設想,更無疑是一種自我疏離,將自己的生命與身份認同割配予藝術品市場的約制、自我管理,規矩準繩。

年輕人一夥兒住在一起,可以為興趣相投,可以是經濟條件的折衷,可以是為了反叛家庭、社會的鎖禁…… 在此想願的不止於此,卻是凌駕的「政冶」,我不違言、不含混言說:即權力之推倒,幾乎愛情!

如果,晚期資本主義的生活方式在於棄舊追新,追光逐影似地從「消費——浪費——消費」的不息循環中製造無謂的需求、於層層交易投機中間增值圖利,並以諸種措辭播弄羣眾心理以致權謀,簡儉樸素的小集體生活,因其節省、因其分享協同和互助,豈非對吾人現今廹不得已的生活方式—— 特別是個性消費、情緒消費、文化販售—– 的一種政治的、具意識的拒絕之始萌?再者,交易投機既非單純的經濟活動,「消費者」每於不覺間參與權力之爭持、默許剝削、或給管治階級分治之謀大行方便:咖啡、菸草、能源、金鑽、通訊科技、醫藥、文化工業產品等等就是楷模例子。那麼,具公平意識、著重整全、持續保育的消費行為和生活方式,讓企劃算計失利、至少能間接而轉折的成為促使市場失效之一環,即僭越「經濟」之張網。

如果,個人主義、頹廢主義、虛無主義等等成為了「後現代」的歷史條件,給主流價值、給商品潮流收编歸納,早失卻原來反建制的激盪能量,變成了固守殘垣者之贖罪券、變成了文人學究自我調侃其反動意識形態的措辭,揚棄它吧!我們必先創造新的話言和言說,以求索那不及岸的、神秘而快要給歷史沖走的許多歷鍊!個人主義、頹廢主義、虛無主義,不外乎人與外部荒謬殘酷世界對立之反動,道德而生悲劇感,非道德而躭湎於頹美,終究讓人意志消磨,孤芳自憐而失體恤感通,終究跟世界、跟人斷裂,成為漂泊的零碎。

如果,所謂「核心家庭」,即異性戀一夫一妻於法定婚約下組織而成之社會/經濟單位,實乃國家機器與資產階級藉以繼持其對普羅民眾之操控剝削的一種價值工具、模塑個人之慾望與壓抑的機制,那麼,跟和自己全無血緣、全無姻親關係,和自己無生產利益、無分工契約,和自己無尊幼、性別、性向、膚色、宗教之劃分,平等分享的同伴一起協作生活、自助互助,不正就從「家國」的迷思中跳出?

在「私人」空間過著樂意自願的小集體生活,解脱經年囚困於徙置區公屋白鴿籠學校課室辨公處牢獄之陰影!創造生活,並與人連結,就是嘲恨地產商、政府與議員把民眾分層疏離而治之陽謀!就是反詰「私人」空間壓抑、狹窄的使用定義!撥反建築設計的設限!但凡不涉「犯罪」、不涉「商業」、不「支擾」鄰里,不違反「租約」,其它一切即可,它同時是據點與戰綫!

這裡願想的一種「蚊型戰爭機器」,或曰「Blog」的生活,足以讓我們先從機器化、非人化的生產綫和財金制度,局部或全身,抽跳出來。足以讓我們先從自我的壓抑、禁制意識,抽跳出來。

從不自由的生活抽跳出來。

回到自家心性的層次,如果沉悶、疏離、孤單的感覺教我們吃不消、教我們作各種各樣的傻事、教我們作失態於人前予人話柄的種種醜事,教我們想要自殺、想要叫喊,我們得更要直面它!人和社會的矛盾愈益銳化當兒,每是動亂/ 重整的契機:千百萬種消遣無聊的方法和玩意,為甚麼新鮮過後還是不甚了了?我遇過許許多多的人,為甚麼相逢恨晚似的最終還是寂寞?在公車上我和眾多陌生人一同趕路上班受氣勞役,看著他們勞累的臉我何以悸動、卻同時輕蔑?為甚麼?有些甚麼總是阻隔了我和别人交流,有些甚麼總是隔閡我和自己,是共存競活的律則讓人透不過氣。心象的貧乏與外界的貧乏互為反照,在一切高度精分、浮光掠影的社會裡尤甚。精分而失卻整全,甚至,表徵符號取代了、架空了事物的本質和意義,甚至連「人」也割裂而變成了符號的拼貼!在日以作夜的追逐過程中一旦,偶爾,停下來的時候,就有了徹骨的寂寞感。

貧乏,是因為我們長久以來只會從既定的選擇中選取,中間滲雜太多無關生命宏旨、卻你死我活的貼身考量。人是給拋擲存活於此,不明所以。我們只求能立在安全的高地上攝取、拿揑、消費,而未懂得去創造、耕墾,未懂得放開自己的身段與矜持,去經歷生活、與人對話、與人相處。

我們可不可以?
在此願想的那個舊區單位中,把一堵牆漆成活潑的黄色,一堵牆漆作幽鬱的藍色,一堵牆掛掛有咱們的作品,一堵牆一起作畫?

資本主義之鋪天蓋地、薄薄灰濛幾乎透明,在此想願的,是真實活潑、色彩亮麗班爛的生活型態,它必將像染料的一個Pigment般,傳染開去!

由此,開始建造我們的一種文化和生活形態。借 David Cooper 的一句話共勉:

Destroy What Destroys Us!

19/1 -20/8/2005

2 則留言 19 Aug, 05

軍之代/義勇軍進行曲

二戰結束六十週年,家仇國恨;讀者諸君近日不難感到一股和暖的愛國風罷?媒體主導了吾人身份的想像,Leni Riefenstahl 會是傳奇再生,媒體演化正是與政治措辭的演化交互相涉,老掉牙的課題;就連堂堂國歌也是一齣宣傳電影的主題曲 (「風雲兒女」, 上海電通,1935),七十年後再在我們的電視箱中日日播放,抗日的歷史背景不在猶在,新中國的各個歷史脈絡早給隱去,就變成是那些年輕高昂的國人偶像、新潮國民式的MTV,前後安插微言大義的解說。因此我們對「歷史」的探究每每也只能由濃縮的「紀錄片」/新聞節目引起—— 假使不停止於此的話。月來,在火車、公車的户外流動媒體看板、家裡的電視上,不住聽著那些親歷戰亂的倖存者在聲討日本軍隊的惡行罪行,尉安婦、細菌戰、神風敢死隊、集中營、三光主義、運頭塘、軍票、斷糧…… 數落數落讓小孩子們都聽著,還在攝影機前發表了簡短有力的講話…… 我看著那種種歷史「證物」隨便給鏡頭檢視,展示出一種無聲的默契,那些舊片檔的剪接和聲軌互不同步,我聽著旁述員不住、不住提起「右翼抬頭」、「軍國主義復辟」、「沒有正視反省」的字眼,又採訪老兵老軍官,又有一些民意調查數據,彷彿歷史的演化就會依循這種陳舊的分法般明暸,無容異議:日本一天有天皇制、一天有人參拜靖國神社、日本政府一天不兌換軍票、一天有軍演、日本法院一天不判索償者勝訴、日本青年社及其它人或設施一天不撤出釣魚臺,日本民眾一天不改學講京片子,我們中華兒女不願做奴隸的人民就得咬牙切齒、磨拳擦掌…… 日本人則因及其經濟不振、文部省的刻意篡改、國民與政經界對「日美安保條約」及和平憲法的政治分歧和茅盾、高度物質文明成長的一代對歷史欠反思、保守勢力甚麼甚麼…… 就不會像德國那般甚麼正視甚麼嚴正反省云云……

倖存者的憶述與見證,給套入了一種近乎調侃的崛興論述,旁的人有意無意助慶其成,助益了再一齣自行完滿的幕前演練,讓盲動不省或深謀遠慮的許多齟齬掃歸台後。當談論的層次停在黑/白分明的家仇—國恨:我族善良,彼人病狂。故事就此圓滿。

到底什麼行為和表現才算「愛國」?到底「戰犯」、「分離份子」、「叛國者」是怎樣一個歸納、分類?

如果,如果—— 就讓我們隨便安插遠方兩個名不經傳的小國的名字一樣—— 如果,日本和中國的歷史/話語位置,給上天捉弄,「唔覺意」對調了,我們是否還是一樣會聽見日本、南韓、西藏、東土耳奇斯坦、印度支那等地的倖存者用同一種激動的嗓音聲討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解放軍種種天煞的罪行,尉安婦、吃嬰兒屍體、化學武器、坑殺、強廹墮胎、廹穆斯林吃豬、疲勞轟炸、代用劵、種族清洗、間諜戰、經濟剝奪、輸出赤色恐佈、時薪 RMB1.2、文化大革命…… 在NHK電視特備節目裡、在JR的車廂廣播裡,在網路電台上聽著旁述員不住、不住提起「極左抬頭」……「對鄧小平路線未有作出必要的、以廣大群眾利益為依歸的政治路綫階段檢視」、「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復辟」、「危害鄰國野心日顯」的字眼?日本、臺湾、福洲民眾會不會走到街上呼籲罷買中國假貨,走到駐東京大使舘前,踐踏五星紅旗,一面大唱其「三民主義」、「軍之代」或是甚麼新的「國歌」抗議中國總理到人民英雄紀念碑獻花、抗議教統局頒佈的中國史課程歪曲史實,冲擊華資商店,抽出路過的中國人來打駡……?

—— 彷彿歷史的演化自會因循執政者的措辭,自我應驗。並且有人獲利、稱強。善/惡之辨幾乎就是一種廹害妄臆的心理機制。約省一切其它/她,只有「我」的意志永續。

是甚麼讓人因為自己的國民身份而覺得殺人掠奪是一件正當的事?
是甚麼讓人因為自己的國民身份而覺得仇恨是一件正義的事、並且能撫平傷口?

in the proxy of other, 但緘默的權利和空間愈給扼殺。

當國家的大歷史實是無數「他人」的流亡史、階级/文化鬥爭史之收編與隱沒,是甚麼讓人竟因為自己的國民身份而感覺驕傲?哪人的血汗成為了我底站立的階級與位置?奶哺育成「我」的到底是誰?當我告訴別人我從中國—香港來的,他/她無法想及礦坑裡給活埋著的工人、她/他無法想及三峽水霸底下的山地住民,她/他無法想及許許多的血肉、感情之軀,他/她無法想及,正如我們亦無法想及,他人的生存狀況。

法西斯集中營瓦斯室,那麼可佈骸人、那麼不可設想,實乃技術官僚主義的極致,民族大義之前,究極一切合乎經濟/管理/行政諸種考量的高度理性,情況就像年前禽流感期間食環處果敢而務實的全港殺雞行動 (Operation)。

圖:荒井真一 「Tourist #8 International」(4/6/2005, 油麻地)

留言 14 Aug, 05

記憶的分類

搬家在即,運來家裡的紙皮箱平叠著堆放客廳一處,及腰有餘,一個個將摺成立體,書本唱片衣衫雜物填充。由於是大屋搬細屋,就得棄置、回收或轉贈,把曾經珍貴的各種各樣看成雞肋。我得把記憶分類,並且作必要的撕碎、删除。年少的詩、舊友的信、寫滿細字的筆記本子、明信片與貼照,惦記的憑證,情書和種種 love token。

我曾經輕言愛。

因此不看欲看的林種舊物變得那麼刺眼,「昨日」從封塵的匣子和抽屜中掙脫出來向我拷問,像送殯途中棺材裡那具死屍忽然回魂,在棺蓋下還說著話,氣急所致憋悶著結巴;把本子撕碎的同時把自己的一些甚麼一拼拒絕—— 它不是我的—— 總是有戲票存根、剪報、單據和舊信,以及其它玩意兒掉落,就突然明白每回遷居家母的焦慮,那是會傳染的一種焦慮,始於談妥搬往那裡之後,這個怎讓放、哪個放哪裡、哪些要丢,哪些要記,哪些要於那時以前辦妥,纏繞日夜…… 也只能裝作無事般,面對。

執拾,是那麼私密的一回事,我沒法想像有人能在別人面前把舊照片撕掉,或是把某扎信從這裡夾放到別處,甚至簡單如執拾書本,書本的意義總是和回憶混和衍生,當書本廹不得已要重新安置、排序,平行於它們的回憶也得重新梳整,我按著某種極其私密的原理讓回憶的面目隱退、埋藏,又再次生成,不是沒有投射欺哄的成份。然後才猛然想到,還有衣服。

大叠大叠入箱、封箱的—— 抽拉封箱膠紙的聲音,教人害瘋——是無法挪移、沒法拆解的磚塊,而箱子沉甸只有專業搬運工人才能搬動,每次搬家,只能按任情緒,看著哥兒叔叔一滴脂肪也沒剩的身子勞動,在梯間轉角,輕聲的呼魯一聲……. 其它的「雜物」卻是讓人頭痛心疼:不寄的名信片, 香菸吉包、發霉的相机和唱片、別國旅行的零錢、不合用的禮物、不合心意的眼鏡、別人的手跡,儘是無聊的玩意兒、都已經不合穿的衣服、沒機器能看的錄影帶、走不準的手表、未開封的模型、大學時代的筆記、撕存的各種紙頁,和其它的、其它的零散無章待在目前,它們喧鬧著似地,啞默無能,它們記印著我的少年時代,可是不能梳編成任何故事。

留言 11 Aug,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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