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內妳底肌膚如精靈的閃光(大埔懷仁街)[1]

My body is burning with the shame of not belonging, my body is longing. I am the sin of memory and the absence of memory. I watch the news and my mouth becomes a sink full of blood.

–Warsan Shire [2]

刮風的夜晚,打翻的垃圾在街上旋轉,商鋪的鐵閘軋軋作響,湧進室裡的黑漆海濤讓她浮在床邊足不著地,憂傷無以名況,沒有閃回的情節畫面,不過是無盡的白夜以消耗生命的方式重臨:「如果她想到時間,是因為它不曾存在,她所處的地方已然消失……」[3]

鄰屋的電視聲此際穿越一切,有男人和女人在連續劇中笑鬧。只能放下床與衣櫥的房裡,香薰油、菸、頭髮與性的氣味不散,乳膠床褥碰撞床板的聲音迴響,一堆鬆舊衣服擱在床邊的椅,地板如十數年前的樣子,有家私擱待此處彼處的刮痕,新舊班駁,房間如像房間的幽靈。

從一件法蘭絨格子襯衫與卡其褲的皺摺想像一個人,他疲倦而無望的生活──一切毀壞與失去,沒抵上任何,時光迢迢──妳摸著那人乾燥、褐色的背,腰眼之間硬梆綁突出一截變形的脊椎,像藏著一塊化石,皮肉可是活著,「會痛嗎?」一下沒想到會有人問,他說不會,也不知道怎麼說痛,卻咕嚕一句甚麼聽不懂的把妳拉倒,頭幾乎撞到牆上,手肘撐著牆角,腳給一隻手捏著,只能看著立鏡裡扭著的人在動,他的頭髮有太陽和塵土的氣味,妳想到一個僵直的身體被乾土埋歿,面目未及看清,妳的頭髮披散眼前,兩個身體無望碰撞,妳聽見那人的呼息,倉促不得撫慰,「轉過身來」他說,「趴下去」他說,「遮著妳的臉」他說,妳都一一依他[4] ,有時妳還沒吃飯,還在藥後的昏沉,那滲著一層汗的身體格外貪婪厚重,妳卻不能癱軟,不可疑懼,不可從這一切逃去。妳還在這裡。外面是外面,一道門之外是更多門,無人會照應。

妳似乎總是憂慮各種瑣碎──水餃麵條、菸的價錢,忘記吃的藥,晚上要打給阿兒那通電話,沾到褲子被單上的血與污跡,交租交費的日子突然而至,腰背的舊患,頭殼裡模糊柔軟的棉絮──於是妳沒看見,牆線與天花接連的地方有青綠黴菌偷偷爬長,充當門簾的橘色布料透著光,一截淺薄影子落在地磚的格線之間,光影隨窗縫滲進的微風浮沉,緩慢叫人暈眩。白牆之間常有菌絲般的陰影漂浮,抬眼,日頭短暫的夢如光裡的塵埃飄落,「由於日子空虛而漫長,因而在她終日的凝望下,成為周全的美」[5],妳可曾有過的金黃色的日子,與少時的同伴挽著手在操場的一株樹下唱〈落雨聲〉,離開寄住舅母家的七層宅樓把一串鑰匙丟到水溝突然不知道去處[6],終日踩踏著衣車或拿著電路版盯焊點或是還會寫日記蹺課看午場電影的印象,摸著胸口幾乎觸手可及,卻記不起忘記了甚麼,妳揉著眼,眼簾裡一片紅與黑的暗影與光斑,季節將轉又轉,好像妳早已經在這裡──有時,門鈴忽然響起,妳從無夢的昏睡中醒來,那鈴聲刺進耳根又戛然而止,只聽到門外有鞋跟踏步下樓或上樓去,那條樓梯下午時分總是好靜。妳抽著菸,還是會不自覺盯著那點橙紅的火,捲爬著紙菸燒成燼,外面傳來午後的市聲,貼了磨沙膠紙的窗縫之間,那道陽光彷彿有無盡美好……

妳關掉手機,瘀青的地方仍然發疼,只能多塗點藥。一陣驟雨打在窗外的簷,好像有貓的身影走過,水管在薄牆之間咳嗽,髒水哇哇下落,橡膠輪子壓在路上一個彎道上滑行,不過是細瑣片刻堆疊,沒有故事;四百年的漁農墟市與殖民新界戰場與「花園城市」的規劃重疊,幾枝交通燈的過路提示得得得得敲到夜靜,就是沒有盲人路過;妳聽見一把沙啞聲音呼喊,一下消失在某號房裡,人們要不是躲著準是沒有人聽見……廣播車的音響要麼呼籲要麼宣傳叫陣,要把一切污穢趕回去中世紀黑暗時代,「我們的肉身被魔鬼佔據而作惡人間,魔鬼借我們的名,令我們不由自主地作惡,蒙上惡名……」[7] 正義的話音從街的一端繞過微燙的額,從小巴站頭爬到「七約」天台[8]教會的書店前又繞到舊時鄉議局那邊,那人把他的性塞在妳的口裡,他眼不眨的看著,「時而鄙夷,時而驚嘆;妳是由他的林總不安所生的獸」[9],妳認得這種眼神,三行佬後生的禿頭的大熱天穿襯衫的所有失意的脆弱男人,能從皮夾掏幾張銀紙,或不給錢打壞的老雜、龜公與契弟,也不是性而是可以有四五十分鐘自由,不問理由壓倒、可以猥褻、可以侮辱一個女人的自卑滿足,發洩憤懣。

多少次妳想一口狠狠咬下去,犬牙與兩排臼齒磨嚼,舌往一邊捲,和著肉腥與唾沫吐在地上,最好能見到血!但那隻手揪著妳耳邊一撮頭髮,另一隻扣在頸後,妳聽見小孩哭笑,攤販叫賣熱鬧和平,那麼一刻妳就是那個剛放學得穿過街市穿越山河方可回家的小孩,正想著雲的形狀未完的功課和卡通片快要播映的時刻,只是晚餐還在車程關口之外,妳卻吞吐著橡膠的味道給亂七八糟的粗毛刺著口鼻,汗與烤菸木屑灰塵的氣味沒洗清,他要看妳幾乎窒息一臉口水鼻涕想推開他卻推不開的模樣,然後他會換個姿勢,一下把妳按在床鋪或牆邊,把妳擘開把妳壓倒好像從沒如此,好像男人一出世就只為了這樣……妳半合著眼,只要不太注意那幾隻突出的牙齒,就看見那張臉的背後,痛苦不是愉悅不是,湊成一張臉的甚麼已然剝落,那雙眼睛多麼願意閉上,但他要看,但他不要看到妳在看他。就像會帶妳換兩程車去動植物園玩的伯父,每個家庭都包庇這樣一個惡魔,別人的丈夫別人的兄長,妳害怕爸媽不知去哪的寒暑假,妳認得那種眼神,但一次再一次,「時光逝去太快,避開了破碎的記憶」[10] 。

妳知道外面是外面,妳卻獨自留在這裡 ,彷彿生命有那麼多岔路而妳卻只能如此,可怕的不是黑暗而是惡的透明,可怕的是不知道這一切始終;妳等著,黏在身上的人們在一陣麻痺之後抽出,暈眩的感覺如墮溫柔,有些甚麼卻留在妳身上,無味無色,無形狀,指不出它所在,指不出是甚麼,下一個又會有別的要求。發薪的周末,賭馬贏錢的晚上,喝得半醉的,更多是趁中午出差,一腦子賤格想頭按著手機程式來到,妳面臨世界的單薄姿態不可理喻。

就在那家便利軍火與鴉片進出買賣的殖民地銀行前面,見到第二間7-11轉入裡街,走到街尾見到去白牛石的綠色小巴站,對面有間比辦館大一點的小型超市、旁邊有間印卡片的,樓梯就在那個巷口後面,二樓的鐵閘沒有鎖,從鎖頭下面伸手過去一拉就是……街上的磚頭掘起又重鋪過許多次,牙醫診所律師辦事處老人保健香燭四川重慶意大利的食店換了又換,睇場的男人始終在「銀河」或「澳門」外面喝啤酒抽菸,放蛇的總是吃完飯就大剌剌坐在停在路旁的七人車或十六座上滑手機,變電站旁的公園總有幾個人在賭牌,旁邊站著不知哪裡來的人在看,幾張長椅上總坐著看手機的黑實男人,但妳已經「記不起從哪裡走失」[11],妳在附近幾條街已經搬過幾次。

但街不過是兩列商鋪物業之間的空隙。街不會記憶,它不曾屬於任何人。

妳不要拖著一個小兒在那些轉得讓人頭暈的樓梯間上上落落,為身上的傷與疲倦和無法給出更多愛解釋,就把他送返阿母那裡。阿母在電話中說,妳弟打麻雀出千俾人打到一身傷上唔到工,得多拿錢回來。紙菸熄掉,但妳怕阿母聽到點火吸氣的聲音就讓它擱在菸灰碟的坑槽上。妳想像有一日不再聽到阿母的電話,妳不要靠一個男人卻得靠男人討活。這許多人卻熱鬧無恥活著。

此際,妳彷彿聽見熱水從身上流淌,那細小的漩渦停在纏著頭髮的網格,水霧從妳的身上升騰,熱水爐的藍焰顫動,沒有昇華的意象,妳幾乎聽見抽氣扇葉的擾流在瓷磚浴室裡呼呼作響。手腳之間極小的水點在打擊,壓在胸口的窒息感覺與濕潤的空氣連續,妳看著腳邊綻開的水花,卻看到延綿無盡的生銹管道與幽暗水溝,一個腫脹的身體泡在黑水中,男人擠進來,妳渴望能像脫掉衣服般,從自己的身體脫去。妳不屬於自己,不屬於這裡,或任何一處。

—————————

[1] 文題取材自:鍾玲玲《玫瑰念珠》(香港:三人出版,1997),頁83。
[2] Warsan Shire. “Conversations about home (at a deportation centre)”. Our Men Do Not Belong to Us. New York: Slapering Hol Press. 2014. See also: https://youtu.be/cwp4uB5R6Bw?t=6m53s
[3] Jean-Luc Godard. In the Darkness of Time (Dans le noir du temps, 2002)
[4] Warsan Shire. “The Diet”. https://youtu.be/cwp4uB5R6Bw?t=4m43s
[5] 鍾玲玲《玫瑰念珠》(香港:三人出版,1997),頁121。
[6] 鑰匙與寄居的意象取材自:Tania De Rozario. “Doors”. And the Walls Come Crumbling Down. Singapore: Math Paper Press, 2016. p.75-80.
[7] 陳雲(Wan Chin) 臉書,2016年5月3日。見:https://www.facebook.com/wan.chin.75/posts/10154101395107225
[8] 大埔七約是大埔區中的七條村落(地區),包括泰亨約、林村約、翕和約、集和約(即沙羅洞)、樟樹灘約、汀角約、粉嶺約,全部為非鄧姓的村落。見: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A4%A7%E5%9F%94%E4%B8%83%E7%B4%84
[9] Warsan Shire. “The Diet”. 見: https://youtu.be/cwp4uB5R6Bw?t=4m43s
[10] Louis Aragon. “Elsa, je t’aime”, Le Crève-coeur. Cited from: Jean Luc Godard. Goodbye to Language (Adieu au langage, 2014).
[11] Md Mukul Hossine. Me Migrant. Trans-created by Cyril Wong, Translated from Bangla with help from Fariha Imran & Farouk Ahammed. Singapore: Ethos Books, 2016. Cited from: “Me Migrant”. Singapore Reviews of Books. 25/5/2016. See: https://singaporereviewofbooks.org/2016/05/26/me-migrant/

原刊:「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社區書寫計劃,2016年 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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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2 Jan, 17

人們必然相遇

A schizophrenic out for a walk is a better model than a neurotic lying on the analyst’s couch.

—Deleuze & Guattari

因及一種歷史過程,人們丟失了記認自己的名字。

走在街上,我常會覺著我不屬於那裡,與幾乎所有人一樣,我正前往某處,不然就是剛從某處離開,如果我不跟人說話,不向人示意,遵行交通規則,方向指示,那麼我是透明的,我甚麼都不是,「我」不過是潮汐人流中驟然浮顯的一抹水紋、旋繞的一下水花,但我所感所見的「現實」──不論是道旁失修的牆垣上刷不掉的宣傳標語,因修葺市容而設置的LED路燈照亮的野花,或是在光潔的商店櫥窗前面蹣跚走過的流浪人 ──明明是因我而生成的。而我只有這個無可把握的「現實」,我在它裡面,同時被它排拒於外。

人的身體無可避免的佔有空間,於是一個人所看見的,別人無法站在同一個位置看見。這裡面還有一個時間的維度,而我看到的不過是這許多人的曲折生命裡頭其中幾秒鐘的情節,瑣細,因而無可重複,幾乎珍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但一個人的表情沒法在另一個人的臉上展現。

我在移動,我所感知的「世界」隨我移動,當我停下,它轉瞬即逝,一切全無預兆的發生,隨又全無預兆的消失。(2005年12月17日晚「灣仔淪陷」,但2005年12月18日早晨一切復又如像甚麼都沒有發生)我以為我進入了自己的夢中,經歷著不得改寫的情境依次搬演,白日如蝕,夜幕沒有遮蔽黑暗。噤聲的人會突然看見另外的,噤著聲過活的人。

「世界」明明是由這許多過客的活動,意志與欲望生成的,無人能夠看見另一個人所看見,無人能夠感知另一個人所感知,但這建築於錯認,無法互相溝通的敘事,過往的鬼魂壓在吾人的背上、焦慮著未竟的將來的臆幻,被認作真實,存有於外在。

惟是,正如人看不到自己的背面、無法看見自己睡著的臉,人無法看見臨在當下、己身所處的姿勢與意態。一個城市的街景疊印著另一個城市的街景,無以對照。

Q&A
CB=中國百老匯;L=李智良

CB:你是個作家,為何也進行攝影?

L:這個問題很有趣,除了手機的內建相機,現在不是很多人都有至少一部便攜式數碼相機,甚至半專業、或專業到連記者都不會用的數碼相機嗎?拍照片基本上已經取代了經驗本身,譬如說你在派對認識了一個正妹,你跟她拍照,再把照片放到社交網站,標題:「昨晚在某會所認識的」,這和極力營造明信片風格的旅遊照或是「日系風格」、「Lomo風格」的私相簿式生活照異曲同工,照片等同經驗的全部,正如Facebook 相冊引證了一個人的社交網絡、身份與魅力...照片是一種證明,沒有「證明」的事情就等於沒發生過,如果沒有拍到照片,上面說的這個正妹是「不存在」的,你也沒有「真的」認識了她,所以我們整天都在為自己不甚了了、或是已經麻痺的生活經驗找證明,拍照片是一種很重要的機制。

然後我想到這個問題的提法,好像把寫作和攝影視為兩個專業,各有各的範疇、或本位,譬如說你可以是愛好攝影的作家,愛好下廚的白領,但作家或是白領才是你的本位,這個專擅、專門做一種事情的「身份」其實很局限,人本來就有各種創造性的潛能,但專業化把人的生活局限了,而我並不是個很專心的人,也常會覺得無論是「作家」或是謙稱「文字工作者」的身份都很有問題...也可以這麼說,因為一些因緣或條件,我的寫作比較多人注意,但我一直也有拍照,有些朋友也很喜歡我拍的,只是相比起寫作、出書,我沒有花那麼多時間,也沒有很著意的把它當成「專業」去做。

CB:文學和攝影,對你而言,是兩種怎樣的創作方式?有何異同?

L:羅伯特•布列松(Robert Bresson)這麼說的,「Words should say everything an image can’t」文字該道出影象所不能道出的一切。對應這說法,影象該拍下文字不能表述、令人無語的一切。在於我,兩者是互不排除的,我倒是發覺拍照片比較像是種發現自己的過程,照片洗出來的時候我才看到自己拍的時候看不到的東西,才比較意覺自己的「視角」,支撐那「凝視──凝視之物」的欲望經濟和距離。寫作於我是沒有那麼強的距離感,它比較親密,無論是跟自己裡面的聲音,或是想接近的、想描劃的事物或情境;我和我的寫作也比較糾結,我需要它而它其實不需要我,像一種不能滿足的欲望,往往是寫作把作為寫者的「我」首先消弭掉。但我想強調,這個區分並不是很清楚瞭然的,創作是一種運動(movement)的話,用攝影,繪畫或是雕刻,都是同一種運動與擺盪。


CB:你以菲林相機拍攝,為何不用數碼相機?而你也堅持不裁剪相片,有什麼原因嗎?

L:這個問題任何一個網上攝影論壇都會有人鬧得面紅耳熱,數碼和菲林的成象和作業方式的確有差別,說不上好壞優劣,我的喜好也只是喜好而已,一開始接觸的是菲林相機,爸爸的Ricoh KR-5、爺爺的Olympus 120風琴… 於是「相機」在我的認知裡一直就是菲林相機,我也碰到過出生到今天從沒接觸過菲林的年青人,其實道理也一樣...往後我也用過那些(當時)很先進,很多功能的專業/半專業單反,也有拿朋友的數碼相機來用,甚麼級數都有,但無論如何我都覺得那許多制紐和選單讓我很頭暈目眩,總覺得那台相機在檔著我拍照。我現在用的相機都很「簡單」,我只是要上片,調光圈、快門,調焦距,取景,按快門,因為常常用同一種菲林連測光都不用,數碼相機的市場不知怎的就是沒有這麼一台「簡單直接」的相機──而誰又會有錢買徠卡M9呢?這到底是介面使用上習慣不習慣的問題而已...

然後我想和書的例子也差不多:一本書可以放幾十年,甚至我們還找到幾百年前的古籍,電子書的確愈來愈興盛但始終沒有淘汰、也無法取代印刷書;菲林也一樣,晚清年代的底片就算發霉泡水,在有經驗的人手上還是可以把它收復,再沖放成照片,那些二三十年代的相機也還有人在用、有人會修理,但數碼相機和電子檔呢?電腦垮掉就沒有了,即使錄成光碟,五年十年後檔案隨時會毀損而消失掉,或是整個制式給淘汰了。這麼說,數位化讓我們記錄更多的同時也讓我們的記憶更急速消失...再然後,我覺得菲林有種很誘人的物質性...

至於不裁照片,一張照片本身已經是一個斷然的切割,它是某天某刻某地從某單一角度與距離所見的某個──譬如說1/250秒的瞬間之成象,它已經這麼破損我不想再切割它而已。所謂創作是應該更節制的。


CB:在日常生活裡,有什麼吸引你,觸發你非舉機拍下不可?舉個例子。

L:我常常記起的倒是我沒有拍到的照片。有些時候我覺得拍照或所謂要找題材是很殘忍、也讓人羞愧的,例如睡在街上的人,拾破爛的老人和乞丐,衣衫襤褸的小孩,流離失所的人,這些我近年都沒有再拍,如果要拍他們我希望拍到他們的生活裡有尊嚴,溫暖的一面,哪怕只是一道微光;類似的例子是衝突和暴力場面,因為顯露的暴力常常讓人忘記日復日的、不流血的暴力,我比較關注後者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人身上所顯出的勞累,不為人注視的記痕...另一種我永遠拍不到的是親密的人和發生在他們中間的事,好像心疼不想把它定格,也因為我不想照片記下我與他們或是太遠或是太近的距離,我覺得私生活是應該被保護的,或許因為這樣,我常常會拍正在工作的人、街上的人,那是公開的,但每個個體有他們的獨特的,近乎私人的意態,就像Montaigne所說,「We are revealed in our gestures」,所以攝影始終是關於「可見」的世界,外在的,物質性的事物本身就是它所關注的。

 

圖說
選輯的照片是我在2004到2009年間在香港與台灣拍到的。拍的時候沒有特定的主題,除了交換了一個眼神,我沒有跟被拍的人物溝通過。睡在紙皮上的男人我後來沒有再在他睡覺的地方(九龍天星碼頭)見過他,國民黨老兵和其他窮困人棲身的寶藏岩已經被改建為藝術村。我希望照片中人都活得安好。

攝影/文:李智良;採訪:夏芝然

刪節版刊於《中國百老匯》#160期,2011年 1月。頁106-1013。此為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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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4 Jun, 11

移動

夜晚無可避免在日光西移、沉落地平線約莫50 角分以後來臨,彷彿未來逆反過來、往回侵擾、蔓延,並決定了現在的種種樣態‧‧‧‧‧‧天色悄然變黑的時候,林諭剛巧在家門前的小路上,塞著耳機,學著以一種跡乎歡快、利落的手勢,在站守在垃圾車後的清潔工人面前把三兩袋垃圾丟進惡臭的壓縮機大口裡,逕自往回家的相反方向走開去,想起甚麼一樣正想拿菸的一隻手往褲子的口袋裡探摸到MP3 機的Backward 鍵,連續聽著 Monster Movie 的Waiting,一對分手的情侶順著果汁糖般甜膩的旋律和唱著「等待與遲疑」,沒有追悔怨恨‧‧‧‧‧‧

轉進大街的道口上,林諭會一下以為是好些年前的澳門,如長滿海蠣的粗石抵著「新區」一波一波拓展的百姓家巢,穿連那許多昏暗骯髒,因為無視電視翡翠台的廣播能溫暖萬家而顯得有點零落的街頭巷弄,叫作斜坡或台、圍的小街,或是更多年前他只記起耳機放著的是John Lurie 卻記不起方向位置的某段忠孝東路上,劃過路面的光束一下一下映在他的身上,只走直線還是會迷路‧‧‧‧‧‧可是回憶的熟似沒有讓他更能把握目前,現實──不論是道旁失修的牆垣上的標語,因修葺市容而設置的LED路燈照亮的野花,立在車道中間給廢氣噴得垂頭喪氣的小樹或是蹣跚走過的流浪人──總是像個傷口一樣看著讓他疼痛,他不知道那是否叫作心疼,人們非常疲倦吃力的活著,以至喪失了痛感,異常輕快。

如今,傍晚的人潮車潮再次突然全無預兆的在下午五點四十二分、全市電子感應開關的街燈先後亮起了不久以後躍現此城,電騎與小汽車溫燙的車燈把女人的裙擺和各種人造物料輕薄裹著的細腿照得異常透明亮眼,老弱者不是退到燈火後面的暗巷、陋室裡,就是消失於某道裂縫之中不能被看見,小孩給冷風凍傷的臉如幻燈片裡的異國童話,突然長大顯得神傷,人們挽著的大包小包油膩食物彷若從別個世界裡偷運回似來的,南北快車飛竄著不能回頭之際,幾百台燃油驅動的機器在那國道接駁城裡的六邊形交口的另外四邊屏息待發,司機搭客張望匆忙橫過的路人,側著臉輕輕拋出去的眼波接不回來辨不清誰在看誰、看到甚麼沒有看見,一下晃神便是永恆,夜幕沒有掩蓋陰暗。

剛下班下課趕往乘車,在往某個只有約會兩方才知道的時間和地點的途上,或是要回家,或是要趕到哪裡,各種未何知的理由驅使給丟在車龍兩旁的人們一隻腳踩在另一隻腳前面的柏油路上,身體前仆一下快要踏空之際,落後的那隻腳又提起來,踩踏在更前面的一截路上,每個人都有他們的「故事」吧,相遇沒有相遇,只有在街上5 秒鐘的情節能被看見,緊湊完美,於是人的生命,在時間的壓縮與擴張中,忘其所處,無人把握的命運以其應允的方式,顯現而沒有啟示。

林諭要是回頭,他會看見長在溝渠蓋上的小白花不堪空氣的微動,掉落一塊花瓣,他會看見加油站後面那個樹下的陰影裡有穿軍服的少年坐在行李上猛抽菸,在關門的油公司大樓前面有哭著的男女靠著不願意分開,雙手撫著自己的臉沒法言語‧‧‧‧‧‧人潮中被各種心事佔據,著急時間要白白溜掉的人兒,一個沒法換取另一個,孤伶或是親和湊在一起,可是沒有一人能想像,就在一街之隔,幾棟樓房或築構物後面,小路兩旁的住宅遮住了雲底折射過來的光,一棟棟小套樓的窗戶啞巴一樣向裡街打開或禁閉,林諭的影子一時丟在路旁的機車底下,一時隱約吊在他後面,天上的雲底有一塊給甚麼染成嫣紅,耳機總是響著毫不相干的歌,讓眼前見到的一切以微妙的方式連結他一個人方可經驗的真實。他想去吃飯,他並不覺得餓,但他習慣了一天至少要吃兩餐,於是他想去走走路,這麼冷的天,走不消一會就會覺著餓了。林諭拿不定主意要去那裡吃飯,右腳正要往前踏實一步,卻突然覺得好像有人在看著他,抬眼,就在不夠幾步以外,那沒有亮燈的小套樓門前立著一個印度女人,牽著一個小孩,彷彿已經站在那裡很久,兩雙黑色的眼珠會笑一樣看著他。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0 年12 月號,頁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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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6 Dec, 10

書抄 #6

如果乘坐公車是個空間的問題
那我無法逃避身體的責任?
你的手心還熱,腮邊有點腫
喉頭燃燒著,太慣於依賴你的指示
我忽略了燈光和神經過敏之間的微小區別
那裡隱含著一道線索,像電車軌般
蟄伏在歴史删改編修的過程,你說:
儘管我不相信地圖,但總要
有下車的目的地,就算故意錯過車站亦必須承認
失去的日子也是旅行的成本
沒有拾遺的必要,沒有空置的必要
儘管我無法避免大意,大意也是血液和骨骼的歴史
我還是張開眼睛,車廂裡不只我一個人
還有候車的街道,街道樓上的某個單位
重複的彎角、踏足和繞圈,我們背上交纏著的電線
或是沉默如妳,或是那個失控的小孩
都無法逃出同一個重圍同一種速度
夜裡我總是無法認出下車的位置
你小聲地說,這是個超級市場,對面有一座小學
過了前面的天橋,有燈光忽閃而過
然後是上星期我們吃過早餐的小店
我按下落車的鈴響
時間就停了

──盧勁馳,〈夜裡,我總是無法認出下車的位置〉,《後遺──給健視人仕.看不見的城市照相簿》(香港:三聯,2009) 頁204-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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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8 Feb, 10

匿名的人

那是半邊地殼的晚上,給瓦斯燈照得比白天更亮,天上無星無月,路上沒有車子行駛,摩天大樓中有人沒人。不一定就是此城。有些人會說是革命的前夜,主角叫群眾,但革命的方式還沒有向群眾顯露。

有些人相信語言、相信邏輯,有些人信仰上帝,信仰天,有些人相信心,有些人比較相信眼底所見,有些人相信自己的手腳、皮膚或耳朵,有些人相信情緒的帶動,有些人比較相信自己或別人的判斷,有些人相信血,也有些人更願意相信眼淚,但他們到底來到街上,想知道下一刻群眾會怎樣、自己可以怎樣...

這許多人中間有一個角色譬如林諭,他那麼願意相信但覺到一切難以相信。話語不停重複變成沒有意義變的重複聲響,上帝和天都沒表示一如遠古至今,心裡是一個冷凍的空洞通往壓抑的零點,想念的只得想念,手和腳僅只是僵硬的支著身軀,皮膚給幾層衣料包裹著,情緒讓他坐下的時候想走,要走的時候想留下,他在一棟麻石外牆的前朝建築前面哭笑不得,他忙於判斷他人的判斷,他的判斷就是一切難以判斷。

就這樣林諭在很多人中間迷失了,他來到一條馬路上。像一個卡通人物法寶突然失去了魔法不知所措。

譬如說,當人們和防暴警察打架鎂光燈閃爍如詩如畫,他憋了好久其實很想尿。但他無法判斷他應否在此時從此處走開去找廁所。他不想人見到他從警察線前面的方陣離去,偏偏他坐在最前。

他也很想去另一邊馬路看過究竟,情況是不是就如有人報告所說,嚴峻或暫緩。但他無法判斷他應否在此時從此處走開去看過究竟。他不知道人們所說的是否一如他們眼目所見。

他也很想去透透氣,就去不夠五十步距離的草坪上坐一會,那邊燈光沒有很亮,屁股坐在草坪上軟軟的感覺想會不錯的,或者到那邊坐一會靜下來他就會見到一個位置把自己投入進去就好了,但下一刻他卻不知幹嗎拿了前面那人手上的咪高峰不停大喊他想過去那邊的那條馬路的名字,說是為那邊正在英勇抗暴的群眾打氣,但馬路的名字不過是一家銀行的一任總司理的名字的音譯,而且他一開口還是唸錯了。原本拿著咪高峰那人,以為林諭是另外一個人,也叫錯了林諭的名字。

林諭這才發現,群眾沒有名字,包括警察線兩邊對峙的所有人,誰都不認識誰。啊呀!名字和面目還得配上──而且還有無數在電視前面收看真人戲的都是群眾,群眾嘴巴開開合合,聲音沒有給傳送回來歷史的現場,但那畫面傳送到人人家裡幾乎可以當飯吃。林諭的名字沒很多人知道,只要有人相信,他可以給身邊任何人指控是便衣警察,電話儲著的聯絡可以全給說成是動亂分子。而且這些天裡林諭認識的朋友因為場合的不同好像面目音容都隨時改變,變得不同了很難立刻認清或恢復過來。

林諭突然想到,怎麼群眾中間沒有小孩?怎麼一個老人見不著?

要是所有人穿起制服,要是都換上輕裝便服,或者睡衣,截然劃分的兩方就會變成一樣成分。海與陸地在天空之下,亞太平洋上的一個島,人的足跡腳程從祖先輩來到這裡,所謂對決不是真的,但一切也不是在做假,只是真實還沒有向人們顯露,下一刻會怎樣沒人知道,這一刻群眾相信可能與不可能,在麻木與否之間擺晃不定,行動者取消了行動以外的一切......

此刻,林諭好像要演活臨時角色一樣吃緊的手腳屁股身驅支著自己,笑要笑得分外明媚,聽也聽格外用神,人們唱他最討厭的《國際歌》他把那討厭變成渴望跟著唱。此刻,林諭無言語,手指尖摸著石屎路,好像從沒摸過它只是想知道摸著它的感覺... 海與陸地在天空之下,這條馬路要埋封甚麼呢?是泥土嗎?是住在下面的鬼嗎?

時候未到半夜,林諭就很累,累的時候想靠著一個身體,不說話的身體,那麼他也會覺到自己的身體,彼此連接,但他的手腳僅只是僵硬的支著身軀,就在原處,迷失不知所處。他放不開自己,他無法向群眾打開自己,也無法靠近任何一個,但他甚麼都聽見,那話音那戰鼓聲那叫囂那母親的哭聲那人體撞向鐵馬和盾牌發出的悶響城市人的嘆息步履的震動但他的情緒起起伏伏互相抵銷沒有變成平靜只是很難過很難過,他只想心裡的柔軟不會磨鍊成鐵但他知道也不過一轉念的事情。

原刊《中大學生報》2009年2月號,頁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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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2 Feb, 10

因為我不知道妳遁失何處

角質層 (stratum corneum) 是表皮最外層的部份,主要由 15 至 20 層沒有細胞核的死亡細胞組成。當這些細胞脫落時,底下位於基底層的細胞會被推上來,形成新的角質層。以人類的前臂為例,每平方厘米表皮在每小時會有 1300 個角質層細胞脫落,形成微塵。(

有些甚麼被打開了,沒有傷痕、沒破損;感情滿滿的沒有出口。皮膚包裹不住自己,身後的搭橋一下崩毀,面前可還是面前一切,石屎、玻璃、鋼材四方圍攏,畢直的管道綑綁纏繞,汽車野蠻穿過窗前的天噴出的廢氣令恒生指數蒸蒸日上,電話操縱的人從各處道口門洞破出如屍蟲咬啜死者的臉與腹腔,妳是裡面不自由、不自在的一小點。

有些時候,存在感無法退卻:有個靈魂住在裡面,孤獨有其歷史。妳在今生今世此處此時,以這麼一具肉身為方式。總在麻木與否之間擺晃。

可也不是、不盡然如是,彷彿妳在旁邊,一時沒能認出自己,就那裡──剛就在那張椅子、牆上那掛鐘下面,或是隨處一幅宣傳海報、視訊屏幕的框下,街或商場一處,聲浪裡頭──也不是坐著也不是立著,從相反的角度看過來,瞧見那人,剛就在椅子旁邊、掛鐘下面那個衣櫥的陰影裡,或是隨處一幅宣傳海報、視訊屏幕的框下,緊著眉睫,聲浪裡頭沒法辨認街與商場那處是哪…… 也不是用看的,血膚有血膚的感應,妳在外面,意識極為清醒,觀照自己的同時必須在下一刻將臨以前做出某種決定,而妳在陶醉,聲色與安靜之頓挫,觸感、冷暖。

不就幾步以外,歷史的另一邊嗎?暖乎乎的那人是妳,可是手背和鼻尖有點冷,妳看著光線輪廓緩緩在夜裡湊成一張臉、側著頭瀏海掉到臉上,思忖妳所思忖。妳好奇如此情境妳將如何、有些甚麼並無不可,心裡嚮往,同時陶醉、微弱擺晃,傾出的又得接住,只妳自己知道卻不明所以的感情。妳看著那人而那人是妳──也不是用看的──不禁憐惜。

頃刻──無關情節推演蝴蝶在加德滿都一個荒園拍翼僅是太古的時間一刻塌陷目前無限攤開──聲音溫度、一切不可言語的,它所召喚的都擠壓到皮膚上,把妳整個覆蓋同時把妳整個外露,好像瘦小虛弱,心難以止息的起搏,妳還是妳,氣息是暖的。但當妳的皮膚會開始想念,裡外都在晃動無所缺失,衣領袖子總是嫌寬大了那麼一點,風雨煙塵天氣冷暖停在髮際與頸頷之間的肌膚上,妳以為是吻,妳以為是眼光溫柔落在毛孔張開的一瞬。身子靠著不能靠著的空氣,只有自己可以讓自己站穩,在路上,在人中間,沒法藏起來,陽光太猛,所有電燈都太亮。妳像一幅未乾的水彩畫裡的人物一樣隨時會和景色滲在一起,不可以碰,不可以口沒遮攔的跟妳說話。

妳是這樣,在很遠的一個地方,叫香港,臨處一邊界,此刻無法逃脫,在麻木與否之間擺晃不定,活像個甫出場就忘記角色的異鄉客。

原刊《中大學生報》2009年1月號,頁36。
*文題取自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致一位路過女人〉,《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莫渝譯,台北:志文,1985。頁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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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9 Jan, 10

sis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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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環, Nov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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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02 Jan, 08

嘿!突然有自我嘲弄的廹切需要

朋友!
要成為小丑pierrot、或者笑柄,原來那麽容易。
將自己做不來的許多事情,慷慨說上一次兩次,愈說愈認真的模樣,洋洋灑灑及物動詞,就是了。
對自己的諸般想願,修改說辭,囉唆使喚,吾人共感愚志不竟……吐出來的話,乘著半醉不過反詰
無撚用者,不眠廿幾小時,尖聲呼叫,不如納悶休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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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5 Apr, 06

薦文:不屬咱們的行進

上週五見完經絡治療師,刮沙拔罐氣功通穴疏脈,各樣,成身散晒:身體再一次以它的可腐朽及物質性對我嚴正警示:平時「身體」好像不在、被忘記了,其實它一直 都在、一直都受罪而能動的是「它」不是「我」,「它」—— 時刻跟我的肉身與我的思考、情緒互相作用,行動與意志,不是一致、也不屬主從,更不是合一、亦非僅互動,而是辦證……軟乎乎好想 睡的我為了廻避辦公室人兒的午飯潮,唯有扮遊客似的放慢脚步閒踏我城權力核心的故跡,沿路,每一檔食肆都滿座,排隊買外賣的人龍排隊列在行人路上,可以想見,收銀的進賬遠遠比後巷洗碗的同胞女工多,門面的食堂,手提電話一樣的廣播、餐桌上每枱食客都在談論公司同事的是非與購物欲望,全個中環、全個港島、全個香港,孤家寡人共處抑搭枱獨坐都在吃垃圾的人,心繫他方、家的角落…… 我好不容易通過數盞交通燈與幾凡閉路電視的監控,走到康樂大厦 (今云怡和大厦)、中央郵政局附近,還在工作的修路工人、信差、報販、車伕與經紀推銷員,行街並如此暴露在太 陽下……

乘天星小輪渡過愈益狹小、波浪顛簸的維港,水深依然、污染卻教海魚水藻窒息…… 我總是在不著地的海上回望兩岸而有了家緣繫此的感觸,不過才一著陸,就是乞丐與地標、遊客與名店的奇異景觀直叫我回到如廝現 實—— 他們的午飯時間還未結束,我輩無處可遁,唯有逃到商場裡去,看琳瑯滿目的古典相機、看衣飾入時的美人模特、看坐在鮮黃膠椅上SMS 的人們或對恃的情侶,就像其它人看手機櫥窗、看米蘭站的陳設一樣,也不知在看甚麽,只鼻尖兒快要壓破玻璃、恐怕店員突然出來搭訕——

街 上的噪動引起了shoppers 血拼者駐足臨街的玻璃窗前,指手劃脚說三道四,無聊遁看是為飯後的理想談資…… 就在廣東道附近碰上了伊斯蘭信徒抗議丹麥、英國與歐洲報章刋登褻瀆先知穆罕默德的示威。不知怎地,我幾乎拔足帶跑,一邊已經取出相機並調好光圈5.6,快門一 1/125,是那灰霾的天、形同張網,就直走進了他們的行列裡去,一面拍照、愈跑愈前、愈跑愈前、愈跑愈前。

最後,遊行隊伍就像07/12的一幕那樣,變戲法般給「引導」往油麻地梁顯利社區中心旁的窄小公園,在三方被警狗鐵馬人牆封了出口的情況下「和平解散」。

記憶異常深刻、幾乎動容的,是一位主動要我替他拍照的白髮翁,他以薄發泡膠板自製標語牌,洋洋灑灑藍字半百,大意是說:巴勒斯坦不是恐佈分子,以色列與美國才是發動恐佈的一方。

潔淨城市的無聊,可恥無知。
要記住肚餓,是怎麼一回事。

薦文:
THIS RALLY IS NOT FOR THE HONG KONG PEOPLE:記香港伊斯蘭教徒二月十七日遊行 (朱凱廸)

據朱凱廸文中提及,行進中有人舉起”Do Not Disturb Us”的標語…..

我一直衝在前面在看警狗攔路、在看咱們社會中總被忽視的一羣如何能動跳耀不拘略謀,就大意沒有看見;可是這麽想來,「我們」跟「他們」的隔閡、我們之所以沒能投入而未敢參與,要怪罪的可能只是我們自己。那不僅是溝通的問題,而是對世界、周遭的人的一種嚴厲的冷漠。

穆斯林世界的政治光譜之寬與流動,不容統一談論,伊斯蘭國家既然一樣有伊斯蘭號召的炸彈襲擊、刺殺、枱底交易枱面換算,無日無之……

可作為鼻屎咁細的香港的小小小小蟻民而言,生活指數確是超英趕美,多年英殖教育浸淫、又作為中國大陸往國際社會的通口,其實,也沒有多少人能自稱了解英、美文化,如果唔係,都唔洗陶傑上電視教人食tea 的典故禮儀。凡此,我們樂此不疲與無法抽身的生活方式,我們大方說著、做者與想著的窩囊齟齪,就只僅及遮蔽了我們貧乏的內裡,無法自省、亦沒容自助。

對周圍的人、情、事、物如斯冷漠,演為一種身份認同的築構: 「唉,揾餐晏仔啫,呢D XX我點知啫……」、「如果中六合彩,我就……」到底是因為於生活現下無所逃遁、亦無容冀待。又或者,遇到有乜拗到火紅火綠、不共戴天的 衝突,由於「他朝好相見」的美德教育,也就得「和平理性」逃避之、繞過之、揾個成語爛 gag 調侃之、或訴諸程序與威權。以後再暗算盤珠!懦弱化成忌恨,而理直氣壯。

來自南亞裔多國旅居或定居本地的居民,查實在香港是數以*十萬* 計,而我們竟稱為之「少數族裔」,用如斯約簡、自欺欺人的「標號」將諸國文化歷史與實質的社會需要、政經立場如教育、康樂、醫療及就業的平等權利的關注與 要求,統統一筆抹殺過去。而「他們」「少數」、「個別」的問題、及引伸至他們作為我城一份子對參與社會、生活本地立足此城為家的景願,是否跟「我們」大多數人所思所行的南轅北轍,無容接軌?倘非如此,茅盾在哪?「消失中的中線」臨界那處?

我們避而不談、不予正視、以資調笑而生成的冷漠,在被廹人擠人、每刻必得跟陌生人同路共處而又互相競逐的都市裡,逐漸,就促成了一種默契似的次文化與社會語 言,莫論「巴基 X 坦」、「賓妹」、「垃圾婆」也好,「老綜」、「阿差」、「韓農」、「行古惑」也好,它流通於我們的俗語、爛Gag 與歇後語,然後又投射進報刋電視的內容、電影情節裡去,又折返而擴大生衍、置入約定俗成的文化想像:階級與情慾機制互連而成制度化的暴力,顯見日常而透明無視。

回說朱的文章,誠然,被人拒於千里的感覺確是難堪,畢竟我們對許多問題的體會—— 就算是有—— 也總是有點太過書卷氣、理想主義而又自我感覺良好,說穿還是自我保護、自我認同的戲法與呈現!關注人家的抗爭故然是出於良好意願,或曰 Solidarity,惟自身經驗與理解的貧乏以致溝通的橋樑沒能搭成、生活的況味未能共感同語,說到底其實是自己的問題!尤其在此種壯大的力量演示之場合,你班操廣東話曉上網的沒事人就更有犬儒的政治表態之嫌,就算你多麼了解,多麽多麽的關心,人文主義者、人道主義者,都還一樣是主義者,跟反對的一方操 作無異,常為脫離游戈,豈容收納?The people defeated will never be united.

…… 而我們到底,如何,理解別人的生活、別人的歷史臨在現實的血肉情境?

當我城的記者菁英竟用殖民者的語言做筆記,我們能如何理解「巴勒斯坦」這四個發音?

試舉微小的實例:
在國際都會知識型經濟為本的教育政制下,我們如何理解油尖旺、屯門、天水圍的南亞學童面對兩文三語、中史、IT的學習需要?他們的住屋條件?

譬如:如果用咁多錢請澳洲 D 失業教師來港高薪厚酬教二流英文,點解沒有顧請懂烏都語、印尼語的英話/廣東話老師?

譬如:世界上,有一種運動叫板球,有好多人係唔鍾意唱K 、玩On Line Game、唔鍾意Play Station、唔鍾意足球、籃球,偏偏係香港無得玩。阿叔阿嬸想嚮公園唱歌跳舞,其實係唔係一樣同屬康文署、民政署所管轄先?(咁就要追溯一下殺區域市 政局同市政局係唔係有陰謀限制市民参與地方事務喇……)

又譬如:為甚麼上水居民會拉曬橫額又揾區議員反對政府撥地興建清真寺?你聽過有人反對興建教堂嗎?(咁宗教自由係唔係同商場租金有關喇?)

依斯蘭肉販講求不折磨、讓畜牲最低痛苦的死去的屠宰方法、並為畜牲祝禱的禮儀,何以殺雞大行動時無人提出?那不僅為宗教差異,而是對生命的價值,操行而持。

如果你話人地D 「巴基 X 坦」臭?其實,人地都可以話你係中國「豬」,成日食豬肉!

諸如此類的細碎問題,豈容以「少數族裔」一言遮蔽?遮蔽著的其實是我們的自我中心,排拒差異。

城市潔淨,規劃有理,人人有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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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9 Feb,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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