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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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地下天文台一位活躍會員指,當「蒙古或華北大陸性反氣旋之高壓脊一直伸展至華南沿岸,即香港受北面冷性高壓脊吹出之東至東北風影響持續達一星期之久,或北面高壓脊開始間歇性地伸展至華南沿岸一帶,即屬秋季之肇始。」

而且氣象有時有候,總體不是「變幻莫測」的,大陸氣候主導、海洋氣候影響減退、普遍吹東北風所指的秋天,「一般發生在九月中過後或秋分前後,準確些來說大約為九月第四候(9月16-20日)至九月第五候(9月21-25日)間。」

我知道的,入秋以後我就會穩定下來,跟自己的感覺變得接近。我可不知道我怎麼知道。

我對氣象的認識是零,地理課只是廿年前的初中程度;可是當我讀到下面這段,就好像突然明白了,為甚麼每次上電台都好想主持譲我報天氣,並且長久以來對電視天氣小姐的咬字與笑容儀態那麼執著,每一個都看不順眼、聽不耳順:「9月中過後,華中低壓槽多轉變為冷鋒形式出現,而且缺乏南海西南季風/低空850hpa層的低空急流帶來的水氣支援,冷鋒過境時帶來的雨量相比起五六月時的華南准靜止鋒明顯大為減少[...] 而且,東北季風/偏東氣流逐漸成為大尺度主導天氣系統,九月下旬天氣一般以晴朗乾爽為主;即便多雲,雲類一般以層積雲、高積雲、高層雲、卷層雲為主,有別於夏季時的積狀雲,局部地區驟雨消聲匿跡,大氣已相對穩定得多。」

——你真要找個感情動物才能把這條稿讀好,它說的明明就是心事的映照。因為呼吸的前設是肺胞與大氣連續;並且,皮膚才是人體最大面積的感受器官。

眾生活在大氣裡,我只是其中一個、我們只是其中一個物種。

我直覺著的事情——入秋以後我就會穩定下很來,跟自己的感覺變得接近——只是順應自然的一種韻律。上面的氣象學語言,耕種的農夫聽了會說:「咪即係秋分囉、咁複雜!」甚至,我能夠暫時走出兩個多月來的地獄,喘息、休養,焦慮不安會減退、臉上倦容會變得沒那麼累,如果腰背不那麼痛可以多走一些路。會過去的,請給自己信心。當然你要知道,它會再來、它會重訪,只是藥物反應的起落循環偶然跟季節心情碰上同步。

秋天的風會吹得女孩温柔了一點,讓人心事明白——枯壞的將要枯萎、倒下的將要倒下——當我們無需極力抵禦那炎熱潮濕、那打擊意志的嚴密大雨,而且因為秋裝出台,也稍稍能倖免於短褲背心涼鞋所暴露在外的肉體的鮮活或死亡性。皮膚觸著乾爽的衣料、不那麼黏汗,心事與外部的連續會變得明確,身體的感覺乖順,好像踏實…… 當然有人還是管它叫 Seasonal Affective Disorder。除了正常,甚麼都叫失調。

不是麼?這些天無論是下一陣雨、或難得一撮陽光從窗的上沿斜在案頭、斜在地板的一塊兒明亮,或天空給低懸的雲和灰塵遮成晦、悶爐一樣翳焗的午後、卡在胸腔的蓊蓊鬱鬱,或颱風突然到訪,疾猛的卻沒能掃走暑氣、沒能掃走那只要走出室外就覺到的一切虛幻與現實…… 因及目下徹底是給寫作disown了而必得承受的空虛與渴望、給擠出了生活一樣的「時間的餘裕」,都一一察覺到、容易碰著情緒。多餘的時間竟讓時間生出一種連續,由心裡某角落的一個小點開始,往裡去,越過了視界所企及,在小時與日頭昇降之間直待著的﹔幾乎是違反秩序的——秩序是把斷裂、片斷的事項强制的整合與組織化。那麼在極短促的秋天裡擁抱失序,記住它,它是荒漠的日常以外,通往一種抵抗與持守的內核。

天氣的微妙轉變,貼在心裡可卻是儼然陌生的一副外表,下雨了,我說「下雨了。」白天攝氏三十度,我又說「白天攝氏三十度。」沒一滴風,又會說「一滴風也沒有。」夜裡有霧,半醒之際又默念著「夜霧是窗簷上擋著一團銀白……」彷彿一天到晚都有讓人訝異的,如此一整個月還是更長,夏天的尾巴給拖得還更長,窗外是電燈照亮、看不清的夜晚。網絡經常中斷、電話會偶然接不上,無從舉證,顯然是月球引力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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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則留言 12 Sep, 08

房裡兵荒馬亂,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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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極靜,只有蟲鳴,隱隱的從別家傳來的冷氣機渦輪聲,偶然有車聲也是極低沉。依然失眠,那麼,原來失眠跟汽車和鄰居的聲音關係不大。

躺在床上,極靜,突然哭了兩行淚,滾跌進耳朵裡,心裡一下抽空、如若冷凍,然後會為能夠流淚微笑。眼淚温濕了自己。

寫是和自己宣戰,還是為了敗退的時候不那麼狼狽、肉酸?我才又想到,只要我願意,我可以關上電話、我甚至可以不檢查電郵、不更新網頁、不要像小粉絲一樣時時refresh同一個頁面等著誰的到訪….. 不是沒有人反對的,但當我離開「即時」好遠,當一切心事與「即近」無關,我想可以遠離一點。我可以耐心一點。

人們天天把「英雄」、「民族」、「光榮」、「自豪」當口水歌咁唱、令眼淚通縮貶值的時候,我可以不說話、一句都不說。必要時試舉出因為辦一場運動會有幾多人下牢、幾多人被廹遷、驅離,就全場沒人要跟我說下去了

seroxat hell。我在地獄中行走,要走好一會才會過去。但它必然會過去。(我想著一幀野地上長滿野草與野花的情境)

前幾天那2 亳克還沒猛襲過來的時候我還在讀 “The Gaze of Orpheus” (Blanchot, 1955)—— 我甚至忘了我讀過這書,直至壞樹小姐要赴芨荷蘭,又把它「還」了給我—— Orpheus不是不知道不要回頭看Eurydice 的。但他的藝術是音樂,音樂是時間、消失、記憶中的缺失與完整,不可傳世,卻通到了幽冥之境。只要你不去回頭看,你就可以把Eurydice,你的愛,從陰間帶返陽間。你教我!如何能不看?你知道牽著你手的Eurydice,你的愛,在後面一直看著你,你如何能不回頭看、她可好?她會不會累了?她會不會像你一樣,有點兒害怕?你拉著她的手,不是沒感覺的。

但是「拯救」是一個工作,不是藝術。Orpheus 也沒有在從陰間帶返Eurydice 的途上唱歌、誦詩。他甚至沒有說話。他非常焦急,在極大的耐性、持守之中非常著急。她落在後面可好?她會不會也是累了?她會不會也是怕著他突然禁不住回頭,或者,會不會她也想看看他?然後他竟然忘記。心腸細軟,他來到陰間不就是為了見她麼?他見著了他所一直守候、一直看不見的Eurydice,「犧牲」的矛盾性把他帶返原點:音樂是時間、消失、記憶中的缺失與完整,不可傳世。

然後是下一次減服藥量。更深的地獄,在白天裡。然後再下一次。

我可沒那麼多青春啦,正如青春在我迷戀的女孩身上停駐又突然離去…… 一次減藥如像一次小死,可是也只可如此。幾乎已經兩年,加德滿都小姐與我,甚麼都沒有而只有「兩年」這個時間的過去,然後才能夠坦然的相視、坦然的笑,好像說:「怎麼你還在?」嫵媚同時因為淡的憂愁,青春不能在夜班侍應的工作中更新,愛情之所繫沒有場合。那麼,她再不會給我她的驕傲、我不會再給她我的孤獨模樣。好像牌局結束一樣,終於才見著對家的臉。

昨天好像還沒完—— 我跳過不說《房間》了—— 卻感覺離開「明天」、離開「下個月」好遠。有甚麼讓日期、讓日子的數算失效。要是今天能夠從繁瑣的一切脱身,走到郵局,填好報關紙、填好掛號回條、貼好郵票把書寄出,在我所能夠掌握的部份沒出錯,並且能夠微笑著跟郵政職員說「唔該」,彷彿就是把甚麼投到別的一種「時間」裡,任它漂去。雖然書不過是書、是機器覆製的一物。寄書自然也只是借喻。

一個人心裡七上八落、焦臊、妄念與不安於室,對比起那個「時間」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倒過來,我要是能夠在藥物斷癮的「地獄」中多一點耐性、謙和,用方法照顧自己所需而不張聲,少一點支擾,並且知道這要走好一會才會過去,那不明言的甚麼或者還更容易漂到它的去處、它的嚮往。在另一種空間。因為現世、俗事的當下,一具血肉之身己經進無可進、退無可退,同時覺得有甚麼一直抱著自己,免於眼前的滿目瘡痍、不為所傷。Blanchot 這樣寫:「one can only write if one arrives at the instant towards which one can only move through space opened up by the movement of writing. In order to write one must already be wr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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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則留言 14 Aug, 08

戀物誌異# 10-12

#10 寇丹

離開心臟、離開頭腦最遠的路程,手指頭、腳趾上的小點塊。血紅的、墨色的、水綠色的,靛藍,泛著銀光。塗寇丹的女子一抬手,或擺脚、一步,追不及,我就眼暈了。「塗寇丹的女人都是壞女人,不動聲色,在小處賣弄誘惑,更加是徹底的壞女人了。我不知道我會喜歡壞女人。」(<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黄碧雲)

在小處賣弄誘惑,還是寂寞的流露?離開心臟、離開頭腦最遠的路程,血肉軀體之末;手指頭、腳趾上的最小處,如此細小、拱曲、容易藏垢,不是無瑕。注視細小之處,甲與膚之間的相連,斷續而得鈎描廓清,就得瞇著眼在室裡的燈下,甲油掃微微顫著,一筆一筆,塗蓋著從自己身上長出的一塊角質──屬於,也不屬於自己的身陳代謝廢物,時光的旁証,活著的、非常緩慢的死亡與萎靡。為其綴披亮色。

妳一定是如此坐在床沿、或冰冷的地板上,在睡過了頭的午後、或不能入眠的晚上,一番洗浴過後,屈曲著身,蹬起一條腿支著下巴,逐筆塗著,偶然停下來用手扇著,抹花了的又得再塗,直到妳覺得它們都好,伸開腳趾,擱著腿等顏色風乾,是吧?然後還有另一隻腳,或另外一隻手呢。我幾乎就能想像,那二十個讓人眼暈的小點,與一種淡然的寂寞相連。「……有沒有人替她剪腳甲,塗寇丹?我走了,誰替她扣背後的鈕?夜裏誰來看她,誰想她?誰知道她快樂,她憂傷?誰與她爭那小小的風光?誰是她心所愛,心所患?」(同上)沒有誰,妳知道與不知道,一直只妳自己,即使妳快樂或憂傷,即使她好想妳。一種晦暗的光照,內心安放著的甚麼,寂止無望,因此只能拒絕以存,低頭注視自己的手腳,甲與膚相連之處,死亡與萎靡非常緩慢的活著。

#11 疤痕

我曾經極力掩藏手臂上的疤痕。穿長袖衫、用手表、手繩遮掩,將手放在視綫的另一邊,擱著坦陳的一隻手會驀地縮回。用火燙過消毒的紙刀,一叠紙一樣,平行的、歪斜的,手臂、胸口上,女生的匿稱,不只一個,又得把先前一個劃去。

我不過一個情緒失控的少女,在那種時刻。

疤痕,就是一度「傷記」。傷口癒合以後長出的新肉,過份的新、過份的活。原來的反而顯得老了。我記得高考試場裡坐在前面的一個女生,握著筆的手背上,那許多亂劃的刀痕,教我失神。她那麼年輕,疤痕是那麼新,我似乎還記得她的側臉,頭髮勾在耳後,在答卷。她用左手劃在自己慣用的右手上,陌生的、不熟練的,在那一種時刻,不知有否淚。痛嗎?也不是不痛,表皮割破,然後血才滲出來,帶氧的深紅,再划下去,像一叠紙一樣,刀鋒擱在血肉的裂口裡,闖入的異物,使勁的一下才感到血肉的柔弱,無以抵抗。

傷口癒合,記憶還在。嬉戲跌傷、賭氣生成的意外,疾病與重創,傷口癒合,記憶還在。而且它過份的新、過份的活,有如一個異樣的生命攀附到血膚撕裂的洞口上,啜食、增生,覆蓋不能覆蓋,上班上課與人碰面的同時,它延續另外的一個故事,以它自己的記憶、以它自己的時間與生命,沉默無聲。終有一日它會連「宿主」也可以摒棄,獨自脫落,原來的反而顯得老了。除非有人觸碰、除非有人撫慰,或像兒時摔痛了,親人會「嘘」的吹一口氣。

後來我沒有掩蓋手臂上的疤痕,正如我沒有掩蓋眉心的七道縫針。它不能掩蓋,我不過一個情緒失控的少女,在那種時刻。而且許多年後我問一位想到自殺的朋友:「那時候你怎麼想要找我傾談?」他說是因為看到我的疤痕。

#12 人臉

情人的眼耳口鼻,讓會醉的人酩酊渴睡、一下傾倒。靈魂的光輝悅色,與物質衰敗兩極中間的含糊大多數,具之於色相,一張臉構成美的部份,在哪?

明明瞧見,在街上、在某個肇事現場,轉眼不能認出。回憶一張臉是多麼困難,警局告示的疑犯拼圖,同一個樣、同一種想像;愛侶親人,在陌生的境地重遇、重訪,突然無法認出,卻是回憶,讓眼前人一下摧枯拉朽。「特徵」那麼普通,一顆痣、一個小疤痕,大把人有。眼睛怎麼叫清靈、嘴唇怎麼叫豐翹、酒窩怎麼算深淺,叫人迷醉,難以把握。「情人眼裡出西施」,西施可一街都是,那麼普通的一張臉,構成美、構成獨特的部份,在哪?戀人總是惦念,貪看對方的臉。乘其不覺,在旁偷看,躡手躡腳,要看他/她睡著的、無聲的臉,因為無法抓住的那個甚麼,不在眼光停駐的目前。

無數次在公車地鐵上,看到女子化粧,由泊粉底開始的整個過程,與伊上車到下車的歷時沒差幾分鐘。擠粉刺、描眉,塗遮瑕液、塗眼影、眼線、睫毛液;眉毛掃、眼睫毛夾、唇彩筆、胭脂粉撲全動用上,女子一再顧盼,最後把鏡匣合上的一下,我的心要跳出來。十餘分鐘裡,一張臉變成一張臉。那個變化讓人不禁想到,同一套化粧品,可以用來塑出氣質不同的,另一張臉。她就變成另一個人,在另些人前面。此刻她卻不在意,在許多搭客面前擠著眼、歪著嘴那麼肉酸、那麼難為情。目睹女子在自己臉上麻利施工,如挖土修路般的暴力,旁人要懂得掩耳、別過面。一切都好,但不是目前。鏡匣合上的一下,女子抓準每天重覆的拿揑,那麼普通的一張臉,構成美、構成獨特的部份。不是目前!不是目前!

原刋於《明報》世紀版「租界」, 17-19/July, 2008

相關:戀物誌異 # 1-3; # 4-6; #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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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1 Jul, 08

戀物誌異# 4-6

#4 舶來香菸

朋友遠遊帶回來的香菸,寄托了思念,更是明知有害無益的溺寵。

別國的香菸在本土日差的空氣中燃點,味道稍遜,成了旅行與「出走」的借代,不安此城、無力逃卻,一呼、一吸期間是無人懂得的失語,只剩熄滅的菸和灰燼。

抽光了還保留著的小小紙菸包,正是機器複製時代中最早的廣告與「國際品牌」形式,落在世界各處的演釋。菸包設計的講究、印刷成本之耗費,旨在能於菸檔的陳櫥架上突圍而出,爭奪吸菸者菸癮發作一刻的垂注,與重認。重認自己慣抽的香菸牌子,就是一種生物性癮症,已經不覺置換成個性的表達,一種檔次的香菸就是一種人格的打扮,無濾嘴駱駝、零點一毫克的超醇健牌,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種男人或女人,及其共同的沉悶時光。

當旅途中人,在明信片的風光中經過一處路邊小攤,或於車站、機場匆忙作別的幾步路程中,竟然想到一個二個抽菸的朋友,入境限制攜帶三包,小家氣之禮成了思念的信物,與「Token」的古義接近──從前男人為宗主出征,女人會從家裡拿一隻心愛的小碟,打破成兩片,一塊給男人、一塊自己留著。他日男人戰勝、戰敗歸來,兩個碎片方可重圓。這個典故的浪漫之處不在於「重圓」,而是男人在兵荒馬亂的軍旅生活、女人在枯燥細瑣的日常庶務中,如何保存著一塊碎片,不要再破損下去,並且想像其完整。

旅人的浪漫,則在於必須返回,一切與離去以前沒啥分別,卻得相信「旅行的意義」。

#5 鳳眼

鳳眼就是荷里活電影中的「亞洲女人」特徵。性感迷朦,小小的黑圓眼珠,沒一個白人能看透。電影中的「亞洲女人」,Miss Saigon 和蘇絲黃的姊姊妹妹,總是一把烏溜黑髮,身形嬌小、永遠温柔,不論在越南或華北、緬甸與老撾,總是全村人只有她識講英語、懂得洋人的禮儀,豐堯的嘴唇把英語說得温吞,又似有跌宕,而且詞滙有限,說到著急、情切之處,總是說不清「love」與「promise」這類妄詞,只有用眼淚溫濕的眼晴望著錯愛的情郎,「亞洲女人」的眼睛除了會看,還會笑、會說話,叫那麼多已經有老婆的老外著迷。

女子一雙杏仁般的鳳眼,因其細小、因其深棕而看不穿透明亮,迷朦、閃爍,常常讓人以為挑逗,以為欲拒還迎。明明沒有給當成有,明明有又給當成沒有,如果權骨生得比較高擴、恰巧一頭披肩黑髮、恰巧一抱入懷的小個子,碰著週末路經酒吧夜店,不得了的事情就會發生,有些恃著喝了兩杯的人,真會以為妳是Lucy Liu,妳是章子怡,你明明說不,他們當妳說是。電影反映「真實」,亞洲女人就是一個樣子,都是男子的獵物、每個港口的情人。

在此等酒館夜店工作的尼泊爾女子,雙眼總是劃著深刻細長的眼線,眼眶亮黑,眼梢之處還故意劃開去,尖細如鉤的模樣,我不知道這個妝容的來歷—— 譬如說她們信仰的,無懼邪靈與殺牲的「活女神」Kumari,節日出巡的穿載打扮,眼晴就是誇張深刻的眼線—— 侍應們每晚看著洋人與「亞洲女子」的遊戲與作興,她們知道自己的一雙「亞洲眼睛」,甚麼該看、甚麼不必。

#6 Hijab

Hijab,或《古蘭經》中的Khimar,穆斯林女子的合禮衣飾。頭紗覆蓋及肩,頭髮、耳朵不可露出。穆斯林女子的衣著,夠不夠鬆身、鮮艷算不算鮮艷,何時要穿從頭蓋到腳的Burqa,或較簡便的Niqab,何謂合乎先知教訓、何謂合適於世俗社會,卻多是男人之間的爭議。《古蘭經》33: 53, 59成為了神學家與論者的爭持關鍵,頭紗是為了區隔男女,還是為了區分「私生活」與「公共生活」領域?顯示信仰身份與謙遜端莊,還是畏懼與防避肉體誘惑?是男子、還是女子的責任?

我們卻只有星期天才見到戴著Hijab 的穆斯林女子。可星期五才是禮拜的日子啊。 Hijab 在星期天午後變成一種錯位。一次,一位每天要在店裡看鋪、也得外出送貨的「家傭」問我,「Makkah 在哪一邊?」。來港六年,不知道在自己的房間裡,該面向哪邊祈禱。知道自己的仰望而不知道自己所處:沙地阿拉伯的西邊。香港。

據說香港僱主都知道印尼女傭的「乖」與「好使好用」。我的朋友E. 叫老板做「姐姐」──姐姐很好,晚飯後讓她一起看無綫;姐姐不好,晚上九時還叫她送貨,早上六時又得開鋪。沒有投訴,因為姐姐很好,准她在鋪頭存貨的地方打瞌睡;姐姐不好,一個月才准放一天假,用錢換加班…… 但是「有錢」是好的。天天「想快啲出糧」的她,花幾個月工錢買一部手提電腦,會騎電摩托的她可不知道,打開「微軟」視窗,不必接通世界。又有一次,她說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那人時常會到那個雜貨鋪,不是買東西,讓她不知所措。

穆斯林女子、移民勞工如眾,上班不能戴著Hijab。私人、公共無可區分,信仰與人倫禮節,摧於一紙合約。Hijab 在星期天午後,富人聚居處附近的公園與道上,因其錯位,變成一種美。

原刋於《明報》世紀, 10-12/july/2008

相關:戀物誌異 # 1-3; # 7-9; #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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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留言 13 Jul, 08

在無奈時只好聽Morriss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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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8 Jun, 08

一種答法

「三月是刮風的季節,是結冰雪與開花的季節之間。」

心有所待,如宗教情懷。只是未及春暖,月來己是第三場感冒,打擾的日程讓我非常毛臊,母親來訪也給我轟走了。關在室裡的心情大概就是劉納鷗所說,是「春的 Melancholia」使然。

期待中的旅行或潛逃,因為銀碼不大不少的一些稿費始終還未收妥只可作罷。

擱待目前還是只有自己寫的字。我真那麼喜歡寫字麽?

一天晚上有人趁我喝了兩杯問道:「so… are you going to be a writer for the rest of life?」我無以應對,只告訴她那個故事,許多年前我第一次到倫敦遠遊,在青年旅館遇到一個叫「二三」的日本女子,旅館的其他人都知道我倆投緣,時常擠著笑…… 有天我們到Greenwich 觀光,走累了來到一個小茶室的後園裡喝茶,漫無邊際的用英語交談,她突然很認真的問到,「將來你想做甚麼?」我不知何故就答了「a writer」、並且好像忙補充道:「a small time writer」。

那個場景已不許復再,近年也沒有與她連絡上。只是許多年後,那個場景突然朦朧折返,成為了自己的辯白、成為了某種苦困的真實參照。我不知道對一個滯留此處不能返鄉的移工,這是哪門子的答法。 只是,當看到她的丈夫從鄰的店溜過來看她、咧著嘴好可愛的衝她在笑,她隔著酒吧的檯頭伸手輕撫他的臉….. 幸福幾乎在空氣中傳染。我真那麼喜歡寫字麽?還是只想孤獨、與所有人保持距離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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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則留言 01 Mar, 08

愛歌/ Ghulam Ali

愛情啊!當然是永遠沒開花沒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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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4 Feb, 08

苦中作樂

生病了,只有對中醫、西醫和身體機能自我修復,投予不同程度而未許錯置的希望。何志平就是一個西醫了。

還未曾風流呢,就在泌尿和生殖系統連著的一大抽器官/管道/腺體不知哪處哪處生病,唉!坐又痛、企又痛、跪又痛、瞓又痛、趴又痛,行出街一陣就痛得臉青、一背脊冷汗,突然又發見這個城市,何其森嚴而又何其荒漠。處處是路障、岔開去的路把時間無限伸長。

學了一個小plug-in,聽首冧到暈低幾次的老歌,算是苦中作樂一下。

祝 君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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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則留言 23 May, 07

瑣碎

在某一種日子裡,所有事情都撞在一起。電郵中看到「Deadline Crush」的講法,很想借用,死線通通撞在一起,撞過稀巴爛、吾死都幾難。而其實不是死線,而是準繩。不免就失掉足踏著地的穩當、心境的平靜、眼界的明朗。

脚步不穩、心煩氣亂、瞳孔釋弛而眼白渾濁,撞在一起的事情就撞過正著,混亂叢生,脫節於秩序以外。混亂真是僅僅一種形式嗎?要麼它就是抓著掌心裡的一把沙。

在這種日子裡,身體向我示警,頭皮癬會發作、儀容災難,耳道會流膿、眼乾唇燥,並且肩頸痛待坐立難安,肚子有風,咕嚕咕嚕,累的時候早上起來一褲稀黄的屎。平時如此,今時變厲。在這種身體狀況下,所有事情依然和往常一樣,沒有差别,於是,落後的便是自己。

睡眠和夢變成砥觸。睡眠會被夢打斷。焦慮荒誕,在天亮以前,March Comes in Like a Lion。

工作的時限、感情的斷落、政治的荒誕介入、和人見面談話的必要,凡此,在一個血肉之身。

走到街上,不能沒有內疚之情、不能沒有忌恨,因為擠廹,人人對人人未認識已經持有一種看法。有男有女、有長幼的秩序,有極大的差異和疏離造成同一之表。我留意著人們望見自己的遲疑、眼神一閃的變化,在陽光底下、在人工燈下,自己因此想逃脫,自覺illigetimate 的意思。Ill,要麼鄙視,要麼只能自形慚穢,不是外表,而是自己的取態總是站不住脚,失信於陌生人一刻投來的眼光,要麼消失,一片一片剝落,沒啥剩下,要麼發力嘯聲詠竭,讓所有人都知道我,討過驕傲,於是有地下室人說:「I’m a Sick Man, I’m a Spiteful Man…….

但他至少有個言說的對象、他有自己所屬於的時代。
我們只是click 下click下,大事不成。

一個人去買餸、去「價真棧」和惠康格價,四個半一包意大利麪、10 蚊兩罐Asahi 黑啤,街市10 蚊份柑,廿蚊排骨分兩餐。一個布袋還載住罐頭和瓜菜、一磅方包兩包菸,又一袋雞蛋不敢碰爛,午後,快要變成一個阿婆仔,變著腰、拉著買餸袋,買野睇不見價錢、日期,數零錢數得收銀員不耐煩。

為了在房子裡,能夠困住自己。做乜春呢?
我以為是寧靜,我以為是文字工作。寧靜是寫作的條件嗎?

幾次,不免有蹲在地上哭泣的衝動,買4 罐Ginger Ale,「吾駛膠袋」都是不該,樓下超級市場回到家裡不用3 分鐘,下班下課的人一同在大堂裡望著昇降機的錶板,好不耐煩,我甫進家們,手上的紙包就掉下兩罐,釀成兩道碳酸氣噴泉。幾日後,我拿著一袋雞蛋,蹲在冰箱前面,一面想到那兩罐掉壞的Ginger Ale,解開膠袋之際,膠袋破裂,6 隻蛋打爛5 隻。

蹲著在尿臊的厠盤旁邊把脖子快要扭斷還未修好冲廁水駁喉的滲水、由於藍天行動尚未成功,掃地掃極都還是塵、窗抹完還是看著灰朦的同一片天,把家私搬來搬去、六、七呎高的實木櫃搬到這兒不對又搬到哪?其中一個連櫃脚也弄斷了,我支著要倒下來壓著自己的櫃,我可以喊誰呢?不能走去MSN啊。那些永遠多出來的書、筆記、CD、明明從架上拿下來,幹啥又再擠不進去?

我以為是寧靜,我以為是寫作。

可我不是打擾了看更的睡眠,就是受鄰居白眼,彷彿比見鬼要糟。在別人的店裡團團轉無幫襯,在食店一個人佔了情侶同僚的座位…… 被人呃秤我不介意,在酒吧裡無法解釋自己的工作、下課的女生不看我一眼,圖書館亂放書亂訂書我可是非常介意。

這麼大半年,本土革命,霉體行動講到真的一樣,陳水扁講「四要一没有」來真不來真起碼有種狠勁。我有更多更多的勞勞叨叨,只是,細碎不成話。對於一個中環灣仔每已是兩小時車程以外的人來說,我只有買完餸,故意繞路隨便買個甚麼蒜頭,在回家之前途經幾十年的市街,往雜貨店的店裡看,星期天不能休息的移工少女,在老闆身前身後,跟我衝著笑了一下、伸一伸舌尖,突然心軟。我至少還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我再次走到加德滿都小姐工作的地方。
當樓下的士多也很遠,要呼吸好調節、要換衫洗臉才能下去買菸,九龍,其實亦很遠。

後來,彷彿很久以後,而時間和感情一樣無理交叠、拖延—— 她結婚不結婚,她要跟我說要結婚了的原因是啥,彷彿沒有要緊之處,彷彿從未要緊的一回事,我坐在那兒,我沒法瞭解她、她沒法瞭解我,她甚至拿李嘉誠的名字取樂於我…… 我只是,想聽一種我一句也聽不明白的說話,從幾種口音中分辨她的、從幾個女子之間分辨出她。她的同事跟我說,「你到了哪兒去,失踪了」,她說,「You’re lost」不說「You’ve disappeared」。她說,「你今晚幹麼很靜,不說話。」說了幾次,也只有這個描述最為貼切。

我看著加德滿都小姐,而她的同事在看我。至少我還會心軟,我突然這樣想到。

寧靜不是寫作的條件嗎?
還是要張狂、同時落泊的生活,敏感不安?

努力解决了各種物質生活條件以後,趁鄰屋吵完了、吃了喝了睡了,手頭的工作可以暫停了,夜歸人都倦了,凌晨三、四點的時份,天亮以前,我塞著耳塞,偷偷摸摸寫著,還未有靜下來,把自己在其他時候突然遇到的觀照,那種觀看生活的、內心的不能溢於儀表的激動和感觸,不是靈感,草草記下,跨境直六貨車的司機,沉沉的把門關上,看一看貨單,又撻著車匙,還是聽見,每一輛車在馬會道駛過,又有些由鳳南路往文錦渡那邊駛去,而永無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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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0 Mar,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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