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

是甚麼讓妳覺得一切無可如何,從不知哪個時分起床到後來又一身累疼的就寢,中間到過哪裡、做過甚麼,都幾乎忘了。無所謂情願不情願,妳只是隨著時刻的觸動、或要求,從一處前往別處、來去往返,舉止落落大方,動作合乎規範,可一停下來就會睡著,站在車上、走在路上都可以打盹片刻的樣子。

試想像,有一場白日的夢,或一齣1:1 生命規模、片長不確定的電影,人在銀幕裡面到處飄流,離地兩到七、八公分不等,季節晝夜無以區分,世界無法作為任何事物的全稱,所有事情因其細瑣、斷續,無以名况……

睜開眼睛作夢,而且是1:1 的生命規模,沒人懂得故事的梗概,剛進場的故然不知道先前的劇情,即便是待久了,只能指證菲林卷的確一直轉動,聲軌上的確有聲,僅是散場的時刻遲遲未至,人們對於正處身的光景、以至所謂劇情有各種南轅北轍的理解。無論爭辯或交頭接耳儼然情話,銀幕裡外的人都以為,另外那邊才是左右倒置、景深光學的夢與投射;這邊才是腳踏實地的現實。

可是,銀幕裡外是沒有區別的戲碼,日月迢迢,因為無法經驗速度與痛感、快感,時間與凝固無異,終局無法抵達因而任何事情的起端不得追溯:人在到處飄流,離地兩到七、八公分不等,季節晝夜無以區分,所有事情因其細瑣、斷續,無以名况──「世界」無法作為任何事物的全稱,同時就是世界的崩解、觀念與內容的崩解;世界頓變成沙漠,無盡的嚴酷、沒有內部,沙漠中的沙粒既然不能逐顆數算,多一顆無法擴充沙漠,少一顆沒拿去沙漠的任何「一部份」,其總體不能描述,它以它所毁滅的一切、研磨之粉碎,覆蓋自身的處空。

於是,今天妳下課、或者沒上班,突然覺到周圍發生的一切人事與紛擾,時刻與活動的變亂紛乘,非關任何人的意志,而是在一座城市的夢中,聲色鋪蓋廢墟垣瓦,食腐者存活,舉目滿是分秒鐘死亡的身軀胴體,臉是多看一會兒瞥見獸性的臉,一切急速衰亡,妳恰巧漂流至此,公車上的金屬扶手桿會突然記起另一個時代的人在顛來倒去的車程中扼緊的手勢,空調的去水管會記起冰河時期的涼水,美化道旁的石粟與血桐樹默示無語…… 人兒倒不知道皮膚的溫度、血為甚麼比水沉溺。妳心裡憶記、戀惜甚麼,毁壞或豐盈,無人知曉,只能成為一種景緻。

(本文原刋《中大學生報》,2009 年5 月號,夏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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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1 May, 09

野花是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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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個白花的小點像癡兒的吻,酗醉、忙亂,耳珠會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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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於三鶯部落,02/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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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3 Apr, 09

耳鳴

林諭的左耳和右耳之間有一部吸塵機整天在響,那不是某清早一覺醒來突然發生的事。

或許就是十餘分鐘之間,正為電郵信箱又擠進幾十條新訊息納悶的林諭,發覺無論他走到哪裡,是立在堆滿紙箱罐子舊物的客廳中,想從壓成歪斜的書架上找一本甚麼書的時候,好不容易在一叠記不起看過沒有的雜書中間撿到了,坐在書桌前面,不覺已經喝完了手邊那杯黑咖啡、又得穿過走廊、轉一圈樓梯來到那個大小角落都積了層薄灰塵垢的浴室解手,正想洗把臉、手摸在掛鈎上才記起昨天好像把臉巾和一堆髒衣服一拼拿了去洗,遂又得打開客廳裡向正西邊的鐵閘,蹲在一列沒晾乾的衣服下面的塑料盆去翻……不知哪時起始,林諭覺著腦瓜上的一塊頭皮好像給甚麼扯著微微悶悶的發疼,摸著不冷不熱,有甚麼聲音沒聽清楚一樣。

起先,林諭以為是附近某戶人家的女傭正在吸塵而已。那部見鬼的吸塵機卻在林諭兩耳之間游來游去,好像舊時遊樂場裡面的碰碰車,逕自突然開動,車尾取電的金屬管抵著棚頂擦亮一朵朵火花,時而走到左邊、時而滑行到額前,更多時就在眼後擾釀著似鬧非鬧。幾次,他擠熄了菸,想不出理由,從今早到午後已經大半天了,沒有人會這麼熱情地吸塵的吧?林諭的雙手給幾篇稿件的死線縛著,卻老在翻同一節書,寫寫停停、眼光總又落在參木在芳秋蘭隔壁房間睡了一夜,翌日在中華街一處飯館以陌生的方式打情罵俏的一段:

我為您不把我當作日本人而表示感謝。但我絲毫也不為自己是一個日本人而感到悲傷。只不過我這個日本人不能像馬克思主義者那樣把自己視為世界的一員。在任何人看來,馬克思主義者都是把西洋和東洋的文化的速度看成是相同。但,我以為這一錯誤的唯一結果便是產生了優秀的犧牲者。您認為如何?(注1)

您認為如何?「秋蘭收起了笑容,彷彿要跟他交戰。」林諭給感染到一樣也在思量,字面的鋒稜銳利會不會藏了說不出的情意?一個是在上海混日子的銀行外駐職員、整天看著黃埔江的污流俗水想著要死,明知道「從任何一個國家來到中國這塊殖民地的人,一回到本國都是無法維持生計的……」,卻說是只因為把家國的誰個有夫之婦、前輩的妹妹「作為一個隱秘在內心的戀人,因而自己變成了一個把不斷湧向自己的女人們拒之於之千里之外的唐吉訶德」(注2)。另一個呢?昨夜才在舞場見過,在男人的肩膀之間「歌餘舞倦時,嫣然巧笑,臨去秋波一轉」(注3),卻是中國共產黨安插在棉紗廠裡準備組織工人鬧工潮的特務人員。林諭彷彿琢磨自己的心事一樣在想,剛被革職的主人公參木,之所以在身邊發生的各種勾當、政治獻媚與事先聲張的收買與出賣中間總是謙謙君子的謹言慎行,不還是以另一種「崇高意義」為自我開脫、愛惜自身羽毛的共謀麼?在土耳其浴室當按摩女的阿杉,不就是因為參木先生不懂風流雲散的輕薄,才招惹老闆娘責難而被開除?又不就是因為他說好會收留人家、卻又把人家獨個兒丟在自己家裡過夜,阿杉才給甲谷借醉強暴、廹得淪落街頭嗎?要是鳴鳴鳴──鳴鳴鳴── 要是他真為了常綠銀行的存户,不甘與虧空公款的上司同流合污,幹嗎卻在朋友主管的棉紗廠遭縱火之際,幾百個「一天只四角五分」的女工不救、只死命拉著一個芳秋蘭?翌晨還跟她走在街上讓所有人看見?卻用「蹩脚的英語」說著這許多不著邊際的話,儘管在拿意識形態做藉口?

──中間,有那麼好幾次,那聽來至少800 瓦馬力的渦輪似乎也懂得自己的頑固,稍稍放軟,鳴鳴鳴──嗚── 就像市郊許多供電不足、電壓不穩的烏絲燈一樣在家家户户頭頂閃了一下── 林諭兩排牙齒之間猛抽一口涼氣,這麼一息間的昏暈,那可恨的聲音不是聲音又直划過來,緊緊勾著頭殼裡面漆黑的某處,刺刺橫在耳後。林諭可是像電影癡兒一樣老在看同一齣電影的同一組分鏡,不知想的是否就是參木所想、若有所失,無論是革命還是愛情來晚了,既然是參木「鼓動自己走到了秋蘭的房間。」怎麼緊接卻說「但,他的欣喜卻在那牆壁中增進。」(注4) 林諭可給攪胡塗了,卞鐵堅先生這個句號,然後突然來這麼一個「但」字算甚麼意思!?忙又跑到書架前面,彎了幾次身才在另一堆書裡撿到許多年前沒看完的英譯,一比對,卞先生似乎很願意把參木說成冷漠武斷一些,遲疑的語氣都被隱去了。(注5) 而且──鳴鳴鳴──鳴鳴鳴──「呀!」林諭禁不住從喉嚨突然跳出來的驚呼,參木在日本人被嚴厲抵制的時候去宮子家裡討麫包吃的第四十四章完全不見了!怎麼可能!河出書房新社1981年已經出版的《定本橫光利一全集》都有收錄,偏偏就是中國讀者不能讀到嗎?

林諭一生氣,胸口就有甚麼橫在肺腑和心房中間,做了幾遍深呼吸連肋間肌的痛都一下跑出來,不禁又拿起書往前面翻,「Stirring himself, he followed Qiu-lan into her place. However, his joy had already proceeded him inside those walls.」(注6)反覆唸著,可是這次他又很不滿意Dennis Washburn 了!那誰都碰得就是眼前人碰不得的傷感,大抵觸到林諭的心事,這個人的感情真是那麼變態迂腐的嗎?他不明白,參木整天拘拘縮縮、卻又到舞場妓寨避難一樣躲開喜歡自己的女人,心裡總是千百種苦思愁想,究竟是基於怎樣的「忠誠」?昔人的戀人不過是個幻影吧。來了上海這些年碰也沒碰過任何一個日本女人,與芳秋蘭之所以沒有,難道也是出於對日本同胞的忠誠嗎?他要是騙倒所有人,他騙倒自己、騙倒阿杉嗎?林諭不懂日語,可就算讓他找到1929年連載發表的原著又如何呢?他猜度參木的心情──鳴鳴鳴──鳴鳴鳴── 在那個時世迷戀上一個眼睛很好看、隨時就會被犧牲的革命棋子,他老外不是老外那麼一具日本人的臉孔和身體,卻在1925年五月三十日「穿著中國人的服裝」跑到狂颷與血的街上想碰到她,不是想死找死難道會是對中國革命的同情嗎!林諭想不出明白之餘,已經在昏暗的屋裡待完了一場人生,只差沒等到天黑。

奇怪的是,當他斷斷續續在忙電腦屏幕上的活兒,牙關咬得發軟,為了一個片語搬弄置放之所在、為了逃避文法上的約束同時又得向某種閱讀方式獻媚,最終畢竟折服而作的徒勞,鍵盤得得得得自顧自在響,又驀地因為甚麼緣故打住,不過是一個人在喧嘈的世界上非常荒謬地死勾勾停在幾百尺丁方的四堵牆裡,抓不住一瞬的凝視,又從那兒發出一種無謂的話語…… 林諭卻突然想到,芳秋蘭與參木不都知道,鬥爭者與鬥爭敵人、侵略國與被侵略國的人民,是被同一種「被犧牲」的宿命擺佈?一旦宿命臨在眉睫之前,他倆難道可以背叛反抗、或逃開去嗎?當他願意那麼相信,那唯恐天下不亂的尖鳴一旦得了它的天下,一旦成全了,也僅可如此。縱然那部顯然是東莞製的黄色氣球形飛利普吸塵機一直沒有停下來的癥兆,「就算是個沙漠也該吸乾淨了吧!」林諭嘀嘀咕咕,在電腦上隨便找一支曲子,重覆播放,還得顧著電腦屏幕上的各種異動,竭力挪移滑鼠、指頭敲擊以應對,琢磨著譯稿和不得不及時回覆的電郵,斟酌一輪,又得抹走斧鑿的劣痕,偶然還是基於職業的禮貌,要留低一處破綻,情緖的不連貫、誤用成語甚麼的讓收件人看到、指正…… 腰板由直挺坐到歪軟又從陷落之處從新提起,經驗著鑄模工人與電子廠i-Phone 女郎的相同乏味,那鳴鳴鳴──鳴鳴鳴── 的聲音就像過時的薪津調整告示一直死實黏在廠房工坊的間隔板上。

對於那聲音,可是世上誰都沒有辦法的一回事,林諭拿開丢在小沙發椅上的書和雜物,頹然的坐下了,正思疑自己到底是犯了中耳炎還是偏頭痛誘發的耳鳴甚麼的,抬眼就是房門那由八片IKEA 買到那種小方鏡黏貼砌成的「連身鏡」。那時候鬧著玩裝在它上面的攝像機早已拆掉,那裝篏的填口,色澤已經褪淡和周圍的沒差多遠。身後的一扇玻璃鋁窗讓灰藍的天色隱約透進房裡來,提早放假的頑童除了戲弄別家栓著鎖鏈的狗讓牠們有事沒事亂吠一通、把皮球儘管踢到鐵閘上,最得意的還是欺負女孩。這些天,林諭已經不止一次聽到一個女孩在哭喊,而且女孩漸漸也學會了在沒有人安慰的時候提高嗓門、放聲渲染一下氣氛然後突然收聲的世故。除了傭人之間偶然的招呼、午飯過後有人練習鋼琴,對面屋的阿公則整天把東西搬來搬去砰砰嘭嘭、累了就跟他養的狗不知說甚麼以外,聽到與聽不到之間,就只有汽車和鳥叫。林諭雙手叠在胸前,打著盹一樣瞅著那面一處處抹痕沒擦乾淨的鏡,倒映著被一行書架擠壓得窄搣搣的走廊,鳴鳴鳴──嗚── 的聲音還依然響著,貫穿那聲響似的另外一段高頻,連阿公養的狗也沒聽到異樣,偏偏只林諭聽得非常清楚,像給甚麼冰冷的火熱的刺針就在耳朵裡一下扎進去、一下返過來織著同一行布的穿梭,讓他半邊失聰、臉上的表情失了平衡。林諭這才想到要把屋裡的電器都關上,這下他又得站起來,把方才丢開的雜物又放回沙發椅上方能通過,坐到書桌的這邊只那麼一步、兩步沒有的距離,卻是要通過某重門禁一樣,要精神起立,最麻煩的還是要把十幾個視窗上要剪貼的剪貼存檔、要記書簽的先記書簽,登出所有已經登入的東東…… 再穿過走廊,臨到客廳拐一個彎,摸到廚房門後那沾了一層熏黄油垢的電箱打開,把電源逐個戰兢關妥。

原本已是照明不足的屋裡一下暗了、廚房那小窗也透進一撮啞的陽光,午後的空氣中飄浮著鄰屋阿嬤煎鹹魚的刺烈味道,林諭聽見自己骨碌咽下口水,電冰箱的製冷渦輪和變壓器停止了,那他媽的吸塵機聲聽起來還更尖、更嘹,沙漠之外還是沙漠。林諭卻一下沒察覺自己竟踮著腳、一清早至今沒洗過的臉側著一邊,有甚麼在屋裡靜止的空氣中吸引他過去一樣,竟然在聽。看著一屋冷冰的廢物,心裡真有點難受,不散的鹹魚香叫他想起所有愚昧低等的幸福,「媽的!」單憑那聲音的持續不捨,他終於知道了一件事,鄰屋的阿嬤似乎也知道一樣,就很放心的開始把大半天撿來的汽水罐逐個用鐵鎚打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橫光利一。〈上海〉,見《寢園── 橫光利一文集》卞鐵堅譯,葉渭渠編。北京:作家出版社。頁79-80。
2. 同上。頁47。
3. 同上。頁17。
4. 同上。頁76。
5. “… It sounds like you Marxists assume the speed of cultural development is the same for both the East and the West. I can’t help thinking that the only product of that error will be the appearance of a superior breed of victims.”
Yokomitsu Riichi. Shanghai: A Novel by Yokomitsu Riichi. Trans. Dennis Washburn. Ann Arbor: Center for Japanese Studies, University of Michigan. 2001. p101.

6. Ibid. p97。

原刊《字花》第18期「特集:愛到死」,p.14-16。2009年2-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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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5 Feb, 09

Having the word may have a magical power against the unravelling of the world

今天一早收到一個郵包,那大概是近年收到最最窩心的一份禮物。

這些年我都是用手寫板寫文章,幾千字的報刋文章、所有的blog posts、《房間》一整本。手寫板的好處是速度慢、誤植率高、所謂「文思」總是被打斷。

一直沒有學成倉頡、速成輸入法的原因很複雜,自少學習中文是以部首、筆順去學(强記),到電腦「普及」而家裡終於有能力購置一台電腦的九十年代中期,要重新去學(强記)把一個個字拆成崎零的「碼」實在實在很難。也不是沒有試過,可是拆碼的準則完全不是甚麼準則,彷彿每個字都是例外。

後來又有好心的朋友介紹我試廣東話拼音輸入法,以為「方言口語入文」、「我手寫我講」的政治實踐終於起步跨過數碼技術門檻…… 然後,我就崩潰了,和許多香港人一樣,我的廣東發音一點都不對,練習的過程最常聽見的是自己媽媽聲。

更重要的原因還是「時間」,和我在G-talk 或Skype 聊天的人一定沒等不到我一句話就睡著了。如果明天下午前要翻譯八百字,下星期一交稿二、三千字,每天總有幾封長的電郵要寫,以本人每分鐘打字不夠五個、十個的速度,結果可想而知。迄今,竊以為中文打字真是一種特異功能。

今天我收到這麼一個東西。起初I. 告訴我的時候我覺得很匪夷所思、完全是不可能有的事,她就把自己那台寄了過來讓我試試管用不管用,今早依範例文句罰抄六頁以後,軟件基本已「認得」我的筆跡了。結果就是看到的結果——

我幾乎就有了愛上白人女子的理由:明明是中國大陸制的東西、也不是甚麼超高科技,不過是電壓感應、字形辨識和閃存記憶體的應用,怎麼香港的「市場」沒有找到?怎麼香港創新科技人才濟濟沒有人設計出來?

還是台湾人的設計開發,出口到歐美。

(這讓我想起台灣入境辦簽証的櫃枱備有幾副不同度數的老花鏡,供老花鏡放了在寄存行李的入境/回國人仕填表格用,妳不能不被那份柔性政治的貼心軟化。)

讓我再自我陶醉一下。一個作者突然想到以另一個語言寫作的作者的「輸入法」所需,我覺得是很奇妙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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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則留言 30 Dec, 08

眼波 (Shot/Reaction Shot)

看了許多許多遍都沒知道10 名男女誰愛誰,誰在看著誰而誰看見、誰沒看見?作為漩渦中心的女孩最終只有——在兩個Jump Cut 連接之時—— 低下眼簾、跟自己的傷感微笑,接納所有人的凝視。

26 年前才21 歲的女孩是Supriya Pathak;代唱的是據說灌錄了三萬首電影插曲的 Lata Mangeshkar;歌詞來自Meer Taqi Meer 的詩作;片段來自Sagar Sarhadi 執導的Bazaar (1982)。

烏都語拼音,唔識都可以跟住唱:

*Dikhayi Diye Yoon Ke Bekhudh Kiya
Humein Aapse Bhi Judaa Kar Chale
*Jabeen Sajda Karte Hi karte Gayi
Haq-E-Bandgi Hum Adaa Kar Chale
*Parastish Ki Yaan Tak Kay But Tujhe
Nazar Mein Sabonki Khuda Kar chele
*Bahut Arzoo Thi Gali Ki Teri
So Yaas-e-Lahoo Mein Naha Kar Chale

英譯:
Saw you in such a way that made me forget myself
You seperated me from even myself
My head kept bowing in prayers for you
I fulfilled my duty of being truthfully devotional
I even worshipped you
I made you God in everyones eyes
I longed (desired or wish) alot for the way to your home
I bathed in blood of despair.

另一個譯本:
Such was your sight, that I was enraptured;
You left me feeling beside myself.
I curtsied, and kept on doing it;
I expressed my devotion (to you) thus.
I adored you so much, that you became my idol;
I made you a God in everybody’s eyes.
I so longed to be on your street;
That I bathed myself in the blood (tears) of despair.

再另一個譯本:
Whenever I see you, I am so lost and unaware that I become distant even from you.
When I start bowing to you I could not stop and bowed again and again, I fulfilled the duty of the faithful.
I came thinking of you as an angel, but when I left everyone believed you to be the God.
I was so desirable to see your street once, that I had ceremonial bath of my lifeblood before I left my house to reac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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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26 Nov, 08

聯絡

溝通工具的失效以通話流量的龐大、上下載數據蓋佔的空洞之遼濶、relay 的層級數目遞增為證,並且,發話的人經過層層語言關閘與技術迴路,穿越時間場境而沒有接通台端的敬啓者、也沒有遭遇自己,只有不住被技術迴路上生成的皮膚人形嚇倒。落在一種深深被拒絕於現時、此刻所見的孤單。我們不過是在介面和介面之間跟一個自己一手揑造的感情形象捉迷藏。講電話和沉默的兩羣人,壓廹者與被壓廹者隨時掉換身份。

是以,有人故意遮蓋自己的來電號碼顯示在早上掛電話給我並且禮貌問「你睡醒沒有?」我覺得很可怕、繼而是極端厭惡。

有人在晚上用私人號碼掛電話給我非常温婉的說是「某百貨公司打來的,你訂了的沐浴啫喱到貨了….」我也覺得很可怕,想到一個才廿歲的女孩許是某分銷商的零散工在百貨公司的出租攤位自己管進貨自己推銷下班逐個電話掛給小筆記本上抄下的名字…… 我竟然也接收、感染了同一種温婉的聲調、跟她說「好的,謝謝」,她就突然落入一刻的無語,又從先前的語調跳出來說,「那麼請在三天以內到取」而她那把嗓子沒能一下跟上那公事公辦的語氣,非常惹人憐惜。

其實每一通電話都不想接。總覺得又要應付甚麼、在不合適通話的場合裡跟電話另一邊用三言兩語交待、結束、應承、決定。並且回來。

每天,垃圾郵件中總有一個叫做「me」的發件人。還有標題寫得好熟稔、好窩心的外國人,色情、翻譯、留學、藥物、借貸,比我還清楚我的需要。

跟朋友交換電郵說的多是「公事」、「召集」、「策略」、「案子」。每天11am-2pm 和11pm- 2am 是大家發電郵的高峰期,星期六晚最是寧靜、Gtalk 上只幾個沒街去的孤魂面面相覷一副沒空理睬的樣子,好可憐,隱形和長期在線而不在電腦面前的,又把「見到」和「見不到」的分野朦糊。如果有人寫一個電郵只為問好,幾天沒想到怎麼答話。我們已經喪失了寫字的能力。心裡的說話憋著,總是覺得難為情,最輕的話也會碰傷脆弱的神經似的。

為了發長途電話短訊而裝在電腦上的插件,現在淪陷,又變成了沒見過的「同事」、翻譯工作的交收平台,而且發出去的短訊總是在電話網域和電話網域之間消失無踪,那邊從手機發過來的也是差不的情況,發的人不知道那邊收到沒有、收到的人又知道要是回覆對方也不必然會收到,一來一回俱成功收發的「命中率」顯然遞減,幾乎是連奇蹟也要非常執著才可發生……

歸結式的說法應該是,你站在一個地方等人,譬如說旺角西洋菜街Body Shop 門外,電話沒電、耳機的音樂無論如何蓋不過市聲,不敢走開,於是成為了推銷員的工作對象,推銷員推銷的產品叫「李智良」,無論你說多少次,「唔駛啦、唔該」,無論你的微笑多温婉。你不能走開去、也不能直認自己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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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則留言 18 Nov, 08

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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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過是感冒。

可是一整個夏季的壓抑與失落一下全跑出來,秋天的風一下吹在頸項與臂胳的連續,讓人感性得不得了,傷感不全是傷感,可是情緖飽溢到一個地步,連自己也覺得討厭,腦筋失去彈性、無汗無淚,街上見到的女孩彷彿多了一種寧靜的氣質、與其外貌打扮不對。

tsw 說得對,感冒的所有「病癥」,來源就是自己。躺在床上,臉頰發燙,全身軟乎乎、全身是痛,一陣是冷、一陣是熱,在幾乎稱得上是「神志不清」的昏暈中間,有那許許多多的東西跑進腦裡,十年前的愛情、不記得的小挫折、下星期的工作日程、鄰居的生活聲音、當下的身體狀況、回望的傷感、身處的人事旋渦、未竞的情志、許許多多的懷恨、不忿…… 一下全無理由次序的全跑出來跟妳討個說法,擠壓著無法回答的拮琚中,你一沫鼻涕卡著一口猛咳不出的濃痰,不知為何,只有妄念、只有一種莫名的挫敗感,一切都想到壞處去。到清晨好不容易睡下,醒來會為那番惡夢所啓示的感到羞恥、感到罪惡:和明明已是有夫之婦的漂亮女人籌備婚宴,在自由圖博的示威裡給便衣女警的小足拍照…… 你明明知道,那「病」就是你自己。自己找上自己,Haunted 、鬼影叢叢,全是你曾經擱下、曾經壓抑、曾經折損的許多個自己、許多個時刻。

感冒讓人非常小器,不得安慰。自己的沉默是嘈喧、週圍的聲音是戰爭中的照明彈、陋室一夜間變成荒涼。彷彿隨時有人可以不用開門直從屋裡的梯間攀上來、又有四個怨婦在自己雙耳之間開枱打麻將。在線上碰到親愛的人,卻是說不出的冷淡,人家噓寒問暖、各種有益的建議,讓你覺著嘲弄,回答一字一驚蟄,卻是遲疑緩慢,怕觸到心裡那位彷徨少年的無理據思疑,呀!不如不說好了,我的頭好痛、得躺一躺…… 你清楚知道,病的那人是你,沒有人病了不知道自己的病的,整天睡不是睡、醒不是醒,不能外出,待在家裡一點事都做不成,翻開書讀不下幾行、壓縮的音樂像配音卡通般吵鬧、收拾愈顯收拾無力,想跟人說話,總是接不上話題,突然會想罵人、突然會想撒驕、突然又言盡了,也不過是感冒、覺得自己有點可憐,並且不甘。

你知道的,人人都犯過感冒、人人都有點神經過敏,不會不懂得體恤。只是你小器,不懂得接納人家的體恤、人家的放心。病人許是全世界最小器的「羣體」,「羣體」成員以各自相輕、My Pain is Better Than Your Pain 的忌恨而維持連繫,沒有解散、沒有團結。對病人的呵護、溺寵、規勸、責罵,多一點不能、少一點不成。病人心裡有個鬱結,病的那人是我,不是誰。而且,不要因為我「病了」才這樣待我。而且,那「病」就是我自己,請用最温柔的力度捉緊我。那個心結也只有自己解脫,與醫藥無關、終究亦與得到多少呵護、溺寵、規勸、責罵關係不大。身體不適讓人不耐煩,病人說「讓我一個人!」、甚至「由得我死去好了!」他說的是他不耐煩、他是在生自己的氣。身體不適讓他一下覺到自己依賴、不自由、不能動,可是那依賴、那不自由、那不能動,不在於身體不適。

那病態一直在你裡面、一直在,只是今兒又來探訪,你必須招呼它一下,你必須安慰它如像安慰一個半夜突然敲門請求借宿的旅客,他是你的表親遠房,眼袋略嫌太重、鼻子塌下去的模樣跟你有點相像、湊合得出的打扮有點丢人,夜媽媽,正值肚餓想找吃的與渴睡想睡到天明兩種敵對欲望打成平手之際,你一隻手支著門檻說,「做乜咁晏先嚟唔打個電話?」,他說「因為旅途上的各種阻延……而且你的電話好像關了」——經典的 “The Double” Motif ,而且沒有美女出演禍水紅顏一角—— 你只有讓他進來,放下行李、給他掛好外衣、讓他一屁股坐在你的床沿,你知道從那一刻起始,手上的工作、擱在房裡的一切必將遭受打擾、一切得延誤,可是你走去泡茶、弄點吃的給闖進來的那人和自己吧,他說他的名字叫「感冒」,你聽說過的,他非常小器、對一切都過份執著,整天多疑得像受了甚麼驚嚇而不能說出…… 你等燒水的當兒、正為冰箱裡僅存的食材不知要弄的甚麼而不知道客人的口味悶生惆悵,他開始好奇的檢閱房裡的一切、開始翻你的書、還開著了枱燈在看,你只有作打地鋪的打算,知道自己將會睡不是睡、醒不是醒,徹夜頸脖扭著的聽他說他要告訴你的一切,在他說到興高釆烈或憂戚失神之際,他會突然打住,目光直照到你的眼底裡,你必須回答,即便是裝著懶洋洋的回答,理解但無法體會、體會而未能理解…… 你得供予他要求的一切、照顧他目前說要就要的需要。直至他下次再來探訪,不知模樣要變成怎樣、化名甚麼,你還是會認出自己的,支在門檻的那一隻手又會放下去,身子不覺一讓,壓抑與失落一下全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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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則留言 08 Oct, 08

1949-2008

從1949到2008,國旗還是一塊布。它遮蔽它所張揚的血紅。

這裡只說最小的事情,沒有人說毒奶粉、沒有人提起圖博和東土耳其斯坦、沒有人要說極權主義,沒有人流血。

在十月一日以前,有人祝我「國慶快樂!」我想小女孩的意思是「國慶假期快樂!」吧,大抵和「耶誕假期快樂!」的意思差不多,我不信耶穌、更不相信國家作為人類聚居的唯一組織方式,我想她指的僅是假期和假期應允的美好想願,假期就是不用上班、不用上學,可以去玩,玩的意思是外出吃飯、外出消費,作平日沒時間作的。時間被褫奪了。「國慶快樂!」幾乎等同說,「因為共和國人民政府給予,不用上班、不用上學、外出吃飯、外出消費快樂,作平日沒時間作的!」

在九月三十日晚將近午夜,酒館的派對中有人要求樂隊奏「國歌」。結果沒有,想唱和不想唱的人都有點不是味兒。那和耶誕節唱「平安夜」、「普世歡騰」有所不同,「國歌」不是慶祝誰的生日,與愛與救贖、與喜樂或和平無關,「國歌」沒有提到共和的要旨或想願,而是電影《風雲兒女》(1935) 的插典、一首抗戰宣傳歌,它强調敵我之分,以屈辱與恐懼、以同仇敵氣號召團結,而五十九年裡,我們還沒有多一個Jimi Hendrix,會把星條旗的歌拆解崩裂,轉化成暴亂與愛的嫗合——漢人裡面沒有黑人的。後來不知說到那裡,有人從吧檯那邊大聲喊:「唱歌!不要談政治!」酒館自從那場盛大的運動會,一直在門口掛了大刺刺一幅五星紅旗,「旗面的紅色象徵革命;左上方綴著五顆黃色五角星: 一星較大,居左;四星較小,環拱於大星之右,並各有一個尖角正對大星的中心點。五顆五角星的相互關係象徵著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革命人民大團結和人民對共產黨的衷心擁護。」可是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大聲喊:「唱歌!不要談政治!」

然後,我們在十月一日的電視新聞裡看到曾蔭權的一張油臉、看到北京市民慶祝國慶的活動:參觀鳥巢運動場館。家長為小孩佯裝運動員起跑的英姿拍照造像。沒有人說毒奶粉、沒有人提起圖博和東土耳其斯坦、沒有人要說極權主義、沒有人示威抗議任何事情,沒有人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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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先前的週末,「人人放假」的一天,在尖沙嘴一家茶餐廳裡,有一對姊弟,大概八、九歲與十歲、十一歲的年紀。他倆的爸在茶餐廳當樓面,許是家裡沒人帶,弟弟在水吧幫忙,那嫻熟的手勢,把調好的飲品依點單分好,插上飲管、茶匙、裝飾的一片檸檬甚麼的,一隻小手拿三杯凍飲走在店面急彎狹促的走道上,把飲品和吃的遞到客人的桌上,臉上那表情,認真的,不無一絲驚險的,並不是鬧著玩…… 我好想跟他說,不要走到店面去啊,要是給海關、警察或社會福利處人員見到的話爸爸會好慘的,要當心!可是他幾乎是麻利的手勢、沒點單要跟的時候靜下來的一刻茫然臉色,可見他不是不知道、店經理和他爸的同事不是不知道。

那孩子的姊一個人坐在我前面不遠處,看著頭上的電視好像滿有趣、也像只是為了打發晚飯以前的納悶時光一樣,聽話的、懂事的一直坐著,茶餐應的叔叔都說 「阿妹,坐係度、乖!」幾次想站起來走走她還是一直坐著的,偶然晃著擱在另邊膝上的一條腿丫,腳踩著看來很少穿的人造皮涼鞋,和身上洗舊了的廸士尼卡通T- shirt 說著同一個故事…… 叔叔拿一個掉到地上的牛肉丸當成是球兒往廚部去踢,她就給逗成樂了…… 直到,恰巧,六點半新聞報道以前,律政司司長黄仁龍的畫外音獨白說完「喺自己嘅崗位上做好自己嘅本份…… 就喺落實一國兩制……」那戰曲隨片刻靜默驀然響起,旁的人都好像沒聽見似的,女孩卻禁不住站了起來,自己想跟自己玩耍,「……前進、前進、前進進!」的啍著揮舞著手,轉身一下不覺我在看著她,就怕羞的笑了,低下頭又抬眼看了我一下。我沒法把她那笑容、那眼神的觸碰、迴避與回眸的意思安放在一種說法上,我甚至沒能記住她的臉,而且也只有她看到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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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2 Oct, 08

28/9 離線沙龍「漂泊身體,漂泊房間」

「漂泊身體,漂泊房間」

公共與私密之間的交界到底在哪裡?是皮膚,是眼光所及,還是我們的「身體」?

在日常的生活中,我們不時總會感受到種種介乎公共與私密,卻又無以名狀的體驗,而戰場往往是離我們最近,又離我們最遠的身體。我們該怎樣去理解,或「抵抗」這一種經常「穿透」我們自身的經驗或災變?這無法置身度外也沒法建立確切的主體/客體位置的狀態?或許,李智良的新著《房間》正正為我們提供了可以切入這一些交界經驗的文本。

由《房間》出發,小西與作者李智良將分享與討論都市中身體的漂泊經驗,並由此探進一個介乎公共與私密的魅魑魍魎領域。

對談:李智良、小西
日期:2008 年9 月28 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3:00 -5:00
地點:艺鵠_书 (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1樓)
主辦:香港獨立媒體網

** 廣東話主講, 費用全免,座位有限,請先訂座

李智良。潮粵移民之後,出生於電視宣傳片中那個香港,此後長期滯留。現從事翻譯,為「香港獨立媒體網」編輯之一。著有中、英語詩歌/小說集《白瓷》(Porcelain)。評論、創作散見各種報刋,不贅。個人網誌「處決1938!」 。

小西。在香港生活,從事教學、研究與書籍製作。詩與評論是多年嗜好,喜歡細眉細眼的事物,喜歡島居的寧靜。有時批判,有時微笑,渴望美好,但無法忍受不義。最近經常思考的,是如何從殖民與警察的關係入手,重新審視香港的殖民史與 (後)殖民處境。進入不惑之年,只希望將來能夠為香港的小劇場研究以及解殖民工程,盡一點棉力。

相關:

飄泊的《房間》(小西; 原刋 11/2007 《文化現場》第七期)

精神病患者的藍調 (陳智德; 原刋13/09/08 信報)

精神病患的狂人日記 (高俊傑; 原刋08/09/08 文滙報)

閱讀房間中的李智良 (彭麗君; 原刋31/08/08 明報)

我、妳、他,都有間房 (ohwhatcity)

房間,一半 (忠)

香港獨立媒體網「離線沙龍」(活動紀錄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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