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一種日子裡,所有事情都撞在一起。電郵中看到「Deadline Crush」的講法,很想借用,死線通通撞在一起,撞過稀巴爛、吾死都幾難。而其實不是死線,而是準繩。不免就失掉足踏著地的穩當、心境的平靜、眼界的明朗。
脚步不穩、心煩氣亂、瞳孔釋弛而眼白渾濁,撞在一起的事情就撞過正著,混亂叢生,脫節於秩序以外。混亂真是僅僅一種形式嗎?要麼它就是抓著掌心裡的一把沙。
在這種日子裡,身體向我示警,頭皮癬會發作、儀容災難,耳道會流膿、眼乾唇燥,並且肩頸痛待坐立難安,肚子有風,咕嚕咕嚕,累的時候早上起來一褲稀黄的屎。平時如此,今時變厲。在這種身體狀況下,所有事情依然和往常一樣,沒有差别,於是,落後的便是自己。
睡眠和夢變成砥觸。睡眠會被夢打斷。焦慮荒誕,在天亮以前,March Comes in Like a Lion。
工作的時限、感情的斷落、政治的荒誕介入、和人見面談話的必要,凡此,在一個血肉之身。
走到街上,不能沒有內疚之情、不能沒有忌恨,因為擠廹,人人對人人未認識已經持有一種看法。有男有女、有長幼的秩序,有極大的差異和疏離造成同一之表。我留意著人們望見自己的遲疑、眼神一閃的變化,在陽光底下、在人工燈下,自己因此想逃脫,自覺illigetimate 的意思。Ill,要麼鄙視,要麼只能自形慚穢,不是外表,而是自己的取態總是站不住脚,失信於陌生人一刻投來的眼光,要麼消失,一片一片剝落,沒啥剩下,要麼發力嘯聲詠竭,讓所有人都知道我,討過驕傲,於是有地下室人說:「I’m a Sick Man, I’m a Spiteful Man…….」
但他至少有個言說的對象、他有自己所屬於的時代。
我們只是click 下click下,大事不成。
一個人去買餸、去「價真棧」和惠康格價,四個半一包意大利麪、10 蚊兩罐Asahi 黑啤,街市10 蚊份柑,廿蚊排骨分兩餐。一個布袋還載住罐頭和瓜菜、一磅方包兩包菸,又一袋雞蛋不敢碰爛,午後,快要變成一個阿婆仔,變著腰、拉著買餸袋,買野睇不見價錢、日期,數零錢數得收銀員不耐煩。
為了在房子裡,能夠困住自己。做乜春呢?
我以為是寧靜,我以為是文字工作。寧靜是寫作的條件嗎?
幾次,不免有蹲在地上哭泣的衝動,買4 罐Ginger Ale,「吾駛膠袋」都是不該,樓下超級市場回到家裡不用3 分鐘,下班下課的人一同在大堂裡望著昇降機的錶板,好不耐煩,我甫進家們,手上的紙包就掉下兩罐,釀成兩道碳酸氣噴泉。幾日後,我拿著一袋雞蛋,蹲在冰箱前面,一面想到那兩罐掉壞的Ginger Ale,解開膠袋之際,膠袋破裂,6 隻蛋打爛5 隻。
蹲著在尿臊的厠盤旁邊把脖子快要扭斷還未修好冲廁水駁喉的滲水、由於藍天行動尚未成功,掃地掃極都還是塵、窗抹完還是看著灰朦的同一片天,把家私搬來搬去、六、七呎高的實木櫃搬到這兒不對又搬到哪?其中一個連櫃脚也弄斷了,我支著要倒下來壓著自己的櫃,我可以喊誰呢?不能走去MSN啊。那些永遠多出來的書、筆記、CD、明明從架上拿下來,幹啥又再擠不進去?
我以為是寧靜,我以為是寫作。
可我不是打擾了看更的睡眠,就是受鄰居白眼,彷彿比見鬼要糟。在別人的店裡團團轉無幫襯,在食店一個人佔了情侶同僚的座位…… 被人呃秤我不介意,在酒吧裡無法解釋自己的工作、下課的女生不看我一眼,圖書館亂放書亂訂書我可是非常介意。
這麼大半年,本土革命,霉體行動講到真的一樣,陳水扁講「四要一没有」來真不來真起碼有種狠勁。我有更多更多的勞勞叨叨,只是,細碎不成話。對於一個中環灣仔每已是兩小時車程以外的人來說,我只有買完餸,故意繞路隨便買個甚麼蒜頭,在回家之前途經幾十年的市街,往雜貨店的店裡看,星期天不能休息的移工少女,在老闆身前身後,跟我衝著笑了一下、伸一伸舌尖,突然心軟。我至少還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我再次走到加德滿都小姐工作的地方。
當樓下的士多也很遠,要呼吸好調節、要換衫洗臉才能下去買菸,九龍,其實亦很遠。
後來,彷彿很久以後,而時間和感情一樣無理交叠、拖延—— 她結婚不結婚,她要跟我說要結婚了的原因是啥,彷彿沒有要緊之處,彷彿從未要緊的一回事,我坐在那兒,我沒法瞭解她、她沒法瞭解我,她甚至拿李嘉誠的名字取樂於我…… 我只是,想聽一種我一句也聽不明白的說話,從幾種口音中分辨她的、從幾個女子之間分辨出她。她的同事跟我說,「你到了哪兒去,失踪了」,她說,「You’re lost」不說「You’ve disappeared」。她說,「你今晚幹麼很靜,不說話。」說了幾次,也只有這個描述最為貼切。
我看著加德滿都小姐,而她的同事在看我。至少我還會心軟,我突然這樣想到。
寧靜不是寫作的條件嗎?
還是要張狂、同時落泊的生活,敏感不安?
努力解决了各種物質生活條件以後,趁鄰屋吵完了、吃了喝了睡了,手頭的工作可以暫停了,夜歸人都倦了,凌晨三、四點的時份,天亮以前,我塞著耳塞,偷偷摸摸寫著,還未有靜下來,把自己在其他時候突然遇到的觀照,那種觀看生活的、內心的不能溢於儀表的激動和感觸,不是靈感,草草記下,跨境直六貨車的司機,沉沉的把門關上,看一看貨單,又撻著車匙,還是聽見,每一輛車在馬會道駛過,又有些由鳳南路往文錦渡那邊駛去,而永無作結。
10 Mar, 07

西方人的聖華倫泰日我做了甚麼、和誰見面成為了一些人的關注,秘而不宣。
甚麼叫異性戀單一伴侶霸權乘以消費主義拜物教,一目暸然,它和愛情有關,但並不重叠。
節日焦慮症候羣具體始於,我和長髮詩人道别後,不捨得死返上水,還赴約幾個大學時代認識的年青人,2個住大埔、一個住港島,到了諾士佛台抽水菸的酒吧,他們已經完了幾圈,又給我拉住,出發往亞士厘道的心碎處,半途作罷,又走到另一個令人心碎的地方,在柯士甸小路的酒吧吃酒談話,年青人會累、而且不勝酒力,只有自己喋喋不休,又碰上了總是遇人不淑的錄像導演,直至打烊,在清晨時份吃了一碗難吃到死的麵,沒有到花墟買花而是乘搭頭文字小巴回家睡覺。因為到底人是需要睡覺的。
幾個小時後又趕到殖民大學,沿路碰見突然打扮起來的人,參加了一個通識課堂裡特約進行的「人民規劃工作坊」,聽了精釆的簡報,為了沒义電和歪了的脚架和拍攝角度非常苦惱,而保持笑容,因為年青的學子有些美麗有些並不,卻不能一眼發現。假如中環不是現在或政府規劃中的模樣,有人說把潻馬艦解放軍總部搬往新界,「因為新界多地、練鈀都得」,有人說在天星碼頭舊址建一個天星紀念館,又有人獨排眾議,主張把IFC 二期拆掉,「因為它 aesthetically unpleasant」,有人說「我組有兩種意見,一是填海,一是不填海……」把自己加在討論的操作前提當成結論,而他們是我們的教育體制裡最最優秀的尖子,我一邊拍錄影只有一個感覺,只要有人要在眾人跟前公開說話,大家都很想說好聽的話。因為,從牙牙學語的幼稚園開始,我們記得要聽話。
然後長髮詩人去了準備情人的節目、天星王丹去了深水埗,我們到了梁球琚樓頂樓的餐室吃一個輕量的沙律、喝一點點酒,從玻璃幕窗中看到了那個灰濛的天和海,海天一色,並非無敵,要不是身處在半山的高樓上,沒能夠從這個觀點看見香港,她是這麼擠廹著這許許多多,樓楝。從前的大款地主,會不會就是在飯局中這樣說道:「胡應湘,李嘉誠話要過你一棟喎。」
認真工作完畢、午後的閒聊又總是不著邊際、散漫隨意,可堪回味卻又短促,以至有種脫離現實的感覺,西方人的聖華倫泰日尤其是,連老師也打扮得嫵媚,令人不敢直視。夜晚以前,各位必得逃遁,為工作為愛情、友誼或孤獨,猶豫未決,就必須有一個很瀟洒或像是沉思的表情,幸存有人同路,半小時的車程也好。三個麻甩仔拿著一叠中環規劃平面圖在擠塞的路上的一輛擠塞的巴士裡…… 好不容易來到灣仔淪陷一年未有半載的直立藝術村。
我這才知道世界上有人在西方人的聖華倫泰日把足底反射按摩當作餐前節目。而且世上有他們連一樓都要搭升降機,吾識開門又要搶先。
把足底反射按摩變成浪漫節目、調情的餐前點,也不是沒有道理。我們只有自己的身體,而未能守護、又未許完整,那個「拉濶陰道」工作坊在樓下行進之際,我再次逃往頂層,在樓主剛抹淨的窗前也不是沒有想跳下去摔死了之的念頭,然後我和葡萄牙女子談及一種精神病。原來我們在吃著差不多的一些藥,一樣是一吃吃足十年。她說:「But you seem pretty normal to me」……「同病相憐」的講法太容易,抵抗這個標籤和質疑自己的方式卻是差異,那個連自己也不能明白的身體和內在經驗,讓我們曾經、而且還以為,有誰可以明白它。精神科、遺傳學是一種普遍的理解方法、「處理」這個身體和內在經驗的語言/權力體系,意思就是,自己歧視自己之餘,總覺得人們歧視自己並且覺得,人們歧視自己的理由不足,長年覺得一定是自己解釋得不夠、一定就是自己的問題,遁此,陷入了精神病者的Career Path。
葡國女子知道我和她一樣是燥鬱病患,她說,「Welcome to the Club!」只是,像數學家談某個數式之所以那麼「漂亮」一樣談過了用藥和醫療的失敗、家人朋友和另外的不快,互勉自嘲一番以後,好快我又感覺到,在西方人的聖華倫泰日,我們還是不要再待在一起,免得彼此認識的樓主尷尬,就乘她倆往吃飯之際逃卻。我,和,她,還有其它被歸在同一標韱下的人一樣,是各有不同的,我們是我們好多個人,並不僅只是這一種病、這一種講法底下的,一種人。我說,「You have this bipolar thing, i have it also, we have something in common, but we are not the same, there is something more in me and there is something more in you…」要是再談下去,我們其中一個或者就會因為感傷氾濫,崩潰哭鬧的。
嘿!為甚麼又沒有參加油蔴地那邊的團年飯局呢?就是累了,再呆在街上、再瞧見分成有情人和無情人的兩個陣營和中間含混不清的大多數,又吃火煱又吃酒,不難又鬧事了。而且人是需要睡覺的,特别是這種日子。好不容易登上火車,又遇到一宗令人氣結的事:自由行旅客問我在那處下車,我說上水,她看一看車站路線圖,好明顯看不懂,她問我可以讓座給同行的婆婆嗎?我就讓她坐,帶著兩個孫仔女伏在她懷裡睡。
故然有人要求我讓座還是第一次遇到,更教我驚訝的事,有站在旁邊的人在咕嚕勞叨了很久:「明明是4 個人的座位,點可以咁坐……」
15 Feb, 07

從
張歷君的部落格那邊讀到這麼一段很抝口的文字:
「我一再遇見的那一個拒絕我的人並不是說:『我不愛你。』而是說:『你沒法愛我,不管你再怎麼努力,你痛苦地愛著你對我的愛,而你對我的愛卻不愛你。』由 此可知,說我經驗過『我愛你』這句話並不正確,我只經驗過等待的沉默,應該由我說『我愛你』來打破的沉默,我只經驗過這個,沒有別的。」
是大家的偶像作家卡夫卡的日記片段。
是日記,不是打算出版而沒有出版的作品,不是甚麼回憶錄、不是寫給菲莉斯的情書。當然更加不是Xanga 或MSN Public Space 上載的那種自白。但生存和作品的辯證,真是有理說不清,譬如洗衣機轟動兩小時後,頭疼的本人和這篇文章中散發的寂寞,可否成為文論的注脚?一種注視的窗口?
只是日記被人打開的滋味是甚麼樣子的呢?大家都知道了,父母親、男友女友、訓導主任、兄弟姊妹或其他朋友都打開過我們的日記本,偷窺 的愉悅和覺得有權知道相涉交纏。作為明知會受害的當事人,英語的講法就是「Naked as an Open Book」。所以,開卷是有益的,讀到人心的構造、悔恨當初或是幢憬將臨的墮落。
到後來,還堅持記日記的人就愈來愈少、無以為繼。煩惱的少年維特寫著寫著就發現到生存下去是一件那麼醜陋、教人羞愧的事情,死左好過,成為風尚。據說歌德的年代,大家看了少年維特的煩惱,才突然發現為了愛情可以死得好Noble,無聊的有閒階級青年就紛紛仿效。為情死、為情殺的事跡大家總是一邊罵一邊嚮往有人會為自己咁悲狀咁瘋狂、好似呀邊個咁激、咁痴心咁瘋 狂。早前揭過一本書,有社會學家在英國做過研究,每凡一宗自殺被傳媒大肆渲染、煽情主義一番過後,事發該區其後幾個月裡,不成功或成功的自殺案會顯著上升,然後,又回落一如往常,與別區或該區過往的自殺率相約。
死的念頭和欲望之被拒,譜新聲、寫傳奇,為機器文明都會沉悶如斯的生活潻增色彩與火花,失意的時候總是故意渴醉,周未的慣常例外,翌日不知自己怎樣乘車轉車付錢找贖,還記得路、記得密碼,仲識睜眼同看更打招呼,天亮了才回到家裡而錢包鎖匙信用卡相機通通還在,旁晚時分一覺醒來,在浴室發現呢到瘀左嗰度損左,但是還没有哭過呢!就算真係吾人所想,吾駛做吾駛休,亦僅係無乜好做、亦無 野好講。胸口痛的時候想起自己兇抽菸、和陌生人高談濶論的模樣,但是那語境、那光景、話題是為甚麼呢?
通街都是人、燕瘦環肥,走到旺角,那一具具打扮得美侖美奐的少女的滑溜軀體,但卡夫卡寫道:「……我只經驗過等待的沉默,應該由我說『我愛你』來打破的沉默,我只經驗過這個,沒有別的。」。
就是老早知道,那句好想同一個人講的話—— 「我愛你,我時時想見你,我想聽朝瞓醒見到你未化粧個樣一陣口氣都無所謂,想同你結婚生仔,做你老豆老母的女婿,一世任勞任怨,仲俾錢你洗……」 —— 好想講的話根本說不得,自愧沒有條件、沒有權講。每一個單戀者都知道自己的命運,一直在夢裡預演宣判的一幕,陪審員、法官、被告、法庭書記、旁聽者、庭警 和辯護律師都是同一人,而且根本無須開庭作審。結果往往是荒誕無稽、卻又似是理所當然—— 「原地流放,終身剝奪政治權利」,即是唔馳死、無得死、吾准死。
生存下去是一件那麼醜陋齟齬、教人羞愧的事情,尤其是誰都知道真相做假之時。「Someone must have been slandering Josef K……」翻譯:打乞嗤有幾個原因,抑係傷風抑係感冒,或者背後有人講你。有誰一生裡頭未做過虧心事?有誰一天24 小時都光明磊落無心邪無挖鼻屎、 無可非議?愛情欲望就是宗罪。但「罪」是一個社會產物,愛情欲望亦然。
我告訴朋友,我失戀了,而且幾天裡連續失戀兩次,朋友幽默:「乜你吾係已經失左好耐咩?」吾識安慰、無謂安慰。要是有人要喊而可以哭,朋友會抱,家人體諒,就已是天下美事一宗了。我心碎了,另一個朋友說:「那就由它碎吧。」突然就覺得踏實。故事有乜現實意義呢?有人再問的話,我想,打撚死佢算把喇。卡夫卡的書信日記被發現,只有沽售版權的收信人和遺產委託人,與大造文 章的文論人、傳記作者最為得實益獲現利,讀者書迷自己的輕狂也就可以和大作家的抑鬱狂躁相比擬,就和我們去迷宮般的消費場所俾錢買鐘洗人吾駛本在暗房裡盯著看KTV裡的愛情終局、同時扮演歌星唱歌腔調的演譯相似。
後記:2個印象或前提
有一次,儲錢搭飛機來香港表演的行為藝術家來了香港,我翌日九時前要往殖民大學做殖民者的書僮先走,因為借宿之處的門匙在我那裡,令他猛按門鐘不能入門口,我們用英語吵過魚蝦蟹,他氣急敗懷嚷:「But You have Seen My Work!」我怎麼可能這樣對待他的意思。他的一切已經在作品裡頭,面前這個臉紅耳熱、肥腫而貌不驚人被廹得用英語日語發脾氣的中坑,與作品的意旨、風格 手段和現實意義等等無關。
網誌作為書寫一種、日記不是日記,未完成又想要倘露人前、即時留言、即時删除,忘記了自己寫過的事又被人「姑Go 下」翻出來,真是恐怖刺激。有人用關鍵詞搜查「Blanchot」、「癲癎病」甚至「李智良」走過來,在網海上想找一刻駐足之處突然一轉念又走了。尋找又找不到,幾咁浪漫。
圖:李智良@域多利監獄緊急糧倉 (梁寶山攝)
05 Feb, 07
在於香港,或許就是,不Check E-mail、不上MSN、不覆電話,以至把電腦關掉,然後在斗室中想到,何以把時間謀殺。
然後呢?
走出街,塞住對耳,吾買野,淨是行路。
26 Jan, 07

頑皮的小黑和小花住在矮樹叢裡,那裡不怕日曬、雨點也不很打得進,是有點冷,而且清晨四、五時附近已見人流、跨境貨運巨型貨車一開動儼如地震,吵得小黑小花夢中驚醒過來,以為咩事;然而人們丢在垃圾箱附近的垃圾、和老花阿嬤每晚彎腰送上的剩飯,加上伴隨一雙雙白襪子黑皮鞋而至的課後笑語、甚至寬頻服務推銷員在村口重覆「介紹返」的叫賣,始終有個家的理由,要不是食環署僱請的阿姨把矮樹剪成太禿,畢竟生活安好。小花和小黑,不足一兩歲的個兒,都是三色花貓,一隻棕/黃/白搭襯,另一隻無以名之,自然因為臉上一糰黑塗而起名叫小黑了。他倆時常在午後追逐,急停蹦跳,不知作樂作鬥的樣子,作者買完家常雜貨回來碰見,算是點頭之交。
今晚約莫十時,小黑躺在文錦渡附近鳳南路一段馬路上,非常扁平,臉側著一旁,一灘血肉皮毛平靜無聲,見證中港兩地更緊密經貿關係合作,人們購物吃飯回來,沒看一眼,而我倖存。
14 Jan, 07
我不想寫這個城市如何令人厭倦、生活在這裡何其苦悶,所以我幾乎沒有寫了。
一切都是自找的:從半夜睡不入夢開始,第二天的一切秩序都給搞亂了…… 要是貪喝多兩杯、要是貪圖和朋友共聚、要是想看一節書,半夜清晨睡好不睡都好,第二天就甚麼都做不成了。我吃過甚麼呢?有沒有修好眉毛和脚甲呢?都記不清楚;一隻唱花了的CD 可以放一整天沒換過,在有人到訪以前全屋都是灰塵、頭髮和皮膚掉下的細屑,而且時常有東西在這一個屋子裡遺失掉。我發覺自己漸漸和好多人的生活節奏撥反了過來,時常令打嗑睡或未瞓醒的看更無所適從,彼此猶豫該何以招呼。而且最近時時失約、電話通通不想接。
睡醒的時候,我好像一直坐在電腦前面,一直在答電郵,一天二、三十封,封封都好像很重要、很緊急。一直在寫甚麼自己不太知道幹啥要寫、幹麼要這樣寫的,字。幾千字、幾千字的吐出來,不過大抵沒有人在意我想講的人和事,譬如移工和巴塔耶。還有許多拍不成的劇本、不知就裡的計劃書、翻譯沒人會看的娛樂消息等等,情形就像不知吃過甚麼不久拉出來又會肚餓一樣。
我未至於「成日吾講野個口會嗅」,在很多場合我一直也有談話、發言,有時動聽、有時很惡,「吾該一包藍摩。」「吾駛膠袋。」「呢度可吾可以修貼D?」當店員回話,問我「八達通有無儲分?」叫我「隨便揀」、問我「想搵D 咩款」,末了又叫我「得閒再黎過」又祝我「聖誕快樂!」我覺得買東西真是受罪,猶其是買衫褲鞋襪、穿在身上的東西。
然後我突然讀到郭詩詠在《字花》第4期中寫道卡夫卡看上菲莉斯的原因,大作家原來覺得菲莉斯模樣體格像個女傭,可以照顧他三餐飲食,讓他專心寫作,而且結婚可以擺脫父親的陰影云云,我覺得很可怕,好可佈、簡直chee線!但又好像很合理。
夜裡讀尚.惹內的《竊賊日記》,不忠、叛亂讓他著迷,起碼他是一個人。
今天中午時分,碰到家居附近一間家品雜貨店的移工。她有很多暗瘡印,但是我覺得她很美麗,我時常會繞道走多餘的路想從對街看她一眼,有時見到她在忙、有時見到她沒有把頭髮一股束起的背影,她閒著的時候會站在店前不知在想甚麼,那雙眼睛讓人錯覺有啥心事的樣子。漸漸她好像也認得這個曾經在街尾那家麵包鋪呆望著她的人。她除了看鋪、還要去買餸煮飯,所以我買餸煮飯的時候也碰到過她。並且,今天我知道她還要替店主去取貨,完全違反「外藉家庭傭工條例」。
一個微笑,可以很輕簿,但她是全上水唯一一個不因為「打份工」才對我笑的人。在於我這種人的這個生活而言,很值得紀念。
12 Dec, 06

我得面對稿子、這個空白有致的template。這個寫作的行徑,Derrida 叫「Dissemination」,精液四圍射溢、意義表徵自我的愉悅與湧泉,Blanchot 則叫「Proximity of the Other」、與未可知的他者、他力接近;Bataille 則叫 「Transgression」 與「Excess」,大意即不能自己而被軀引過度/渡。
我幾乎狂妄以先哲自況,喝得半醉而又被少年維特的感傷泛濫、再混入殖民大學有樣學 樣的審美形構,加上少許工人子弟挫敗主義的胡椒和南薑粉、輔以適量愛情重創必然的後遺似甘若甜,再以社運圈邊皮不慍不火的熱度薄煎自己見識有限的人生經 歷,至外皮金黃呈微焦以後,再以生活此城31 年的上乘沉悶、加少杯Donald Tsang 盛讚的「香港水」慢火炆至入味,再以南亞歷奇媚視溫柔吾咸吾淡調味,最後「讚」10ml 燥火燒酒、美帝補貼無機鷹粟粉埋「獻」,伴以新界鮮葱中英雙語上「白瓷」碟而成——
他們叫這道菜「文學」,他們叫我這個後鑊也不如的卜街仔「青年作家」。
「真是寂寞呢!」
我時常引述的一句話,那麼矯情、又肉麻,卻又如此舊時的上海,切合2000 年後的殖地我城—— 旺角、尖沙嘴、銅鑼灣,流連街上的人,為了甚麼流連街上。
我是如斯需要,賴以為生、藉以存活,人之還能夠作為「人」的皮膚觸碰、血肉的親近。
賴以為生、藉以存活。
甚麼都不是、卻甚麼也像是的一種時刻,妳覺得非常緊急、一切牽於一時。以致會乞求他人的擁抱、他人的認定、他人的回顧和吻。朋友對自己跡近無條件的愛,好不親近,並且突然成為自己也得拒絕自己的理由……
他/她。突然間。
我給滾進我底腳下。Thrown under。
英語中的「Subject」、主體隱含的意思即是「Being Subjected to」:即是被宰制、被劃進法理裡頭。
或者—— 所以,無怪乎我們如此快樂、不甘寂寞呢!
人是被拋擲到世上來的一種存活。無厘啦差,真是活該。
人。 我突然懷念、幾乎依戀,「人」比起一棵羊齒植物、比起調了味烤焦了的一斤燒肉算是甚麼呢? 跡乎鄉愁一樣,想起我底「瘋狂」。那些日子,我至少還能夠以別人覺得奇異荒誕的言語、音樂和行徑動作,表示我對世界的恥笑忌恨、恐佈,被人「Clerk K 屎」我把「左」當成右,「坐埋D 」調轉成君子離枱三尺而被大學醫科尖子拿來逗趣,並猛寫筆記,因為他們其中一張考卷就是拿我們一班病人做臨床診斷—— 當我們被法例剝奪人身自由、被斷定為無能力照顧自己、由醫院監護,卻又著我們簽下同意書、自願作為學生的考試對象—— 對不起,我記得一切,連再細碎的都記得清楚—— 對周圍的人的敵視或感通聯想,被毒氣憋死的臆幻,變成女體的下陰給洗厠所用的鮑魚刷猛插,給電擊後的情緖失控,對面病房的每個美麗女孩…… 又例如在尿臭的浴室自瀆而往往給潔白制服者窺視淫戒,他總是突然站於半蔽的、鎖扣拆去了的活門以後,以照顧為名。
我底性欲與心智、靈性與臆妄的短路,到底有一個呈之於現實的方式、及至荒唐。被嘲笑、被誤解、被唾棄而不能自持、給憐惜同時被否定,諸如此類,而其她無能夠言說、既是尖銳刺進胸臆的,傷害,同時亦(可能)是人生往後底蘊的例外參照。而我在,聽聞切膚一直如此。
妳,不也如此麼?我底親愛的。
只是,如今我心爛了,突然如漸,它不得不枯萎的同時,它不得不欲言又止,並且外表鮮活,比上星期還要活得過份、很有衝勁很積極的一個樣子。
我突然如此需要,如燈火需要添油、如雨林植物需要雨露,朋友關顧的目光、陌生人無所要求的耐性聆聽,肉體的親近、皮膚的廝磨,戀棧燈暗的談話…… 不避人嫌的擁抱,甚至誤會的吻或後來追悔不及的一夕溫柔。肉體的枯萎,哲者聖言與生化科技亦難以救活。
人類作為一個物種之所以與別不同的交流,高等低等也好。
否則,我們再不能稱為人、再不是人。
給我愛的她們。
29 Nov, 06

像哭又像只是燈光耀眼
指頭不知是咬得損傷發黑抑或化粧
躺著思惑、愛情,卻又更像一幀造象
(對於周迅,又好像難免要提起章子怡似的……
多少年來,她拍過那麼多爛廣告、那麼多荒謬的娃娃和尤物造型,難以相信,又說了那許多有關愛情的癈話和套話,任由記者編輯引用…… 只是,我望穿秋水—— 例如灣仔軒尼斯道上一幀英納格手表的造型、那年電影節她來到文化中心劇院的講台上,差一點就聽見茂丙Fan 屎從二樓Balcony 高處大喊:「周迅,我愛你!」—— 想看見她自己一個人的姿態。
想看見她冲完涼成身軟乎乎在剪脚甲、我底欲望,想看見她一個人游泳、游不正確的蛙式一下一下透著氣,想見她穿民族服和山地人一起跳舞、發乎關愛而未能親近的意態,想見她不用再搭襯金城武或誰個Child Man出演,想見她在戲裡不用當男人欺負的角色,等等。
當然到最後,和所有患得患失的愛情一樣,還是無話可說。
這張臉、這副身軀、那把抽菸過多或抑鬱不眠的嗓音,等等,它在,而我作為遠方的一個閒人,只能消費。)
02 Nov, 06
下午三時許,渡輪從中環港外線碼頭出發。
凌晨四時許又回來,甫登岸,又是那座大賓州 IFC,地面有鐵馬圍住、有年輕保安員守駐。
離島之所以叫「離島」,因為離開城市,相對於城市而言,它偏遠。
偏遠卻又不能完整獨存。而且我們的城市,其實也是個島嶼兒。
人們一早乘快船出去,夜晚又穿著不合適的衣服,好累的回來。
朋友帶我們往半山上的屋村,彷如隔世,七十年代的公屋設計,硬生生像一座幼兒院、玩具城一樣,卻又像設計博物館。我暗忖:人呢?靜悄悄的在屋裡,打開門的家戶只有電視的聲音,瞥見屋裡的陳設,像見鬼一樣,和心裡某形象重疊而後互相穿透。噤聲的生活。
和許多屋村一樣,所有大廈,外觀無異、設計與佈置統一,並且均依村名字頭、由一個吉祥字句的變換命名,即是吾知邊座打邊座。而大廈外牆與所有設施的顏色則極盡娘炳、粉藍粉紅粉綠血紅鮮黄撞到九彩,無聊康樂設施無人會用、間格促狹廹人拆散家庭。
我到過每一座公共屋村、居屋花園都如此:就是連士多、麵鋪也養不起幾間。
我知道、我知道,屋村只是勞動工人睡覺的宿舍、老人等死的中站,其它免問。
於是到了以遊客生意為主的夜市吃飯,遇上啤酒女郎非禮,再吃到不時不鮮的「海鮮」,就佛都有火!而且我不是佛教徒。無論大埔灣仔尖沙嘴屯門元朗粉嶺北角,我還是始終要被啤酒女郎非禮、她們犯案手法一模一樣:櫈都未坐穩就走黎,「得」係度等你望佢,再高昂地嬌美說:「先生今晚乜乜做Promo,幫我嗌支乜乜丫」
然後我一次、二次、三次、四次重申:「唔駛喇,吾該。」她就會,一次比一次用更高昂的嬌嗲聲音,又叫你靚仔、又問你飲開咩牌子、又話佢Promo 果隻口味差不多但係又點樣吾同、又話好抵有贈品送、又話要追Quota 又話今晚仲未開市,聲音愈來愈撒嬌嗲、身體愈益俯前……
然後,我光火的再重申我的選購立場,她便又「嬲爆爆」走開去,又成晚離遠死勾勾看過來這邊。
吃飯聊天的心情都沒有了。我知,我知妳打扮工啫,既然係打扮工,就請妳當係一份工咁打。我想食橙吾好同我講蘋果提子番石榴香蕉西瓜蜜桃點好。同埋吾該尊重下我係男人。男人吾可以跟跟計較、吾可以同妳為幾十蚊糾纏咁寒酸、亦吾可以隨便咁樣同陌生女子口甜舌滑。
後來我終於坐在海的前面,在深夜裡看著它。
我寧可一個人,但是害怕。
我和同行的朋友說過甚麼呢?都是醉話。無論我講起德里達或吳孟達,無論我講起重建區居民運動政治還是學院裡的辦公文化,無論我講起一個女人或別個女人、講緊你定係你隔離位那個,我其實只是在向自己講起自己。
看著夜晚的海,看不見遠岸有高樓!日間或旁晚,它是弄潮兒、和姗潺Wannabes 的樂園,是救生員、食環處的領地;日間或旁晚,在海的旁邊,我們還碰到著名紀錄片導演和她的助手一起吃外賣。日間或旁晚還有許多穿短袴的年輕女子在海的旁邊培養獻身予身邊條仔的情緒…… 這些都是在「離島」才能作的事。晚上,有人孤家寡佬在沙灘一角吃飯盒、他遺下的垃圾後來又會被拾荒的阿姨撿去,又有少女島民騎單車來傾她們倆小聲講大聲笑的心事,一轉眼又不見了…… 有些人看見星空會寂寞、有些人看著大山會寂寞、有一些人看到瀑布會寂寞。而我的寂寞和海比起來,等於零。海把所有東西都要帶走、都能帶走。拍岸的浪不知因何緣故,一時來到這裡、一時又走了,一時明明在脚前,一時又没到足踝。一直看著黑漆的海,它一直翻波騷動但是又整全一個,突然又在它旁邊跑起來,真無聊啊!但是海從來没有理會過任何人。你大可以跳進去溺死、坐在它前面冷死餓死亦可。
25 Oct,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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