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許多許多遍都沒知道10 名男女誰愛誰,誰在看著誰而誰看見、誰沒看見?作為漩渦中心的女孩最終只有——在兩個Jump Cut 連接之時—— 低下眼簾、跟自己的傷感微笑,接納所有人的凝視。
26 年前才21 歲的女孩是Supriya Pathak;代唱的是據說灌錄了三萬首電影插曲的 Lata Mangeshkar;歌詞來自Meer Taqi Meer 的詩作;片段來自Sagar Sarhadi 執導的Bazaar (1982)。
烏都語拼音,唔識都可以跟住唱:
*Dikhayi Diye Yoon Ke Bekhudh Kiya
Humein Aapse Bhi Judaa Kar Chale
*Jabeen Sajda Karte Hi karte Gayi
Haq-E-Bandgi Hum Adaa Kar Chale
*Parastish Ki Yaan Tak Kay But Tujhe
Nazar Mein Sabonki Khuda Kar chele
*Bahut Arzoo Thi Gali Ki Teri
So Yaas-e-Lahoo Mein Naha Kar Chale
英譯:
Saw you in such a way that made me forget myself
You seperated me from even myself
My head kept bowing in prayers for you
I fulfilled my duty of being truthfully devotional
I even worshipped you
I made you God in everyones eyes
I longed (desired or wish) alot for the way to your home
I bathed in blood of despair.
另一個譯本:
Such was your sight, that I was enraptured;
You left me feeling beside myself.
I curtsied, and kept on doing it;
I expressed my devotion (to you) thus.
I adored you so much, that you became my idol;
I made you a God in everybody’s eyes.
I so longed to be on your street;
That I bathed myself in the blood (tears) of despair.
再另一個譯本:
Whenever I see you, I am so lost and unaware that I become distant even from you.
When I start bowing to you I could not stop and bowed again and again, I fulfilled the duty of the faithful.
I came thinking of you as an angel, but when I left everyone believed you to be the God.
I was so desirable to see your street once, that I had ceremonial bath of my lifeblood before I left my house to reach you.
26 Nov, 08
溝通工具的失效以通話流量的龐大、上下載數據蓋佔的空洞之遼濶、relay 的層級數目遞增為證,並且,發話的人經過層層語言關閘與技術迴路,穿越時間場境而沒有接通台端的敬啓者、也沒有遭遇自己,只有不住被技術迴路上生成的皮膚人形嚇倒。落在一種深深被拒絕於現時、此刻所見的孤單。我們不過是在介面和介面之間跟一個自己一手揑造的感情形象捉迷藏。講電話和沉默的兩羣人,壓廹者與被壓廹者隨時掉換身份。
是以,有人故意遮蓋自己的來電號碼顯示在早上掛電話給我並且禮貌問「你睡醒沒有?」我覺得很可怕、繼而是極端厭惡。
有人在晚上用私人號碼掛電話給我非常温婉的說是「某百貨公司打來的,你訂了的沐浴啫喱到貨了….」我也覺得很可怕,想到一個才廿歲的女孩許是某分銷商的零散工在百貨公司的出租攤位自己管進貨自己推銷下班逐個電話掛給小筆記本上抄下的名字…… 我竟然也接收、感染了同一種温婉的聲調、跟她說「好的,謝謝」,她就突然落入一刻的無語,又從先前的語調跳出來說,「那麼請在三天以內到取」而她那把嗓子沒能一下跟上那公事公辦的語氣,非常惹人憐惜。
其實每一通電話都不想接。總覺得又要應付甚麼、在不合適通話的場合裡跟電話另一邊用三言兩語交待、結束、應承、決定。並且回來。
每天,垃圾郵件中總有一個叫做「me」的發件人。還有標題寫得好熟稔、好窩心的外國人,色情、翻譯、留學、藥物、借貸,比我還清楚我的需要。
跟朋友交換電郵說的多是「公事」、「召集」、「策略」、「案子」。每天11am-2pm 和11pm- 2am 是大家發電郵的高峰期,星期六晚最是寧靜、Gtalk 上只幾個沒街去的孤魂面面相覷一副沒空理睬的樣子,好可憐,隱形和長期在線而不在電腦面前的,又把「見到」和「見不到」的分野朦糊。如果有人寫一個電郵只為問好,幾天沒想到怎麼答話。我們已經喪失了寫字的能力。心裡的說話憋著,總是覺得難為情,最輕的話也會碰傷脆弱的神經似的。
為了發長途電話短訊而裝在電腦上的插件,現在淪陷,又變成了沒見過的「同事」、翻譯工作的交收平台,而且發出去的短訊總是在電話網域和電話網域之間消失無踪,那邊從手機發過來的也是差不的情況,發的人不知道那邊收到沒有、收到的人又知道要是回覆對方也不必然會收到,一來一回俱成功收發的「命中率」顯然遞減,幾乎是連奇蹟也要非常執著才可發生……
歸結式的說法應該是,你站在一個地方等人,譬如說旺角西洋菜街Body Shop 門外,電話沒電、耳機的音樂無論如何蓋不過市聲,不敢走開,於是成為了推銷員的工作對象,推銷員推銷的產品叫「李智良」,無論你說多少次,「唔駛啦、唔該」,無論你的微笑多温婉。你不能走開去、也不能直認自己就是。
18 Nov, 08
也不過是感冒。
可是一整個夏季的壓抑與失落一下全跑出來,秋天的風一下吹在頸項與臂胳的連續,讓人感性得不得了,傷感不全是傷感,可是情緖飽溢到一個地步,連自己也覺得討厭,腦筋失去彈性、無汗無淚,街上見到的女孩彷彿多了一種寧靜的氣質、與其外貌打扮不對。
tsw 說得對,感冒的所有「病癥」,來源就是自己。躺在床上,臉頰發燙,全身軟乎乎、全身是痛,一陣是冷、一陣是熱,在幾乎稱得上是「神志不清」的昏暈中間,有那許許多多的東西跑進腦裡,十年前的愛情、不記得的小挫折、下星期的工作日程、鄰居的生活聲音、當下的身體狀況、回望的傷感、身處的人事旋渦、未竞的情志、許許多多的懷恨、不忿…… 一下全無理由次序的全跑出來跟妳討個說法,擠壓著無法回答的拮琚中,你一沫鼻涕卡著一口猛咳不出的濃痰,不知為何,只有妄念、只有一種莫名的挫敗感,一切都想到壞處去。到清晨好不容易睡下,醒來會為那番惡夢所啓示的感到羞恥、感到罪惡:和明明已是有夫之婦的漂亮女人籌備婚宴,在自由圖博的示威裡給便衣女警的小足拍照…… 你明明知道,那「病」就是你自己。自己找上自己,Haunted 、鬼影叢叢,全是你曾經擱下、曾經壓抑、曾經折損的許多個自己、許多個時刻。
感冒讓人非常小器,不得安慰。自己的沉默是嘈喧、週圍的聲音是戰爭中的照明彈、陋室一夜間變成荒涼。彷彿隨時有人可以不用開門直從屋裡的梯間攀上來、又有四個怨婦在自己雙耳之間開枱打麻將。在線上碰到親愛的人,卻是說不出的冷淡,人家噓寒問暖、各種有益的建議,讓你覺著嘲弄,回答一字一驚蟄,卻是遲疑緩慢,怕觸到心裡那位彷徨少年的無理據思疑,呀!不如不說好了,我的頭好痛、得躺一躺…… 你清楚知道,病的那人是你,沒有人病了不知道自己的病的,整天睡不是睡、醒不是醒,不能外出,待在家裡一點事都做不成,翻開書讀不下幾行、壓縮的音樂像配音卡通般吵鬧、收拾愈顯收拾無力,想跟人說話,總是接不上話題,突然會想罵人、突然會想撒驕、突然又言盡了,也不過是感冒、覺得自己有點可憐,並且不甘。
你知道的,人人都犯過感冒、人人都有點神經過敏,不會不懂得體恤。只是你小器,不懂得接納人家的體恤、人家的放心。病人許是全世界最小器的「羣體」,「羣體」成員以各自相輕、My Pain is Better Than Your Pain 的忌恨而維持連繫,沒有解散、沒有團結。對病人的呵護、溺寵、規勸、責罵,多一點不能、少一點不成。病人心裡有個鬱結,病的那人是我,不是誰 。而且,不要因為我「病了」才這樣待我。而且,那「病」就是我自己,請用最温柔的力度捉緊我。那個心結也只有自己解脫,與醫藥無關、終究亦與得到多少呵護、溺寵、規勸、責罵關係不大。身體不適讓人不耐煩,病人說「讓我一個人!」、甚至「由得我死去好了!」他說的是他不耐煩、他是在生自己的氣。身體不適讓他一下覺到自己依賴、不自由、不能動,可是那依賴、那不自由、那不能動,不在於身體不適。
那病態一直在你裡面、一直在,只是今兒又來探訪,你必須招呼它一下,你必須安慰它如像安慰一個半夜突然敲門請求借宿的旅客,他是你的表親遠房,眼袋略嫌太重、鼻子塌下去的模樣跟你有點相像、湊合得出的打扮有點丢人,夜媽媽,正值肚餓想找吃的與渴睡想睡到天明兩種敵對欲望打成平手之際,你一隻手支著門檻說,「做乜咁晏先嚟唔打個電話?」,他說「因為旅途上的各種阻延……而且你的電話好像關了」——經典的 “The Double” Motif ,而且沒有美女出演禍水紅顏一角—— 你只有讓他進來,放下行李、給他掛好外衣、讓他一屁股坐在你的床沿,你知道從那一刻起始,手上的工作、擱在房裡的一切必將遭受打擾、一切得延誤,可是你走去泡茶、弄點吃的給闖進來的那人和自己吧,他說他的名字叫「感冒」,你聽說過的,他非常小器、對一切都過份執著,整天多疑得像受了甚麼驚嚇而不能說出…… 你等燒水的當兒、正為冰箱裡僅存的食材不知要弄的甚麼而不知道客人的口味悶生惆悵,他開始好奇的檢閱房裡的一切、開始翻你的書、還開著了枱燈在看,你只有作打地鋪的打算,知道自己將會睡不是睡、醒不是醒,徹夜頸脖扭著的聽他說他要告訴你的一切,在他說到興高釆烈或憂戚失神之際,他會突然打住,目光直照到你的眼底裡,你必須回答,即便是裝著懶洋洋的回答,理解但無法體會、體會而未能理解…… 你得供予他要求的一切、照顧他目前說要就要的需要。直至他下次再來探訪,不知模樣要變成怎樣、化名甚麼,你還是會認出自己的,支在門檻的那一隻手又會放下去,身子不覺一讓,壓抑與失落一下全跑出來。
08 Oct, 08
從1949到2008,國旗還是一塊布。它遮蔽它所張揚的血紅。
這裡只說最小的事情,沒有人說毒奶粉 、沒有人提起圖博和東土耳其斯坦、沒有人要說極權主義 ,沒有人流血。
在十月一日以前,有人祝我「國慶快樂!」我想小女孩的意思是「國慶假期快樂!」吧,大抵和「耶誕假期快樂!」的意思差不多,我不信耶穌、更不相信國家作為人類聚居的唯一組織方式,我想她指的僅是假期和假期應允的美好想願,假期就是不用上班、不用上學,可以去玩,玩的意思是外出吃飯、外出消費,作平日沒時間作的。時間被褫奪了。「國慶快樂!」幾乎等同說,「因為共和國人民政府給予,不用上班、不用上學、外出吃飯、外出消費快樂,作平日沒時間作的!」
在九月三十日晚將近午夜,酒館的派對中有人要求樂隊奏「國歌」。結果沒有,想唱和不想唱的人都有點不是味兒。那和耶誕節唱「平安夜」、「普世歡騰」有所不同,「國歌」不是慶祝誰的生日,與愛與救贖、與喜樂或和平無關,「國歌」沒有提到共和的要旨或想願,而是電影《風雲兒女》(1935) 的插典、一首抗戰宣傳歌 ,它强調敵我之分,以屈辱與恐懼、以同仇敵氣號召團結,而五十九年裡,我們還沒有多一個Jimi Hendrix,會把星條旗的歌拆解崩裂,轉化成暴亂與愛的嫗合 ——漢人裡面沒有黑人的。後來不知說到那裡,有人從吧檯那邊大聲喊:「唱歌!不要談政治!」酒館自從那場盛大的運動會,一直在門口掛了大刺刺一幅五星紅旗 ,「旗面的紅色象徵革命;左上方綴著五顆黃色五角星: 一星較大,居左;四星較小,環拱於大星之右,並各有一個尖角正對大星的中心點。五顆五角星的相互關係象徵著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革命人民大團結和人民對共產黨的衷心擁護。」可是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大聲喊:「唱歌!不要談政治!」
然後,我們在十月一日的電視新聞裡看到曾蔭權的一張油臉、看到北京市民慶祝國慶的活動:參觀鳥巢運動場館。家長為小孩佯裝運動員起跑的英姿拍照造像。沒有人說毒奶粉 、沒有人提起圖博和東土耳其斯坦、沒有人要說極權主義 、沒有人示威抗議任何事情,沒有人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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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先前的週末,「人人放假」的一天,在尖沙嘴一家茶餐廳裡,有一對姊弟,大概八、九歲與十歲、十一歲的年紀。他倆的爸在茶餐廳當樓面,許是家裡沒人帶,弟弟在水吧幫忙,那嫻熟的手勢,把調好的飲品依點單分好,插上飲管、茶匙、裝飾的一片檸檬甚麼的,一隻小手拿三杯凍飲走在店面急彎狹促的走道上,把飲品和吃的遞到客人的桌上,臉上那表情,認真的,不無一絲驚險的,並不是鬧著玩…… 我好想跟他說,不要走到店面去啊,要是給海關、警察或社會福利處人員見到的話爸爸會好慘的,要當心!可是他幾乎是麻利的手勢、沒點單要跟的時候靜下來的一刻茫然臉色,可見他不是不知道、店經理和他爸的同事不是不知道。
那孩子的姊一個人坐在我前面不遠處,看著頭上的電視好像滿有趣、也像只是為了打發晚飯以前的納悶時光一樣,聽話的、懂事的一直坐著,茶餐應的叔叔都說 「阿妹,坐係度、乖!」幾次想站起來走走她還是一直坐著的,偶然晃著擱在另邊膝上的一條腿丫,腳踩著看來很少穿的人造皮涼鞋,和身上洗舊了的廸士尼卡通T- shirt 說著同一個故事…… 叔叔拿一個掉到地上的牛肉丸當成是球兒往廚部去踢,她就給逗成樂了…… 直到,恰巧,六點半新聞報道以前,律政司司長黄仁龍的畫外音獨白說完「喺自己嘅崗位上做好自己嘅本份…… 就喺落實一國兩制……」那戰曲隨片刻靜默驀然響起,旁的人都好像沒聽見似的,女孩卻禁不住站了起來,自己想跟自己玩耍,「……前進、前進、前進進!」的啍著揮舞著手,轉身一下不覺我在看著她,就怕羞的笑了,低下頭又抬眼看了我一下。我沒法把她那笑容、那眼神的觸碰、迴避與回眸的意思安放在一種說法上,我甚至沒能記住她的臉,而且也只有她看到我的表情。
02 Oct, 08
公共與私密之間的交界到底在哪裡?是皮膚,是眼光所及,還是我們的「身體」?
在日常的生活中,我們不時總會感受到種種介乎公共與私密,卻又無以名狀的體驗,而戰場往往是離我們最近,又離我們最遠的身體。我們該怎樣去理解,或「抵抗」這一種經常「穿透」我們自身的經驗或災變?這無法置身度外也沒法建立確切的主體/客體位置的狀態?或許,李智良的新著《房間》 正正為我們提供了可以切入這一些交界經驗的文本。
由《房間》出發,小西與作者李智良將分享與討論都市中身體的漂泊經驗,並由此探進一個介乎公共與私密的魅魑魍魎領域。
對談:李智良、小西
日期:2008 年9 月28 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3:00 -5:00
地點:艺鵠_书 (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1樓)
主辦:香港獨立媒體網
** 廣東話主講, 費用全免,座位有限,請先訂座
李智良。潮粵移民之後,出生於電視宣傳片中那個香港,此後長期滯留。現從事翻譯,為「香港獨立媒體網」編輯之一。著有中、英語詩歌/小說集《白瓷》(Porcelain) 。評論、創作散見各種報刋,不贅。個人網誌「處決1938!」 。
小西 。在香港生活,從事教學、研究與書籍製作。詩與評論是多年嗜好,喜歡細眉細眼的事物,喜歡島居的寧靜。有時批判,有時微笑,渴望美好,但無法忍受不義。最近經常思考的,是如何從殖民與警察的關係入手,重新審視香港的殖民史與 (後)殖民處境。進入不惑之年,只希望將來能夠為香港的小劇場研究以及解殖民工程,盡一點棉力。
相關:
飄泊的《房間》 (小西; 原刋 11/2007 《文化現場》第七期)
精神病患者的藍調 (陳智德; 原刋13/09/08 信報)
精神病患的狂人日記 (高俊傑; 原刋08/09/08 文滙報)
閱讀房間中的李智良 (彭麗君; 原刋31/08/08 明報)
我、妳、他,都有間房 (ohwhatcity)
房間,一半 (忠)
香港獨立媒體網「離線沙龍」 (活動紀錄庫存)
16 Sep, 08
據香港地下天文台 一位活躍會員指,當「蒙古或華北大陸性反氣旋之高壓脊一直伸展至華南沿岸,即香港受北面冷性高壓脊吹出之東至東北風影響持續達一星期之久,或北面高壓脊開始間歇性地伸展至華南沿岸一帶,即屬秋季之肇始。」
而且氣象有時有候,總體不是「變幻莫測」的,大陸氣候主導、海洋氣候影響減退、普遍吹東北風所指的秋天,「一般發生在九月中過後或秋分前後,準確些來說大約為九月第四候(9月16-20日)至九月第五候(9月21-25日)間。」
我知道的,入秋以後我就會穩定下來,跟自己的感覺變得接近。我可不知道我怎麼知道。
我對氣象的認識是零,地理課只是廿年前的初中程度;可是當我讀到下面這段,就好像突然明白了,為甚麼每次上電台都好想主持譲我報天氣,並且長久以來對電視天氣小姐的咬字與笑容儀態那麼執著,每一個都看不順眼、聽不耳順:「9月中過後,華中低壓槽多轉變為冷鋒形式出現,而且缺乏南海西南季風/低空850hpa層的低空急流帶來的水氣支援,冷鋒過境時帶來的雨量相比起五六月時的華南准靜止鋒明顯大為減少[...] 而且,東北季風/偏東氣流逐漸成為大尺度主導天氣系統,九月下旬天氣一般以晴朗乾爽為主;即便多雲,雲類一般以層積雲、高積雲、高層雲、卷層雲為主,有別於夏季時的積狀雲,局部地區驟雨消聲匿跡,大氣已相對穩定得多。」
——你真要找個感情動物才能把這條稿讀好,它說的明明就是心事的映照。因為呼吸的前設是肺胞與大氣連續;並且,皮膚才是人體最大面積的感受器官。
眾生活在大氣裡,我只是其中一個、我們只是其中一個物種。
我直覺著的事情——入秋以後我就會穩定下很來,跟自己的感覺變得接近——只是順應自然的一種韻律。上面的氣象學語言,耕種的農夫聽了會說:「咪即係秋分囉、咁複雜!」甚至,我能夠暫時走出兩個多月來的地獄,喘息、休養,焦慮不安會減退、臉上倦容會變得沒那麼累,如果腰背不那麼痛可以多走一些路。會過去的,請給自己信心。當然你要知道,它會再來、它會重訪,只是藥物反應的起落循環偶然跟季節心情碰上同步。
秋天的風會吹得女孩温柔了一點,讓人心事明白——枯壞的將要枯萎、倒下的將要倒下——當我們無需極力抵禦那炎熱潮濕、那打擊意志的嚴密大雨,而且因為秋裝出台,也稍稍能倖免於短褲背心涼鞋所暴露在外的肉體的鮮活或死亡性。皮膚觸著乾爽的衣料、不那麼黏汗,心事與外部的連續會變得明確,身體的感覺乖順,好像踏實…… 當然有人還是管它叫 Seasonal Affective Disorder。除了正常,甚麼都叫失調。
不是麼?這些天無論是下一陣雨、或難得一撮陽光從窗的上沿斜在案頭、斜在地板的一塊兒明亮,或天空給低懸的雲和灰塵遮成晦、悶爐一樣翳焗的午後、卡在胸腔的蓊蓊鬱鬱,或颱風突然到訪,疾猛的卻沒能掃走暑氣、沒能掃走那只要走出室外就覺到的一切虛幻與現實…… 因及目下徹底是給寫作disown了而必得承受的空虛與渴望、給擠出了生活一樣的「時間的餘裕」,都一一察覺到、容易碰著情緒。多餘的時間竟讓時間生出一種連續,由心裡某角落的一個小點開始,往裡去,越過了視界所企及,在小時與日頭昇降之間直待著的﹔幾乎是違反秩序的——秩序是把斷裂、片斷的事項强制的整合與組織化。那麼在極短促的秋天裡擁抱失序,記住它,它是荒漠的日常以外,通往一種抵抗與持守的內核。
天氣的微妙轉變,貼在心裡可卻是儼然陌生的一副外表,下雨了,我說「下雨了。」白天攝氏三十度,我又說「白天攝氏三十度。」沒一滴風,又會說「一滴風也沒有。」夜裡有霧,半醒之際又默念著「夜霧是窗簷上擋著一團銀白……」彷彿一天到晚都有讓人訝異的,如此一整個月還是更長,夏天的尾巴給拖得還更長,窗外是電燈照亮、看不清的夜晚。網絡經常中斷、電話會偶然接不上,無從舉證,顯然是月球引力作祟。
12 Sep, 08
夜裡極靜,只有蟲鳴,隱隱的從別家傳來的冷氣機渦輪聲,偶然有車聲也是極低沉。依然失眠,那麼,原來失眠跟汽車和鄰居的聲音關係不大。
躺在床上,極靜,突然哭了兩行淚,滾跌進耳朵裡,心裡一下抽空、如若冷凍,然後會為能夠流淚微笑。眼淚温濕了自己。
寫是和自己宣戰,還是為了敗退的時候不那麼狼狽、肉酸?我才又想到,只要我願意,我可以關上電話、我甚至可以不檢查電郵、不更新網頁、不要像小粉絲一樣時時refresh同一個頁面等著誰的到訪….. 不是沒有人反對的,但當我離開「即時」好遠,當一切心事與「即近」無關,我想可以遠離一點。我可以耐心一點。
人們天天把「英雄」、「民族」、「光榮」、「自豪」當口水歌咁唱、令眼淚通縮貶值的時候,我可以不說話、一句都不說。必要時試舉出因為辦一場運動會有幾多人下牢、幾多人被廹遷、驅離,就全場沒人要跟我說下去了 。
seroxat hell。我在地獄中行走,要走好一會才會過去。但它必然會過去。(我想著一幀野地上長滿野草與野花的情境)
前幾天那2 亳克還沒猛襲過來的時候我還在讀 “The Gaze of Orpheus” (Blanchot, 1955)—— 我甚至忘了我讀過這書 ,直至壞樹小姐 要赴芨荷蘭,又把它「還」了給我—— Orpheus不是不知道不要回頭看Eurydice 的。但他的藝術是音樂,音樂是時間、消失、記憶中的缺失與完整,不可傳世,卻通到了幽冥之境。只要你不去回頭看,你就可以把Eurydice,你的愛,從陰間帶返陽間。你教我!如何能不看?你知道牽著你手的Eurydice,你的愛,在後面一直看著你,你如何能不回頭看、她可好?她會不會累了?她會不會像你一樣,有點兒害怕?你拉著她的手,不是沒感覺的。
但是「拯救」是一個工作,不是藝術。Orpheus 也沒有在從陰間帶返Eurydice 的途上唱歌、誦詩。他甚至沒有說話。他非常焦急,在極大的耐性、持守之中非常著急。她落在後面可好?她會不會也是累了?她會不會也是怕著他突然禁不住回頭,或者,會不會她也想看看他?然後他竟然忘記。心腸細軟,他來到陰間不就是為了見她麼?他見著了他所一直守候、一直看不見的Eurydice,「犧牲」的矛盾性把他帶返原點:音樂是時間、消失、記憶中的缺失與完整,不可傳世。
然後是下一次減服藥量。更深的地獄,在白天裡。然後再下一次。
我可沒那麼多青春啦,正如青春在我迷戀的女孩身上停駐又突然離去…… 一次減藥如像一次小死,可是也只可如此。幾乎已經兩年,加德滿都小姐與我,甚麼都沒有而只有「兩年」這個時間的過去,然後才能夠坦然的相視、坦然的笑,好像說:「怎麼你還在?」嫵媚同時因為淡的憂愁,青春不能在夜班侍應的工作中更新,愛情之所繫沒有場合。那麼,她再不會給我她的驕傲、我不會再給她我的孤獨模樣。好像牌局結束一樣,終於才見著對家的臉。
昨天好像還沒完—— 我跳過不說《房間》了—— 卻感覺離開「明天」、離開「下個月」好遠。有甚麼讓日期、讓日子的數算失效。要是今天能夠從繁瑣的一切脱身,走到郵局,填好報關紙、填好掛號回條、貼好郵票把書寄出,在我所能夠掌握的部份沒出錯,並且能夠微笑著跟郵政職員說「唔該」,彷彿就是把甚麼投到別的一種「時間」裡,任它漂去。雖然書不過是書、是機器覆製的一物。寄書自然也只是借喻。
一個人心裡七上八落、焦臊、妄念與不安於室,對比起那個「時間」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倒過來,我要是能夠在藥物斷癮的「地獄」 中多一點耐性、謙和,用方法照顧自己所需而不張聲,少一點支擾,並且知道這要走好一會才會過去,那不明言的甚麼或者還更容易漂到它的去處、它的嚮往。在另一種空間。因為現世、俗事的當下,一具血肉之身己經進無可進、退無可退,同時覺得有甚麼一直抱著自己,免於眼前的滿目瘡痍、不為所傷。Blanchot 這樣寫:「one can only write if one arrives at the instant towards which one can only move through space opened up by the movement of writing. In order to write one must already be writing.」
14 Aug, 08
#10 寇丹
離開心臟、離開頭腦最遠的路程,手指頭、腳趾上的小點塊。血紅的、墨色的、水綠色的,靛藍,泛著銀光。塗寇丹的女子一抬手,或擺脚、一步,追不及,我就眼暈了。「塗寇丹的女人都是壞女人,不動聲色,在小處賣弄誘惑,更加是徹底的壞女人了。我不知道我會喜歡壞女人。 」(<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黄碧雲)
在小處賣弄誘惑,還是寂寞的流露?離開心臟、離開頭腦最遠的路程,血肉軀體之末;手指頭、腳趾上的最小處,如此細小、拱曲、容易藏垢,不是無瑕。注視細小之處,甲與膚之間的相連,斷續而得鈎描廓清,就得瞇著眼在室裡的燈下,甲油掃微微顫著,一筆一筆,塗蓋著從自己身上長出的一塊角質──屬於,也不屬於自己的身陳代謝廢物,時光的旁証,活著的、非常緩慢的死亡與萎靡。為其綴披亮色。
妳一定是如此坐在床沿、或冰冷的地板上,在睡過了頭的午後、或不能入眠的晚上,一番洗浴過後,屈曲著身,蹬起一條腿支著下巴,逐筆塗著,偶然停下來用手扇著,抹花了的又得再塗,直到妳覺得它們都好,伸開腳趾,擱著腿等顏色風乾,是吧?然後還有另一隻腳,或另外一隻手呢。我幾乎就能想像,那二十個讓人眼暈的小點,與一種淡然的寂寞相連。「……有沒有人替她剪腳甲,塗寇丹?我走了,誰替她扣背後的鈕?夜裏誰來看她,誰想她?誰知道她快樂,她憂傷?誰與她爭那小小的風光?誰是她心所愛,心所患? 」(同上)沒有誰,妳知道與不知道,一直只妳自己,即使妳快樂或憂傷,即使她好想妳。一種晦暗的光照,內心安放著的甚麼,寂止無望,因此只能拒絕以存,低頭注視自己的手腳,甲與膚相連之處,死亡與萎靡非常緩慢的活著。
#11 疤痕
我曾經極力掩藏手臂上的疤痕。穿長袖衫、用手表、手繩遮掩,將手放在視綫的另一邊,擱著坦陳的一隻手會驀地縮回。用火燙過消毒的紙刀,一叠紙一樣,平行的、歪斜的,手臂、胸口上,女生的匿稱,不只一個,又得把先前一個劃去。
我不過一個情緒失控的少女,在那種時刻。
疤痕,就是一度「傷記」。傷口癒合以後長出的新肉,過份的新、過份的活。原來的反而顯得老了。我記得高考試場裡坐在前面的一個女生,握著筆的手背上,那許多亂劃的刀痕,教我失神。她那麼年輕,疤痕是那麼新,我似乎還記得她的側臉,頭髮勾在耳後,在答卷。她用左手劃在自己慣用的右手上,陌生的、不熟練的,在那一種時刻,不知有否淚。痛嗎?也不是不痛,表皮割破,然後血才滲出來,帶氧的深紅,再划下去,像一叠紙一樣,刀鋒擱在血肉的裂口裡,闖入的異物,使勁的一下才感到血肉的柔弱,無以抵抗。
傷口癒合,記憶還在。嬉戲跌傷、賭氣生成的意外,疾病與重創,傷口癒合,記憶還在。而且它過份的新、過份的活,有如一個異樣的生命攀附到血膚撕裂的洞口上,啜食、增生,覆蓋不能覆蓋,上班上課與人碰面的同時,它延續另外的一個故事,以它自己的記憶、以它自己的時間與生命,沉默無聲。終有一日它會連「宿主」也可以摒棄,獨自脫落,原來的反而顯得老了。除非有人觸碰、除非有人撫慰,或像兒時摔痛了,親人會「嘘」的吹一口氣。
後來我沒有掩蓋手臂上的疤痕,正如我沒有掩蓋眉心的七道縫針。它不能掩蓋,我不過一個情緒失控的少女,在那種時刻。而且許多年後我問一位想到自殺的朋友:「那時候你怎麼想要找我傾談?」他說是因為看到我的疤痕。
#12 人臉
情人的眼耳口鼻,讓會醉的人酩酊渴睡、一下傾倒。靈魂的光輝悅色,與物質衰敗兩極中間的含糊大多數,具之於色相,一張臉構成美的部份,在哪?
明明瞧見,在街上、在某個肇事現場,轉眼不能認出。回憶一張臉是多麼困難,警局告示的疑犯拼圖,同一個樣、同一種想像;愛侶親人,在陌生的境地重遇、重訪,突然無法認出,卻是回憶,讓眼前人一下摧枯拉朽。「特徵」那麼普通,一顆痣、一個小疤痕,大把人有。眼睛怎麼叫清靈、嘴唇怎麼叫豐翹、酒窩怎麼算深淺,叫人迷醉,難以把握。「情人眼裡出西施」,西施可一街都是,那麼普通的一張臉,構成美、構成獨特的部份,在哪?戀人總是惦念,貪看對方的臉。乘其不覺,在旁偷看,躡手躡腳,要看他/她睡著的、無聲的臉,因為無法抓住的那個甚麼,不在眼光停駐的目前。
無數次在公車地鐵上,看到女子化粧,由泊粉底開始的整個過程,與伊上車到下車的歷時沒差幾分鐘。擠粉刺、描眉,塗遮瑕液、塗眼影、眼線、睫毛液;眉毛掃、眼睫毛夾、唇彩筆、胭脂粉撲全動用上,女子一再顧盼,最後把鏡匣合上的一下,我的心要跳出來。十餘分鐘裡,一張臉變成一張臉。那個變化讓人不禁想到,同一套化粧品,可以用來塑出氣質不同的,另一張臉。她就變成另一個人,在另些人前面。此刻她卻不在意,在許多搭客面前擠著眼、歪著嘴那麼肉酸、那麼難為情。目睹女子在自己臉上麻利施工,如挖土修路般的暴力,旁人要懂得掩耳、別過面。一切都好,但不是目前。鏡匣合上的一下,女子抓準每天重覆的拿揑,那麼普通的一張臉,構成美、構成獨特的部份。不是目前!不是目前!
原刋於《明報》世紀版「租界」, 17-19/July,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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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Jul, 08
#4 舶來香菸
朋友遠遊帶回來的香菸,寄托了思念,更是明知有害無益的溺寵。
別國的香菸在本土日差的空氣中燃點,味道稍遜,成了旅行與「出走」的借代,不安此城、無力逃卻,一呼、一吸期間是無人懂得的失語,只剩熄滅的菸和灰燼。
抽光了還保留著的小小紙菸包,正是機器複製時代中最早的廣告與「國際品牌」形式,落在世界各處的演釋。菸包設計的講究、印刷成本之耗費,旨在能於菸檔的陳櫥架上突圍而出,爭奪吸菸者菸癮發作一刻的垂注,與重認。重認自己慣抽的香菸牌子,就是一種生物性癮症,已經不覺置換成個性的表達,一種檔次的香菸就是一種人格的打扮,無濾嘴駱駝、零點一毫克的超醇健牌,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種男人或女人,及其共同的沉悶時光。
當旅途中人,在明信片的風光中經過一處路邊小攤,或於車站、機場匆忙作別的幾步路程中,竟然想到一個二個抽菸的朋友,入境限制攜帶三包,小家氣之禮成了思念的信物,與「Token」的古義接近──從前男人為宗主出征,女人會從家裡拿一隻心愛的小碟,打破成兩片,一塊給男人、一塊自己留著。他日男人戰勝、戰敗歸來,兩個碎片方可重圓。這個典故的浪漫之處不在於「重圓」,而是男人在兵荒馬亂的軍旅生活、女人在枯燥細瑣的日常庶務中,如何保存著一塊碎片,不要再破損下去,並且想像其完整。
旅人的浪漫,則在於必須返回,一切與離去以前沒啥分別,卻得相信「旅行的意義」。
#5 鳳眼
鳳眼就是荷里活電影中的「亞洲女人」特徵。性感迷朦,小小的黑圓眼珠,沒一個白人能看透。電影中的「亞洲女人」,Miss Saigon 和蘇絲黃的姊姊妹妹,總是一把烏溜黑髮,身形嬌小、永遠温柔,不論在越南或華北、緬甸與老撾,總是全村人只有她識講英語、懂得洋人的禮儀,豐堯的嘴唇把英語說得温吞,又似有跌宕,而且詞滙有限,說到著急、情切之處,總是說不清「love」與「promise」這類妄詞,只有用眼淚溫濕的眼晴望著錯愛的情郎,「亞洲女人」的眼睛除了會看,還會笑、會說話,叫那麼多已經有老婆的老外著迷。
女子一雙杏仁般的鳳眼,因其細小、因其深棕而看不穿透明亮,迷朦、閃爍,常常讓人以為挑逗,以為欲拒還迎。明明沒有給當成有,明明有又給當成沒有,如果權骨生得比較高擴、恰巧一頭披肩黑髮、恰巧一抱入懷的小個子,碰著週末路經酒吧夜店,不得了的事情就會發生,有些恃著喝了兩杯的人,真會以為妳是Lucy Liu,妳是章子怡,你明明說不,他們當妳說是。電影反映「真實」,亞洲女人就是一個樣子,都是男子的獵物、每個港口的情人。
在此等酒館夜店工作的尼泊爾女子,雙眼總是劃著深刻細長的眼線,眼眶亮黑,眼梢之處還故意劃開去,尖細如鉤的模樣,我不知道這個妝容的來歷—— 譬如說她們信仰的,無懼邪靈與殺牲的「活女神」Kumari ,節日出巡的穿載打扮,眼晴就是誇張深刻的眼線—— 侍應們每晚看著洋人與「亞洲女子」的遊戲與作興,她們知道自己的一雙「亞洲眼睛」,甚麼該看、甚麼不必。
#6 Hijab
Hijab ,或《古蘭經》中的Khimar ,穆斯林女子的合禮衣飾。頭紗覆蓋及肩,頭髮、耳朵不可露出。穆斯林女子的衣著,夠不夠鬆身、鮮艷算不算鮮艷,何時要穿從頭蓋到腳的Burqa ,或較簡便的Niqab ,何謂合乎先知教訓、何謂合適於世俗社會,卻多是男人之間的爭議。《古蘭經》33: 53, 59成為了神學家與論者的爭持關鍵,頭紗是為了區隔男女,還是為了區分「私生活」與「公共生活」領域?顯示信仰身份與謙遜端莊,還是畏懼與防避肉體誘惑?是男子、還是女子的責任?
我們卻只有星期天才見到戴著Hijab 的穆斯林女子。可星期五才是禮拜的日子啊。 Hijab 在星期天午後變成一種錯位。一次,一位每天要在店裡看鋪、也得外出送貨的「家傭」問我,「Makkah 在哪一邊?」。來港六年,不知道在自己的房間裡,該面向哪邊祈禱。知道自己的仰望而不知道自己所處:沙地阿拉伯的西邊。香港。
據說香港僱主都知道印尼女傭的「乖」與「好使好用」。我的朋友E. 叫老板做「姐姐」──姐姐很好,晚飯後讓她一起看無綫;姐姐不好,晚上九時還叫她送貨,早上六時又得開鋪。沒有投訴,因為姐姐很好,准她在鋪頭存貨的地方打瞌睡;姐姐不好,一個月才准放一天假,用錢換加班…… 但是「有錢」是好的。天天「想快啲出糧」的她,花幾個月工錢買一部手提電腦,會騎電摩托的她可不知道,打開「微軟」視窗,不必接通世界。又有一次,她說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那人時常會到那個雜貨鋪,不是買東西,讓她不知所措。
穆斯林女子、移民勞工如眾,上班不能戴著Hijab 。私人、公共無可區分,信仰與人倫禮節,摧於一紙合約。Hijab 在星期天午後,富人聚居處附近的公園與道上,因其錯位,變成一種美。
原刋於《明報》世紀, 10-12/july/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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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Jul,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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