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抄 #6

如果乘坐公車是個空間的問題
那我無法逃避身體的責任?
你的手心還熱,腮邊有點腫
喉頭燃燒著,太慣於依賴你的指示
我忽略了燈光和神經過敏之間的微小區別
那裡隱含著一道線索,像電車軌般
蟄伏在歴史删改編修的過程,你說:
儘管我不相信地圖,但總要
有下車的目的地,就算故意錯過車站亦必須承認
失去的日子也是旅行的成本
沒有拾遺的必要,沒有空置的必要
儘管我無法避免大意,大意也是血液和骨骼的歴史
我還是張開眼睛,車廂裡不只我一個人
還有候車的街道,街道樓上的某個單位
重複的彎角、踏足和繞圈,我們背上交纏著的電線
或是沉默如妳,或是那個失控的小孩
都無法逃出同一個重圍同一種速度
夜裡我總是無法認出下車的位置
你小聲地說,這是個超級市場,對面有一座小學
過了前面的天橋,有燈光忽閃而過
然後是上星期我們吃過早餐的小店
我按下落車的鈴響
時間就停了

──盧勁馳,〈夜裡,我總是無法認出下車的位置〉,《後遺──給健視人仕.看不見的城市照相簿》(香港:三聯,2009) 頁204-205

留言 18 Feb, 10

To Here Knows When

Kiss
Your fear
Your red button
Falls from my mouth

Slip
Your dress
Over your head
It’s been so long

Move
On top
Because that way
You touch her too

Turn
Your head
Come back again
To here knows when

留言 29 Dec, 09

reality check:

today i found that i am silly enough not to back up files, and i know nothing about how wordpress actually works in the background at all. it’s almost a lovely, and equally terrible sight to see all the words i have written become illegible, a ruin of remains.

among many other things worth or worth not to mention, my head hurts like splitting, like yesterday and the day before.

“reality” as far as i remember it – evoking without appealing to it – seems a haze of thoughts and borrowed opinions, emotions and vibes going all the wrong ways, imprints, energy exchange, life arrested in deadened forms, in surplus… human action founded on knowledge, which is always partial and exclusive, remains to be the most damaging.

留言 25 Jul, 09

沙漠

是甚麼讓妳覺得一切無可如何,從不知哪個時分起床到後來又一身累疼的就寢,中間到過哪裡、做過甚麼,都幾乎忘了。無所謂情願不情願,妳只是隨著時刻的觸動、或要求,從一處前往別處、來去往返,舉止落落大方,動作合乎規範,可一停下來就會睡著,站在車上、走在路上都可以打盹片刻的樣子。

試想像,有一場白日的夢,或一齣1:1 生命規模、片長不確定的電影,人在銀幕裡面到處飄流,離地兩到七、八公分不等,季節晝夜無以區分,世界無法作為任何事物的全稱,所有事情因其細瑣、斷續,無以名况……

睜開眼睛作夢,而且是1:1 的生命規模,沒人懂得故事的梗概,剛進場的故然不知道先前的劇情,即便是待久了,只能指證菲林卷的確一直轉動,聲軌上的確有聲,僅是散場的時刻遲遲未至,人們對於正處身的光景、以至所謂劇情有各種南轅北轍的理解。無論爭辯或交頭接耳儼然情話,銀幕裡外的人都以為,另外那邊才是左右倒置、景深光學的夢與投射;這邊才是腳踏實地的現實。

可是,銀幕裡外是沒有區別的戲碼,日月迢迢,因為無法經驗速度與痛感、快感,時間與凝固無異,終局無法抵達因而任何事情的起端不得追溯:人在到處飄流,離地兩到七、八公分不等,季節晝夜無以區分,所有事情因其細瑣、斷續,無以名况──「世界」無法作為任何事物的全稱,同時就是世界的崩解、觀念與內容的崩解;世界頓變成沙漠,無盡的嚴酷、沒有內部,沙漠中的沙粒既然不能逐顆數算,多一顆無法擴充沙漠,少一顆沒拿去沙漠的任何「一部份」,其總體不能描述,它以它所毁滅的一切、研磨之粉碎,覆蓋自身的處空。

於是,今天妳下課、或者沒上班,突然覺到周圍發生的一切人事與紛擾,時刻與活動的變亂紛乘,非關任何人的意志,而是在一座城市的夢中,聲色鋪蓋廢墟垣瓦,食腐者存活,舉目滿是分秒鐘死亡的身軀胴體,臉是多看一會兒瞥見獸性的臉,一切急速衰亡,妳恰巧漂流至此,公車上的金屬扶手桿會突然記起另一個時代的人在顛來倒去的車程中扼緊的手勢,空調的去水管會記起冰河時期的涼水,美化道旁的石粟與血桐樹默示無語…… 人兒倒不知道皮膚的溫度、血為甚麼比水沉溺。妳心裡憶記、戀惜甚麼,毁壞或豐盈,無人知曉,只能成為一種景緻。

(本文原刋《中大學生報》,2009 年5 月號,夏23。)

留言 21 May, 09

野花是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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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個白花的小點像癡兒的吻,酗醉、忙亂,耳珠會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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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於三鶯部落,02/2009

留言 23 Apr, 09

Having the word may have a magical power against the unravelling of the world

今天一早收到一個郵包,那大概是近年收到最最窩心的一份禮物。

這些年我都是用手寫板寫文章,幾千字的報刋文章、所有的blog posts、《房間》一整本。手寫板的好處是速度慢、誤植率高、所謂「文思」總是被打斷。

一直沒有學成倉頡、速成輸入法的原因很複雜,自少學習中文是以部首、筆順去學(强記),到電腦「普及」而家裡終於有能力購置一台電腦的九十年代中期,要重新去學(强記)把一個個字拆成崎零的「碼」實在實在很難。也不是沒有試過,可是拆碼的準則完全不是甚麼準則,彷彿每個字都是例外。

後來又有好心的朋友介紹我試廣東話拼音輸入法,以為「方言口語入文」、「我手寫我講」的政治實踐終於起步跨過數碼技術門檻…… 然後,我就崩潰了,和許多香港人一樣,我的廣東發音一點都不對,練習的過程最常聽見的是自己媽媽聲。

更重要的原因還是「時間」,和我在G-talk 或Skype 聊天的人一定沒等不到我一句話就睡著了。如果明天下午前要翻譯八百字,下星期一交稿二、三千字,每天總有幾封長的電郵要寫,以本人每分鐘打字不夠五個、十個的速度,結果可想而知。迄今,竊以為中文打字真是一種特異功能。

今天我收到這麼一個東西。起初I. 告訴我的時候我覺得很匪夷所思、完全是不可能有的事,她就把自己那台寄了過來讓我試試管用不管用,今早依範例文句罰抄六頁以後,軟件基本已「認得」我的筆跡了。結果就是看到的結果——

我幾乎就有了愛上白人女子的理由:明明是中國大陸制的東西、也不是甚麼超高科技,不過是電壓感應、字形辨識和閃存記憶體的應用,怎麼香港的「市場」沒有找到?怎麼香港創新科技人才濟濟沒有人設計出來?

還是台湾人的設計開發,出口到歐美。

(這讓我想起台灣入境辦簽証的櫃枱備有幾副不同度數的老花鏡,供老花鏡放了在寄存行李的入境/回國人仕填表格用,妳不能不被那份柔性政治的貼心軟化。)

讓我再自我陶醉一下。一個作者突然想到以另一個語言寫作的作者的「輸入法」所需,我覺得是很奇妙的連結。

5 則留言 30 Dec, 08

眼波 (Shot/Reaction Shot)

看了許多許多遍都沒知道10 名男女誰愛誰,誰在看著誰而誰看見、誰沒看見?作為漩渦中心的女孩最終只有——在兩個Jump Cut 連接之時—— 低下眼簾、跟自己的傷感微笑,接納所有人的凝視。

26 年前才21 歲的女孩是Supriya Pathak;代唱的是據說灌錄了三萬首電影插曲的 Lata Mangeshkar;歌詞來自Meer Taqi Meer 的詩作;片段來自Sagar Sarhadi 執導的Bazaar (1982)。

烏都語拼音,唔識都可以跟住唱:

*Dikhayi Diye Yoon Ke Bekhudh Kiya
Humein Aapse Bhi Judaa Kar Chale
*Jabeen Sajda Karte Hi karte Gayi
Haq-E-Bandgi Hum Adaa Kar Chale
*Parastish Ki Yaan Tak Kay But Tujhe
Nazar Mein Sabonki Khuda Kar chele
*Bahut Arzoo Thi Gali Ki Teri
So Yaas-e-Lahoo Mein Naha Kar Chale

英譯:
Saw you in such a way that made me forget myself
You seperated me from even myself
My head kept bowing in prayers for you
I fulfilled my duty of being truthfully devotional
I even worshipped you
I made you God in everyones eyes
I longed (desired or wish) alot for the way to your home
I bathed in blood of despair.

另一個譯本:
Such was your sight, that I was enraptured;
You left me feeling beside myself.
I curtsied, and kept on doing it;
I expressed my devotion (to you) thus.
I adored you so much, that you became my idol;
I made you a God in everybody’s eyes.
I so longed to be on your street;
That I bathed myself in the blood (tears) of despair.

再另一個譯本:
Whenever I see you, I am so lost and unaware that I become distant even from you.
When I start bowing to you I could not stop and bowed again and again, I fulfilled the duty of the faithful.
I came thinking of you as an angel, but when I left everyone believed you to be the God.
I was so desirable to see your street once, that I had ceremonial bath of my lifeblood before I left my house to reach you.

1 則留言 26 Nov, 08

聯絡

溝通工具的失效以通話流量的龐大、上下載數據蓋佔的空洞之遼濶、relay 的層級數目遞增為證,並且,發話的人經過層層語言關閘與技術迴路,穿越時間場境而沒有接通台端的敬啓者、也沒有遭遇自己,只有不住被技術迴路上生成的皮膚人形嚇倒。落在一種深深被拒絕於現時、此刻所見的孤單。我們不過是在介面和介面之間跟一個自己一手揑造的感情形象捉迷藏。講電話和沉默的兩羣人,壓廹者與被壓廹者隨時掉換身份。

是以,有人故意遮蓋自己的來電號碼顯示在早上掛電話給我並且禮貌問「你睡醒沒有?」我覺得很可怕、繼而是極端厭惡。

有人在晚上用私人號碼掛電話給我非常温婉的說是「某百貨公司打來的,你訂了的沐浴啫喱到貨了….」我也覺得很可怕,想到一個才廿歲的女孩許是某分銷商的零散工在百貨公司的出租攤位自己管進貨自己推銷下班逐個電話掛給小筆記本上抄下的名字…… 我竟然也接收、感染了同一種温婉的聲調、跟她說「好的,謝謝」,她就突然落入一刻的無語,又從先前的語調跳出來說,「那麼請在三天以內到取」而她那把嗓子沒能一下跟上那公事公辦的語氣,非常惹人憐惜。

其實每一通電話都不想接。總覺得又要應付甚麼、在不合適通話的場合裡跟電話另一邊用三言兩語交待、結束、應承、決定。並且回來。

每天,垃圾郵件中總有一個叫做「me」的發件人。還有標題寫得好熟稔、好窩心的外國人,色情、翻譯、留學、藥物、借貸,比我還清楚我的需要。

跟朋友交換電郵說的多是「公事」、「召集」、「策略」、「案子」。每天11am-2pm 和11pm- 2am 是大家發電郵的高峰期,星期六晚最是寧靜、Gtalk 上只幾個沒街去的孤魂面面相覷一副沒空理睬的樣子,好可憐,隱形和長期在線而不在電腦面前的,又把「見到」和「見不到」的分野朦糊。如果有人寫一個電郵只為問好,幾天沒想到怎麼答話。我們已經喪失了寫字的能力。心裡的說話憋著,總是覺得難為情,最輕的話也會碰傷脆弱的神經似的。

為了發長途電話短訊而裝在電腦上的插件,現在淪陷,又變成了沒見過的「同事」、翻譯工作的交收平台,而且發出去的短訊總是在電話網域和電話網域之間消失無踪,那邊從手機發過來的也是差不的情況,發的人不知道那邊收到沒有、收到的人又知道要是回覆對方也不必然會收到,一來一回俱成功收發的「命中率」顯然遞減,幾乎是連奇蹟也要非常執著才可發生……

歸結式的說法應該是,你站在一個地方等人,譬如說旺角西洋菜街Body Shop 門外,電話沒電、耳機的音樂無論如何蓋不過市聲,不敢走開,於是成為了推銷員的工作對象,推銷員推銷的產品叫「李智良」,無論你說多少次,「唔駛啦、唔該」,無論你的微笑多温婉。你不能走開去、也不能直認自己就是。

4 則留言 18 Nov, 08

感冒

也不過是感冒。

可是一整個夏季的壓抑與失落一下全跑出來,秋天的風一下吹在頸項與臂胳的連續,讓人感性得不得了,傷感不全是傷感,可是情緖飽溢到一個地步,連自己也覺得討厭,腦筋失去彈性、無汗無淚,街上見到的女孩彷彿多了一種寧靜的氣質、與其外貌打扮不對。

tsw 說得對,感冒的所有「病癥」,來源就是自己。躺在床上,臉頰發燙,全身軟乎乎、全身是痛,一陣是冷、一陣是熱,在幾乎稱得上是「神志不清」的昏暈中間,有那許許多多的東西跑進腦裡,十年前的愛情、不記得的小挫折、下星期的工作日程、鄰居的生活聲音、當下的身體狀況、回望的傷感、身處的人事旋渦、未竞的情志、許許多多的懷恨、不忿…… 一下全無理由次序的全跑出來跟妳討個說法,擠壓著無法回答的拮琚中,你一沫鼻涕卡著一口猛咳不出的濃痰,不知為何,只有妄念、只有一種莫名的挫敗感,一切都想到壞處去。到清晨好不容易睡下,醒來會為那番惡夢所啓示的感到羞恥、感到罪惡:和明明已是有夫之婦的漂亮女人籌備婚宴,在自由圖博的示威裡給便衣女警的小足拍照…… 你明明知道,那「病」就是你自己。自己找上自己,Haunted 、鬼影叢叢,全是你曾經擱下、曾經壓抑、曾經折損的許多個自己、許多個時刻。

感冒讓人非常小器,不得安慰。自己的沉默是嘈喧、週圍的聲音是戰爭中的照明彈、陋室一夜間變成荒涼。彷彿隨時有人可以不用開門直從屋裡的梯間攀上來、又有四個怨婦在自己雙耳之間開枱打麻將。在線上碰到親愛的人,卻是說不出的冷淡,人家噓寒問暖、各種有益的建議,讓你覺著嘲弄,回答一字一驚蟄,卻是遲疑緩慢,怕觸到心裡那位彷徨少年的無理據思疑,呀!不如不說好了,我的頭好痛、得躺一躺…… 你清楚知道,病的那人是你,沒有人病了不知道自己的病的,整天睡不是睡、醒不是醒,不能外出,待在家裡一點事都做不成,翻開書讀不下幾行、壓縮的音樂像配音卡通般吵鬧、收拾愈顯收拾無力,想跟人說話,總是接不上話題,突然會想罵人、突然會想撒驕、突然又言盡了,也不過是感冒、覺得自己有點可憐,並且不甘。

你知道的,人人都犯過感冒、人人都有點神經過敏,不會不懂得體恤。只是你小器,不懂得接納人家的體恤、人家的放心。病人許是全世界最小器的「羣體」,「羣體」成員以各自相輕、My Pain is Better Than Your Pain 的忌恨而維持連繫,沒有解散、沒有團結。對病人的呵護、溺寵、規勸、責罵,多一點不能、少一點不成。病人心裡有個鬱結,病的那人是我,不是誰。而且,不要因為我「病了」才這樣待我。而且,那「病」就是我自己,請用最温柔的力度捉緊我。那個心結也只有自己解脫,與醫藥無關、終究亦與得到多少呵護、溺寵、規勸、責罵關係不大。身體不適讓人不耐煩,病人說「讓我一個人!」、甚至「由得我死去好了!」他說的是他不耐煩、他是在生自己的氣。身體不適讓他一下覺到自己依賴、不自由、不能動,可是那依賴、那不自由、那不能動,不在於身體不適。

那病態一直在你裡面、一直在,只是今兒又來探訪,你必須招呼它一下,你必須安慰它如像安慰一個半夜突然敲門請求借宿的旅客,他是你的表親遠房,眼袋略嫌太重、鼻子塌下去的模樣跟你有點相像、湊合得出的打扮有點丢人,夜媽媽,正值肚餓想找吃的與渴睡想睡到天明兩種敵對欲望打成平手之際,你一隻手支著門檻說,「做乜咁晏先嚟唔打個電話?」,他說「因為旅途上的各種阻延……而且你的電話好像關了」——經典的 “The Double” Motif ,而且沒有美女出演禍水紅顏一角—— 你只有讓他進來,放下行李、給他掛好外衣、讓他一屁股坐在你的床沿,你知道從那一刻起始,手上的工作、擱在房裡的一切必將遭受打擾、一切得延誤,可是你走去泡茶、弄點吃的給闖進來的那人和自己吧,他說他的名字叫「感冒」,你聽說過的,他非常小器、對一切都過份執著,整天多疑得像受了甚麼驚嚇而不能說出…… 你等燒水的當兒、正為冰箱裡僅存的食材不知要弄的甚麼而不知道客人的口味悶生惆悵,他開始好奇的檢閱房裡的一切、開始翻你的書、還開著了枱燈在看,你只有作打地鋪的打算,知道自己將會睡不是睡、醒不是醒,徹夜頸脖扭著的聽他說他要告訴你的一切,在他說到興高釆烈或憂戚失神之際,他會突然打住,目光直照到你的眼底裡,你必須回答,即便是裝著懶洋洋的回答,理解但無法體會、體會而未能理解…… 你得供予他要求的一切、照顧他目前說要就要的需要。直至他下次再來探訪,不知模樣要變成怎樣、化名甚麼,你還是會認出自己的,支在門檻的那一隻手又會放下去,身子不覺一讓,壓抑與失落一下全跑出來。

7 則留言 08 Oct,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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