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痛之難

自殺是最強烈的抑鬱:我活不下去了,生命那麼醜惡,你們每一個還生活著的人是那麼醜惡。
自殺令我們每一個還活着的人羞慚:你說你說,你的生命有何價值,令你可以毫不羞愧的活下去。
我們還可以怎樣回答。

—— 黃碧雲〈無人相認〉

我從朋友發過來的電郵得悉M 前幾天晚上跳樓自殺死了。

我不知道對於一個人的死,作為生者可以說甚麼。(不可能的!──是她。)

死者不是歷史人物,我不能帶著借古鑑今的眼光去評斷她或她在某個歷史時期的「位置」與社會學研究「意義」,或者說,如果「歴史現場」是還未宣佈成為過往的現在,時間因為記憶與想願而變成捲曲、折叠。死者與我不算相識,但也不算不相識,我無法以路人論者「無知」的位置理解她的死,也無法以親人朋友的悲傷去悼念。

死者算是我的讀者——那純粹是語言文法使然,一個作者不能擁有「他的讀者」的;「讀者」是指她讀過《房間》。她的死被說成某種典型:優才生、受不了課業壓力、壓抑情感、躁鬱症病患…… 典型與「真相」之間,情切之處頓然落空:Time is a joke we keep on telling the wrong way.

M 來過七月的一場書會,我在二、三十人面前跟她吵了一場架,關於精神科「治療」演進和「病者」身份標籤的不同見解。她不是我的粉絲、也不是整天盯著肚臍眼覺得抑鬱很浪漫、很文藝的另外那種。她帶著問題來,帶著更多問題離去,又在網誌上寫了些反駁著我去讀,我沒有回話,我只是覺得她太急著想抓住一種說法,以處置自己正歷著的困擾。

當時。我覺得她突然發言頂撞,是在惹人注意,就像故意搗蛋的那種小女孩式撒嬌可是表情語調走了拍,我也對她很不客氣,而且精神科醫生會說的論調我聽了十二年、幾代「抗抑鬱藥」我和一些朋友都吃過,真的夠了!以社會功能障礙劃分「疾病」、用危險藥物長期轟擊大腦中樞神經作為「治療」,並沒有讓人對自己的人生更負責,僅成全了一種制約 (Conditioning)。到她轉頭說自己不只是醫科生、也是「同病相憐」的病者,我感覺很差、彷彿我的坦陳終究是為了被嘲弄、或僅是為了讓人「認同」……

我方才記起那天臨走的時候,我跟M握過手,輕輕的,大家都有點尷尬,但是大家都需要那一下輕輕握手。因為這種極其薄弱的體諒、或連繫感,我無法別過臉不去想,她後來的自殺。我彷彿看到的是醫科生與「躁鬱症」病患的雙重「身份」在她身上打架、無法疏導對自己的「精神病歷」的壓抑、怨、愧、反抗。我以為她會好起來的。我以為她能夠開始跟人談起這些,就會慢慢鬆開那無形的緊束衣和防衛機制。

後來我才知道她那麼年輕。我像她那個年紀的時候,一定比她還更「倔強」、「癡狂」、「離羣」。再回頭想,12、13年前,大學校園以至香港的社會氣氛,似乎比今天濶落、鬆動好些。

*

我是自殺遺族、倖存者,我願意相信,她本來就不會自殺的──死是可以的。死前經歷的痛苦、冷漠、不流血暴力與割離並不。

死者趁深夜,大家在睡覺、在上網、看電視的時候,在一幢公屋的電梯大堂附近徘徊,遺下寫好的「遺書」,在一米多高的欄河前面,她看到甚麼?聽到甚麼?然後,她攀過那欄河,危立廿多層樓上面那一截石,她看到甚麼然後就合上眼踏空那一步?

我一直丢不開腦裡那個情景:許多幢幾十層高的大厦、許多家戶亮著白的、黃的電燈。汽車在馬路上行駛、車燈流動。晚歸的人在街上。

M最後一次看著這個「世界」,一定就是眼前有許多幢幾十層高的大厦、許多家戶亮著白的、黃的電燈,汽車在馬路上行駛、車燈流動,晚歸的人在街上;與昨天和明天沒有兩樣;然後她就伸出那一步、放空。生和死沒有分別,跳下去比活在這個「世界」要好一點。

*

你想想看,二十歲女,大把青春。除了標籤、除了自殺,可以有那麼多可能、那麼多潛質。為甚麼偏偏就是標籤、又偏偏是以自殺終局?

對!「沒有人叫她去死的。」我們沒有。我們只是扼殺一個人的那麼多可能、那麼多潛質而已。扼殺:不容許、不容讓、不接納、不願意見到、不要聽、不想知道其他的可能。此消彼長。

我們竟還活著,不懂安慰,竟還在無恥的說死者:「……本周一還見她如常上課 ,卻想不到她突然自尋短見,對事件感到傷感和驚訝。」然後又說她一向「活躍開朗,經常笑臉迎人,懐疑她有心事只會往心裏藏,加上醫科功課壓力大,疑未有向人求助而自尋短見。」說完,無姓名標示的「知情者」則透露:死者「早前患上狂躁症及有抑鬱傾向,其同學發現她情緒受困擾及失控,更開始離群並與大學宿舍同學發生衝突。校方得悉其情況後與她聯絡,並提供輔導。」竭力維護體制專業形象的精神科教授又摸透「病人」心理一樣說:「醫科三年級學生已被當作實習醫生,有精神病時求助會卻步,『好驚帶住能醫不自醫的感覺,介意俾人知道,接受醫治時唔會跟足指示 。』」

我們站在一種言論位置,不斷重申「我們沒有甚麼可作的。當時沒有,一直沒有。」死者可沒有這個位置,她做或不做任何事都要算數。

我聽到的版本跟報章和討論區所載大有出入。死者一直有尋求專業介入、為了「病情所需」申請停學、調宿,也很努力去理解冠在自己額上的「病稱」;死者也跟人訴說過自己受不了壓力;死者死前一個月剛轉了藥物處方、正值藥物「斷癮癥狀」最猛烈的高危期。

──〈羅生門〉的教訓是,鬼魂要保護自己的名聲 (Name),也因此有了說謊的動機,身體沒有了,但身份與身份政治持續還在。只有死者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到底是甚麼一回事、甚麼一種「真實」;死者與生者所持的「真實」大相徑違。我們可是活在招魂乏術的時代裡。

*

一個又一個人兒活的不快樂,自殺死了。我們還是無視現實,顧左右而言他。

小朋友都知道的事情:跌痛了的小朋友哭了,他的同伴會伸手扶他一把、抱他一下、親親他。我們首先卻說,「不干我事」,並且告誠自己的孩子,「不要亂跑」。

我們連小朋友懂得的事也不願意做;輕蔑死者「自尋短見」,見出我們的涼薄──相對於「自」的「他人」、相對於「短見」的「遠景」在哪?他人缺席、遠景未現,一個人所「尋」能有所獲、能有所覓見嗎?

死者經歷了甚麼落得如斯絕望?她的心事怎麼沒有人願意照顧? 她不曾對「絕望」作出頑抗嗎?

一個人徹底絕望,來到一個地步,「世界」只餘那短短一截石不得駐足要掉下去了。這可以剝離她的生活情境與條件去考量,說她是「突然自尋短見」、對記者表示「很驚訝……很遺憾」開脫過去嗎?如果M 真是「優才生」,她一直以來接受的「優才教育」給了她甚麼教育?醫學院和宿舍生活給了她甚麼體驗?如果M 真是「患上狂躁症及有抑鬱傾向」,精神科和臨床心理治療給了她怎樣的康復條件?自殺者卻用自己的生命與未來的全部、用毀滅自己、用感情的最大傷害,對這一切作了否定。非常明確。

M的自殺不是獨例,將來還有的。死亡佔盡上風,而我們只有自己的平庸和不甘。

原刋2008 年12 月22 日《明報》「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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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則留言 22 Dec, 08

「書寫與診療」講談錄像片段

「書寫與診療」

對談:李智良, 張歷君

銅鑼灣正文書店;2008 年7 月19 日

拍攝/剪輯:領男

片段 # 2

片段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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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則留言 14 Dec, 08

安啦,甚麼海嘯?

Thanks to a more or less openly acknowledged schematization and spatialization, one can glance over the field divested of its forces more freely or diagrammatically. Or one can glance over the totality divested of its force, even if it is the totality of form and meaning, for what is in question, in this case, is meaning rethought as form; and structure is the formal unity of form and meaning. […] Thus, the relief and design of structures appears more clearly when content, which is the living energy of meaning, is neutralised. Somewhat like the architecture of an uninhabited or deserted city, reduced to its skeleton by some catastrophe of nature or art. A city no longer inhabited, not simply left behind, but haunted by meaning and culture.

- Jacques Derrida, “Force and Signification”

1) 市場與世界完全重叠

在「金融海嘯」中不知該採取甚麼位置「自處」,卻無法置身事外── 滙控作價與美元同業拆息的起落,為甚麼就是如此、這般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自保」與「救市」的措辭天天演練,因其所指空泛而富有強大的統攝力,沒有人能確切指出誰是這場「危機」的持份者或「真正受害人」,其受損害程度與原因之南轅北轍,「救市」議程以外的一切發言位置消失,也就沒有人能說出貧困不算、富有又不是的許多「給擠往下流」的人,實在,是從哪兒往下?

官員、論者口中的「市民大眾」既非民事法原理中的主體(Subject),金管局連番注資予銀行體系,既不是基於「商業考慮」也沒有就「公眾利益」的風險平衡作出解釋;市場由個別利益集團宣佈「失效」同時,恢復市場秩序的非常措施亦僅為此一集團之權力集結模式之修復。市場「信心」所繫,可與實質的政經集團利益、及更根本的政治行政體之授權(Mandate) 無關嗎?

如果俟家俟户遭受一場獨獨就是缺水的「海嘯」波及,正突現了「自由市場」的意識形態,刺眼如白日盲目,普遍而透明的設置了獅子山下人家的「日常生活」,當所有人的社會關係與生活內容給約省為經濟關係,市場,成為理解世界的唯一框架,市場與世界完全重叠。

2) 交歡可以,精子和卵子不可結合

實在是曲折的聯想,筆者總想起家母輕重難辨的叮囑:「總之,千祈不要結婚、不要生孩子。」揮之不去,那曲折岔路所勾劃的無人境地,正是急須開展、卻每被輿論架空的關於「民生政治」與社會生活實踐的討論。

「千祈不要結婚、不要生孩子。」就是母親回望大半生「從澳門游水落嚟捱到依家」得出的家訓嗎?不言而喻的前提是,「除非幾千萬未開頭;除非移民……」,抵觸幾代人的認同與地方歸屬問題,極其「現實」地以錢和外國護照,兩種不可能實現的欲望之物的換喻作為表癥──「香港」乃由割讓而生,今天背靠母國迎向機遇,我們還是不敢著地生根,留人不能留種。

不要結婚、不要生孩子的青年多的是、不獨我知道的一羣。我特別想到兩種生活形態幾乎對立的「青年人」,恐怕他們就是時代的主角──

有為數不少的青年人,多是無固定工作、無錢剩、無車、無樓、無結婚打算、無志業可以達成、無實質政治代表亦不信任政治代表的「無主義者」與「新窮人」,可供追逐的是只許以消費模式表達的「個人主義」和某種飄渺的「次文化羣體感」。曰之「窮」不是温飽、生存條件上的窮困──畢竟青春是可以變賣的── 卻在於一種徹底的、生活內容的匱乏。「無主義」青年以形式化的熱烈,濫用一切可以濫用的事物,用浮跨填塞他們所熟知的空虛和沉悶。由俏亮人兒看店,又由同一羣俏亮人兒充撑的「繁華市面」,亮眩艷俗、天天都是最後今天!青年人有幾多空虛、沉悶,娛樂文化工業與零售服務業就有幾多肆意搾取的「市場空間」。他們又恰巧在每場社會、道德危機中被人拿出來教訓、誘導、保護、啓蒙一番,成為不同旗幟的犧牲品,有重要的位置。

亦有為數不少的青年人,過著刻板的生活,勤勞向上、「從無到有」不過如此:

吃奶粉大的,哽完填鴨套餐,就踩在同學的頭上畢業,學過的再不管用。人生中最有希望、最有活力的十幾年,與整天恐嚇徹資的財主大班共渡了好多次「時艱」和「危機」…… 人浮於事嘛,你不能對任何事情憤怒或顯得熱切,它終究會觸到座上其中一位的脆弱神經。總之,精明、謹慎,防避「架構重整」會波及自己;在一個非政治的名叫「市民生活」的玻璃罩裡發現「生活趣味」,並且宣稱它就是我們本來想要的。

「拼搏實幹、懂得變通」的總是我們、不是誰!一天十二小時,上下班擠車兩小時,睡六小時、其餘時間沒事。是為了掙錢呀,白做得來白花去── 年年準時交税,不等於政府在開支項目中會照顧我們的居住與生計;食水清潔、食物安全不是祖國恩賜就是僥倖如此。每到月底,人工先讓銀行、保險公司、業主拿回去一大截,還有管理費、水電煤氣電話寬頻費…… 强積金和醫療保險!?就是把錢預繳給百慕達注册的信託人在國際金融業彩池中輸掉是了。剩下的錢也不值錢啦,一份早餐廿五蚊,煎雙蛋有三聚氰胺、午餐肉是假的……「懂得打算」是說你得自求多福、天天都要好自為之,千萬不要捱到晚年得了病痛,屆時五、六十歲,供滿25年的舊樓千萬不要大肆維修、或突然座落被劃為重建區的官地上。

生活內容匱乏,生活質素每况愈下,朝不保夕的無力感,是「一生勤勞」還是「浪費青春」的專享回報?縱是粗暴的劃分,刀光一道,卻照亮了無權勢者的立足面:「好孩子」和「敗家兒」同是受創於父執輩的命名政治,傷口不同、傷勢各異,表達方式形同對立,那痛可是相連的。

3)「我們」是乖孩子有糖吃

一個社會整整一代人沒肯生孩子,這是一種普遍的默契、還是歷史的選擇?實在不敢!我們都受夠了,還要下一代承受更糟的嗎?那不是諸如「家庭觀念隨XX發展所趨而有變」的說法所能含混過去或「去政治化」的一回事,必須回到具體的社會脈胳、物質政治比對參照。

著實,由鐵路系統走線到電力公司的利潤管制、由小販管理到學制改革、由公屋建量到專用藥物名册…… 可見一切構成民眾生活衣食住行、康健文教的鉅細諸項,皆受一種由政府與財團主催的價值所統整,急功近利,達標至上,並且以焦慮和恫嚇作為控制工具。彷彿此城不容質疑的生活與工作方式,就是要讓人以「沒有將來」、「將來不能設想」為前提而活。  它之所以沒有爆破、撕裂,可是因為無數面目模糊的老弱貧苦,朝晚低薪值勤,給城市加油、人肉補貼系統的經常失靈,「人」變成可隨時增減、可替代的人力工時(Man-hour)。

康莊大道的路基底下,卻是自殺率長期高於其他年齡組別的退休長者、一百廿多萬隱形活在貧窮線下的人,一整輩人到中年突然「跟不上經濟轉型」的「再培訓人士」,還有移工、身兼數職的「家庭主婦」、更生人士、傷健人士…… 基層、受壓迫者,怎麼妳有那麼多個名字?是因為不自認作基層、受壓迫者,財爺才肯派糖吃嗎?

4) 自為之!要去規範化的是民眾生活!

近日不斷被重新召喚的「亞洲金融風暴」與「沙士」經歷,讓我們對目前的陣痛生成耐受性 (Tolerance),無視社會撕裂的現實;不然「金融海嘯」可會把我們打回去八十年代「前途問題」的陰影裡── 傳說中的妖魔是我們一手養成的、叫我們無能面對危機的是我們自己。考察英人在「後過渡期」與特區政府過往的施政方針,準讓我們重新發現,跑到華爾街抗議政府動用儲備救市的示威者,所言甚是,「錢是所有納稅人的錢,政府卻只把極小數人的利益放在眼內,成本和危機卻要社會均分 (Socializing)!那七千億幹嗎就不直接花在教育、醫療和房屋開支上?」

「安定繁榮」不過是一隻概念股,香港根本沒有條件、亦沒有普羅共識要成為甚麼中心、甚麼都會。要去規範化 (de-regulate) 的不是財團企業,而是民眾生活!金融海嘯以無形的驚濤駭浪向我們厲斥:當一個社會的絕大部份人不能夠有尊嚴的生活,不被允許自力求生,自足經營、臻善的條件被剝奪、被切斷,一口清新空氣都成為奢侈,他就只能依賴、依存任何可供依賴、依存的「強人」或體制,不知不覺落入一種全面宰制。當一個社會失去自我復原、更生的能力、資源和空間,一切要按本子辦事,而那本子是連串枱底交易、利益傾軋所撰成的,我們只能夠在此由一小撮人設計的模型其中一個「示範單位」裡為奴為僕,幻想主人家過著的生活,卻付出血肉代價。

無論是好孩子或敗家兒,二、三十年來給灌輸予一種強制「歷史的遺忘」,以為香港真是一個轉口港、金融中心。歪曲的歷史觀讓我們來到現在,沒有將來也就沒有將來的一代。如是,除非個個炒認股證炒樓花真會發達,遁「國際金融中心」的方向走下去,大抵就是人人一生朝晚勞累,無兒無女,淒涼一個在死床上。「因為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馬太福音7:13)。

本文另刋 27/11/2008《明報》「世紀」
圖:大埔黃漁灘,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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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留言 28 Nov, 08

1949-2008

從1949到2008,國旗還是一塊布。它遮蔽它所張揚的血紅。

這裡只說最小的事情,沒有人說毒奶粉、沒有人提起圖博和東土耳其斯坦、沒有人要說極權主義,沒有人流血。

在十月一日以前,有人祝我「國慶快樂!」我想小女孩的意思是「國慶假期快樂!」吧,大抵和「耶誕假期快樂!」的意思差不多,我不信耶穌、更不相信國家作為人類聚居的唯一組織方式,我想她指的僅是假期和假期應允的美好想願,假期就是不用上班、不用上學,可以去玩,玩的意思是外出吃飯、外出消費,作平日沒時間作的。時間被褫奪了。「國慶快樂!」幾乎等同說,「因為共和國人民政府給予,不用上班、不用上學、外出吃飯、外出消費快樂,作平日沒時間作的!」

在九月三十日晚將近午夜,酒館的派對中有人要求樂隊奏「國歌」。結果沒有,想唱和不想唱的人都有點不是味兒。那和耶誕節唱「平安夜」、「普世歡騰」有所不同,「國歌」不是慶祝誰的生日,與愛與救贖、與喜樂或和平無關,「國歌」沒有提到共和的要旨或想願,而是電影《風雲兒女》(1935) 的插典、一首抗戰宣傳歌,它强調敵我之分,以屈辱與恐懼、以同仇敵氣號召團結,而五十九年裡,我們還沒有多一個Jimi Hendrix,會把星條旗的歌拆解崩裂,轉化成暴亂與愛的嫗合——漢人裡面沒有黑人的。後來不知說到那裡,有人從吧檯那邊大聲喊:「唱歌!不要談政治!」酒館自從那場盛大的運動會,一直在門口掛了大刺刺一幅五星紅旗,「旗面的紅色象徵革命;左上方綴著五顆黃色五角星: 一星較大,居左;四星較小,環拱於大星之右,並各有一個尖角正對大星的中心點。五顆五角星的相互關係象徵著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革命人民大團結和人民對共產黨的衷心擁護。」可是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大聲喊:「唱歌!不要談政治!」

然後,我們在十月一日的電視新聞裡看到曾蔭權的一張油臉、看到北京市民慶祝國慶的活動:參觀鳥巢運動場館。家長為小孩佯裝運動員起跑的英姿拍照造像。沒有人說毒奶粉、沒有人提起圖博和東土耳其斯坦、沒有人要說極權主義、沒有人示威抗議任何事情,沒有人流血。

#

我想起先前的週末,「人人放假」的一天,在尖沙嘴一家茶餐廳裡,有一對姊弟,大概八、九歲與十歲、十一歲的年紀。他倆的爸在茶餐廳當樓面,許是家裡沒人帶,弟弟在水吧幫忙,那嫻熟的手勢,把調好的飲品依點單分好,插上飲管、茶匙、裝飾的一片檸檬甚麼的,一隻小手拿三杯凍飲走在店面急彎狹促的走道上,把飲品和吃的遞到客人的桌上,臉上那表情,認真的,不無一絲驚險的,並不是鬧著玩…… 我好想跟他說,不要走到店面去啊,要是給海關、警察或社會福利處人員見到的話爸爸會好慘的,要當心!可是他幾乎是麻利的手勢、沒點單要跟的時候靜下來的一刻茫然臉色,可見他不是不知道、店經理和他爸的同事不是不知道。

那孩子的姊一個人坐在我前面不遠處,看著頭上的電視好像滿有趣、也像只是為了打發晚飯以前的納悶時光一樣,聽話的、懂事的一直坐著,茶餐應的叔叔都說 「阿妹,坐係度、乖!」幾次想站起來走走她還是一直坐著的,偶然晃著擱在另邊膝上的一條腿丫,腳踩著看來很少穿的人造皮涼鞋,和身上洗舊了的廸士尼卡通T- shirt 說著同一個故事…… 叔叔拿一個掉到地上的牛肉丸當成是球兒往廚部去踢,她就給逗成樂了…… 直到,恰巧,六點半新聞報道以前,律政司司長黄仁龍的畫外音獨白說完「喺自己嘅崗位上做好自己嘅本份…… 就喺落實一國兩制……」那戰曲隨片刻靜默驀然響起,旁的人都好像沒聽見似的,女孩卻禁不住站了起來,自己想跟自己玩耍,「……前進、前進、前進進!」的啍著揮舞著手,轉身一下不覺我在看著她,就怕羞的笑了,低下頭又抬眼看了我一下。我沒法把她那笑容、那眼神的觸碰、迴避與回眸的意思安放在一種說法上,我甚至沒能記住她的臉,而且也只有她看到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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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2 Oct,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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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wers Against Window

把收入《房間》裡的文章從網誌上拿掉了。我知道的,贊成或反對、或不甚了了的,依據三方的情理,分為三方。這個「決定」蘊釀了有四、五個月或更長的吧。既然花了許多時候、考量那麼多考量,讓它們演化、來到現存的模樣:書是書的模樣、壓印在書上的壓印在書上。它存世,或擱著等待、或終究被人遺忘,大抵會比一兩代人的壽命長、更比數據機硬盤、伺服器網域註册與轉址服務生效的時間更長許多…… 機器複製的書成了預製的遺物、也是「遺腹」(posthumous) 所指的借代。它也是我唯一能給出的、後來我也將收到的禮物。(同一本書,可是它待過一些時刻,在世上跑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圈。)

然後想到,任何「初稿」——哪怕只是筆記本或隨手一張紙條上記著的一句片語——所試圖記住的、那「原來的」一刻,不過是某種感動而生的、同一列重覆的標記在新的情境中再次返回、增生。說是「新」是因為不覺忘了許多、其中也有消磨所致的遲頓,「返回」是因為在陌生中認出某種熟悉、及至親暱。

——精神分析學說的Primal Scene 之所以說是一個scene、之所以讓人能夠認出它與「出生之難」的相似或雷同,是指它儼然是戲劇的、電影的場境,創傷打開追溯與重認的通路,有obscene 與off-scene 之意,禁忌不可言說,並且不容代入,不得不以「旁觀」而毫不冷靜的焦灼眼光,驀然張開的感官,經驗那叫人駐足不懂躲避的經驗,給撕扯過去、或充滿、或怔住,在打開的門縫中間、裂開的天空底下、或一扇心窗前面,不能自已,並得噤聲。我說的不是創傷經歷,而僅是天天會遇上幾多宗事情、和其中隱晦末顯的情理,它讓我想到任何一幕情境所必然包含的off-scene 之意,它不單指舞台帷幕後面,而是指眼目所見、耳朵所聽、皮膚所感,以外的一切;當我想及以外的一切,眼目所見、耳朵所聽、皮膚所感讓我失神,一下會憂傷起來——

在事情以前、及其後,有那可厭的「敘事的嘗試」、「覆述的焦慮」,它要求我成為聽眾一名,可原來的情緖與驚恐、悲喜與哀愁、放任或秢持的,無以記存、不足記存、只餘下標號、只餘下約省的零餘,儼如海灘上會拾到的瓦片,在在指向一種或缺。正如渴睡者失眠,床上那人渾身發痛,而不知痛是從何處得來。即便入睡如若沒睡,混亂的夢境讓人起來還更疲累。「敘事的嘗試」就是那麽可厭,妳不得不聽它的每一項投訴和抱怨、尖叫與謊言。妳需要它供予妳一下沒記住的細節,它給妳築構一種貼近真實的氤氳氛圍,卻又突然說,那不過是抄襲得來的情節…… 「敍事」儼然是在失重中抓住甚麼著力點的嘗試。你知道你記住的瀕即消失、瀕即於市聲中淹沒。

那麼,要是有人能夠從每十餘秒點一點擊,也得於三、兩分鐘收發幾個電郵同時與人線上聊天的「時間」中掙脱,從「閱讀李智良的網誌」中讀到甚麼,那個「事情」不過是想法的浮變、恰恰折射一抹幽幽感情之光而已。「靈魂」的微小顫動之反照,而光源在遠方。後來,它所載的必須被忘記。後來,它的零碎、那光的零星折射將滲和在別個存在的動靜與呼息裡,因其日常、難以辨認。

——因為「鳥兒不懂空氣阻力與力學,只知道會飛。」既然如此,把收入《房間》裡的文章從網誌上拿掉了,不足以構成可惜。我大抵想在Error 404 那黑漆的落空處,記住旁人沒能發見的黑漆和落空,像光的突然一下失重而沒有任何東西隕落;正如在聲色俗流的炎熱中行走,在六線雙程行車的馬路與幾十層高的商厦之間的狹道上能夠極力保持微笑,心裡明白是温軟,一切從未如此美好,只是真有點累、也犯了點感冒而已。

為了顯得這個删文的舉動不那麼突兀——大概也因為讀完鄧小樺《班駁日常》,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觸—— 也一併把無聊鬧無聊的facebook戶口停了、也把yahoo 和hotmail 的電郵信箱清空停用、把MSN 與檔案無數從電腦上剷掉。以結束呼喚將臨的開始!也不知道開始甚麼的,從一種網絡與網絡身份中脫落,不算甚麼「自殘」之舉,我只是想遠離一點,並且相信會找我的人還是很容易找到我的,這跟臨時要在倘大的邊境口岸沒有電話沒有約定地點在下著雨的入黑時份能夠辨出一個瘦小身影——因其渺茫而極明確——屬類近的「偶然與必然的辯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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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5 Sep, 08

轉貼:洗脫襲警罪名之後──訪謝柏齊

洗脫襲警罪名之後──訪謝柏齊 (朱凱廸@香港獨立媒體網)

相關:草根視點 (影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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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5 Aug, 08

戀物誌異# 7-9

#7 錢

承認自己貪錢的人不少,只是香港比較多。拿著花哩花碌的港紙,一位朋友在兌換店前說,「像燒給死人的冥鈔。」面額難辨,不知怎麼都花了。

假如冥鈔冥鏹,是對死者衣食足的祝願。活人的世界,譬如香港,一樣是處於通貨膨脹中。我們把世俗的微小冀願,香煙、洋酒、手機、電腦、洋樓、汽車、女僕,燒給死人,我們以為,我們的微小、我們的世俗,會在死後延續。

冥界的經濟邏輯,就是現世的經濟邏輯,一面鏡不知哪邊才是鏡裡鏡外:我們沒有得到的,會在死後得到。我們不快樂,我們願意死者快樂,我們不自由,我們願意死者自由。

正如冥通銀行無限發鈔,並且壟斷了冥界的外滙市場,錢,於是成為了活人世界一切俗事的中介。衣食,快樂、自由,一切我們沒得到的──如果我們有錢,我們就會得到。人們自我調侃「錢買不到快樂、買不到自由,買不到健康……」,可是清楚知道,只有錢可以買到香煙、洋酒、手機、電腦、洋樓、汽車、女僕,只有錢方可以解決所有只可以用錢解決的問題;只有錢方可以買醫療保險,只有錢方可以移民,只有錢方可以請客吃飯。在更多更多人而言,只有打工掙錢才能解決飢餓、一宿無夢。

一次又一次,我被問道:「為甚麼香港人那麼愛錢,總是錢、錢、錢?」我自然是不能代表香港人給出一個滿意答案。有旁人聽到的場合,我會答:「香港樣樣事情都貴,住屋特貴。」我覺得非常難堪。說的是事實,但不是事實的全部。因為克里族印弟安人的預言是這樣說的:「只有到最後一株樹給砍下/只有到最後一條河流已給毒染/只有到最後一尾魚亦給捕獲/只有到了那時你才知道,錢是不能吃的」。

#8 白種男人

白種男人其實只是個男人,很多人不知道,不願意知道,或者,知道但不願意承認。男人的好處與壞處,不會因為膚色不同而有所變化。變化的是階級與文化權,欲望關乎政治,堅持自己是「好簡單的女人」亦不能轄免。實情是,大家知道白種男人的社會位置,之於此城。

白種男人說粵語、說普通話,叫「嚮往中華文化」、「好cute」﹔因為我們需要洋人嚮往自己所不嚮往的中華文化。白種男人好多體毛、成身臭汗,叫性感;因為地盤裡的華人與亞洲人,與性感無緣。白種男人臉皮薄、自大狂、衝動魯莽、說過的事不算數,叫「鬼仔性格」,同樣的事情在其他人身上,不可能叫「唐仔性格」。白種男人色迷迷一個大話接一個大話毛手毛腳哄騙人上床,叫「浪漫」,其他人照樣做叫「猴擒」、更多時是「不知自己咩料」。白種男人在家裡打女人,轉頭又呵又抱,明明是家庭暴力,我們原諒,千百種原諉,有錢去看治療師就好,因為「文化不同」。

白種男人,在東方的「國際城市」,其實只是個男人都不如的,戀物,膚色在情欲的經濟裡成為奇貨可居的消費符號,膚色置換作階級與文化權的寄喻物,它的錯位、它的與真實無關,正抓著蔓延於整個城市的身份認同焦慮。

所以白種男人的女伴,或男伴,往往只有幾個類型,來來去去,在一次一次傷痛或狂歡的寂寞中,重認自己的「缺塊」,就只一眼的觸碰,溫存與陌生的半晚,在於她/他,在一糰昏光中示人的形態。戀物與戀物的配對與串連,非歷史的符號交換,極速進入角式,摘取,盡速離去,兩個白種男人在灣仔一家酒吧的吧檯旁細語:「Does he have all that you want?」我偶然聽到,想哭。

#9 國旗

國旗就是一塊布。

國旗的尺寸、圖型與顏色,有嚴格規定,它的設計,富於意義,建國理想、種族共和、自由、平等……但是那個意義不住被覆寫,如電腦硬盤的Overwrite。意義的覆寫,需要場合,社會的、政治的,亦即矛盾與血、鬥爭與血,及其斷然劃上句號。國旗四處飄揚、人人揮舞,各自的原因不詳,如有雷同實屬高規格大規模動員。認同一面國旗,是將一塊由紡織與製衣工人造的布,置換為最崇高的精神價值象徵。並且以刑法為據,命令它不得污損。

人們在升旗禮中,只能仰望。旗手戴上手套,那塊布怎麼褶、怎麼拿,怎麼繫上旗桿的繩圈──寂止──音樂轟然行進,旗手要在那一拍甩出那布,期望有風,在樂聲完結前以均匀力度拉到捍頂,重覆而完美。如果沒有音樂呢?它顯得如斯荒凉、乏力。在「九一一」襲擊後的頹垣中,人們紛紛掛起了星條旗。死亡現場的死亡標記,同時是哀掉的「窗口」、寄托了穿越災難的冀願。可是正如電腦硬盤的覆寫,星條旗變成帝國仇恨的召集令,「英雄」的棺蓋,正如掉在戰地上的彈匣。Victory or Death。

一塊布不容污損,與矛盾與血、鬥爭與血的物質性相斥。在演示政權的諸種慶儀中,沒有人能想及民眾的勞累與抵抗。在「英雄」的葬儀與哀悼式中我們難以想像,其他無名者的死傷、倖存者歷著的災變,之日復日。如果我們連「英雄」的屍體遺容也看不見,更何況野地上的平民與遺眷?只有棺蓋上的國旗,因其方正、規格化、光潔明麗,最是引人注目。同樣的「為國捐軀」邏輯,就是一國民眾,都給蹍平、燙貼折服,一塊塊血染的屍布,覆蓋擴張的版圖。

原刋於《明報》世紀版「租界」, 14-16/July/2008

相關:戀物誌異 # 1-3; # 4-6; #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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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9 Jul, 08

報事:「書寫與診療」講座

張歷君與李智良會在正文書店做一次關於精神病和精神醫學的對談,焦點集中於對精神病學的批判,並探討精神病與文學寫作的關係。

日期:19/July/2008 (星期六)

時間:3:30pm-5:30pm

地點:正文書店 (銅鑼灣駱克道500號3樓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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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則留言 16 Jul,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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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產前焦慮」、「產後抑鬱」的說法都是不管用:

時間返回折叠同時不斷把起始到中止的過程擠溢出去。如果一個懷孕的媽媽把小寶寳生下來,她隨即進入了養育疼愛這個小寶寶的母親角式—— 世上也有不少人是甫出生就被從母親懷中拿去、也有不少是母親在生產中死去的—— 產前/產後可被視為一個連續時間式的一點,方有前/後可言。真是嗎?我們那些特別針對年輕、愛美而且同時很有消費力的媽媽的「修身療程」和「陰道收窄手術」不是清楚讓我們知道一個女人生了一個小寶貝,同時就是經歷了一場不可易轉的身體變異嗎?而且很多人焦慮著,如何立刻「復元」,「回復」產前的苗條、產前沒有橙皮紋的肌膚、乳房不要下垂,最好和小寶寳一樣,無知先前所經歷,皮膚嫩滑水份甚高而且充滿彈性、白裡透紅。嬰兒護膚品、洗髮水、奶粉廣告中的年輕媽媽/人妻,不是讓好多人眼紅嗎?因為她不可能,正如我們的小寶寶不可能有那麼多金髮洋寳寳同伴、不可能吃那麼多人工食物而不體弱多病。

而且經痛還經痛,上班還上班。

或者說,一個「少女」到「女人」到「妻子」到「母親」,她還是同一個「女孩」嗎?可以只以「有性生活」、「沒有性生活」;「婚前」、「婚後」 ;「產前」、「產後」來指示同一個女孩身上發生的變異、經歴的「階段」嗎?

我不知道女子的經歷。要一生保持做「同一個人」是瘋狂的。

我只是想說昨晚深夜,年年的電腦顯示時間為3 點06分,智海把那一大堆文字、照片、排版、封面設計的各種檔案,從灣仔一台電腦又經過好多台電腦上傳到印刷商的伺服器。甚麼是數據傳輸呢?而我不知道應該以笑容抑或眼淚來表達那個感情。外面是八號風球的風雨,智海在我們正要下樓離開時說「恭喜你呀!」我嫌很僵硬的擁抱了我的弟弟。

有一天我的而且確想到算了吧。那麼辛苦為甚麼呢?而且詩詠阿豆、高佬、蕭仔和智海都辛苦了很久。我只是要誕下一個怪物,我以為她是個小女孩、會瞅著人、撒野的小女孩,但他是個怪物,而這個怪物是我生的。我才想到這個怪物是我生的……可是我需要這麼寫了下來,我需要它多於其他人需要它,後來卻因為出版的機會我才會這樣注視它,我這才發覺從1996 年我第一次吃了一顆醫生處方的20mg Prozac 以後,我變成了一個視自已為「不潔」的人。

這種「不潔」隨著長期服用精神科處方藥物的生化制約,因為與此不無交涉的人生際遇,讓「我」變成一個與自己、與他人的情感聯繫愈益切斷的人。

所以我要培養情感!就像給截了右手的人學會用左手做更多事情、更靈巧一樣。

我竟然是在這樣高密度的注視自己從前寫下的大堆文字、整理出版之時,方能發覺。

應該是要慶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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