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展印象

我對香港國際書展,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很多人,很吵鬧;才走進去就想逃。

我大概是2000年左右去過一次書展,那時有朋友給我通行証,可以直接在會展中心地下的入口進去,所以我不能從「普通消費者」的角度批評書展的安排怎樣怎樣──至少,我沒有付錢買票,也沒有像許多人一樣排隊大半天方能進場。印象中,我甚麼書都沒有買,也沒有去聽講座或參觀專題展之類的。敞大的展場都是人,肩摩肩的,就是從一個攤位的一列貨架這邊來到另一邊都很吃力,我以為我拿起一本書在看但原來一直擋著其他人的路,每隔十餘秒就有人在身前和或背後捱過來要擠過去,一轉身隨時不覺就撞到別人,不然就差點碰翻貨堆上的一疊書或「文具精品」,而且人聲沸騰給關在樓底極高的室內迴響,然後有四方八面傳來的叫賣聲互相要蓋過對方。走到展場後方,通道可是坐滿了一家大小、癡纏的情侶和急著拿出新買的戀物在把玩的「動漫仝人」,冷不防會踏在別人撐在地上的手。這樣在展場裡給擠來擠去,除了情緒消費,覺得那些本來不想買但「見到減價覺得好抵」都買下來,能怎麼挑書呢?

無論書展規模多大,有些書、有些人可是不會在書展出現。正正是它的規模化,讓一切難以規模化的東西被拒諸門外,譬如說,我實在想像不到一個詩人如何在那樣的環境設置與氣氛中,好好的,朗讀一首詩。反過來我又會想,那些名家座談、專題展覽,如果改在地區圖書館、書店門市,或別的「小地方」進行,難道就吸引不到一兩百人來參加嗎?「閱讀」,真可以在虛妄喧鬧的展銷會中推廣嗎?

但,香港國際書展畢竟是一個由貿易發展局主辦的商業活動,人們在一個散貨場要求有甚麼「文化交流」,沾一身銅臭又想有點書香,不是有點突兀嗎?人們每年批評書展「重量不重質」,或是「商業味濃厚」,抑或笑罵著主辦方一而再次把文學經典、名畫畫冊當成「淫穢物品」處理,或是對少女模特兒寫真封殺不封殺,失諸尺度,前後矛盾‧‧‧‧‧‧這些熱鬧的、叫人啼笑皆非「書展現象」,爭議不息,卻每每把「文化」(或是所謂「道德」)變成抽象、甚至理想化的措辭,讓「文化」本身的多元歧義,與藉由此等歧義以檢視現實的批判性都喪失了,如此,「書展有沒有文化」的設問方式,遮蔽了一個更重要的命題:到底「文化」是由誰、或那些「持份者」,通過哪些社會機制磋議、定義?而不同版本的「文化」,有沒有在書展中充分呈現、並有效介紹給許多一年都不會去書店幾次的「社會大眾」?已經有二十年歷史的香港書展,作為出版業/文化工業每年一度的大規模活動,而且是有公帑與公共資源投入的,它對「香港文化」、以香港人作為當然主體的生活思想文化之塑造、呈示與承傳,到底應該起著甚麼作用,扮演甚麼角式?

退一步說,假使書展是由藝術發展局或是康樂文化事務署之類的官方文化機構主辦,我們可不是不知道,這些終日被人批評為作風官僚、與民間及業界脫節的機構,亦始終沒有一個以本土文化發展為軸的「香港文化政策」可作依據。要一個官辦,「不在行」又欠清晰宗旨的書展搞得比較像一個「一個文化文流的平台,讓市民大眾參與文化盛宴」而且其「優勢足以讓香港書展在華文地區擔當舉足輕重的角色。」的話(1),自然就是陳義過高,口號漂亮內容欠奉,以至烏龍白出。誠如梁文道先生所言,在欠政策缺延續性與處事作風官僚的先天條件不足之下,香港書展「總之就是透露一股健康的拘謹的中產階級氣息,總之就是不好不壞並且曖昧的mediocre,總之就是香港。」書展歷年追求量化的成績,同時又焦慮自身的「健康」形象,乃源於其內容的匱乏、價值含糊。

好些年後我還是去了一趟香港書展,那是2008年,書展主題為「多元與創意.書展二十年」,該年書展入場人次近83萬,參展商來自19國家、數目近400‧‧‧‧‧‧書展的「成績」年年打破記錄,但正正是它的規模化,讓一切難以規模化的東西顯得無關痛癢。做為一個要在「書展檔期」出版一本散文集的作者,來到書展的場館參加出版社安排的新書發表會,本來是高興的事。但基於書展的種種限制,袁紹珊、陳智德、葉愛蓮、鄧小樺和我同時出版五本新書的發表會,只能安排到在人堆中用活動看板間隔開來、保安員把守、僅能容納五六十人的「會展大會堂」進行,並得在四十五分鐘之內完成,包括佈置、安排入座、清場,而且現場不得陳列售賣有關書籍、不得給讀者簽名,「商業活動」必須回到參展商攤位內進行。

在類似的時間─空間設定下,書展始終是一個人流管控極為嚴格、銷售效益主導的散貨場,這是許多參展書商都會承認的基本事實。對於比較小本經營的本地「樓上書店」來說,一年一度的書展清貨,靠那小小的攤位,確保了他們有足夠的現金流繼續交租發薪,繼續吃力營運下去。在書展裡,「讀者」是毫無二致的被當成最純粹的消費者、被動的信息接收者,而所謂「作者」,即便來到這個似乎與其職業(或藝術)相關猶甚的場合,亦沒有任何空間多作「推銷」以外的表述。再以這場新書發表會為例,單單是五位作者每人用五分鐘簡要介紹了自己的書,連同主持人的開場白,就用上三十分鐘,餘下的十五分鐘除了佈置、安排入座、清場,現場朋友只能發問一兩題。而當我們穿過人海,到了出版社的攤位,我們還是給擠來擠去,連歇腳的空間都沒有,想和平日難得聚首的作家同行和前輩交流甚麼想法的話,在那個時空,顯得荒謬。結果呢,就是和來到書展的所有人一樣,買書──買自己的書來互想交換──我見到站在貨箱上負責收銀的年青店員,臉色非常難看,一年沒幾天要這麼忙過一秒不停的,要算那麼多種不同的折扣、捆綁的優惠,找贖那麼多零錢,他們都累了。

讓書變成赤裸裸的賤貨,這才是書展辦的不雅。

______________

(1)摘自香港書展2010官方網頁,見:http://hkbookfair.hktdc.com/tc/About_AtAGlance.aspx

本文原刊《自由寫作月刊》#59 期,及《田園書訊》總#2期

1 則留言 20 Jul, 10

報事:《走著瞧》新書活動

「我地未死!有排!」
——《走著瞧》作者談寫作

日期:7月17日(六)
時間:晚上八時至九時三十分
地點:序言書室 (旺角西洋菜南街68號7字樓)
作者:李智良/李維怡/亞文諾/曾瑞明
主持:鄧小樺

在香港,寫作本是餘暇、興趣,要長期寫作,阻力比鼓勵大。《走著瞧》的諸位作者,寫作已近十年,他們如何尋找自己的主題、建立自己的風格、想像自己的讀者?對於他們來說,寫作是抵抗?是出口?有些怎樣的可能性?是什麼支撐著他們繼續寫作?李智良、李維怡、亞文諾、曾瑞明四位,風格、處境、興趣均有不同,青年寫作群體互相交流,檢視新銳寫作力量的時候,我們一起思索、一起變得堅壯。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青年作者:六神合體還是六神無主?
——《走著瞧》新書發佈暨圍讀會

日期:7月24日
時間:晚上七時三十分開始
地點:藝鵠書店(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1樓 )
作者:李智良/李維怡/亞文諾/曾瑞明/呂永佳/鄭政恒
主持:(待定)
查詢電話:9349-4041(鄧小姐)

文學需要傳承、風氣待開新面。字花五年得一書:《走著瞧》。本書結集了六位近年在香港嶄露頭角的作者,在浪奔浪流的時代中,這六位作者磨礪出自己的風格,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在繁華的書展期間,讓我們到寧靜的灣仔藝鵠書店,為六位作者開設一次正式的發佈會,聽他們朗讀自己的作品。書寫者在移動與行進,尚有的模糊與未定型,是能量與衝擊的根源,驅逐虛無與陳腐。
讓我們的目光移到未受注視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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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碎微光
——《走著瞧》作者談

日期:8月1日(日)
時間:下午三時至五時三十分
地點:KUBRICK(油麻地眾坊街3號駿發花園H2地舖)
作者:呂永佳/鄭政恒/曾瑞明/亞文諾
主持:鄧小樺

如果職業是一個框框,生活總有不能框住的細碎;如果日常語言是不能阻抗的強光,文學創作的語言便是淡柔的微光,靜靜閃入你的世界。《走著瞧》的青年作者們,將與大家分享他們如何採擷寫作靈感、建立自己的語言和創作方法,以及生命中細膩精緻的事物。所謂靈感,或者便是「用樹葉抄下飛過的鳥兒」,書寫則類似於這種願望:hold everything dear.

相關

《走著瞧》書籍簡介
對抗消耗(又名:小識紫地丁)——《走著瞧》編序 (文/鄧小樺)

留言 15 Jul, 10

秘密

前些天有一個小女生跟我要簽名,我不知就裡的在那本十年前出版的書的扉頁上寫:Life Loves You.

這句說話我從沒想到,更加沒有寫過,突然之間寫了,有點神奇,像有人要藉此偶然的時刻跟我說這句話。

4 則留言 15 Oct, 09

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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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再版,是件好事。

剛好是初版問世一年。我記得去年某個活動裡跟小樺細細聲語氣戰競談到「一年內能夠再版」的目標。現在達成了,很好。那麼現在就要想,這一千本怎麼辦?

不如都把它們賣光呵。

但不是叫妳買完又買,或學人收藏不同的版次,一本包著膠紙、一本放在床邊,這樣好折墮,一本書只一個人讀,妳想想砍掉的許多棵樹、原來住在它們枝頭上的蟲鳥,還有印刷工序的有毒原料、運輸物流的污染排放和耗費,好多工人的汗水….. 如果妳喜歡《房間》,我們要讓它的閱讀人次上升,為《房間》找到更多新的讀者。譬如說那些不知道這本書、見過沒捨得買,或聽說過但買不到、買不起這本書的「準讀者」。

是有點市儈、臉皮還是嫌太薄,因為我們都窮,負擔不起清高的雅緻。

我想要邀請大家做一次實驗,賦予付鈔買書這個市場行為多一點意思,多違反幾次資本主義邏輯和自私律吧!我們知道,本地書市由幾家大型連鎖書店瓜分了七七八八,書刋發行又被某家物流公司壟斷,小型書店、小型出版好艱難,在扭曲的市場狀況中有時還得扭曲謀生,但是我們會動,是活的,不能讓人「當自己無到」,我們從「讀者需求」、市場的這邊反攻回去,具體目標有兩個:

一,令本來沒有《房間》 進貨的書店知道有讀者想買,並且進貨。這是駁通發行網的淤塞、偏遠地區能見度的著力。

二,令本來沒有《房間》的聚脚地方起碼有一本可供借閱,這是讓書成為羣聚、連結分享的其中一個可能的載體,同時令一本書的「生命」有更多次開啟。

我想到一些方法,大抵也適用於我們鍾愛的本地作品。愈多人執意實行下列各項,目標不難實現,但是妳首先要相信它可能、而且妳可以:

1) 先到妳住處附近的書店查詢。這是最重要的原則,是要書來到就近妳的書店。指揮書要過來,不是妳搭車趕路去找它。

「請問有沒有李智良的《房間》?」(不要臉紅,想像自己問的是《牛津英漢字典》)

對方通常會答「吓?咩間話?」請妳慢-條-斯-理再告訴這位店員,「書名叫《房間》,作者名:李智良」因為這本書雖然在「文化圈」很受注意,但「文化圈」畢竟很小。

如果好心的店員查了一輪都沒有,她會說沒有,不好心的會詐諦說賣完,妳一定要追問「咁幾時會返貨?」

如果支吾以對,要直接要求「你們有冇幫人訂書?」,並且留低聯絡電話:「貨到了請打電話通知我。」

如果店員說另外一家分店才有,請堅持原則,要求調貨過來,「我只有這邊取貨才方便。」

做成「這邊有客人要書」的既成事實,差不多可以去慶祝。

2) 等書期間,可以打電話去催促/查詢,進一步做成「這邊有個客好急要書」的效果。

3) 請加入這個Facebook 群組告訴其他人哪一天、在哪一家書店買不到《房間》

這是為了知道發行工作的具體「市場覆蓋」盲點所在,出版社的朋友才能夠逐一跟進。所以「油麻地Kubrick 咪有囉」不可以算答案,我們的目標不旨在今天最快最方便買到書,而是要把書拉到更遠去方便更多人。因為好多人不是住市區,更多人不知道我們熟悉的小書店。「主流」書店各大小分店都應該有我們的書。妳去「主流」訂書,妳就是「主流」必須承認的「主流客人」。

另一個原因是,當出版社/物流公司接了訂貨單,要「出貨」到一個零售點,因為各種成本考慮,多不願意對方只訂一種書目零零丁丁幾本,一定爭取縛進其他書目,所以同一家出版社的其他作者的書,都間接多了一次問市機會的。

4) 《房間》給人看,讓別的人也給它一次機會。請為它包上膠紙、或書套,在書的扉頁上寫上這篇貼文的網址:http://oblivion1938.com/archives/702

5) 用公帑買書,感覺不錯吧!下載康文署香港公共圖書館購書建議表格,填妥並交回最就近妳住處的分館。或網上填寫電子表格。雖然公共圖書館好多家都有《房間》,但是大家都明白,書總是剛巧被人借出的苦惱。妳這才發現,許多書目圖書館都沒有,全香港只有一本Blanchot 都夠瞻死!趕快多建議幾本。因為世上好多人家裡沒有書架的。

6.1) 如果妳是大學生、或在大學或高等教育機構工作,請向大學圖書館、學系圖書館、學會、康樂部或類似的公共閱覧室提出同樣的購書建議。

6.2) 如果妳或身邊家人朋友是中學老師,也請跟學校圖書館主任說說,建議他們買兩本,給通識科老師用來做「藥物濫用」專題研習的教材,中文科拿來做「病句一掃光」練習、感官性書寫賞析都很適合。

6.3) 如果妳是復康界別的基層/前線社工、或工作範圍在於「精神病患」復康支援,請妳也建議工作機構至少買兩本。一本讓妳的同事傳閱,另一本放出來(不是收在辦公室裡面)讓每天來到妳們辦事處、活動中心、工場的工作對象可以借閱。《房間》當然不是任何人的答案,它是一種意見和個人經驗分享。

7)  如果妳是藝術家、artivist甚麼稱呼都好,只要妳不是用來賣錢、並標示出處,請放心去「用」《房間》,譬如用一節書、裡面一個畫面或打動妳的甚麼意念,再創作、挪用、回應。

8) 如果妳甚麼都不是,就是傳說中那種很單純的「讀者」,不會吹捧,連書都不肯借人,唯有要送。(–>請返回 1-4)

9) 妳大概還可以用妳以為切合的方式,寫一節感想、抄錄一節書,照片、語音…… 放到自己的網誌、twitter、plurk、msn等等甚麼的。

如果這些也顯得太「高調」、「功利」,沒辦法。「讀者」是這個實驗中最難確定的變數,而她們總是不動聲色。

*

《房間》是獻給「精神病患」,或精神科受害人的一本小書。沒理由只有「文化圈」知道、或滿腦子文化研究理論分析工具的人才能「讀明白」。那麼我們要放手交出。

精神科受害人我們清楚知道有許多。此刻被關在醫院的、曾經被關的、在醫院裡被電擊過、被綑縛過的、被强行注射「懵仔針」、或曾經被強行餵食、被打、被性騷擾、強姦… 一切以「照顧」之名而行的醫療體制暴力、虐待、冷漠的受害者,還有更多更多、單在香港已是數以十萬計,長期服食精神科藥物的服藥人口。

拿起《房間》的時候,請記念他們。他們未死。

他們,很可能包括妳那個「狂躁症」的阿叔、那個把自己關在房裡關了半年一打開門成手係血送了去威爾斯醫院的堂弟,或妳那個成日喊唔知成日喊乜的表姊阿姨、那個又同阿爸打交給送了進醫院的「精神分裂」表弟、那個幾廿歲仲學人返大陸High 嘢High 過頭出左事俾人掟左去精神科「好彩冇坐監」的舅父,還有妳那個說胃痛都是「抑鬱症」癥狀、失眠是「經常焦慮症」使然的同事、學妹,或者妳的一個舊同學她有個兒子六歲被斷定有「過度活躍症」要吃Ratilin、那個天天到附近酒吧不喝酒只看電視呢喃自語穿三十年前衣服打扮的怪嬸嬸、所有的自殺者、自殺遺族… 等等等等

他們不是一天起來突然害了一種怪病叫「精神病」的。背後有他們的歷史和人生處境,與病歷無關,卻是病歷把這一切劃去了。妳知道的,總有一個、兩個,可能更多,在家裡的親戚系譜、朋友圈擲界之處,或者住處附近碰見過的,他們因為藥物依賴,「一不吃藥又亂晒籠」,他們在一道區隔的另外一邊存活。

我們卻在這邊,慶祝自己還在這邊……

我僅是希望他們的親人、朋友、伴侶,有機會見過、翻過這本書。我叫這做還書。

18 則留言 14 Jul, 09

1989:Alain Robbe-Grillet


04/1989, San Francisco University

很有意思的講談,就在一個小小的、可能比香港一些「千禧小學」的教室還更小、設備「百冇」的課室裡,坐滿、站滿好幾十人。我不會法語、只是聽翻譯。羅伯-格里耶首先扮演一句聽不懂吹捧、非常不安地四處張望的神經質作家形象,然後談自己的不同時期作品在風格、手段等各方面的相左相悖、評論人家對他的作品與所謂「Objective Writing」的評論,指出「客觀」與「主體性」並非二分或對立,而是一種內在於「敘事」的張力,並且此種敘事或書寫,必將塑造、生成——而非找對——它的讀者。

在第3 節中段開始他似乎己經進入狀態,開始集中講記憶與書寫、特別是自傳體的各種問題。他強調記憶是會動的,而自傳體小說、以至「新小說」諸位作家如Duras 嘗試開啓的書寫方式,並非為了重現或框定一個人物的過往,相反,記憶、記憶的書寫是一種對過往(歷史) 的積極介入、重訪、重塑與重新打開。

在羅伯-格里耶而言,「記憶」並不一定是他自己親身目睹與經歴的,在第5 節開始,他講到親戚告訴他孩堤時遇溺獲救的經過、父母親戚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種種經歴,以至他在畫報中看到的戰爭場面、自少聽過的鬼故事,雖然他沒親身經歴/目睹、或者雖有親歴卻因為年小而無從記起,只從別人的憶述而得悉,都成為了戰後才出生的他的童年「經驗」,自我身份、以至羣體意識的重要部份。他引用Deleuze 對「結構」所作的釋述,指「結構」是「事物」與「概念」兩組序列的互補與互相尋覓,「結構」並非固定、不變不動的,而是有生命的一種運動、游離和連結,而書寫正是類似的一種不住追尋。新的自傳體必須突破genre 的界限,不把人物的過去框定、冰封在(僅只一個)「過去」。他以Duras 的《情人》(和《中國北方情人》)為例,說明Duras 筆下的湄江河與中國倩人的故事/重述,如何讓作者、容許作者接近一個她本來無法接近的真實、重訪一段本來無法記述的過往:她與弟弟的亂倫關係。這段記憶只有在這次書寫 (亦即結構、敘事方式的尋覓) 中能夠重新打開。

第7 節以後是答問,除了表現得很有耐性和幽默地略過不想答的表演式廢柴問題,羅伯-格里耶繼續談自傳體的各種問題、他與Duras 的友誼,重點講到的還有他從事電影與小說創作的分別;還有在第9 節談到La Maison De Rendez-vous 和他的「香港經驗」。最後一節講到學院文藝青年死都要扯到的偶像卡夫卡/Max Brod。可是,羅伯-格里耶對卡爾維諾的盛讚,倒更顯出他對Borges 「沒有完成的小說原形」(the novel that could have been) 的傾心與秢持。譯者在這節裡也跳出來講了一句真心說話。

留言 10 May, 09

報事:「香港書獎2008」候選

每次投票我都很猶疑,不單是投幾號、哪個黨派、投給誰、如何配票的問題,而是疑問,投票是不是同時對「代議政制」、「民主議會制」也投了「贊成」票?是不是又助長了「當權派的對面就是反對派、敵人的敵人都是盟友」的二分法和「投给xyz 的票其實代表了abc 的一股不容忽視的聲音…」諸種和稀泥的說法,而現實,和我們口中嚷著用來解釋一切的「現實」一樣,依然紋風未動。

我收到《房間》入選「香港書獎2008」最後決選的通知,感覺是,不知應該有怎麼感覺。我很想覺得高興的、但是沒有,它離開我很遠,我感覺不到這個事情與我,正在、或將會發生甚麼、可以有啥關係,就像我的名字僅是碰巧和別人的名字相同,而我無法把握這個同名同姓的人有啥感覺。我依然一個人在房裡兵荒馬亂、整天鬧崩潰哭笑不得,繼續覆行精神病患的社會角式,定時吃下對中樞神經與內科機能殘害深遠、致癮的危險藥物,並且佯裝沒事。

再者書還書,那一次書寫早已離去,書應該還給讀者。「《房間》作者李智良」可是很多人一起參與塑造出來的,入選甚麼能算是一點成績的話,也不是我的功勞和心機。所以還是通報大家一聲好了。其實之前都有入選明報「2008 本土十書」,也是不知應該有怎麼感覺,可是「本土」這個詞,感覺是親切一些吧。 如果有朋友或不認識的人讀完跟我說喜歡、或不,還更高興的,感覺比較連上。

然後,我開始感到困擾,據主辦單位的活動簡介,說是「經兩輪的專業評審程序……為香港市民提供一張全面而具可讀性的書單」,並且將動員公共圖書館、書店循迴展、香港電台綱頁專頁,以「全面推動閱讀風氣」,這個想法不是很變態、很有官方指定的況味嗎?(而且有誰會讀官方推薦的書呢!?自少就不會讀老師指定的書單,書單明明是考試的產物!現在竟然被放進「為香港市民提供一張全面而具可讀性的書單」裡去!?妳不覺得很可怕嗎?)

即便是文膽寫手堆砌出來的浮誇語句,而評審的美意與主辦者的取向必然落差的,我們當書選這是評審的中肯推薦好吧,可是想到,去年出版的書目明明不乏「年青作者」的優秀作品,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更多,為甚麼都榜上無名?於是《房間》變得非常孤單、突兀。我的「同代人」全給隱藏在別處,那種在大堆頭文化、大體統、大年代前面孤寡伶仃的境況,不正是愛好文學美藝、從事創作者的集體境況相彷?

名曰「香港書獎」,卻要包攬「非本地中文出版」,「內地或台湾出版、香港有代理商,或在香港書局能購買得到的書籍」皆可提名、評選。香港作家於本地出版本地題材與風格的地方意識,因其「狹小」,必須讓道予「區域市場」、讓道予大「中文」文化圈的想像。

用合共3000 元書券推廣閱讀,或者很小器,道理還說得過去。可是用「表揚」推動創作,我不明箇中道理。出版社、作者、譯者會因為得到表揚而得到生存條件的改善嗎?他們的現實,因為人們口中嚷著用來解釋一切的「現實」紋風不動,而未動分毫。

那麼我們要扳動它。

6 則留言 02 Apr, 09

站務小報告

失語,但是有些事情可以報告一下,關於本站連繫著的機器﹔和機器前面的人。

1. 最多人從搜尋器search 而到訪的關鍵詞是「李智良」 ,有人在遠處查找自己的踪跡,目的未明,是很可怕的!最近則有「break」、「處決」、「張歷君」、「葉美蓉」、「傅魯炳」及「警察制服自瀆」。當然一直還有搜尋各種抗抑鬱藥物資料的苦主來訪。自從寫了這篇好衰吾衰寫左個英文學名,每天上百過色情網頁、春藥廣告的spam 就蜂湧而至。而且,似乎貼文不觸及熾熱的時事的話,就無法和新的讀者結緣。

2. 特別向孤草智海鄧小樺的朋友fans 讀者問好,不少人遁哪邊的連結到訪,還有其他連上了小站而未有機會認識的朋友。

3. 最多人用的搜尋器是google,其次是yahoo.tw,再其次是window live。

4. 微軟依然領先,52.6% 來訪者用IE,即是說過半來訪者根本無法看到正確顯示的layout 、navigation bar 和圖片比例,唉! 作業平台方面,行Mac OS X 或Linus 僅有2.6%。微軟視窗贏晒。

5. 不認不認還須認﹔大家都從sitemeter 的追踪紀錄追溯回來。不是一次兩次,而是像老人癡呆者一樣,check 完又check,來過又來。周思中、鄧小樺,我的網站域名好難認咩?

6. 最威水的來訪者,當然是月前由台灣桃園縣警察局的IP 用google 圖片搜尋來訪此頁。色情美腿讓敵友的分野也糢糊化解了。 或者是,我們只有消費性的色情。

7. 好像是不錯的圖畫呀,不過78.1% 到訪者於小站停留不足5 秒 。一晃眼想的太美,僅有約莫三成人會重訪。

8. 互聯網亦沒有打破地域彊界,92.3% 來訪者是香港IP,其餘都是「先進」地區,台灣星加坡馬來亞等華語地區並沒有比歐美澳洲較多來訪,而且迄今完全沒有南美/南亞/非洲的來訪。

9. 所以真不知道幹嗎還在這兒寫網誌了。

6 則留言 27 Dec, 07

道德淪亡還是甚麼?

— 重讀《波法利夫人》法國作家福樓拜於1849年完成了【聖安東尼的誘惑】的初稿後,兩位朋友Maxime Du Camp 與 Louis Bouilhet讀過卻宣佈它的「歷史性質」正是它失敗的癥結,建議作家還是寫「現代」一點的東西吧。1849年,任何一個中學生都應該知道,就是「革命」都要塵埃落定了的那年,福樓拜時屆三十而立之門關,夥Du Camp東游年半,把家父的遺產花光並染上梅毒以後,就回國開始寫作【波法利夫人】,至1857年方成書,刻劃了作者自己非常熟悉、亦非常厭倦的法國布爾喬亞生活。

據說福樓拜對韻律和語言的節奏非常執抝,時常工作好幾天才寫完一頁稿紙,愛書人中間也流傳一個趣事:話說一天,福樓拜往日常進膳的餐館吃飯,熟稔的侍應生走來問好:「先生,今天寫作如何?」福樓拜就答:「今早只寫了個逗號。」到夜晚,作家又到同一處吃飯,侍應生又問:「先生,寫作如何呀?」,作家就答:「我把那個逗號擦去了。」有人指這個典故的主角不是福樓拜,而是王爾德,也有人說其實是Dorothy Parker,亦有人查出,那個作家一天下來可不是把那個逗號擦去,而是把逗號換成分號啊。無從稽考,但寫作的費力和沉悶,也可以是愛書人津津樂道的趣味來源。而沉悶,法語中的「ennui」,大概就是貫穿整部【波法利夫人】、以至整個「後革命歐洲」生活的一個要旨吧!當有人問福樓拜,愛瑪.波法利真有其人其事嗎?福樓拜幾乎是厭倦地回答,他說:「Madame Bovary, c’est moi.」(波法利夫人,就是我。)

愛瑪.波法利的故事,非常細微的刻劃了一個「不貞之婦」紅杏出牆的寂寞無聊,對美麗的愛瑪來說,男人,無論他是醫生老公、抑或情夫是個財主還是律司行文員,他們還是只管把她當作一個「女人」看待。愛瑪更或許是現代文學史上第一個患有「購物狂」的女主角,在沒有信用卡的年代裡她買的零零星星的可愛東西,終令她高高築著債台,當那些發票、借據、典當的收條再也不僅是一疊疊簽了字的紙張而已,一個沒需要打工、「洗老公錢」的少婦就只被廹得含羞服毒自殺。福樓拜在小說末段幾乎是以一種施虐的冷酷筆法,長篇細緻的直寫愛瑪在服毒以後,整個身子痛苦難當的況味,在一次昏厥過去與另一次昏去之間,就連「死去」也像在作弄她,來得非常緩慢,孩子和丈夫在床前,聽著她一句沒有一句懊悔自己荒謬的人生的囈語。

我們一筆一筆讀著,不覺就成為了施虐者的共謀。這故然是作家對浪漫主義思潮的反詰,愛瑪不就是那種時常捧讀浪漫小說排解婚姻苦悶的女人麼?而她也一定讀過平裝大量印刷的流行小說吧,只是,愛瑪卻真把那些情節付諸實行,她以為偷情是好美麗的一件事情,在午後無聊的白日夢裡她時想願想著,那個不受家庭、不受社會地位束縛的真摯激烈的愛情和肉欲歡樂;可到她隱暪著丈夫、欺哄著他敷衍著妻子這個身份,又以為鎮裡的人都能蒙著眼晴、噤聲不疑,偷著時間和戀人會面,丈夫卻反比從前親暱過來,恩愛著愛瑪這個慧詰美麗的嬌妻。

愛瑪.波法利,就是這樣夾縫在「情節」與「現實」之間,只能以自毀終結,到直把自殺的念頭付諸實行了,她滿口毒藥的苦味,而時鐘滴滴答答,好緩愎,可一轉念,她就後悔了,而身為醫生的丈夫,亦無能救活。

【波法利夫人】在1856年於La Revue de Paris 連載問世後,福樓拜本人、印行及出版人均被政府控告以「凟神」及「危害公眾道德」,後穫撒消,這個案子卻又令書的銷情激增,愈禁忌愈敗壞風氣愈多人看,是窺淫,卻也是中產階級價值本身的欲蓋彌障,禁制既為了宣示何謂「禁忌」、何謂「非禮」;宣示,同時又顯明了它其實一直存在,容納於一直秘而不宣的默契。這種矛盾的雙重性,也就是愛瑪的寫照,作為有閒階級的「女人」,她被如此教養成為「可愛」,她的儀態舉止、她的神經質、她的小小的心思、為家裡經營的情趣、她的愁悶與突然如天氣驟變的狂熱,這種種都可愛啊!只是,可愛,卻是得要「有人愛」,於是,到她真的要追求那個「愛」,她其實找不著去實行愛的那個主體。只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故事,此時讀來不是還很富 「現代意義」嗎?愛瑪.波法利,就過著許多人的理想生活:嫁醫生老公、住在近郊的大宅、有工人服侍,和兒子逗樂、閒暇時讀書、往城中Shopping 這樣子生活。 福樓拜卻似是詰問:「死也好、愛也好,爭逐著逗號和分號般細小的差別,亦不過沉悶如斯!」

另見03/10/2006 成報「筆鋒」,「文化視野」

11 則留言 03 Oct, 06

誌異


大概是一種生活必須的律動,要走出去透透氣,離開可親的人、可厭的城市和它的生活,或者離開家居的舒服囚室,上街去,又沿路回來;免得像聲納感應受了人為電磁波干擾的鯨隊,集體擱淺。

如果寫著的時候,有自己加附進某種的築構、想像與自我應驗,是時候脫去崩緊的殼衣、那一身黑?舊站一年多來的嘗試、搓弄,由學人亂寫到累積 2萬多個 hit、百多篇帖子、還有甜美的、發人思省的留言…… 我想著讀著的人兒沉默的臉,無聊才點擊,有光影照…… 部落格應許的能動,是真孰假,亦得來一種不捨的撇脫。

圖說:2005年的Gaza Stripe

留言 15 Aug,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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