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甚麼讓妳覺得一切無可如何,從不知哪個時分起床到後來又一身累疼的就寢,中間到過哪裡、做過甚麼,都幾乎忘了。無所謂情願不情願,妳只是隨著時刻的觸動、或要求,從一處前往別處、來去往返,舉止落落大方,動作合乎規範,可一停下來就會睡著,站在車上、走在路上都可以打盹片刻的樣子。
試想像,有一場白日的夢,或一齣1:1 生命規模、片長不確定的電影,人在銀幕裡面到處飄流,離地兩到七、八公分不等,季節晝夜無以區分,世界無法作為任何事物的全稱,所有事情因其細瑣、斷續,無以名况……
睜開眼睛作夢,而且是1:1 的生命規模,沒人懂得故事的梗概,剛進場的故然不知道先前的劇情,即便是待久了,只能指證菲林卷的確一直轉動,聲軌上的確有聲,僅是散場的時刻遲遲未至,人們對於正處身的光景、以至所謂劇情有各種南轅北轍的理解。無論爭辯或交頭接耳儼然情話,銀幕裡外的人都以為,另外那邊才是左右倒置、景深光學的夢與投射;這邊才是腳踏實地的現實。
可是,銀幕裡外是沒有區別的戲碼,日月迢迢,因為無法經驗速度與痛感、快感,時間與凝固無異,終局無法抵達因而任何事情的起端不得追溯:人在到處飄流,離地兩到七、八公分不等,季節晝夜無以區分,所有事情因其細瑣、斷續,無以名况──「世界」無法作為任何事物的全稱,同時就是世界的崩解、觀念與內容的崩解;世界頓變成沙漠,無盡的嚴酷、沒有內部,沙漠中的沙粒既然不能逐顆數算,多一顆無法擴充沙漠,少一顆沒拿去沙漠的任何「一部份」,其總體不能描述,它以它所毁滅的一切、研磨之粉碎,覆蓋自身的處空。
於是,今天妳下課、或者沒上班,突然覺到周圍發生的一切人事與紛擾,時刻與活動的變亂紛乘,非關任何人的意志,而是在一座城市的夢中,聲色鋪蓋廢墟垣瓦,食腐者存活,舉目滿是分秒鐘死亡的身軀胴體,臉是多看一會兒瞥見獸性的臉,一切急速衰亡,妳恰巧漂流至此,公車上的金屬扶手桿會突然記起另一個時代的人在顛來倒去的車程中扼緊的手勢,空調的去水管會記起冰河時期的涼水,美化道旁的石粟與血桐樹默示無語…… 人兒倒不知道皮膚的溫度、血為甚麼比水沉溺。妳心裡憶記、戀惜甚麼,毁壞或豐盈,無人知曉,只能成為一種景緻。
(本文原刋《中大學生報》,2009 年5 月號,夏23。)
21 May, 09

一個個白花的小點像癡兒的吻,酗醉、忙亂,耳珠會癢。

攝於三鶯部落,02/2009
23 Apr, 09

我想了好幾天都不知怎樣寫、卻知道寫的必要。好像不想了斷回憶、不想只記住事情的某些片刻而劃去了另外的,也極不想把一切劃進「回憶」或「不能言說」的說法底下。仍在失神的當兒就收到幾通「聽講你在台灣 xyz…..」作起端的問候,卻嚇然照見一種事實:受人愛護,能夠與人深刻的對話,心裡豐盈,在此城始終是說不過去的,一定是某種例外使然,於是人們會問,不可能的事情究竟裡面的機緣與巧合是何以成立?可是沒有,如果有甚麼秘密,秘密就寫在臉上。我沒有鏡,朋友是鏡,如果我温柔地笑,因為有人跟我温柔地笑。我一直想,如果誰和誰或誰在就很好了,誰和誰或誰都不在,但是「一個人」也很好,因為一直有朋友照顧,讓我不會迷路,倒是帶著我的人兒在自己住的城市裡迷路一小段,還好。這是寫在前面。
從台灣回來就陷入傷感、失語。每次外遊之後都是,這次最甚,堪比颱風滯留深圳那次 (那次雖然進出兩地邊境六次,可才一夜一天之間的事),其實它在旅途的後來已經開始了。心情落差不是因為那邊那麼好、這邊怎麼不好,這種比較對誰都欠尊重…… 似乎是,來自未來的回眸率先讓當下變成傷感,以至擁抱、親暱會附帶著一種痛苦,不可貪圖,那,輕軟的,變成專注敏銳,刺進暖暖的心裡。我們擁有的時刻、共同投放的時刻,彌足珍貴,而我的情感總是滯後,到飛機真的降落香港機場,人們急忙站起身拿行李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了台北車站的候車間。
離開總是比較容易、姿勢比較好看,可是帶著甚麼、「回到」甚麼卻是嚴肅的功課。當我無法給自己好好記述自己的經驗,當我內裡覺到的突然難以跟人溝通,我好像不懂打開那功課册…… 語言那麼堂正、我想抓住的是另外的nuances,卻得與不能信任亦只能信任的話語依存,用割離一些來保守另外的一些;如果持久被受中介、過度規劃的「個體身份」的搖撼、晃動剝褪就是與人連結的發端,我卻是只有「一個人」把自己拋棄在街上,想到另一個幾乎全然陌生的人面對生活種種瑣碎的事情中的某個手勢、某個等待、受驚的表情,我才能從最細的小節裡看到人與人需要靠攏在一起的理由和傾向、或心的牽引。於是我看到寂寞劃在一座城的每個人的身體上,就在等車、等人、等吃、盼回家或不想回家在街上沒處去随便找個事情專注的那個孑然、不安的姿勢裡,連自己都沒有覺到的。
我一時不適應似的在香港的公車和街上,瞧人家的眼睛去看,那麼願意有人會接住我的眼光、接住我的微笑,可是沒有。我在誰的眼中都不是誰,交談的對象不在、感情的對象不在、「場境」不在,這是暱名嗎?我回到一個人人不會正眼看人的城市,擠在一起互相迴避,好像要重新發現,我們經年累月積壓下來的疲累、扭曲屈存的受損者和他們抵抗似地、講究行頭粧容對答有禮因此摸不著心意只有防備與驚恐脆弱的,秩序和身體。

當我瞧見恐怖的一憋、現實的傷口—— 譬如說,在旺角道行人路旁靠在鐵欄上的一堆紙皮,裡面捲縮睡著一個沒有家的人,在地鐵上看到穿襯衣西褲的屈曲軀體支著一張眉頭鎖得那麼緊讓人看了難受的男人的臉,譬如說在公車上坐在我身旁的女孩,因為我貪看她精緻打扮的臉她就怕得一整個車程中不敢動一動那粉嫩的脖子向我這邊看了,只一直盯著擋風玻璃前面的公路—— 我覺得自己很無禮,但是難以認同、難以「濫情」悲憫、找不到安放自己的方法與位置,拿掐不了禮貌的準繩,結果又是挫折感來襲,想哭、不適應、失語或過多的話,我企圖說明,我離開了香港才不夠兩星期,我沒有去很遠、也沒有迷路,只是去了看朋友、去了某處海邊看海而已。那麼,那毀滅、那枯萎之所以不覺、市面和人臉之所以看來完好無缺、或儘管被說成必可修復,一定是有種普遍而徹底的傾軌,演練日常,那力量有巨大的自動化與墮性,人在其中脆弱惶恐自己的席位、沒敢舒出一口氣。城市與廢墟,最終必然是守在城市陪葬的人更多的,彷彿沒有人能扳停、沒有人可以倖免,卻沒有人可以安慰那勞累、萎靡與死亡。
旅行中浮光掠影的比照、眩目的藝術表態或理論的爬梳與檢視並沒有解釋到「現實」為何以如此細細連綿的方式、竟然如此。「現實」無法靠近,我們靠泊的種種說法幾乎都是錯開來的、歪扭的失重狀態中抓住的「現實的剩餘」,字詞和語言是我們所僅有的把持物;「現實」可沒有理由因此要倒過來依從語言的律則修辭和語法組織成「世界」、「國/家」的。
這是我想到其中的一邊。
#
那活動安排緊湊得令人害瘋的週末(連續去了五個活動每晚吃飯喝酒還跑了一趟九份) 以後,我還讓阿運晚上趕爬著文稿騰了兩天帶跑的把我從台北帶到了花蓮、又讓薛西的朋友開車到了七星潭,為的就是和其他遊客一樣坐在太平洋前面的一塊海灘上,讓太陽曬、給海風吹,很陶醉的模樣。我只是想來到海邊,連開車載我們的那位會怕羞的擦的一下臉蛋緋紅的小姐叫甚麼名字都沒聽清、沒記住。我無法解釋「去看海」為何成了如此急切的願望。

I could indulge here in a little idle generalization, could lay off my own state of profound emotional shock on the larger cultural breakdown, could talk fast about convulsions in the society and alienation and anomie and maybe even assassination, but that would be just one more stylish shell game. I am not the society in microcosm. I am a thirty-four-year-old woman with long straight hair and an old bikini bathing suit and bad nerves sitting on an island in the middle of the Pacific waiting for a tidal wave that will not come.
── Joan Didion, “In the Islands.”

於是我來到台灣海岸的一處邊端,我以為它曾經就是島嶼上的人的某種「世界盡頭」,可它早已變成空軍邊防基地、漁業重點、觀光區,這些卻是我突然想發一通短訊到中國大陸或台北的時候,發現手機網絡的無遠弗屆才赫然想到。發短訊的欲望與空軍邊防基地、漁業重點、觀光區的拓展有不可言諭的共通性或重叠。「小漁村」還住著漁民,屋前的空地還有小孩在玩,廟前還有老人打牌喫茶,可是為了賣紀念品而建的博物館裡的漁民作業用具藏品和聲畫片段把他們放逐到一種「與世無爭」的沉默裡,就在展館旁的小屋與巷裡。我狠了心還是給爬到電線桿上替村民修理甚麼的工務人員拍了幾張照,承認自己是觀光客比裝作對攝影很有堅持容易多了。
……我只是想來到海邊,我來到了,我無法解釋。面對「太平洋」,我連脫掉鞋子踏進水裡的「勇氣」或「寫意」都沒有,我只是呆在她的旁邊、蹲坐在水和陸地的交接在翻那些快要磨光的小石頭,像來到暗戀的女人面前而且自知不配。我好像想找一塊石子送給一個人、或兩塊石子給兩個人,可是我拿著一塊又放下一塊,最終就只在翻著看不知想看到甚麼。我無法分辨是浪的聲音、海的形態、日曬的微暈還是甚麼在安慰我,我沒有在海的前面太哭一場無聲的,只是它安慰了我,它是那麼完整、全然,所有事情它都接收、所有事情都對它沒絲毫毀損,少年向浪頭擲的石子通通消失在白花裡、捲到海床的一角堆叠著、沒多沒少還是一塊石子,老去了的只是那些要在女孩面前表演某種陶醉的少年,而浪潮續著它自己的節奏,那水是覆蓋世界的水。它恒常在極大的騷動。

(傅在喜瑪拉雅山前面所知道的,是「崇高」嗎?生命與摧毁互為體表的力量,是不是也在泊岸的潮浪裡有所暗示?) 是甚麼從海洋的黑暗陰冷的底部把那大水拉褪、又撲湧向前、漩擾、收攏吞吐?卻明明是月亮、天體的牽引。浪頭蓋到長岸上如拆毁一切的巨大聲音是安慰,把裡面的一切撫慰,我突然認出那瀕死的平靜。它一直在,與所有人無關,所有人的所有謀事與築構只是它抹過的痕,如石子被磨光、密度不同的岩層斷落偶然擠壓成紋。它沒有暗示。
到時近入黑我知道得要走了,我先是央老遠坐在一旁想事情的阿運「多待一會兒、十五分鐘好嗎?」可是沒多久我又改變主意了,要是再待下去天快全黑了,我就不願意走了,我跟阿運說「我們走吧!再待一會我就不想走了。」她沒說甚麼就帶我走了,我害怕甚麼我不太會說。只是,這以後幾乎一切都成了噪音、侵擾。眼目耳聽皮膚所感的一切,全都不是,我只有某種因為記不住而起的記憶。
#

後來我這麼跟人說,這次旅行,「在我是『歴史性』的,像一下被打開了,非常敏感,但還不知道它的意思。只是不知怎麼面對目前的錯置感……」這麼說好像有點嚴重,它的意思還沒有開啓,它的訴說才剛剛開始,我卻好像知道它的珍貴,害怕別的喧鬧把它淹蓋、壓毁,以至覺得目前的幾乎一切都成為了喧鬧,幾乎都是干擾、抑壓,而我好小,走在人中間突然有不良於行的感覺,只心裡的一點甚麼是實在的,跟別的一切、外部的一切幾乎割離、幾乎都要拒避。
那麼,跟先前幾次不一樣,「旅行」離開了「逃離」的題旨,變成對自我的「歷史性介入」。我看著洗出來的照片,以為悄悄到訪過自己的夢境裡。照片成為了另外一種真實的不確存記,指向內心橫渡外邊的諭物。到訪的不是夢鄉,卻是共時、正在進行的睡夢,就像書寫《房間》的過程中看到「我」的萎靡、怨恨與躁動不安,只有那書寫把這個「我」打開了、陳示了;我在旅行中經歴了不可能,經歴了某種澄明。
我不太曉得那是怎樣發生的,不想提太多名字、場境,都放在心上好了,我大概是以「《房間》的作者、《字花》作者羣之一」的身份參加好幾場書會、講座,還有飯局、探訪,跟認識與不認識的人碰面、或與知道但沒見過面的人認識。我沒有很多準備,只是忙完了剛及趕好的「工作」,帶了二、三十本《白瓷》和《房間》,抱著「很認真去玩」的心態起行,能夠跟大夥成行本已是一樁美事,非常神奇。
從去年七月我一直覺得欠自己一次旅行,「終於可以離開香港……」這句話我可以連續說十次笑不攏嘴的。來到桃園機場的公車站外面抽菸,才發覺連自己的名片都沒有帶,那麼,我以為一定是下意識不想去帶;接下來幾天,遇到前輩想送書給人家卻總沒帶夠書、又總在書的扉頁上把人家的名字寫錯,想與人交談的時候窘自己「國語」說得一團糟、其實是不會禮貌與客套,沒兩天下來,就在晚上小酌的時候哭了…… 這裡面我突然遭遇到自己——「《房間》的作者、《字花》作者羣之一」——及與「李智良」這個名字相涉的某種欲望與欲望的政治,我卻像第三個人一樣在兩者之間,沒能適時的滑移。
碰到有人拿著一本翻舊的《白瓷》、或簇新的《房間》來讓我簽名,是高興、欣慰的,它畢竟是一番心血、一種給出去的心意。特別是《白瓷》,它那麼感性、那麼小、那麼充滿愛情,只那麼一次不可再次。在差不多十年過去以後,它以它的軌跡走了那麼一圈,它的「作者」也給逐放到另外的軌跡上,而那個軌跡難以憶記、不堪憶記…… 要是有人拿著那本翻舊的、或包好保存的書讓我看,我真想哭的,只是素昧平生,突然感傷泛濫,實在難看。
可是在這種場境之中,我很害怕,好像會從心裡猛然的一下抖顫,有些甚麼會突然穿過我,偶然地,再一次把我遺棄,即使不在目前,卻預感它就在即近,那些難以憶記、不堪憶記的事情會突然折返,壓縮成片刻的靈閃、肆虐,一下把我拉倒,可是沒有閃光,只有不堪入目的毁壞。而且將來還有,難以想像、不堪想像。
我害怕的事情卻也可說是我一手做成的,沒有人要為我的人生負責,可是「作者」該要為所寫的負怎樣的責任?譬如說像《白瓷》、《房間》這樣的「作品」?「有些甚麼會突然穿過我,偶然地,再一次把我遺棄…」,「有些甚麼」是甚麼我不太會說。害怕一樣,我難以釋然的面對「讀者」的目光、垂注。我怕「被看」,我覺得寫作與給出一個「Pressence」讓人看到、觸碰到或聽到幾乎是截然砥觸的。我難以承受《白瓷》和《房間》召喚、打開的情緖,並且要繼續說裡面寫到的事情,並且承認「不錯我就是作者李智良」。一次閱讀就是一種真實的話,我其實也只有一、兩次寫的經驗,「寫的失敗」的經驗。
我的「反抗」依然只有著意抽離,以「風格化」承載不能承載,講座幾乎都像某種身份表演,可是臨場又來了真誠的温暖、羣聚感,能量的互動明白是在場的人都感到的,怎麼辦!?發言總是簡扼不過因為我想說、會說、或可以說的都不多、很少。寫的那人不在,我不是那人,我跟那人的連繫不確定;「書寫」無疑是一種存記——拒絕遺忘,為未被描述的記名——可是它與義理無關,它釐清的卻是經驗之不可經驗、經驗之不可分享,它必須孤獨進行,一定是種秘密的狀態,像左手不知道、不應該知道右手在寫甚麼一樣。我無法在人前扮演、召喚那人,正如我無法在有人在旁的任何情況下寫作,無法在人前進入孤獨,我甚至不能理解那個書寫的經驗、它的指向或所待。我只有它的遺落,而回憶它幾乎等同否定它,或者,我不過是它遺棄的缺塊。我總想表達一個事情而沒法表達得好、沒法讓它聽起來不帶一點惡意:「我不是妳想像那人呀!」我明明就在妳面前,在妳面前的明明是我。那人不在我們中間。
Audio clip: Adobe Flash Player (version 9 or above) is required to play this audio clip. Download the latest version here. You also need to have JavaScript enabled in your browser.
圖說:
1, 2:三鶯部落。 3, 4, 5:七星潭。 6:光復車站。
15 Mar, 09
有種經典情節是這樣的:在街上,人羣中的主角顯得蒼白、疲倦,目光反照將晦的白日,突然,就只那麼一眼的瞬間,以為擦身走過的是誰,回頭再看,他/她明明就是、明明不是,無從判辨。然後呢?作者/導演/評論人有各自的演繹,在「故事體」或敍境(Diegesis) 中安插的位置與藝術處理,賦予那場境某種「意義」,成為敘事(Narrative) 的轉折與推進。
故人的臉、戀人的臉、逝者的臉,最是難忘;記起一張臉卻是多麼困難。城市的臉貌,管治階層整治的「市容」,商場、樓盤廣告中的「面目」與「新姿」亦然。回憶多麼困難,回憶、或重喚記憶之無憑藉,一下讓眼前一切摧枯拉朽。波特萊爾獻給雨果的<天鵝>,寫第二帝國大規模重建的「新巴黎」,今天讀著,把巴黎換作「香港」或任何一個中國城市都可以:
Paris change! mais rien dans ma mélancolie
N’a bougé! palais neufs, échafaudages, blocs,
Vieux faubourgs, tout pour moi devient allégorie,
Et mes chers souvenirs sont plus lourds que des rocs. (注1)
光亮的新城與廢墟無異。千姿百媚、「比凡人的心變得更快」的耀目巴黎,沒有讓詩人胸臆中的鬱悶稍增、稍減;新建的皇宮、儼如刑台的建築棚架、四處擱置的建材、零餘未毁的舊區塊,全變成一種「詫寓」(allégorie),其存在指向「字面義」(the literal) 的對立面 (注2),是刺眼的諷刺,讓回憶變成比石塊更沉重。
波特萊爾和雨果,在中國準會遇到模仿者,他倆筆下原地逐放的徙民、浪人與革命前後的巴黎無異。今天,沒有人要查禁「淫褻、傷害風化」的詩作出版,在一個幾乎所有語言活動與文書來往皆由某種「交易法則」(Rule of Exchange) 統整的城市語境中,詩是無用的。詩歌逐字斟酌、又突然換行以圖記存的,未能構成任何危險、未能涉及任何利益。忘記變得非常容易,查禁以別的方式一直進行。
忘記了的事情,無法召喚、無法重拾,因憑證之物不斷被取締、或孤立而無以繼續,意義被反覆重寫,抵抗亦無可如何。譬如現實一例:為配合兩鐵「合併」的服務優化工程,住處附近的車站於一夜間,比女人變心還更快,牆上所有的燈箱與看板、階磚亦幾乎全部拆去。搭客趕往上班上學的中途,突然被灰黑一片、只剩批盪的水泥裸牆重重包圍,有那麼一瞬,會以為身處1989年前的社會主義工業城市某一地下城窟。視覺上的突然或缺,揭示數月來一直進行的大幅動員與改動終要結算。車站廣播提示之間突兀插播悠揚樂韻;廣播語言的次序改為「廣東話-普通話-英語」,連聲帶中的那位女仕,口音亦調節成更懶音、更繞舌、更硬套;空間管理的新例,需要穿上輕便制服的新僱員持玩具揚聲器值勤,街名與方向變成叫A1、B2 或「請依紅色線」。當一個一個車站給變成主題車站,站牌倒變成廣告畫中的唯一穿崩破綻,某種「煥然一新」的搭客經驗驀然而至,隨之是新型的「搭客身體」與「搭客個性」的形構、調節。請小心你的儀態!不要奔跑、不要停留……
可是將來臨的,既然早在焦慮、急速繁忙的「日常生活」中預先適應,交通與資訊網絡管道的基建早已架在頭上、鋪在脚下,貫穿大氣中的移動用户聯網,那突然裸脫示人、霸道橫陳的混凝土圍牆,僅是一時顯得刺眼。以潔淨、便捷、文明的小康價值與口號,在所有霓虹看板、流動視訊、免費刋物中重覆召喚的城市想像,要求一種「市民身份」的形構與適應── 因為沒有不佔空間的「身體」,沒有一種無人見證/參與的「時間」,亦沒有非歷史、無視時間與身體的「空間」── 具體於交通系統的「時間-空間」規劃即屬意識形態的統治/統戰範疇。沒有人強廹你喜歡,可那不是選擇。
監控攝影機總是設置在光源後面,非僅是技術原因使然。城市之光太光,覆蓋一切,幽微細軟全給逐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Paris may change, but in my melancholy mood/ Nothing has budged! New palaces, blocks, scaffoldings, / Old neighbourhoods, are allegorical for me, / And my dear memories are heavier than stone.” Charles Baudelaire. The Flowers of Evil. Trans. James McGowan. Oxford & New York: Oxford UP, 1993. pp174-175. 此詩為1861年始加進《惡之花》第二版的「Tableaux parisiens」組詩之一。
2. 「在卞雅明(Walter Benjamin)的作品中,『託寓』(allegory)則是指在種種暴力的摧殘之下,歷史的片段如何重新發展形構其歷史意涵,如何透過辨證的方式,將歷史中具體遭受壓迫與被隱抑不言的部份加以呈現出來…」廖炳惠。《關鍵詞200:文學與批評研究的通用辭彙編》台北:麥田,2003。見:http://www.books.com.tw/books/series/series9867691741-3.php
原刊《字花》第17期「踩場」,p.81。2008年12月-2009年1月
15 Dec, 08

公共與私密之間的交界到底在哪裡?是皮膚,是眼光所及,還是我們的「身體」?
在日常的生活中,我們不時總會感受到種種介乎公共與私密,卻又無以名狀的體驗,而戰場往往是離我們最近,又離我們最遠的身體。我們該怎樣去理解,或「抵抗」這一種經常「穿透」我們自身的經驗或災變?這無法置身度外也沒法建立確切的主體/客體位置的狀態?或許,李智良的新著《房間》正正為我們提供了可以切入這一些交界經驗的文本。
由《房間》出發,小西與作者李智良將分享與討論都市中身體的漂泊經驗,並由此探進一個介乎公共與私密的魅魑魍魎領域。
對談:李智良、小西
日期:2008 年9 月28 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3:00 -5:00
地點:艺鵠_书 (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1樓)
主辦:香港獨立媒體網
** 廣東話主講, 費用全免,座位有限,請先訂座
李智良。潮粵移民之後,出生於電視宣傳片中那個香港,此後長期滯留。現從事翻譯,為「香港獨立媒體網」編輯之一。著有中、英語詩歌/小說集《白瓷》(Porcelain)。評論、創作散見各種報刋,不贅。個人網誌「處決1938!」 。
小西。在香港生活,從事教學、研究與書籍製作。詩與評論是多年嗜好,喜歡細眉細眼的事物,喜歡島居的寧靜。有時批判,有時微笑,渴望美好,但無法忍受不義。最近經常思考的,是如何從殖民與警察的關係入手,重新審視香港的殖民史與 (後)殖民處境。進入不惑之年,只希望將來能夠為香港的小劇場研究以及解殖民工程,盡一點棉力。
相關:
飄泊的《房間》(小西; 原刋 11/2007 《文化現場》第七期)
精神病患者的藍調 (陳智德; 原刋13/09/08 信報)
精神病患的狂人日記 (高俊傑; 原刋08/09/08 文滙報)
閱讀房間中的李智良 (彭麗君; 原刋31/08/08 明報)
我、妳、他,都有間房 (ohwhatcity)
房間,一半 (忠)
香港獨立媒體網「離線沙龍」(活動紀錄庫存)
16 Sep, 08

文 明 单 位 — 书 写 病
25/08/2008;
RTHK Radio#2; 20:00-21:00
主持:邓小桦 、 胡世杰
嘉宾:李智良
线上收听
節目第二節裡播放的〈多麼美妙的夜晚〉(The P.K.14; 城市天氣的航行) ,歌詞抄錄如下:
這是多麼美妙的夜晚
樹葉隨著影子移動
月亮從風中照射下來
透明的讓人感到害怕
黃色的草根上沾滿了
你那些被凍住的眼淚
白色的霜在半夜裡到來
除了風,還是風
但你知道在一公里外的某個地方
有些恐惧才剛剛開始
這是多麼美妙的夜晚
你躺著却無法入睡
世界在你的身體裡面
卻總是抵不上一個思想
這是多麼美妙的思想
美妙的讓人感到害怕
這些思想都是我的,你說
誰也不能將它偷走
但你知道在一公里外的某個地方
有些恐惧才剛剛開始
烟被吐出,時閒變慢
酒精被倒進乾淨的杯子
煤氣燃點,電燈被拉亮
音樂隨著順序出現
書被打開又被合上
皮鞋踩著地板的聲音
總是讓人緊張
27 Aug, 08
“What is an ideology without a space to which it refers, a space which it describes, whose vocabulary and kinks it makes use of, and whose code it embodies?”
“Space is illusory and the secret of the illusion lies in the transparency itself.”
──Henri Lefebvre (1901-1991)
感觀的拿去、剝削,致成恐懼,反過來就是「依賴」、「依存」的組織與介入的場域。妳試試看,在地鐵站或街上一處,一動不動,閉上眼;在交通途上,不聽耳機;或者,曬在陽光下、暴露在塵土飛揚的路旁工作。「身體」突然出現,幾近一種支擾。「身體」突然遭受折損,幾近恐怖。
城市生活由視覺經驗主導,似乎已是不爭的天經地義,屏幕、看板覆蓋世界彷彿本來原此,人兒都打扮成雜誌上的模特一樣。反證:當一個盲人出現於車站或街道上,他勾起了普遍的同情與關注。失明被視為一種沒可能應付城市空間的混亂或秩序的「傷殘」,「殘缺不全」的盲人既被整個社會的行動原則所漠視不顧,同時又被視作憐憫的投射對象。再來一個反證:如果把城市的所有廣告板和指示牌拿走,她立刻成為一個「廢墟」、「死城」,不需要發動戰爭或恐怖襲擊、只要關燈一小時即可。
城市生活中的各種社會空間與場所,幾乎是全盤由視覺語言或象徵指導、協調,甚至,視覺經驗幾乎等同城市經驗的全部。法國學者Lefebvre 卻一再重申,這種城市經驗,被非人類文明進化的必然結果,也不僅只是傳統馬克思主義者所理解的資本活動與生產關係主決的商品「市場」主義產物,而是一個「現代性」的歷史事件,與國家(the State) 的積極介入「日常生活」的空間政治悠關。
Lefebvre在其The Production of Space (1974)中指出「抽象空間」的三個互為表裡、互相借代的面向:「景觀-視覺」(the spectacular-visual)、「幾何」(the geometric)、「陽物象徵」(the phallic)。三者互為借代,是指「景觀-視覺」總是與「幾何」的數理邏輯與「可解讀性」混淆,景觀式的視覺語言,其驚嚇、其嘩然、其濃艷,卻給當成是明瞭所指的理性語言,掩藏了它作為一個符號「再現」系統的本質與可爭議性,反之亦然,即「幾何」的科學系統性形態,掩蓋了它本身為一種有所企圖、有所利益的、作為一種「傳譯」與「抽象化」的話語本質,卻呈現為事理的必然如此。而「陽物象徵」則是上述兩者的借代物,借代物卻同時又被視為其根據,在內容匱乏的「空白空間」中,宣稱自身為一實體、實物!
Lefebvre對普遍於城市各處的「抽象空間」之考察,並非出於學究的興趣,而是在蘇聯式社會主義國家的徹底「破產」的歷史背境中,為仍以階級與生產關係為理論框架的六十年代左翼反抗運動補充了另一個視角,藉此指明「日常生活」,正正是意識形態製造、生成的基層:「The state is now built upon daily life; its base is the everyday.」。「意識形態」不是外在於民眾生活的異體或他者、他力,「國家」也不只是一種人類聚落與生活形式的統稱,而是內在於「日常生活」的各處場所,生成、滲透與鏈結的組織性權力與政治。而且,國家與資本在此等空間的愈益合謀、愈益相互代行的設置、介入與重組,正是全球化資本主義之所以飽經錯折而仍然不倒的其中一個重要檢視面,同樣道理,此等高度調控的「日常生活」空間,除了熨平人群的差異,也必然遭遇到人的適應性、抵抗性、策略性使用、挪用與創用,亦即是在景觀的崩分瓦解與強制的認同中,同時已具備了重奪連續的時間、重奪身體的完整、重奪敍述的可能和條件;現存於當下、目前的「日常生活」才是抵抗與爭持、磋議的場域。時為北京奧運倒數15 日。
原刊《字花》第15期「踩場」,p.81。2008年8-9月
15 Aug, 08

攝於大埔沙螺洞附近。
(Contax t 38/2.8 Sonnar; Fuji Superia ISO400 rated at 320)
大概是三月吧,有幾個不識路途、從沒到過目的地、地圖不帶、糧水沒帶夠的瘋子,乘計程車來到一處山腳,然後翻上小山,工人們在山中寧靜之處挖土築路,水塘集水設施如像戰爭機器的佈置,墓地有新建的墳… 又走下去,沿著疑是前行者繫在枝頭上的布條標記,走過荒廢的古屋、野草亂枝生得比人要高要低的小徑,不知就裡到了一個電話收發訊號沒有覆蓋的山中盆地,怕著而沒有說出口。那天是蘇菲的生晨。同行的有丸仔、黄靜、jenny。是不是還有誰?後來我們經過李嘉誠用許多年逐小塊收購的一大片地盆,去了朱廸的家,他吃太多香蕉,電腦上的Firefox有幾十個Tab 打開了。
我只記得這叢白野菊花。
04 Aug, 08
貪新/ Newer posts
念舊/ Older po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