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

窗的影子一再劃過,日光幾乎安靜。列車既然如常遵行路線,窗外斷裂破碎的地境彷彿變成連續。僅是偶然,耳機的音樂聲漸弱的時候,他會聽見風在門縫與玻璃窗上搖憾,才突然覺著列車的擺晃,從腳底與靠著的一截玻璃屏封傳到脊樑。列車駛過彎道的時候,他瞧見拖在後面的幾節車廂裡,扶手杆底下延綿未盡,那些黑壓壓的頭與身軀一樣微晃著,輕蔑不是心疼不是,只能確認與他們處於同一速度與慣性,距離暫時不變。

車門打開車門關上。突然給擠到面前的那人放下大包小包散貨,嘴巴開開合合,對著電話機的收音孔忙說著沒人想聽的話,話沒說完電話卻掛斷了,連忙再打過去,卻一直沒信號打不通,一下,他幾乎看到,對長久奔波勞累生活瑣碎如斯的嘆息,直從那人的喉結下面跑出來與車廂裡的冷空氣遭遇,而且就只他看到‧‧‧‧‧‧自然,樂聲播放的時候他還是會聽見沿用多年的廣播,中間插進另一把女聲,以正式的辭令重覆各種叮嚀。整天覺著口渴疲倦,卻發現自己默唸著廣告屏下面的字幕,「深水埗有金屬支架由高處墮下,擊傷一名女子‧‧‧‧‧‧荷甲燕豪芬主場2比1勝荷華高斯‧‧‧‧‧‧烏克蘭示威者包圍檢察總署,抗議當局雖然釋放被捕的全部234 名示威者,但仍未撤銷針對他們的刑事控罪‧‧‧‧‧‧」有關世界各地的生硬句子點綴畫面中央的娛樂消息,那廣告屏早就被更小巧的手提裝置取代,沒人在看;請小心,請勿,列車即將,請留意,乘客,車廂中間,請不要,為確保,之間的高低‧‧‧‧‧‧

就在將臨的一日,這脆弱的和平將突然變成互想踐踏、變成廝殺,「to kill so they may live…」他想擋開這突然襲來的預感似地,別過臉不讓人看見,景物一處消失一處暴露轟立,樓頂的逆光從起伏的天際線上直打進他眼底裡去,那座所有人無法擺脫的城市和怪物建築在一雙黑棕的瞳仁裡倒吊,他用力閉上眼簾,意識的底層模糊念及夜晚‧‧‧‧‧‧瞧見的當兒就會立刻消失。每一站如是。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2/2/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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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3 Feb, 14

套房大廈


那是一幢七層高的新廈。除了地下的辦公室和車庫,留給房東親戚自住的頂層閣樓,共廿多個套房,每個百餘二百呎,月租八千到一萬台幣,租客多是在附近上班的單身者或情侶。

大廈的設計與管理,處處體現主客之別,只有合約上登記的租客,才獲發電子感應鑰匙進出,連搭升降機也得用它才能開動。房東或他委託的人員可以依電子鑰匙的識別碼,查核個別租客的詳細出入紀錄,更甚,每個電子鑰匙的權限都可隨時編訂,今天早上它可以打開這道門,明晚它不一定能夠。從進入大廈到關上房門一刻,至少得經過六部攝影機鏡頭之下,「回家」更像是偷摸進一家保安嚴密的公司裡。其實房東早就登記了各位的身份證和戶籍地址,還每戶拿了兩個月房租做抵押,「賊人」難道會從正門搭電梯出入?

由於只通往地下大堂的樓梯也是給一道裝了電子鎖的門檔著,要是發生火警,逃生的人必得誠心冀願,這道多餘的門和大堂門口的電子鎖千萬不要故障,因為它們無法用機械鑰匙打開,亦從來沒有人跟租客說明,一旦電子鎖失靈,可以怎麼打開它們。於是你忽然明暸,為甚麼報告欄一再貼出不可生火煮食,不可吸烟的告示,並且每層樓都裝有火警鐘,每個房間、每道走廊都有煙霧探測器,房裡面有不知接到那裡的「求助鈴」,房外的警報燈,同時連接到大堂的顯示屏,哪個房間哪層樓出事一目暸然。花那麼多錢當然是為了各位的「安全」,可沒有人能為逃生無門負上最終責任。

既然做足防範措施,火災就好像眞的不會發生一樣,不然,又怎麼解釋為甚麼整幢大廈竟然沒有一個滅火筒、沒有一筒防火沙!一旦發生火警,鎖困在大廈的租客只能待救不能自救!「安全」不過是「保安」的修辭。保安,可是為了保護房東的私人財產免被侵害、濫用,每一道走廊上、電梯裡、車庫以至曬衣場十九幾部攝影機分明在說,你的「私人生活」空間是跟房東租借來的,你不屬於這裡,要防範的不是別人。是以,因為這種陌生和不信任,租客即便碰上,都會迴避。

原刊《明報》世紀版,2013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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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0 Aug, 13

室裡無人

If I had a world of my own, everything would be nonsense. Nothing would be what it is, because everything would be what it isn’t. And contrary wise, what is, it wouldn’t be. And what it wouldn’t be, it would. You see?

Alice in Wonderland (1951 film)*

 

時常,睡醒之間一下沒法成眠,看著窗外叫不上景色、好像有層薄霧隔開的畫面,不知道自己怎麼在這裡。「這裡」就是,此刻再沒有其他。因為極疲倦,動彈不得,牆壁與窗框變成囚禁的形象。

但那種感覺不獨住在此處或某處才有。深夜,大概樓上樓下的鄰居終於睡去,沒有動靜。就在天亮以前兩三小時,人活著發出的那麼多種瑣碎吵鬧終於安靜下來,才有一刻覺得釋放。

§

是《城堡》的K,還是哪個作家說過?他想住進墳墓一樣安靜的地方去,無人打擾‧‧‧‧‧‧

但城市樓叢螻蟻洞穴早就有對稱的彼岸,骨灰龕位零售嵌入牆壁一格格行列死人的照片睜眼對峙從地上直疊到上天花,比鞋盒更小,比週末上茶樓飲茶還更嘈雜。

§

有一種把自己隱去的欲望,不知是否與寫作或它的要求相關,卻以否定式出現:我時刻警察自己。切割天空與土地的怪胎建築中間,穿行地下陰冷通道,守著心裡一塊,追著某種意向與目的時地,卻好像待著未可知的、極輕的觸碰,陌生者薄弱連繫,寧願沒有人發見自己的容貌與身體。走在人們中間,不可超前不可滯後,不要碰到任何人的衣袖與目光,不要有停留此處的痕跡,不要回頭貪看,不要讓人有任何原因認出自己,不要不要不要,卻因為此自覺,愈覺著自己可疑‧‧‧‧‧‧

成為其中一個,沒有個性,壓抑的呼息不知道壓抑,如像每個被城市生活裁切的人,不安紊亂幾若木納疲倦,一個與一個之間保持必須的距離,在日復日加壓的動員之中,儼然默契。

許是這種心理的反動,我多麼願意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周圍沒有動靜,沒有人、沒有機器、沒有動物。

因為害怕與渴望,同為一種顫動。寫作必須傾聽、觸探那顫動。

室裡,要是有人我就成了另一個,機器啟動就成了它的配置,動物出現就得成為人‧‧‧‧‧‧要是有人突然說話,要是聽著冰箱的變壓器嗡嗡長鳴,皮膚與血肉之間有細細的電流通過,我以為會隨著那聲浪極細的漣波,脈搏之間失神,把持不住此身體在空氣中勾劃的人形。當我意覺他者、他物,我就會被劃開來,教自己不會獨處,這個房子沒法關閉。

§

一個房子與另一個房子叠影,卻無法通往。

我記憶所及、與家人口中所述,曾搬家十六次。遷移就是沒有一個「原本」的地方可供追認,追溯不及,不單因為從來沒有──有哪一個移民不是由寄人籬下開始?也不單因為拆毀,或生活的痕跡已經被覆蓋,而是到底沒法記住,這一次整理行李家私與另一次丟棄與攜帶,中間的「居住」曾否切合因無奈遷走轉念所生的冀願,或不許冀願。住處不過是,上一個與下一個之間,延沓,後遺。

沒有人見過那許多個只幾十呎、幾百呎的分租房間和「單位」,在粉嶺、在上環、在尖沙嘴、在荃灣、在屯門、在上水、在大埔‧‧‧‧‧‧從1970年代中到目前,胝手胼足近四十年,除了幾口子親歷的都是神話‧‧‧‧‧‧那許多個閣仔、板間房、天台屋、公屋、居屋、村屋、唐樓、私家樓單位,寄人籬下合租分居抑或貸款買的自住,如像從一隻小艇跳到另一隻小艇,住下去,住不下去,擁有的其實不曾擁有,居住不曾居住,它們不是一個、它們不是每一。長久以後,卻變成這具「身體」的某種下意識,或不由自主召喚的含糊「記憶」,不能對應目前,這個身體去到哪裡都不安,它不會安放。

§

你不過一名租戶、一名住客、戶口上的名字,一個經濟位置。你可以選擇租或不租,買或不買。

於是你想擁有,完整的擁有。一切你沒法擁有的,都因為那可以擁有的,變成實在。你以為你欠缺的就是全部。

自己的書桌,自己的房間,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棺木,自己的葬儀,自己一格骨灰龕位)

你可以把房子整修、佈置成家私目錄上的示範單位,把所有搜集與戀物關在門裡,你可以帶男人或女人回家,然後指証說,「這是客廳、這是廚房、廁所,這是睡房,這是床,我是這麼活著」

§

牆壁天花地板、窗與門禁,可沒有阻隔聲音穿過,那麼一小塊地積劃定的空間裡,卻彷彿擠住著眾多陌生的人。沒穿拖鞋走路的腳步,開門關門,小孩戲鬧‧‧‧‧‧‧永遠的裝修與工程,敲打鑽鑿,機器轟動‧‧‧‧‧‧開門關門,突然的狗吠、狗爪譟狂刮著地板的聲音,電視聲浪,重形車轟隆駛過、卸裝重物碰撞的聲響,工人嗟喝‧‧‧‧‧‧鳥叫蛙鳴,人跟人爭吵,救護車響號‧‧‧‧‧‧聲音突然闖入,直刺著耳根,圍攏的牆壁天花如像一下消失,上下裡外無以區隔,此處騰懸半空,就無法分清這裡是從哪裡區分,常常以為有人逕自打開了門,走進客廳,咳嗽一聲,開了電視,在頭頂一處看不見的地方,不知推倒甚麼掉落地上,在身後丟一句莫明其妙的話,又走進廚房拿水喝,器皿碰著鏗鏘,在不覺餓著之際切菜燒飯,杯盤碰著碗筷,明明坐著卻又撞到椅子,衣櫥驀然打開‧‧‧‧‧‧那人不得不,半夜思疑走去檢查,門有沒有關上,一大早又得看看,窗有沒有關嚴,客廳有沒有淹水。

但房子與房子之間,不過挨著一堵薄牆,樓與樓之間,只那麼十數呎,窗外沒法望遠的距離,卻是門裡不欲人見到的種種──門外就是攝影機鏡頭對準,正在拍攝──頭髮濕漉的蹺著腿在打電玩,夜裡與寵物盯著電視發光的屏幕,傭工「下班」在儲物間裡與家人視訊通話,居家者的所有無聊寂寞,也早就沒法在家裡作愛‧‧‧‧‧‧此處室裡,總是聽見有人嘮嘮叨叨聽不見答話,有人開水喉閂水喉,倒水裝水又馬上倒掉,水聲在溝渠口不停打轉,幾乎聽得見水管打嗝,整天搬搬抬抬不曉得是在房子裡再多蓋一層樓還是要逐塊磚頭拆換,一天到晚無數次開門關門開門關門,彷彿那不過幾百平方呎的間隔空間是一座機關重重的迷宮‧‧‧‧‧‧

§

一次,對面相隔不過幾呎的居屋「單位」有人開煤氣自殺,就在她後悔了想把煤氣關上的時候爆炸,爆炸讓她家的木門和鐵閘從牆上脫落。那時我和我弟,不敢逃進外面濃煙裡,只好關上門,邊塞著濕布、濕衣服,看著濃煙從細小的縫罅中飄進房子裡,就退到睡房裡,不記得兩兄弟說了些甚麼話‧‧‧‧‧‧直到有人用斧頭破門而入。後來我們知道,除了自殺者,有一個想去救她的鄰居也燒死了。

在那個住了九年的公屋單位裡,室裡沒有間隔,郵差或任何人亦可以從門上那個派信孔,伸手進來。每月,會有幾個穿著制服的男人,其中一個拿著一個塑料做的提包,上門收租。有一把洪亮的聲音,在長長的走廊上,邊拍門邊喊,「收租!816 收租!814 收租!812收租!大人呢?叫大人出來‧‧‧‧‧‧810收租‧‧‧‧‧‧ 」

那個在店樓上的閣樓,打開窗就是一家賣手表或是甚麼的店的樓底,一個下午,一定是母親買給我的氫氣球,就從窗口直飄到那天花上,停著,不可取回。在那狹促的人生場景裡,我曾經把一輛金屬玩具小車,一下駛進床底下,自始不見了。

照片上那個在天台屋外騎著三輪車的小孩,不過借了房東少主的三輪車來拍照‧‧‧‧‧‧

我不過在那一長串不同的位址上,從一個跳到另一個,住下去,住不下去,與土地割離,沒法連續。

§

桌上擱著的電話響著、響著、響著,直到它停止才能放心。

有一種隱去的欲望,卻極端矛盾的通過「自我意識」顯露──想把自己藏起來,見不到自己的面目、不知道這身體所作。就像某種noise canceling 一樣,有一空間與物質設置,或身體的反相,可抵銷這具身體的重量與麻煩。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Alice in Wonderland. Directed by Clyde Geronimi, Wilfred Jackson & Hamilton Luske. Adapted from “The Adventures of Alice in Wonderland” and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 by Lewis Carroll. Color, 75 min. California: Walt Disney, 1951.

原刊《字花》第43期。05-06/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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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6 Aug, 13

日租書桌

最近飽受鄰居噪音滋擾,想逃沒處可逃,有點想念新竹一家咖啡室。我最怕一室都是「文青」的咖啡室,個性的焦慮、寂寞彌漫滿室,干擾心神。另一種是把咖啡看成很講究一回事,喝咖啡泡咖啡的都得表演陶醉,消費與勞動趨同。

要到咖啡室寫作,實因為有時在家待久了容易心散,圖書館又嫌太拘促。寫者和等兒女放學的爸媽,日程突然有個空檔無處歇腳的上班族,或朋友聚舊想找個地方坐的人需求不會差多少,他只是想把書和電腦大方放在桌上,插電,連線,對著窗景或是面前的空氣發呆,不需要特式主題和貼心服務,不要管他就是。

那麼他就會和其他人一樣,變成店面桌椅器具的人體配置,或路人走過瞥見的櫥窗佈景。偶然,在鍵盤上打一兩行字,又翻一下帶著的書,讀下去,呼一口氣,抬眼覺著天色稍稍變暗,好像讀懂了甚麼‧‧‧‧‧‧小心不要吵到其他對著電腦或手機微笑的人,站起來,上樓找廁所,回來順便請店員給茶壺加點熱水,轉一下頸又安靜坐下,查看電郵、社交網站更新,追看了些不太相干的事情。

到兼午班的店員走了,又有幾個學生進來點了飲料安頓以後,他又走去倒了杯開水,骨碌骨碌喝掉,再拿一杯回去,興幸自己戒了菸,不用整天到馬路邊尷尬地抽菸。把瀏覽器關掉,呷一口涼掉的茶,一再端詳屏幕上那幾行字,和劃了不同顏色的孤零片斷,滑鼠游移,多寫的刪剩不多,又拿筆在記事本裡截了角的一頁紙上把劃‧‧‧‧‧‧ 電子感應的街燈驀然亮了,他趕緊多讀一個段落,鉛筆記號,又寫寫改改多寫了沒幾行‧‧‧‧‧‧如是者他從午後一直坐到晚上,眼睛失焦,見著對街的人走進一下熱鬧起來的夜裡,肚子餓了就跟店員說,要出去吃點甚麼,等一下再回來。之所以他可以繼續佔坐一桌,可是因為咖啡室不過是老板放售古董家私藏品的陳列室附設。香港的租金水平容不下此種空間與潛在利潤的大筆「耗費」,與「文化氣質」關係不大。和大部份人一樣,寫者沒錢天天去咖啡室消費。

原刊《明報》世紀版,09/05/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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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0 May, 13

巷弄漫步

有些時候,為了不想待在家裡盯著電腦、不想在家附近吃飯,就會走下小山坡、坐二十分鐘公車到新竹火車站附近蹓躂、漫無目的,餓到差不多了就隨便吃點湯板條或是炒飯,直到十點十五分尾班公車從SOGO 旁邊開出以前,就是讓自己走路的時間。

我其實不太記得市區的路,起初只有看見百貨公司樓頂的招牌才會放心!但武昌西安勝利仁德世界大同‧‧‧‧‧‧街名之間繞來繞去還是會有些認得的街景,便成為某種座標,慢慢能走遠一點,或是從東門圓環放射出來的八條大街其中一條穿進去,走到底又走回來,又從另一條進去──多喝兩杯烈酒、菲林增感,就是森山大道的方法──不覺就到了城隍廟夜市附近,不覺又走到「錢櫃」KTV那邊好遠,沒有確切目的地,就說不上會走錯路。要穿大衣圍巾的冬夜,腳底發熱,背滲著汗,有種不想停下來的欲望軀使,可以連續走兩三小時,好像只有一再重覆走過的路,能把持自己一步跌出、一步沒有失重,街上總是有沒見過的事情和景致,卻只循此緩慢移動的視角看見,耳機隨機轉出的歌隔絕心裡一塊,好安放著,穿過眼前的空氣‧‧‧‧‧‧

但有一個晚上,不知怎麼來到西大路上一家食店裡,坐在爐灶後面的小桌看著一家人忙活,吃了甚麼卻記不起來,只記得之後經過球迷不在,顯得有點破落的棒球場和旁邊幾家旅舍,沒走多遠就在經國路的交界停住了。不知是因為累了或是胃裡不舒服,我站在轉角看著那座橘色天橋下面機車飛嘯車燈若冷凍的火,聲音隔著PU耳塞竄擾,對面街滿目商店燈光透亮,沒法看清前路會彎進哪裡去,突然就覺得害怕,有些甚麼讓我預感,要是過了對面就會迷路。我好像想記住甚麼一樣在那轉角待了一會才截返。後來上網搜尋發現,那夜我剛好走出了嘉興十八年因「匪亂」而蓋的土城牆範圍。我的心理邊界與200 年前的統治者與臣民無異。

本文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8/04/2013。題目為編輯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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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9 Apr, 13

走路(一)


來回於香港、台灣,一年有幾個月住在新竹,因為經過家附近的公車路線與班次不多,也不會騎電單車或開車,如像少了兩隻腳趾,走不到多遠,出門常要人接載。有時我會賭氣堅持走路,只憑幾個常去的地方記認,看看能走多遠。未發現隱密於巷弄間的風景,卻重新發現走路的物質性。

走路是為了把一個肉體從一點運送到另一點,就像工人運貨,要是道路平坦、方向指示清楚,不用爬樓梯,上下坡道斜率不高,自然最便捷省力!於是走在新竹的街道上,特別感覺到步行並非這個城市鼓勵的交通方式。好多地方馬路兩邊根本不設行人路,即使有,卻多被橫放的電單車佔去。十字路口燈號一轉,人就得和兩邊同時駛來的車爭著過路,為了疏導車流,交通燈設有倒數時計催趕,繁忙時間則改由交通警指揮!此種交通效率與「靈活性」的追求,源於城市防禦的軍事需要,也是經濟發展與現代化的體現,我從另一種經濟地理構建的速度體系而來,突然因為沒有了無遠弗屆的地鐵巴士通宵Van 仔駁腳,自不適應。

習慣了香港「人車分隔」,電單車常在不足一呎的身邊呼嘯而過,覺得危險可怕,走在行人道上又覺得吃力不耐煩,總是給鋪設不平或失修的路磚絆倒,總被燈柱、變電箱、宣傳板、店鋪雜物或植樹擋著,再加上落差的路壆、每家店鋪前面不同高度的地台,本來是直線取道,卻得上上落落蹍轉繞行,也難容板車、輪椅或嬰兒車通過,被排除於行人道的到底還有誰?無車族只能把自己也當成一輛小車、一件貨物,不論青壯老弱、坐輪椅或嬰兒車,也得在馬路邊緣的廢氣噪音中穿行,好像不是一回事一樣適應了種種不適。

可是閒人如我,走到附近蓋滿生物科技、化工廠房,整天把不明污染物排放到天空與水土裡的科學園區,卻弔詭地有了放鬆「散步」的感覺,畢直平坦的行人道,道旁瘦瘦的樹,路燈照亮如白日,儼如「已發展」的香港某處Non-place,我走路的姿態乃從那裡學來,以至於腳跟長得不適應別處路面,常常絆倒。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013年3月7日。
圖說:大埔公路/粉嶺公路拓闊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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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7 Mar, 13

順行性遺忘

[月前廖偉棠兄邀約我幫他當特約編輯的《明周》「日月文學」出題組稿,我以「敗壞透明」為題邀請了謝曉虹、張歷君和盧勁馳供稿,我交了四張照片作插圖,後來為這輯照片寫了這篇。]



順行性遺忘

照片攝於北京,香港,台北,但對於坐飛機、地鐵和計程車的旅客,城市的名字已經沒法指認甚麼特徵一樣。我甚至記不起這些畫面,直至底片交由店家沖洗,素描成電子檔,燒錄成光碟,後來在家裡調色沒有很準的十七吋屏幕上出現,那每每是拍照的一刻以後好幾個月、甚至大半年或更久以後的事。於是,所謂記憶往往也是後來的杜撰,畫面摘取時的觸動為何,早就在那刻與其後一切割開,面前的光學/數位影像,本來就是被摒棄於時間敘事以外,就像河流翻起的水與霧,如果有浪花閃亮不過因位太陽剛巧折射的角度,每個畫面自有一種漂零破落,片刻的印象無以憑藉任何眞實。

我時常對路上踫到的人非常好奇,有時要刻意把持甚麼一樣,把持自己,免得我會一直盯著人家的臉,那不知道有人在看著著自己的表情,甚至,想伸手過去,觸碰那頸脖或手肘後顯得稍稍有點穿舊的一截衣料,露出的一截皮膚,光滑與痂或只是時間的痕,那笑靨或愁苦或沉悶甚至只是以一種防衛、或稍稍繃緊的無寧兩可姿態,那肉體展現同時遮蔽的存在──如果可以觸碰,而免於悸動,他們亦能免於被觸碰的驚恐的話。於是,無論我站多近,還是照相的距離,眼光的距離。

當人們以眾數出現,有些甚麼就會從他們的身上、動靜之間退卻,說不上隱藏,只是當人們要擠在一起卻又得彼此迴避眼光,還得迴避衣服蓋不住的氣息與顛簸旅程中少不免的觸碰,人們共同的壓抑和腦海浮現的種種懸念,讓彼此變成更形陌生,卻又如此安靜。在旅途上的交通行程中,常有一種不知應該覺得恐怖還是安慰的預感佔據著我。那不過是只為我一雙眼睛打開的一個幻境,這熱鬧叫人疲憊的生活不過某神明的閃念,一閃念間,世界展開所有可能,歷史的全部,就像人們夢裡那個世界所有事情人物、路經的景物、天氣的變化、時間與記憶以至物件的擺佈等等都如實存在;神明憐閔,這所有因閃念而生的人與事物、命運的交疊而最終毀滅與生成同一。鏡頭照到的,不過這太古到幻滅的總和,無限延綿卻壓縮如一瞬間全部打開,那廣闊無可相像的延展上,「世界」限於持相機的人的位置,視平的高度,1/8 或 1/250 秒的一瞬,因感光物料的化學作用條件變形而得以顯影,因其無法重覆而珍貴,也因為其渺小亦可有可無。

原刊《明周》第2258期,「日月文學」,頁65。25/09/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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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31 Aug, 12

人們必然相遇

A schizophrenic out for a walk is a better model than a neurotic lying on the analyst’s couch.

—Deleuze & Guattari

因及一種歷史過程,人們丟失了記認自己的名字。

走在街上,我常會覺著我不屬於那裡,與幾乎所有人一樣,我正前往某處,不然就是剛從某處離開,如果我不跟人說話,不向人示意,遵行交通規則,方向指示,那麼我是透明的,我甚麼都不是,「我」不過是潮汐人流中驟然浮顯的一抹水紋、旋繞的一下水花,但我所感所見的「現實」──不論是道旁失修的牆垣上刷不掉的宣傳標語,因修葺市容而設置的LED路燈照亮的野花,或是在光潔的商店櫥窗前面蹣跚走過的流浪人 ──明明是因我而生成的。而我只有這個無可把握的「現實」,我在它裡面,同時被它排拒於外。

人的身體無可避免的佔有空間,於是一個人所看見的,別人無法站在同一個位置看見。這裡面還有一個時間的維度,而我看到的不過是這許多人的曲折生命裡頭其中幾秒鐘的情節,瑣細,因而無可重複,幾乎珍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但一個人的表情沒法在另一個人的臉上展現。

我在移動,我所感知的「世界」隨我移動,當我停下,它轉瞬即逝,一切全無預兆的發生,隨又全無預兆的消失。(2005年12月17日晚「灣仔淪陷」,但2005年12月18日早晨一切復又如像甚麼都沒有發生)我以為我進入了自己的夢中,經歷著不得改寫的情境依次搬演,白日如蝕,夜幕沒有遮蔽黑暗。噤聲的人會突然看見另外的,噤著聲過活的人。

「世界」明明是由這許多過客的活動,意志與欲望生成的,無人能夠看見另一個人所看見,無人能夠感知另一個人所感知,但這建築於錯認,無法互相溝通的敘事,過往的鬼魂壓在吾人的背上、焦慮著未竟的將來的臆幻,被認作真實,存有於外在。

惟是,正如人看不到自己的背面、無法看見自己睡著的臉,人無法看見臨在當下、己身所處的姿勢與意態。一個城市的街景疊印著另一個城市的街景,無以對照。

Q&A
CB=中國百老匯;L=李智良

CB:你是個作家,為何也進行攝影?

L:這個問題很有趣,除了手機的內建相機,現在不是很多人都有至少一部便攜式數碼相機,甚至半專業、或專業到連記者都不會用的數碼相機嗎?拍照片基本上已經取代了經驗本身,譬如說你在派對認識了一個正妹,你跟她拍照,再把照片放到社交網站,標題:「昨晚在某會所認識的」,這和極力營造明信片風格的旅遊照或是「日系風格」、「Lomo風格」的私相簿式生活照異曲同工,照片等同經驗的全部,正如Facebook 相冊引證了一個人的社交網絡、身份與魅力...照片是一種證明,沒有「證明」的事情就等於沒發生過,如果沒有拍到照片,上面說的這個正妹是「不存在」的,你也沒有「真的」認識了她,所以我們整天都在為自己不甚了了、或是已經麻痺的生活經驗找證明,拍照片是一種很重要的機制。

然後我想到這個問題的提法,好像把寫作和攝影視為兩個專業,各有各的範疇、或本位,譬如說你可以是愛好攝影的作家,愛好下廚的白領,但作家或是白領才是你的本位,這個專擅、專門做一種事情的「身份」其實很局限,人本來就有各種創造性的潛能,但專業化把人的生活局限了,而我並不是個很專心的人,也常會覺得無論是「作家」或是謙稱「文字工作者」的身份都很有問題...也可以這麼說,因為一些因緣或條件,我的寫作比較多人注意,但我一直也有拍照,有些朋友也很喜歡我拍的,只是相比起寫作、出書,我沒有花那麼多時間,也沒有很著意的把它當成「專業」去做。

CB:文學和攝影,對你而言,是兩種怎樣的創作方式?有何異同?

L:羅伯特•布列松(Robert Bresson)這麼說的,「Words should say everything an image can’t」文字該道出影象所不能道出的一切。對應這說法,影象該拍下文字不能表述、令人無語的一切。在於我,兩者是互不排除的,我倒是發覺拍照片比較像是種發現自己的過程,照片洗出來的時候我才看到自己拍的時候看不到的東西,才比較意覺自己的「視角」,支撐那「凝視──凝視之物」的欲望經濟和距離。寫作於我是沒有那麼強的距離感,它比較親密,無論是跟自己裡面的聲音,或是想接近的、想描劃的事物或情境;我和我的寫作也比較糾結,我需要它而它其實不需要我,像一種不能滿足的欲望,往往是寫作把作為寫者的「我」首先消弭掉。但我想強調,這個區分並不是很清楚瞭然的,創作是一種運動(movement)的話,用攝影,繪畫或是雕刻,都是同一種運動與擺盪。


CB:你以菲林相機拍攝,為何不用數碼相機?而你也堅持不裁剪相片,有什麼原因嗎?

L:這個問題任何一個網上攝影論壇都會有人鬧得面紅耳熱,數碼和菲林的成象和作業方式的確有差別,說不上好壞優劣,我的喜好也只是喜好而已,一開始接觸的是菲林相機,爸爸的Ricoh KR-5、爺爺的Olympus 120風琴… 於是「相機」在我的認知裡一直就是菲林相機,我也碰到過出生到今天從沒接觸過菲林的年青人,其實道理也一樣...往後我也用過那些(當時)很先進,很多功能的專業/半專業單反,也有拿朋友的數碼相機來用,甚麼級數都有,但無論如何我都覺得那許多制紐和選單讓我很頭暈目眩,總覺得那台相機在檔著我拍照。我現在用的相機都很「簡單」,我只是要上片,調光圈、快門,調焦距,取景,按快門,因為常常用同一種菲林連測光都不用,數碼相機的市場不知怎的就是沒有這麼一台「簡單直接」的相機──而誰又會有錢買徠卡M9呢?這到底是介面使用上習慣不習慣的問題而已...

然後我想和書的例子也差不多:一本書可以放幾十年,甚至我們還找到幾百年前的古籍,電子書的確愈來愈興盛但始終沒有淘汰、也無法取代印刷書;菲林也一樣,晚清年代的底片就算發霉泡水,在有經驗的人手上還是可以把它收復,再沖放成照片,那些二三十年代的相機也還有人在用、有人會修理,但數碼相機和電子檔呢?電腦垮掉就沒有了,即使錄成光碟,五年十年後檔案隨時會毀損而消失掉,或是整個制式給淘汰了。這麼說,數位化讓我們記錄更多的同時也讓我們的記憶更急速消失...再然後,我覺得菲林有種很誘人的物質性...

至於不裁照片,一張照片本身已經是一個斷然的切割,它是某天某刻某地從某單一角度與距離所見的某個──譬如說1/250秒的瞬間之成象,它已經這麼破損我不想再切割它而已。所謂創作是應該更節制的。


CB:在日常生活裡,有什麼吸引你,觸發你非舉機拍下不可?舉個例子。

L:我常常記起的倒是我沒有拍到的照片。有些時候我覺得拍照或所謂要找題材是很殘忍、也讓人羞愧的,例如睡在街上的人,拾破爛的老人和乞丐,衣衫襤褸的小孩,流離失所的人,這些我近年都沒有再拍,如果要拍他們我希望拍到他們的生活裡有尊嚴,溫暖的一面,哪怕只是一道微光;類似的例子是衝突和暴力場面,因為顯露的暴力常常讓人忘記日復日的、不流血的暴力,我比較關注後者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人身上所顯出的勞累,不為人注視的記痕...另一種我永遠拍不到的是親密的人和發生在他們中間的事,好像心疼不想把它定格,也因為我不想照片記下我與他們或是太遠或是太近的距離,我覺得私生活是應該被保護的,或許因為這樣,我常常會拍正在工作的人、街上的人,那是公開的,但每個個體有他們的獨特的,近乎私人的意態,就像Montaigne所說,「We are revealed in our gestures」,所以攝影始終是關於「可見」的世界,外在的,物質性的事物本身就是它所關注的。

 

圖說
選輯的照片是我在2004到2009年間在香港與台灣拍到的。拍的時候沒有特定的主題,除了交換了一個眼神,我沒有跟被拍的人物溝通過。睡在紙皮上的男人我後來沒有再在他睡覺的地方(九龍天星碼頭)見過他,國民黨老兵和其他窮困人棲身的寶藏岩已經被改建為藝術村。我希望照片中人都活得安好。

攝影/文:李智良;採訪:夏芝然

刪節版刊於《中國百老匯》#160期,2011年 1月。頁106-1013。此為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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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4 Jun,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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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無可避免在日光西移、沉落地平線約莫50 角分以後來臨,彷彿未來逆反過來、往回侵擾、蔓延,並決定了現在的種種樣態‧‧‧‧‧‧天色悄然變黑的時候,林諭剛巧在家門前的小路上,塞著耳機,學著以一種跡乎歡快、利落的手勢,在站守在垃圾車後的清潔工人面前把三兩袋垃圾丟進惡臭的壓縮機大口裡,逕自往回家的相反方向走開去,想起甚麼一樣正想拿菸的一隻手往褲子的口袋裡探摸到MP3 機的Backward 鍵,連續聽著 Monster Movie 的Waiting,一對分手的情侶順著果汁糖般甜膩的旋律和唱著「等待與遲疑」,沒有追悔怨恨‧‧‧‧‧‧

轉進大街的道口上,林諭會一下以為是好些年前的澳門,如長滿海蠣的粗石抵著「新區」一波一波拓展的百姓家巢,穿連那許多昏暗骯髒,因為無視電視翡翠台的廣播能溫暖萬家而顯得有點零落的街頭巷弄,叫作斜坡或台、圍的小街,或是更多年前他只記起耳機放著的是John Lurie 卻記不起方向位置的某段忠孝東路上,劃過路面的光束一下一下映在他的身上,只走直線還是會迷路‧‧‧‧‧‧可是回憶的熟似沒有讓他更能把握目前,現實──不論是道旁失修的牆垣上的標語,因修葺市容而設置的LED路燈照亮的野花,立在車道中間給廢氣噴得垂頭喪氣的小樹或是蹣跚走過的流浪人──總是像個傷口一樣看著讓他疼痛,他不知道那是否叫作心疼,人們非常疲倦吃力的活著,以至喪失了痛感,異常輕快。

如今,傍晚的人潮車潮再次突然全無預兆的在下午五點四十二分、全市電子感應開關的街燈先後亮起了不久以後躍現此城,電騎與小汽車溫燙的車燈把女人的裙擺和各種人造物料輕薄裹著的細腿照得異常透明亮眼,老弱者不是退到燈火後面的暗巷、陋室裡,就是消失於某道裂縫之中不能被看見,小孩給冷風凍傷的臉如幻燈片裡的異國童話,突然長大顯得神傷,人們挽著的大包小包油膩食物彷若從別個世界裡偷運回似來的,南北快車飛竄著不能回頭之際,幾百台燃油驅動的機器在那國道接駁城裡的六邊形交口的另外四邊屏息待發,司機搭客張望匆忙橫過的路人,側著臉輕輕拋出去的眼波接不回來辨不清誰在看誰、看到甚麼沒有看見,一下晃神便是永恆,夜幕沒有掩蓋陰暗。

剛下班下課趕往乘車,在往某個只有約會兩方才知道的時間和地點的途上,或是要回家,或是要趕到哪裡,各種未何知的理由驅使給丟在車龍兩旁的人們一隻腳踩在另一隻腳前面的柏油路上,身體前仆一下快要踏空之際,落後的那隻腳又提起來,踩踏在更前面的一截路上,每個人都有他們的「故事」吧,相遇沒有相遇,只有在街上5 秒鐘的情節能被看見,緊湊完美,於是人的生命,在時間的壓縮與擴張中,忘其所處,無人把握的命運以其應允的方式,顯現而沒有啟示。

林諭要是回頭,他會看見長在溝渠蓋上的小白花不堪空氣的微動,掉落一塊花瓣,他會看見加油站後面那個樹下的陰影裡有穿軍服的少年坐在行李上猛抽菸,在關門的油公司大樓前面有哭著的男女靠著不願意分開,雙手撫著自己的臉沒法言語‧‧‧‧‧‧人潮中被各種心事佔據,著急時間要白白溜掉的人兒,一個沒法換取另一個,孤伶或是親和湊在一起,可是沒有一人能想像,就在一街之隔,幾棟樓房或築構物後面,小路兩旁的住宅遮住了雲底折射過來的光,一棟棟小套樓的窗戶啞巴一樣向裡街打開或禁閉,林諭的影子一時丟在路旁的機車底下,一時隱約吊在他後面,天上的雲底有一塊給甚麼染成嫣紅,耳機總是響著毫不相干的歌,讓眼前見到的一切以微妙的方式連結他一個人方可經驗的真實。他想去吃飯,他並不覺得餓,但他習慣了一天至少要吃兩餐,於是他想去走走路,這麼冷的天,走不消一會就會覺著餓了。林諭拿不定主意要去那裡吃飯,右腳正要往前踏實一步,卻突然覺得好像有人在看著他,抬眼,就在不夠幾步以外,那沒有亮燈的小套樓門前立著一個印度女人,牽著一個小孩,彷彿已經站在那裡很久,兩雙黑色的眼珠會笑一樣看著他。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0 年12 月號,頁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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