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內妳底肌膚如精靈的閃光(大埔懷仁街)[1]

My body is burning with the shame of not belonging, my body is longing. I am the sin of memory and the absence of memory. I watch the news and my mouth becomes a sink full of blood.

–Warsan Shire [2]

刮風的夜晚,打翻的垃圾在街上旋轉,商鋪的鐵閘軋軋作響,湧進室裡的黑漆海濤讓她浮在床邊足不著地,憂傷無以名況,沒有閃回的情節畫面,不過是無盡的白夜以消耗生命的方式重臨:「如果她想到時間,是因為它不曾存在,她所處的地方已然消失……」[3]

鄰屋的電視聲此際穿越一切,有男人和女人在連續劇中笑鬧。只能放下床與衣櫥的房裡,香薰油、菸、頭髮與性的氣味不散,乳膠床褥碰撞床板的聲音迴響,一堆鬆舊衣服擱在床邊的椅,地板如十數年前的樣子,有家私擱待此處彼處的刮痕,新舊班駁,房間如像房間的幽靈。

從一件法蘭絨格子襯衫與卡其褲的皺摺想像一個人,他疲倦而無望的生活──一切毀壞與失去,沒抵上任何,時光迢迢──妳摸著那人乾燥、褐色的背,腰眼之間硬梆綁突出一截變形的脊椎,像藏著一塊化石,皮肉可是活著,「會痛嗎?」一下沒想到會有人問,他說不會,也不知道怎麼說痛,卻咕嚕一句甚麼聽不懂的把妳拉倒,頭幾乎撞到牆上,手肘撐著牆角,腳給一隻手捏著,只能看著立鏡裡扭著的人在動,他的頭髮有太陽和塵土的氣味,妳想到一個僵直的身體被乾土埋歿,面目未及看清,妳的頭髮披散眼前,兩個身體無望碰撞,妳聽見那人的呼息,倉促不得撫慰,「轉過身來」他說,「趴下去」他說,「遮著妳的臉」他說,妳都一一依他[4] ,有時妳還沒吃飯,還在藥後的昏沉,那滲著一層汗的身體格外貪婪厚重,妳卻不能癱軟,不可疑懼,不可從這一切逃去。妳還在這裡。外面是外面,一道門之外是更多門,無人會照應。

妳似乎總是憂慮各種瑣碎──水餃麵條、菸的價錢,忘記吃的藥,晚上要打給阿兒那通電話,沾到褲子被單上的血與污跡,交租交費的日子突然而至,腰背的舊患,頭殼裡模糊柔軟的棉絮──於是妳沒看見,牆線與天花接連的地方有青綠黴菌偷偷爬長,充當門簾的橘色布料透著光,一截淺薄影子落在地磚的格線之間,光影隨窗縫滲進的微風浮沉,緩慢叫人暈眩。白牆之間常有菌絲般的陰影漂浮,抬眼,日頭短暫的夢如光裡的塵埃飄落,「由於日子空虛而漫長,因而在她終日的凝望下,成為周全的美」[5],妳可曾有過的金黃色的日子,與少時的同伴挽著手在操場的一株樹下唱〈落雨聲〉,離開寄住舅母家的七層宅樓把一串鑰匙丟到水溝突然不知道去處[6],終日踩踏著衣車或拿著電路版盯焊點或是還會寫日記蹺課看午場電影的印象,摸著胸口幾乎觸手可及,卻記不起忘記了甚麼,妳揉著眼,眼簾裡一片紅與黑的暗影與光斑,季節將轉又轉,好像妳早已經在這裡──有時,門鈴忽然響起,妳從無夢的昏睡中醒來,那鈴聲刺進耳根又戛然而止,只聽到門外有鞋跟踏步下樓或上樓去,那條樓梯下午時分總是好靜。妳抽著菸,還是會不自覺盯著那點橙紅的火,捲爬著紙菸燒成燼,外面傳來午後的市聲,貼了磨沙膠紙的窗縫之間,那道陽光彷彿有無盡美好……

妳關掉手機,瘀青的地方仍然發疼,只能多塗點藥。一陣驟雨打在窗外的簷,好像有貓的身影走過,水管在薄牆之間咳嗽,髒水哇哇下落,橡膠輪子壓在路上一個彎道上滑行,不過是細瑣片刻堆疊,沒有故事;四百年的漁農墟市與殖民新界戰場與「花園城市」的規劃重疊,幾枝交通燈的過路提示得得得得敲到夜靜,就是沒有盲人路過;妳聽見一把沙啞聲音呼喊,一下消失在某號房裡,人們要不是躲著準是沒有人聽見……廣播車的音響要麼呼籲要麼宣傳叫陣,要把一切污穢趕回去中世紀黑暗時代,「我們的肉身被魔鬼佔據而作惡人間,魔鬼借我們的名,令我們不由自主地作惡,蒙上惡名……」[7] 正義的話音從街的一端繞過微燙的額,從小巴站頭爬到「七約」天台[8]教會的書店前又繞到舊時鄉議局那邊,那人把他的性塞在妳的口裡,他眼不眨的看著,「時而鄙夷,時而驚嘆;妳是由他的林總不安所生的獸」[9],妳認得這種眼神,三行佬後生的禿頭的大熱天穿襯衫的所有失意的脆弱男人,能從皮夾掏幾張銀紙,或不給錢打壞的老雜、龜公與契弟,也不是性而是可以有四五十分鐘自由,不問理由壓倒、可以猥褻、可以侮辱一個女人的自卑滿足,發洩憤懣。

多少次妳想一口狠狠咬下去,犬牙與兩排臼齒磨嚼,舌往一邊捲,和著肉腥與唾沫吐在地上,最好能見到血!但那隻手揪著妳耳邊一撮頭髮,另一隻扣在頸後,妳聽見小孩哭笑,攤販叫賣熱鬧和平,那麼一刻妳就是那個剛放學得穿過街市穿越山河方可回家的小孩,正想著雲的形狀未完的功課和卡通片快要播映的時刻,只是晚餐還在車程關口之外,妳卻吞吐著橡膠的味道給亂七八糟的粗毛刺著口鼻,汗與烤菸木屑灰塵的氣味沒洗清,他要看妳幾乎窒息一臉口水鼻涕想推開他卻推不開的模樣,然後他會換個姿勢,一下把妳按在床鋪或牆邊,把妳擘開把妳壓倒好像從沒如此,好像男人一出世就只為了這樣……妳半合著眼,只要不太注意那幾隻突出的牙齒,就看見那張臉的背後,痛苦不是愉悅不是,湊成一張臉的甚麼已然剝落,那雙眼睛多麼願意閉上,但他要看,但他不要看到妳在看他。就像會帶妳換兩程車去動植物園玩的伯父,每個家庭都包庇這樣一個惡魔,別人的丈夫別人的兄長,妳害怕爸媽不知去哪的寒暑假,妳認得那種眼神,但一次再一次,「時光逝去太快,避開了破碎的記憶」[10] 。

妳知道外面是外面,妳卻獨自留在這裡 ,彷彿生命有那麼多岔路而妳卻只能如此,可怕的不是黑暗而是惡的透明,可怕的是不知道這一切始終;妳等著,黏在身上的人們在一陣麻痺之後抽出,暈眩的感覺如墮溫柔,有些甚麼卻留在妳身上,無味無色,無形狀,指不出它所在,指不出是甚麼,下一個又會有別的要求。發薪的周末,賭馬贏錢的晚上,喝得半醉的,更多是趁中午出差,一腦子賤格想頭按著手機程式來到,妳面臨世界的單薄姿態不可理喻。

就在那家便利軍火與鴉片進出買賣的殖民地銀行前面,見到第二間7-11轉入裡街,走到街尾見到去白牛石的綠色小巴站,對面有間比辦館大一點的小型超市、旁邊有間印卡片的,樓梯就在那個巷口後面,二樓的鐵閘沒有鎖,從鎖頭下面伸手過去一拉就是……街上的磚頭掘起又重鋪過許多次,牙醫診所律師辦事處老人保健香燭四川重慶意大利的食店換了又換,睇場的男人始終在「銀河」或「澳門」外面喝啤酒抽菸,放蛇的總是吃完飯就大剌剌坐在停在路旁的七人車或十六座上滑手機,變電站旁的公園總有幾個人在賭牌,旁邊站著不知哪裡來的人在看,幾張長椅上總坐著看手機的黑實男人,但妳已經「記不起從哪裡走失」[11],妳在附近幾條街已經搬過幾次。

但街不過是兩列商鋪物業之間的空隙。街不會記憶,它不曾屬於任何人。

妳不要拖著一個小兒在那些轉得讓人頭暈的樓梯間上上落落,為身上的傷與疲倦和無法給出更多愛解釋,就把他送返阿母那裡。阿母在電話中說,妳弟打麻雀出千俾人打到一身傷上唔到工,得多拿錢回來。紙菸熄掉,但妳怕阿母聽到點火吸氣的聲音就讓它擱在菸灰碟的坑槽上。妳想像有一日不再聽到阿母的電話,妳不要靠一個男人卻得靠男人討活。這許多人卻熱鬧無恥活著。

此際,妳彷彿聽見熱水從身上流淌,那細小的漩渦停在纏著頭髮的網格,水霧從妳的身上升騰,熱水爐的藍焰顫動,沒有昇華的意象,妳幾乎聽見抽氣扇葉的擾流在瓷磚浴室裡呼呼作響。手腳之間極小的水點在打擊,壓在胸口的窒息感覺與濕潤的空氣連續,妳看著腳邊綻開的水花,卻看到延綿無盡的生銹管道與幽暗水溝,一個腫脹的身體泡在黑水中,男人擠進來,妳渴望能像脫掉衣服般,從自己的身體脫去。妳不屬於自己,不屬於這裡,或任何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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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題取材自:鍾玲玲《玫瑰念珠》(香港:三人出版,1997),頁83。
[2] Warsan Shire. “Conversations about home (at a deportation centre)”. Our Men Do Not Belong to Us. New York: Slapering Hol Press. 2014. See also: https://youtu.be/cwp4uB5R6Bw?t=6m53s
[3] Jean-Luc Godard. In the Darkness of Time (Dans le noir du temps, 2002)
[4] Warsan Shire. “The Diet”. https://youtu.be/cwp4uB5R6Bw?t=4m43s
[5] 鍾玲玲《玫瑰念珠》(香港:三人出版,1997),頁121。
[6] 鑰匙與寄居的意象取材自:Tania De Rozario. “Doors”. And the Walls Come Crumbling Down. Singapore: Math Paper Press, 2016. p.75-80.
[7] 陳雲(Wan Chin) 臉書,2016年5月3日。見:https://www.facebook.com/wan.chin.75/posts/10154101395107225
[8] 大埔七約是大埔區中的七條村落(地區),包括泰亨約、林村約、翕和約、集和約(即沙羅洞)、樟樹灘約、汀角約、粉嶺約,全部為非鄧姓的村落。見: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A4%A7%E5%9F%94%E4%B8%83%E7%B4%84
[9] Warsan Shire. “The Diet”. 見: https://youtu.be/cwp4uB5R6Bw?t=4m43s
[10] Louis Aragon. “Elsa, je t’aime”, Le Crève-coeur. Cited from: Jean Luc Godard. Goodbye to Language (Adieu au langage, 2014).
[11] Md Mukul Hossine. Me Migrant. Trans-created by Cyril Wong, Translated from Bangla with help from Fariha Imran & Farouk Ahammed. Singapore: Ethos Books, 2016. Cited from: “Me Migrant”. Singapore Reviews of Books. 25/5/2016. See: https://singaporereviewofbooks.org/2016/05/26/me-migrant/

原刊:「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社區書寫計劃,2016年 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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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2 Jan, 17

地圖摺痕

你聽見那些字詞但同時也沒聽見,慈愛父輩的柔軟嗓音說著夢與義務,你記得雲掠過,那聲音從電視箱爬到身上,你記得空氣黏稠,窗前一下回復明亮,落在牆上的窗影在眼簾裂開之處輕晃,你的腿擱在膝蓋上,藍色的天上有稀薄的白痕,正午,夏蟲腹鳴翅膀摩擦的聲音猶在,你卻突然聽出那口音,潔凈溫軟,咬字幾乎不吐露舌齒,你聽見那些字詞但甚麼也聽不見,但那聲音爬到身上,沒有形狀。

那裡,你說。那裡。痂痕在胸肋一側依然生長,像附在身上的蟲,增生的肉與嫩膚發癢,你說,就像極細的針刺著,緩慢蛇行,裡面是一道細細冷流,從胸口這側穿過心的背面,不知道隱沒到那裡去,你的手按著衣領,恐怕一片漆黑打開‧‧‧‧‧‧你的目睫顫動如剖開的活物,角膜下面跑著血絲,掛在耳後的一撮細髮掉到臉前,憂傷從不美麗,但憂傷如水般讓你浮升,你的腳觸不著地,小腹裡有甚麼燃燒著,於是你再次看見。外面是連綿的水泥地境,岸線與生活在村落的人們一併消失,灰霾的盡頭無人迷路,山海變成擱倒在路上的建材,馬路蓋著坑殺的死者,荒塚中冒起新區新樓,手腳在冷氣商場中陳列‧‧‧‧‧‧但生命無論怎樣還是靜止不動(1),希望將不再以往日幼稚的方式出現(2),你看見太陽斜在遠處,鳥群如剪影逐一跌落,那裡,你說,海水始終圍繞著大陸與島。你的眼簾合上,好像看著更遠處,卻好像為了不要看見。世界已然,你的視野疼痛──

但山巒靜穆如墨水暈染,要是音樂響起,僅是小孩練習的琴音,僅是未嘗成為曲子的前奏,電廠與電纜塔就會溶在化開的墨色之中,一座小城鎮的燈火關掉,如一根菸熄滅,你的臉與身體的輪廓歿入夜晚,沉默如霧降臨,野獸蟲鳥或醒或睡、土地豐饒濕潤。你張開嘴巴,沒有人聽見呼喊──

那雙手捏著你的頸脖,褐色眼珠沉默倒映著那破碎的身體,有那麼一下你看著那雙眼珠,幾乎流露驚惶,那黑漆的瞳孔打開要把你拉過去,又狠的把你摔過來,但你沒法別過臉,只有睜眼看著天花與牆連接的一角,你從未如此看著這屋裡的一切,門就在那裡,只要繞過牆的另一邊,意識的某處一陣疼痛炙熱猛襲過來,昏暈而極清醒,你給重壓著動彈不得,叫不出手腳所在,你覺著冷,你聽見骨肉撞在地板的聲音,頭顱裡面一片寂靜,你知道不要掙扎,你歇力要自己不要抖動,你張開嘴巴想吸進空氣‧‧‧‧‧‧你祈求沒有眼淚,你記得空氣黏稠,那個你不屬於的世界還在,你記得戰機演練割破一切的噪音,你記得塵垢的天色染在樹梢,但窗前一下明亮,就在那裡,你說,新刷了粉藍的牆上窗影明確,你聽見有人在走廊嬉笑,抵著背後的地板卻突然消失,只有你在跌落。

你看見自己的背面,在那屋裡逃不出去,人影在光裡跳晃,屋裡的擺設不曾移動,縫紉機,月曆,藥罐,疊著的書報,木衣櫥,小沙發,水杯,疊著的外套,你幾乎就能看見,那幢樓的所有人在預製模件砌成的室裡無聲活著,痛苦平凡,你忘了怎樣把手腳屈折捲縮,你一直跌落,破碎了終不能再破碎,你知道不可作聲,你知道那人,就只記不起那張重複夢見的臉。你奢望,要是你能遇見美好的,大概就不會那麼在意。(3) 你後來才知道恐懼,在一片藍黑的海前面,那裡,水沫在浪頂泛起銀光,浪濤如遠古般泊岸,風沒暗示。那裡,你說,人們長的那麼相像,如像剛剛,在路口一盞過路燈下等著車流停下來的人中間,狹小的行人道上彼此背對,彼此陌生的靠攏一起,忍受著車子駛過捲起的悶熱廢氣,你捂著嘴巴,卻不禁看著前面那人,頭髮整潔衣履乾淨,你看見他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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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hantel Akerman. Je, tu, il, elle (1974)
2. Jane Bowles. “Two Serious Ladies”. My Sister’s Hand in Mine: The Complete Works of Jane Bowles. New York: The Noonday Press, 1995. p. 201
3. Slowdive. “40 days”. Souvlaki. UK: Creation Records, 1993

原刊《號外》2015年12月號 (#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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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9 Jul, 16

路景

她突然來到街上,從摧毀的速度中如一顆彈珠掉落,小腳失重踩著一雙布鞋幾乎沒碰著地,臂胳還停著方才車廂裡的冷氣,手心一層薄薄的汗。塵染天色、身體的輪廓、白天依始市聲流轉,她的臉軟弱迎向這片荒漠,混凝土玻璃金屬塑料砍掉的木材窮人的血肉橫陳,感情封閉在裡面,耳邊嚮著乾燥的中國話,那一定是旁人匆匆的生命,彼此隔離,彼此擠壓──

黑壓的頭顱輕輕搖晃,通過驗票的閘門,通過保安員的眼光,通過迴轉的電梯,電眼與管制門戶的感應器,平直滑溜的商場地板,商標引路,穿過人潮匯流的車站前地‧‧‧‧‧‧ 在一堆堆紙箱散貨與發光招牌之間,人們忙著分貨、接貨,把手拉車行李箱與提包塞滿,這堆滿一地的包裝就是世界予人的應允。她只是覺著徒勞,徹夜不眠讓她非常疲倦,潮濕的空氣黏著髮膚,她只是想搭下一程車以前稍稍停歇,在橋底一處圍起來的花甫前面,看著幾行瘦瘠的樹苗,陽光沒法照亮的一邊擱著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剛點上紙菸抽不到兩口,指掌間的那股氣味卻讓她嗆著吐不出來,好像她的手被看不見的異物黏附著,頸後一下發燙,又爬到她的背脊,一股稠密的暗黑卡在她的喉嚨、擠壓著她的胸脯,但那暗黑無重,腹腔裡一陣平息又一陣漣波似的直壓著心房,飽滿撕裂,堅硬冰冷,手心一陣汗,以後便是麻木,她把菸抽完並把菸頭擠熄掉到掛在欄杆上的不銹鋼收集器裡去。

她以為車站與接連商場的天橋上那些印在燈箱廣告中的身體和臉與昨天無異,僅是一個女體換作另一女體,自動售賣機的燈號明亮,人潮流動的方向依然,構成昨夜的連串時刻於此間消弭,但有些事情還是發生了,記憶像一層薄膜包裹著她的皮膚讓她透不過氣,當公車再次駛在無人的路景之中,黑壓的頭顱輕輕搖晃,抬眼看到高樓列陣之間打開一截灰綠的山巒,白茫茫的雲朵幾乎掉到山下,在光裡,好像只她看見。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4/10/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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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5 Oct, 15

踩踏

他夢到一個城市,醒在一個城市,與眾人的生命相連同時隔絕,裡面的感情無處流淌,但被單皺摺如像人形蜷伏,枕頭擱在床鋪的位置無助記憶夢中流離;城市的面貌重叠,因變形更接近完整,街道割裂,速度讓人離散不可辨認。

他突然來到街上一處。在車站商場與物業日漸擴張的範圍外面,影子與此處的人們隨瓦斯燈光照的角度明滅。有攤販擺賣下架成衣、手機配件等季度生產過剩的生活品,老婦人把賣剩的水果割價求售,沉默坐著;每一件物品都在等待,流動的人臉衣飾、無意義的喧噪佔據了感官的全部,電氣燈光千色之中人們無法彼此聽見‧‧‧‧‧‧那人穿著厚重的大衣,一截襯衣領掉到外面,似乎正要趕往某處,眉目憂慮,瞳仁閃著光澤的弧線上有眾人背反的身影掠過,走在那許多人頭與軀體之間,但在夏日黃昏消失的時份,因為一種精密統攝此處住民空間與身體意識的制約,不論男女老幼既未能察看身後,亦無遐顧及身邊停駐或變化的事物,在行走的同時沒法讓出空間予人而不撞到別人身上,就得遵行協同的步調與上下行方向,在始終通往商鋪與私人物業的甬道上擁擠不可逾越,互想嫌惡或害怕碰著。他記得那人像被甚麼撞開一樣,跌著步走到馬路邊陲,剛巧一輛公車從彎道後面看不見的一段路面轉過來,駛過立在路燈下面的一叢人影前面。

於是他記起無人的城區,頹垣連綿鬼魅不會出沒,從眼底某處極脆弱的一點開始,自包裹著他的意識的一層黏稠中剝落‧‧‧‧‧‧‧‧這平坦狹長的光明世界,不過出自剛好經過他身旁的眾人臆想,當女人的臉龐越顯得精緻,他知道熱情已然在無數白哲透明的身體中枯萎,櫥窗中的衣料披搭在人形身上卻透著血腥,這熱鬧的街上掩埋的生靈者眾,依然在髮膚何其一樣的眾人踩踏之下,當車燈流竄照亮道旁沾滿灰塵的小樹,無人愛惜但它們依然熱愛這個世界,在不自由的處地沉默生長。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8/8/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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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0 Aug, 15

世界從此處延展

很久以後他才會明白,記憶不會說話,在某個模糊的城市中心一個細小的旅館房間裡,窗簾外是一塊玻璃,外面是現世,他的身體裡面一片漆黑,抑鬱不為所動。回到某號房間,日光隔著厚雲照進房裡的模樣讓他知道出沒的鬼魂今已不在,房裡只他一人,與那麼一點行李。

他記得桌椅和床的方向,如像他確曾住過那裡,他甚至還記得流理台上那個熱水壺在牆邊的插座位置,其他細微的小節譬若浴室的鏡子、洗手盤的高度,或毫無個性的輕質家具與佈置,或因為甚麼人住進去都留不著痕跡,直到鑰匙失效,房間就可隨時清空,竟讓他幾乎覺得舒適,他以為只要來到,最終也可以遠離。上廁所,洗澡,把頭髮吹乾,調整窗簾與窗打開的幅度,洗濯穿過的衣服,掛在衣櫥的一旁,他坐在床沿的姿勢,正如將要離去,正如已然歸返,他身上的累疼剛好只他的身體支撐著;為了不想聽見自己的聲音,打開BBC World News或法語「世界」台,手機壓縮播著二十年前的流行音樂。裡面的感情無處流淌,他去吃飯,他去書店看著那一排排的書脊,記起那些翻過的書的位置,他把麵包店買來的麵包吃掉,喝掉瓶裡的水再倒滿,走廊終日無人,要不是外出就在一樣的洞穴裡,日頭或雨在窗外,被單與冷氣觸著皮膚的觸感即渴望延展之界,但他沒有渴望,書頁載著小字,他必須等待時間過去,要從此身所在騰出另外的時光,把夜晚推向更深的夜晚。

但大雨刷過的街道,讓人不知方向的小巷,終又把他帶到以前到過的地方,一個賣豬血糕的攤販常駐的街口,一家老闆把自己的畫像如靈堂擺著的酒館,送別與相會的地鐵站口,不想歸家的情侶、夜青與路宿者的小公園,那許多他不會去的食店和商鋪,那許多他永遠不會認識的同是被囚在一國族一語言的人‧‧‧‧‧‧他心裡明白,這幾乎一樣的街巷,抑是會讓他從人間蒸發,或老死其中,抑是得要在他眼底轟然消失方可作罷,但他只能走到別人可以走到的地方,因天色與建築,與馬路煙塵同樣灰濛,腳下沒有身影。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5/06/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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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5 Jun, 15

默認

他走在如像時間錦囊的舊城,就只沒法帶自己去看海口那座於1786 年建起的堡壘與炮台。沒多久他就放棄了導覽手冊,只拿著一張小地圖在街上亂晃,摸索著心裡到底甚麼感覺。穿行於陌生的景物中,很快,他也放棄了地圖,既然知道怎也走不出這座小城,就談不上會迷路。但陌生的景物,常有種錯置的熟悉感,當他一再發現自己不過從一個東南亞前英殖海港城市來到另一個東南亞前英殖海港城市,就很難對每樣事情都故作驚喜。

譬如說,行人道與車道交界的過路安排,交通燈號、標誌的邏輯,這些再次讓他發現,之所以在台灣、大陸或美國的每個馬路口都大失所措,不是以為沒車的時候差點被另方向駛來的摩托撞死,就是在車子前面不知道要讓還是停,不然就是總檔著別人的路又總被人撞到,可是因為幾十年來的長久規訓所致,身體已默認了等候與起步的節奏,與右軚開車、人車分隔的道路交通方向,以至與其他路人和駕車者之間不用明言、不必禮貌的行為方式;而且在香港,許是因為終年開放予不同的過客,及其不可浪費時光的資本速度,馬路口會漆著碩大的字樣提醒:望左,或望右。於是,很「自然」地,即使沒有確切的座標記不清幾個拗口音譯的街名,但檳城街道交錯的根本秩序,還是比那些經過大規模土地改革,以方位和數目等工具理性形式為街道訂名的地方(xx東路二段131巷/ 96th street 1st Avenue/ 西四北大街),更容易辨認,他竟有一種可以在城裡自由穿行的安全感,殖民地理的空間秩序,以被殖者身體方可完成。

當他連過馬路比較容易都以這種意識考察著自己的身體感覺,他就明白他從來沒有離開。

因及一種(而不是另一種)帝國拓殖的歷史驅力使然,他在相同的220V 電器制式,貨幣角、分的稱呼,本土語羅馬化的路牌,會英語的馬來與南亞服務員,商場與老店之間,他發現他最不懂的其實是華人口中的各種中國方言。當他聽見一種與大陸脫節,適應了長久離散的廣府話,卻認得一種幾乎古雅的樸實情調,好像以前聽過,又與他平時聽的不一樣,他以為所謂「失鄉」必然是由許多如此接近身體的錯愕感覺織構生成的生存狀態。

(檳城印象之二)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0/06/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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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3 Jun, 15

摺痕

他以羅馬字母拼音跟司機說,「碼頭」,就跳上途經許多渡假酒店與景點的公車,冷氣與外面相差十度,不知道這是為短衫短褲曬得通紅的老外遊客,抑或得從頭包到腳的回教婦女或是那些剛下班的工地工人而設,但車窗乾淨透明,雖是浮光掠影,卻因為異地的陌生與「發展」步伐不同,熟悉的事情幾乎刺眼。

近郊的山林一塊塊光禿,岸線早已從大部份人的視野消失,只有假日閒人,或住在半山或搬到填海區拔地而起的高級新廈裡的人才可見到;巨大的屋苑與擬仿殖民地建築風格的商場,即將把附近的村落、平房社區與市集的百姓人家驅離;那些環境安靜、林蔭包圍的莊園大宅,仍然燈火通明,殖民者及其政治附庸、世家與商賈,自有其繼承者。彷彿搭幾趟公車,就看見殖民時期的地理格局,在國家獨立近六十年後依然繼續,「人民當家作主」到底脫不開以土地資源重利盤剝的政經秩序。

觀光路線的公車,自然沒有把遊客載到外資廠牌林立的製造業園區,亦沒有遇見大量工人往返廠房坐的那種老舊的油渣貨車,是以沒有人會在用手機、電腦的時候突然想到那些晶片與硬碟、記憶體是誰個失鄉的工人在怎樣一種「國民」生活之中製造出來,產地也不過是Branding。要不是有朋友帶著,他大抵也不會穿過日據時期滿佈間諜的阿美尼亞人街區,來到附近那家幾十年如一日的茶樓。十六世紀末波斯沙亞阿巴斯一世,為力拒鄂圖曼帝國,振興薩菲皇朝,把阿美尼亞、亞塞拜彊等外高加索諸族強遷到伊朗內地,鎮壓反抗,以奴隸貿易發展生產力,後來才有住不下去的亞美尼亞人移往印度及荷屬東印度,再有從事商貿者隨英殖擴張,在十八世紀中後葉經馬六甲與雅加達蹍轉來到檳城,但亞美尼亞街上今再沒有亞美尼亞人的痕跡;他坐在附近那家茶樓,聽著他聽不懂的福建話,食客與職員許多都年過半百。他彷彿看見歷史的一道摺痕,想不到這一切是不是有更深的底蘊,與他在污染的暮色中瞥見遠離市區的那些公屋樓叢、無盡的翻起的路、待蓋的地盤、一個個徙區,是否同一傾向?

(檳城印象之一)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5/03/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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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5 Mar, 15

平日無歌

多年以後,他未有忘記醫局與警署之間,不過幾截小街的距離,殖民者與侵略者管治庶民的佈局,至今沿用,植樹瘦小只有圍欄石櫈、連垃圾桶都沒有的「休憩處」,七八個臉色灰黃的吸毒者或站或坐,捧著白色發泡膠飯盒在吃,就夾在兩條馬路之間,暴露著沒有人想看一眼,他好像突然明白,幾多人活在另一時間之中,被囚在這街區未曾出走,原地流放。日光金黃的時分,只這具身體與套牢的衣履能把他帶到別處。他的一隻足踝發疼,牽扯著腿與臗的筋腱,在褲管裡那樣輕微的跛行,臉上的表情幾近冷漠,幾近愉悅,但他聽到空間碎裂的聲音,人們穿行於店面與欄河切割的狹道上,擠著,在各自那個卑微願望的生活軌跡之中,擠著。

只是,當他如此湊近那熱鬧無歌的生活景象,只能再次確認那伸手可觸的距離。在肉店對開的垃圾桶旁邊,嬰孩像一頭小獸般睡在摺合嬰兒車上的襁褓中,旁邊靠著欄互不睬搭的夫婦;巴基斯坦人站在又一個重建地盤對面、或是甚麼忠臣烈祖的廟前,把撿來的舊電腦、缺了門的雪櫃、制式過時的音響與故衣變賣;皮膚黑得見不清容貌的非洲青年在關了閘的布料疋頭店鋪前,忙著將大捆出口衣服,用藍白尼龍布打包、寫上黑色標記;轉角,一個貨櫃堆滿CRT 屏幕,小貨車泊在路邊,打開尾門與側門遂變成家品成衣貨攤;轉角,他站在剛亮起燈的辦館櫥窗前面,任憑他裡面多麼軟弱,感情往腦裡的一處空隙傾注,到底沒法想像住在附近的窮苦人望著那些外國烟草與酒的眼光。他無法想像,只因為他無法想像,眼前披著橘紅Sari 、踢著布鞋的女孩,走過此際人車爭途的市街,馬上要回到許多層樓梯上那麼狹小的陋室裡,幫忙弄吃的給兄長,或是得照顧弟妹的功課,學著讓人發瘋的漢字、荒謬的語法,夜裡等所有人用完浴室之後才可以梳洗就寢,快要入夢之際不知道為甚麼明天總讓她如此焦慮‧‧‧‧‧‧

他不曾在那熱鬧的生活裡居住。他不過在看著那擠著的距離。就此,與一處地方生疏,既不因為陌生也不因為曾或熟悉。只有還能動的人才會覺到身上的枷鎖,一切如昨日安好。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6/01/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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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7 Jan, 15

自動行走

小巴站牌那塊刮花的透明膠片下,壓著脫落一角的路線資訊頁,上面列出的車費已經過時,循環線上的站名似乎依舊,但她本來就沒有記住它們無從對照。盯著廿幾個橢圓的黑白站點與行車方向標誌,甚至唸不出連線上的許多字,設想不到愈頻繁的班次代表人與財產的快速遷移、轉變已然,她不過和站在她前後的人一樣有點累。商場的冷氣系統停止運轉,突然其來的安靜,插著耳機的人們沒注意到,空氣濕冷,天井燈散射的光暈如霧籠罩,對面的幾部計程車成一行列,車身漆亮,都空著沒人,其他路線的站牌依照理性直立在無人的月台上,景物卻因為一種熟悉感於意識漸次消失──欄杆與路,廣告與指示,夜晚沒法脫離白天的秩序,寂寞與衣料覆蓋皮膚的感覺,皆不外如是。

其後,在她記不清的一段時間裡,許是時刻表上的最後兩、三班車,依次從遠處一截水泥斜坡擋著的道口轉進商場底部,引擎噪聲在天頂底下迴響,兼職夜更的司機在一片玻璃前面重複著生命,排檔離合器油門指揮燈手不曾離開呔盤,連串細緻的手腳動作推按扭撥踩踏提放的力度與時刻不可錯失,讓幾乎都載滿搭客的車子如像自動行駛般,循一淺淺的弧線軌跡滑行,停在那面塑膠站牌對開幾十公分的柏油馬路上,車身都剛好與路壆平行,車門打開車門關上,上車拍卡轉身坐下,又從同一處駛離,踏油門走到路燈照亮的馬路行程上。

幾個疲倦的身體卻依然面向汽車剛才駛來的方向,在馬路與商場電梯底之間的一道窄縫中沉默站著,等待時刻表上的數字變成眞實,一定,就在她記不起的當兒,幾個學生模樣的少年男女,都揹著滿滿的背包,頭髮衣領間還有太陽的氣息,從馬路的另一邊走到前面一個小巴站旁,一個男的好像想起甚麼逕自往外面急步走去,走路的背影自信,沒多久又樂著從遠遠那臨街的彎道口小跑著回來,往她身後的方向指劃著,兩個女的順著少年的手勢回眸,手拉緊背包的肩帶,轉身,細小的眼睛還帶著笑意。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6/03/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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