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母親的眼淚

有一個畫面在二十年來一次又一次重訪我的腦海,我沒有召喚它的,只要有人跟我提起「六四」屠殺/鎮壓/事件/風波/(自由填上),就是這個畫面橫在眼前,這個畫面不知是誰拍的:

在一間住了一家四口的四百平方呎公屋單位中的「客廳」(擺放睡床、衣櫃餘下的部份)裡、臨在「騎樓」(廚廁部份) 的鐵框玻璃門旁的牆角擺了一個五桶木櫃,櫃頂有一部三洋電視機。當時是深夜,「客廳」和「騎樓」都沒有亮燈,只有電視屏幕的閃光映在母親坐在一張塑料矮櫈上的身影。母親在哭,很小聲、很小聲的幾乎沒有聲音,一臉都是眼淚。許是因為夜深,電視的聲量都是很小聲、很小聲的幾乎沒有聲音。

這個畫面之前之後,以至這個畫面本身的任何細節,我都無法確定。譬如說,那個五桶木櫃左邊的一扇門櫃裡,曾經放著爸爸年青時習畫的習作,右邊呢,究竟是有四個櫃桶、還是真有五個?紅A 牌塑膠矮櫈是紅色的那張還是藍色的另外一張…… 啊!我們家有過一張藍色的塑膠矮櫈嗎?記憶非常不可靠,人的而且確會「記起」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從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也可能經過不斷重述,會變成一個人、一個羣體的「記憶」…… 在那個畫面裡,我記得,好像問了母親一句甚麼,她才從怔忡恍惚中回頭,答了一句我以後沒記住的話。然後我就去睡了,母親則留在那個畫面裡看電視。

那是我懂事以來頭一次看見媽媽哭了…… 可是無論如何,我、以至媽媽本人和當時睡著的爸爸和弟弟,都無法排除「媽媽根本不是坐在矮櫈上」、甚至「媽媽根本沒有在1989 年6 月4 日凌晨在屯門某公共屋邨單位裡看電視」的可能性。

這涉及證詞(testimony) 在知識論 (Epistemology) 上的特殊位置:沒有人能排除我說謊的可能,亦無法逆向檢視「所有的其他可能」是否成立、何以都沒有發生── 譬如母親同樣可能先是因為別的事情哭了,然後才開電視;或三洋電視機曾被外國勢力干擾插播;或我當時不過在夢遊;或全邨人被外星人擄去植入Matrix 程式等等── 你只可以質疑我的誠信、指控我懷有說謊的動機與利益誘因,或以其他各種手段廹我收聲、徹回我的說話,當時只有我目睹媽媽看電視流了一臉眼淚。而我無論有否說謊,我都會說沒有。

證詞因此涉及一種單獨、孤立存在的個人經驗,它得到其他人承認與否,也是繫於它的單一、無旁證可援與無從由他人替代。當時媽媽在哭,只有我看見,我還記得。

我的媽媽因為1989 年6 月4 日凌晨的電視新聞畫面哭了。這於我而言就是事實,我相信它真有其事。並且我在這篇文字裡重述、憶記它。

當然,媽媽在這以前或以後不是沒有因為別的大小事情哭過,可是這個畫面停住了,在現實的另一邊對照我們處身的現實,很小聲、很小聲的幾乎沒有聲音。

如果1989 年的天安門廣場就是歷史現場── 所有事情都在該時該處起始、發生,「後89 中國」的歷史必得從此一再數算── 世上絕大部份未有親歷目睹的人,唯有靠當時在場的人的證詞、所有可以旁證的事實,理解、追溯無法接近的真相。

1989 年六月,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政府指派軍隊執行「戒嚴令」圍堵北京市並且在6月4日凌晨大規模殺害聚集在天安門廣場及附近的平民。

這是我理解、我相信的根本事實:有數目至今無法統計的平民死於本國軍隊槍下。

歷史,或歷史上發生的事,可能、可以沒有道德、違反道德、非道德或超道德。實在人類歴史就是血的歷史與反抗的歷史。但,今人對歷史、或對歷史上發生過的事,有道德感、有道德責任。因為將來一代二代只有從今時遺下的憑證與存記,嘗試貼近歷史、傾聽死者、也看見今天的人。那個道德感、道德責任必須是現世的、政治的

「意義」可是另外一回事。

二十年來,不同的人為了千差萬別的原因,想為1989 年的天安門廣場上發生的一切定調、定性。洗刷血跡,為空的棺材釘蓋…… 當一種聲音似乎愈來愈大、震懾、鋪天蓋地、曠古絕今,另外的一種聲音顯得很小聲、薄弱。

可是死者無言語、死者的家屬親人至今依然不可哭喪、不可哀悼,只有噤聲、流放。他們自己都老了,死亡臨在晚年──

我這才開始明白,「六四」何以讓我無法言語。我甚至沒有和朋友、家人說過「關於六四……」。好像從來沒有。卻是母親在電視前面哭了的畫面,在一種哀傷與搖撼前面把我擋住。

當妳想到數以千百個死者、他們的數以千百個家庭,一夜之間,親人的亡故指證,生命的對面不是死亡,而是會指派正規軍隊圍堵北京市殺害平民百姓的中國共產黨、和它領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政府。然後是二十年的噤聲、流放,不可哀悼、不可談論。妳可以說甚麼呢?

離開歷史現場好遠,舒安得可恥的距離,我的無法言語,非因鎖禁,也始於二十年前。1989 年6 月7 日教育署宣佈停課,原訂的全港師生遊行被廹取消,翌日我和同學穿著校服坐在學校向街的球場上「參加集會」,有唸預科的領袖生拿著咪高峯發言,其中一句口號到今天我依然覺到它的刺耳欲聾:「努力讀書,建設新中國!」

我想不明白它的道理。「努力讀書,建設新中國!」我喊不出口。

二十年來的大肆發展與建設指證,死亡與災難的對面不是生命,而是「國家」壓倒一切真實:用流血的,用不流血的,也用文明進步的禮儀,外交與內政,讓左手把全球五分一人口賤賣給右手營建的「市場」,用貪腐掩蓋貪腐,用民脂民膏射火箭上太空、辦奥運,用震災搞形象工程……妳可以說甚麼呢?

母親在電視前面哭了的畫面再一次橫在眼前。

眼淚可是沒有意義的,它只是感情的流淌、露出自己,不由自主。

我們不知道有幾多人的眼淚,是為了1989 年的天安門廣場。

又或者,眼淚與血掉落在1989 年的天安門廣場,會像杜拉斯寫塞里格與里斯說對白的聲音一樣,

「這聲音如此沉靜,只有和我一起時(我相信)才能如此,可是她們對此一無所知,這聲音尚未被碰觸,貞潔,完美,致命……它在航行,在移動,成為懸浮的大陸,隨處可以靠岸,它就這樣變得具有普遍意義。」(*)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瑪格麗特.杜拉斯,「塞里格-里斯」,《外面的世界》。袁筱一,黃葒譯,桂林:漓江出版社,1999,頁186-187。
文題「塞里格-里斯」是杜拉斯1976年自編自導的電影「她的威尼斯名字在加爾各答沙漠」 (Son nom de Venise dans Calcutta désert) 兩位女角Delphine Seyrig 與Nicole Hiss 的名字併寫。
原文:“Les voix silencieuses qu’elles n’ont jamais qu’avec moi (je le crois), dont elles ne savant rien, provision à laquelle on n’avait pas encore touché, intacte, entière, mortelle […] vogue et se déplace, continent flottant, partout où il pourra accoster, devient général.”
見:Marguerite Duras. “Seyrig-Hiss”. Outside: Papiers d’un jour. Gallimard, 1984. pp249.

Share

2 則留言 27 May, 09

重複不止一次,

我再說一遍:

拙作《房間》,國際書號 ISBN# 978-988-17377-6-2 (平裝) ,及978-988-17377-0-0 (精裝),為kubrick廿九几聯合出版

書封面、書封底、書脊、書扉頁、書末出版資料頁,都有注明。若任何廣告、書評、書短、文章引用,只標明該書為某一家出版,均為失實。

Share

4 則留言 27 May, 09

1989:Alain Robbe-Grillet


04/1989, San Francisco University

很有意思的講談,就在一個小小的、可能比香港一些「千禧小學」的教室還更小、設備「百冇」的課室裡,坐滿、站滿好幾十人。我不會法語、只是聽翻譯。羅伯-格里耶首先扮演一句聽不懂吹捧、非常不安地四處張望的神經質作家形象,然後談自己的不同時期作品在風格、手段等各方面的相左相悖、評論人家對他的作品與所謂「Objective Writing」的評論,指出「客觀」與「主體性」並非二分或對立,而是一種內在於「敘事」的張力,並且此種敘事或書寫,必將塑造、生成——而非找對——它的讀者。

在第3 節中段開始他似乎己經進入狀態,開始集中講記憶與書寫、特別是自傳體的各種問題。他強調記憶是會動的,而自傳體小說、以至「新小說」諸位作家如Duras 嘗試開啓的書寫方式,並非為了重現或框定一個人物的過往,相反,記憶、記憶的書寫是一種對過往(歷史) 的積極介入、重訪、重塑與重新打開。

在羅伯-格里耶而言,「記憶」並不一定是他自己親身目睹與經歴的,在第5 節開始,他講到親戚告訴他孩堤時遇溺獲救的經過、父母親戚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種種經歴,以至他在畫報中看到的戰爭場面、自少聽過的鬼故事,雖然他沒親身經歴/目睹、或者雖有親歴卻因為年小而無從記起,只從別人的憶述而得悉,都成為了戰後才出生的他的童年「經驗」,自我身份、以至羣體意識的重要部份。他引用Deleuze 對「結構」所作的釋述,指「結構」是「事物」與「概念」兩組序列的互補與互相尋覓,「結構」並非固定、不變不動的,而是有生命的一種運動、游離和連結,而書寫正是類似的一種不住追尋。新的自傳體必須突破genre 的界限,不把人物的過去框定、冰封在(僅只一個)「過去」。他以Duras 的《情人》(和《中國北方情人》)為例,說明Duras 筆下的湄江河與中國倩人的故事/重述,如何讓作者、容許作者接近一個她本來無法接近的真實、重訪一段本來無法記述的過往:她與弟弟的亂倫關係。這段記憶只有在這次書寫 (亦即結構、敘事方式的尋覓) 中能夠重新打開。

第7 節以後是答問,除了表現得很有耐性和幽默地略過不想答的表演式廢柴問題,羅伯-格里耶繼續談自傳體的各種問題、他與Duras 的友誼,重點講到的還有他從事電影與小說創作的分別;還有在第9 節談到La Maison De Rendez-vous 和他的「香港經驗」。最後一節講到學院文藝青年死都要扯到的偶像卡夫卡/Max Brod。可是,羅伯-格里耶對卡爾維諾的盛讚,倒更顯出他對Borges 「沒有完成的小說原形」(the novel that could have been) 的傾心與秢持。譯者在這節裡也跳出來講了一句真心說話。

Share

留言 10 May, 09

旅行中的眼淚 #3 (續)

swans_01

我想了好幾天都不知怎樣寫、卻知道寫的必要。好像不想了斷回憶、不想只記住事情的某些片刻而劃去了另外的,也極不想把一切劃進「回憶」或「不能言說」的說法底下。仍在失神的當兒就收到幾通「聽講你在台灣 xyz…..」作起端的問候,卻嚇然照見一種事實:受人愛護,能夠與人深刻的對話,心裡豐盈,在此城始終是說不過去的,一定是某種例外使然,於是人們會問,不可能的事情究竟裡面的機緣與巧合是何以成立?可是沒有,如果有甚麼秘密,秘密就寫在臉上。我沒有鏡,朋友是鏡,如果我温柔地笑,因為有人跟我温柔地笑。我一直想,如果誰和誰或誰在就很好了,誰和誰或誰都不在,但是「一個人」也很好,因為一直有朋友照顧,讓我不會迷路,倒是帶著我的人兒在自己住的城市裡迷路一小段,還好。這是寫在前面。

從台灣回來就陷入傷感、失語。每次外遊之後都是,這次最甚,堪比颱風滯留深圳那次 (那次雖然進出兩地邊境六次,可才一夜一天之間的事),其實它在旅途的後來已經開始了。心情落差不是因為那邊那麼好、這邊怎麼不好,這種比較對誰都欠尊重…… 似乎是,來自未來的回眸率先讓當下變成傷感,以至擁抱、親暱會附帶著一種痛苦,不可貪圖,那,輕軟的,變成專注敏銳,刺進暖暖的心裡。我們擁有的時刻、共同投放的時刻,彌足珍貴,而我的情感總是滯後,到飛機真的降落香港機場,人們急忙站起身拿行李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了台北車站的候車間。

離開總是比較容易、姿勢比較好看,可是帶著甚麼、「回到」甚麼卻是嚴肅的功課。當我無法給自己好好記述自己的經驗,當我內裡覺到的突然難以跟人溝通,我好像不懂打開那功課册…… 語言那麼堂正、我想抓住的是另外的nuances,卻得與不能信任亦只能信任的話語依存,用割離一些來保守另外的一些;如果持久被受中介、過度規劃的「個體身份」的搖撼、晃動剝褪就是與人連結的發端,我卻是只有「一個人」把自己拋棄在街上,想到另一個幾乎全然陌生的人面對生活種種瑣碎的事情中的某個手勢、某個等待、受驚的表情,我才能從最細的小節裡看到人與人需要靠攏在一起的理由和傾向、或心的牽引。於是我看到寂寞劃在一座城的每個人的身體上,就在等車、等人、等吃、盼回家或不想回家在街上沒處去随便找個事情專注的那個孑然、不安的姿勢裡,連自己都沒有覺到的。

我一時不適應似的在香港的公車和街上,瞧人家的眼睛去看,那麼願意有人會接住我的眼光、接住我的微笑,可是沒有。我在誰的眼中都不是誰,交談的對象不在、感情的對象不在、「場境」不在,這是暱名嗎?我回到一個人人不會正眼看人的城市,擠在一起互相迴避,好像要重新發現,我們經年累月積壓下來的疲累、扭曲屈存的受損者和他們抵抗似地、講究行頭粧容對答有禮因此摸不著心意只有防備與驚恐脆弱的,秩序和身體。

hut_01r

當我瞧見恐怖的一憋、現實的傷口—— 譬如說,在旺角道行人路旁靠在鐵欄上的一堆紙皮,裡面捲縮睡著一個沒有家的人,在地鐵上看到穿襯衣西褲的屈曲軀體支著一張眉頭鎖得那麼緊讓人看了難受的男人的臉,譬如說在公車上坐在我身旁的女孩,因為我貪看她精緻打扮的臉她就怕得一整個車程中不敢動一動那粉嫩的脖子向我這邊看了,只一直盯著擋風玻璃前面的公路—— 我覺得自己很無禮,但是難以認同、難以「濫情」悲憫、找不到安放自己的方法與位置,拿掐不了禮貌的準繩,結果又是挫折感來襲,想哭、不適應、失語或過多的話,我企圖說明,我離開了香港才不夠兩星期,我沒有去很遠、也沒有迷路,只是去了看朋友、去了某處海邊看海而已。那麼,那毀滅、那枯萎之所以不覺、市面和人臉之所以看來完好無缺、或儘管被說成必可修復,一定是有種普遍而徹底的傾軌,演練日常,那力量有巨大的自動化與墮性,人在其中脆弱惶恐自己的席位、沒敢舒出一口氣。城市與廢墟,最終必然是守在城市陪葬的人更多的,彷彿沒有人能扳停、沒有人可以倖免,卻沒有人可以安慰那勞累、萎靡與死亡。

旅行中浮光掠影的比照、眩目的藝術表態或理論的爬梳與檢視並沒有解釋到「現實」為何以如此細細連綿的方式、竟然如此。「現實」無法靠近,我們靠泊的種種說法幾乎都是錯開來的、歪扭的失重狀態中抓住的「現實的剩餘」,字詞和語言是我們所僅有的把持物;「現實」可沒有理由因此要倒過來依從語言的律則修辭和語法組織成「世界」、「國/家」的。

這是我想到其中的一邊。

#

那活動安排緊湊得令人害瘋的週末(連續去了五個活動每晚吃飯喝酒還跑了一趟九份) 以後,我還讓阿運晚上趕爬著文稿騰了兩天帶跑的把我從台北帶到了花蓮、又讓薛西的朋友開車到了七星潭,為的就是和其他遊客一樣坐在太平洋前面的一塊海灘上,讓太陽曬、給海風吹,很陶醉的模樣。我只是想來到海邊,連開車載我們的那位會怕羞的擦的一下臉蛋緋紅的小姐叫甚麼名字都沒聽清、沒記住。我無法解釋「去看海」為何成了如此急切的願望。

pacific_06

I could indulge here in a little idle generalization, could lay off my own state of profound emotional shock on the larger cultural breakdown, could talk fast about convulsions in the society and alienation and anomie and maybe even assassination, but that would be just one more stylish shell game. I am not the society in microcosm. I am a thirty-four-year-old woman with long straight hair and an old bikini bathing suit and bad nerves sitting on an island in the middle of the Pacific waiting for a tidal wave that will not come.

── Joan Didion, “In the Islands.”

pacific_03

於是我來到台灣海岸的一處邊端,我以為它曾經就是島嶼上的人的某種「世界盡頭」,可它早已變成空軍邊防基地、漁業重點、觀光區,這些卻是我突然想發一通短訊到中國大陸或台北的時候,發現手機網絡的無遠弗屆才赫然想到。發短訊的欲望與空軍邊防基地、漁業重點、觀光區的拓展有不可言諭的共通性或重叠。「小漁村」還住著漁民,屋前的空地還有小孩在玩,廟前還有老人打牌喫茶,可是為了賣紀念品而建的博物館裡的漁民作業用具藏品和聲畫片段把他們放逐到一種「與世無爭」的沉默裡,就在展館旁的小屋與巷裡。我狠了心還是給爬到電線桿上替村民修理甚麼的工務人員拍了幾張照,承認自己是觀光客比裝作對攝影很有堅持容易多了。

……我只是想來到海邊,我來到了,我無法解釋。面對「太平洋」,我連脫掉鞋子踏進水裡的「勇氣」或「寫意」都沒有,我只是呆在她的旁邊、蹲坐在水和陸地的交接在翻那些快要磨光的小石頭,像來到暗戀的女人面前而且自知不配。我好像想找一塊石子送給一個人、或兩塊石子給兩個人,可是我拿著一塊又放下一塊,最終就只在翻著看不知想看到甚麼。我無法分辨是浪的聲音、海的形態、日曬的微暈還是甚麼在安慰我,我沒有在海的前面太哭一場無聲的,只是它安慰了我,它是那麼完整、全然,所有事情它都接收、所有事情都對它沒絲毫毀損,少年向浪頭擲的石子通通消失在白花裡、捲到海床的一角堆叠著、沒多沒少還是一塊石子,老去了的只是那些要在女孩面前表演某種陶醉的少年,而浪潮續著它自己的節奏,那水是覆蓋世界的水。它恒常在極大的騷動。

pacific_05

(傅在喜瑪拉雅山前面所知道的,是「崇高」嗎?生命與摧毁互為體表的力量,是不是也在泊岸的潮浪裡有所暗示?) 是甚麼從海洋的黑暗陰冷的底部把那大水拉褪、又撲湧向前、漩擾、收攏吞吐?卻明明是月亮、天體的牽引。浪頭蓋到長岸上如拆毁一切的巨大聲音是安慰,把裡面的一切撫慰,我突然認出那瀕死的平靜。它一直在,與所有人無關,所有人的所有謀事與築構只是它抹過的痕,如石子被磨光、密度不同的岩層斷落偶然擠壓成紋。它沒有暗示。

到時近入黑我知道得要走了,我先是央老遠坐在一旁想事情的阿運「多待一會兒、十五分鐘好嗎?」可是沒多久我又改變主意了,要是再待下去天快全黑了,我就不願意走了,我跟阿運說「我們走吧!再待一會我就不想走了。」她沒說甚麼就帶我走了,我害怕甚麼我不太會說。只是,這以後幾乎一切都成了噪音、侵擾。眼目耳聽皮膚所感的一切,全都不是,我只有某種因為記不住而起的記憶。

#

boy-at-station_01

後來我這麼跟人說,這次旅行,「在我是『歴史性』的,像一下被打開了,非常敏感,但還不知道它的意思。只是不知怎麼面對目前的錯置感……」這麼說好像有點嚴重,它的意思還沒有開啓,它的訴說才剛剛開始,我卻好像知道它的珍貴,害怕別的喧鬧把它淹蓋、壓毁,以至覺得目前的幾乎一切都成為了喧鬧,幾乎都是干擾、抑壓,而我好小,走在人中間突然有不良於行的感覺,只心裡的一點甚麼是實在的,跟別的一切、外部的一切幾乎割離、幾乎都要拒避。

那麼,跟先前幾次不一樣,「旅行」離開了「逃離」的題旨,變成對自我的「歷史性介入」。我看著洗出來的照片,以為悄悄到訪過自己的夢境裡。照片成為了另外一種真實的不確存記,指向內心橫渡外邊的諭物。到訪的不是夢鄉,卻是共時、正在進行的睡夢,就像書寫《房間》的過程中看到「我」的萎靡、怨恨與躁動不安,只有那書寫把這個「我」打開了、陳示了;我在旅行中經歴了不可能,經歴了某種澄明。

我不太曉得那是怎樣發生的,不想提太多名字、場境,都放在心上好了,我大概是以「《房間》的作者、《字花》作者羣之一」的身份參加好幾場書會、講座,還有飯局、探訪,跟認識與不認識的人碰面、或與知道但沒見過面的人認識。我沒有很多準備,只是忙完了剛及趕好的「工作」,帶了二、三十本《白瓷》和《房間》,抱著「很認真去玩」的心態起行,能夠跟大夥成行本已是一樁美事,非常神奇。

從去年七月我一直覺得欠自己一次旅行,「終於可以離開香港……」這句話我可以連續說十次笑不攏嘴的。來到桃園機場的公車站外面抽菸,才發覺連自己的名片都沒有帶,那麼,我以為一定是下意識不想去帶;接下來幾天,遇到前輩想送書給人家卻總沒帶夠書、又總在書的扉頁上把人家的名字寫錯,想與人交談的時候窘自己「國語」說得一團糟、其實是不會禮貌與客套,沒兩天下來,就在晚上小酌的時候哭了…… 這裡面我突然遭遇到自己——「《房間》的作者、《字花》作者羣之一」——及與「李智良」這個名字相涉的某種欲望與欲望的政治,我卻像第三個人一樣在兩者之間,沒能適時的滑移。

碰到有人拿著一本翻舊的《白瓷》、或簇新的《房間》來讓我簽名,是高興、欣慰的,它畢竟是一番心血、一種給出去的心意。特別是《白瓷》,它那麼感性、那麼小、那麼充滿愛情,只那麼一次不可再次。在差不多十年過去以後,它以它的軌跡走了那麼一圈,它的「作者」也給逐放到另外的軌跡上,而那個軌跡難以憶記、不堪憶記…… 要是有人拿著那本翻舊的、或包好保存的書讓我看,我真想哭的,只是素昧平生,突然感傷泛濫,實在難看。

可是在這種場境之中,我很害怕,好像會從心裡猛然的一下抖顫,有些甚麼會突然穿過我,偶然地,再一次把我遺棄,即使不在目前,卻預感它就在即近,那些難以憶記、不堪憶記的事情會突然折返,壓縮成片刻的靈閃、肆虐,一下把我拉倒,可是沒有閃光,只有不堪入目的毁壞。而且將來還有,難以想像、不堪想像。

我害怕的事情卻也可說是我一手做成的,沒有人要為我的人生負責,可是「作者」該要為所寫的負怎樣的責任?譬如說像《白瓷》、《房間》這樣的「作品」?「有些甚麼會突然穿過我,偶然地,再一次把我遺棄…」,「有些甚麼」是甚麼我不太會說。害怕一樣,我難以釋然的面對「讀者」的目光、垂注。我怕「被看」,我覺得寫作與給出一個「Pressence」讓人看到、觸碰到或聽到幾乎是截然砥觸的。我難以承受《白瓷》和《房間》召喚、打開的情緖,並且要繼續說裡面寫到的事情,並且承認「不錯我就是作者李智良」。一次閱讀就是一種真實的話,我其實也只有一、兩次寫的經驗,「寫的失敗」的經驗。

我的「反抗」依然只有著意抽離,以「風格化」承載不能承載,講座幾乎都像某種身份表演,可是臨場又來了真誠的温暖、羣聚感,能量的互動明白是在場的人都感到的,怎麼辦!?發言總是簡扼不過因為我想說、會說、或可以說的都不多、很少。寫的那人不在,我不是那人,我跟那人的連繫不確定;「書寫」無疑是一種存記——拒絕遺忘,為未被描述的記名——可是它與義理無關,它釐清的卻是經驗之不可經驗、經驗之不可分享,它必須孤獨進行,一定是種秘密的狀態,像左手不知道、不應該知道右手在寫甚麼一樣。我無法在人前扮演、召喚那人,正如我無法在有人在旁的任何情況下寫作,無法在人前進入孤獨,我甚至不能理解那個書寫的經驗、它的指向或所待。我只有它的遺落,而回憶它幾乎等同否定它,或者,我不過是它遺棄的缺塊。我總想表達一個事情而沒法表達得好、沒法讓它聽起來不帶一點惡意:「我不是妳想像那人呀!」我明明就在妳面前,在妳面前的明明是我。那人不在我們中間。

Audio clip: Adobe Flash Player (version 9 or above) is required to play this audio clip. Download the latest version here. You also need to have JavaScript enabled in your browser.

圖說
1, 2:三鶯部落。 3, 4, 5:七星潭。 6:光復車站。

Share

3 則留言 15 Mar, 09

《市場,去死吧》問世

知道陳滅,是許多年前在新報的《Magpaper》讀過「她」的詩作,一直以為是個傷愁的女子,取那樣壯麗而啞默的筆名,寫的那麼刺著心事…… 由於是姓陳,也曾一度以為「她」就是我認識的一位陳姓女子,可是,畢竟還是自己的錯認。許些年、許多個「年代的終結」以後,在獨立媒體辦的一次活動才認識了陳智德,而陳智德也就是「陳滅」。非常艱難才把面孔和名字配對了,拜倒總是緣於錯認吧?昨天走到書店櫃枱,「請問有冇陳智德的《市場,去死吧》?」店員說賣完了,「今天下午還剩幾本,都賣了,星期一才有貨…」我非常失望!怎麼從油麻地到旺角都找不到呢!店員突然又說「是有人讓你來這邊買嗎?」,原來買書也負了「是被動員來買」的嫌疑,我紅著臉說:「不是呀,我是他的書迷。」

店員就著我填表格把書預留,填了聯絡,她說下面書目、作者的欄她寫好了,我不知何以卻搶著說「不用呀,我想寫這幾個字…」市場,去死吧

市場,去死吧
陳滅

家具首先被摧毀繼而是家
桌椅與層架拆解變作的木條
好像老卻的韶華在破鏡中分散
接近了本源反倒認不出原樣
空屋、荒地與一切逝者一一認得
兩眼朝貪戀的所在如放映幻燈

演說首先播放繼而是它的市場
人們按指示收聽又設法理解
最後自己變作巍巍的語言上路
誰人忽然曉得了憤怒
轉眼又被憤怒的對象馴服

教師成為燒味斬件懸掛著
學生是產品這觀念已過時
要渡過今天首先要預繳部份
剩餘的靈魂回程時再回贈給你

失去了信用唯有用信念支付利息
信念我了解但什麼是利息?是怎麼計算的?
還有月費、按金、罰款和成本效益
帳單總充滿詩意,而稅單就是詩歌
為什麼不問什麼是生活?是怎麼計算的?

市場去死吧但市場轉瞬又反彈
所有壞消息市場都消化了
文學是賣不出的叉燒很容易理解
但什麼是荒謬?是怎麼計算的?
市場去死吧但市場反覆偏軟又向上
只有預繳已經透支的生命
惚恍身軀經過入閘機時好像聽見
市場,去死吧!
但市場把去死又附送兩倍優惠回贈給你

(貝拉.塔爾組曲之五)

Share

留言 22 Feb, 09

8/2的兩個錄音

書評的微光

主講人 : 陳智德
時間 : 2009年2月8日(日) 14:00 -
地點 : 舊香居

從《愔齋書話——香港文學札記》開始,許多朋友開始注意到陳智德的書評,每回進書,沒多久便已售盡,而他的詩集更是許多客人詢問的焦點。2008年的《愔齋讀書錄》也是我們的熱銷書之一。這次很難得可以邀請到陳智德到舊香居舉辦座談,他說這次座談:「主要以《愔齋讀書錄》為中心,談談書評和創作的關係,或也可讀讀詩。」希望喜愛《愔齋書話》、《愔齋讀書錄》的書友們可以到場跟作者互相交流意見,分享關於閱讀、創作與思考的關係。

行動的人,異議的歌謠——對談社運參與或者青年寫作

對談人:張鐵志、房慧真、陳雪、廖偉棠、李智良、陳智德、鄧小樺
時間 : 2009年2月8日(日) 18:00 -
地點:舊香居

近年香港的詩人和文學工作者活躍於異議運動,以詩歌、博客、雜文、評論介入,開出生猛深刻的花朵。台北香港雙城對望,台北的野草莓運動、保衛樂生運動、聲援三鶯部落,也讓彼方的寫作人深心嚮往。拋下集體對個人、政治對藝術的迷思,且讓經驗交換、思想交流、詩歌和鳴,構成無分彼此的晚上,詰問、碰撞、連結、創造。

Share

3 則留言 20 Feb, 09

耳鳴

林諭的左耳和右耳之間有一部吸塵機整天在響,那不是某清早一覺醒來突然發生的事。

或許就是十餘分鐘之間,正為電郵信箱又擠進幾十條新訊息納悶的林諭,發覺無論他走到哪裡,是立在堆滿紙箱罐子舊物的客廳中,想從壓成歪斜的書架上找一本甚麼書的時候,好不容易在一叠記不起看過沒有的雜書中間撿到了,坐在書桌前面,不覺已經喝完了手邊那杯黑咖啡、又得穿過走廊、轉一圈樓梯來到那個大小角落都積了層薄灰塵垢的浴室解手,正想洗把臉、手摸在掛鈎上才記起昨天好像把臉巾和一堆髒衣服一拼拿了去洗,遂又得打開客廳裡向正西邊的鐵閘,蹲在一列沒晾乾的衣服下面的塑料盆去翻……不知哪時起始,林諭覺著腦瓜上的一塊頭皮好像給甚麼扯著微微悶悶的發疼,摸著不冷不熱,有甚麼聲音沒聽清楚一樣。

起先,林諭以為是附近某戶人家的女傭正在吸塵而已。那部見鬼的吸塵機卻在林諭兩耳之間游來游去,好像舊時遊樂場裡面的碰碰車,逕自突然開動,車尾取電的金屬管抵著棚頂擦亮一朵朵火花,時而走到左邊、時而滑行到額前,更多時就在眼後擾釀著似鬧非鬧。幾次,他擠熄了菸,想不出理由,從今早到午後已經大半天了,沒有人會這麼熱情地吸塵的吧?林諭的雙手給幾篇稿件的死線縛著,卻老在翻同一節書,寫寫停停、眼光總又落在參木在芳秋蘭隔壁房間睡了一夜,翌日在中華街一處飯館以陌生的方式打情罵俏的一段:

我為您不把我當作日本人而表示感謝。但我絲毫也不為自己是一個日本人而感到悲傷。只不過我這個日本人不能像馬克思主義者那樣把自己視為世界的一員。在任何人看來,馬克思主義者都是把西洋和東洋的文化的速度看成是相同。但,我以為這一錯誤的唯一結果便是產生了優秀的犧牲者。您認為如何?(注1)

您認為如何?「秋蘭收起了笑容,彷彿要跟他交戰。」林諭給感染到一樣也在思量,字面的鋒稜銳利會不會藏了說不出的情意?一個是在上海混日子的銀行外駐職員、整天看著黃埔江的污流俗水想著要死,明知道「從任何一個國家來到中國這塊殖民地的人,一回到本國都是無法維持生計的……」,卻說是只因為把家國的誰個有夫之婦、前輩的妹妹「作為一個隱秘在內心的戀人,因而自己變成了一個把不斷湧向自己的女人們拒之於之千里之外的唐吉訶德」(注2)。另一個呢?昨夜才在舞場見過,在男人的肩膀之間「歌餘舞倦時,嫣然巧笑,臨去秋波一轉」(注3),卻是中國共產黨安插在棉紗廠裡準備組織工人鬧工潮的特務人員。林諭彷彿琢磨自己的心事一樣在想,剛被革職的主人公參木,之所以在身邊發生的各種勾當、政治獻媚與事先聲張的收買與出賣中間總是謙謙君子的謹言慎行,不還是以另一種「崇高意義」為自我開脫、愛惜自身羽毛的共謀麼?在土耳其浴室當按摩女的阿杉,不就是因為參木先生不懂風流雲散的輕薄,才招惹老闆娘責難而被開除?又不就是因為他說好會收留人家、卻又把人家獨個兒丟在自己家裡過夜,阿杉才給甲谷借醉強暴、廹得淪落街頭嗎?要是鳴鳴鳴──鳴鳴鳴── 要是他真為了常綠銀行的存户,不甘與虧空公款的上司同流合污,幹嗎卻在朋友主管的棉紗廠遭縱火之際,幾百個「一天只四角五分」的女工不救、只死命拉著一個芳秋蘭?翌晨還跟她走在街上讓所有人看見?卻用「蹩脚的英語」說著這許多不著邊際的話,儘管在拿意識形態做藉口?

──中間,有那麼好幾次,那聽來至少800 瓦馬力的渦輪似乎也懂得自己的頑固,稍稍放軟,鳴鳴鳴──嗚── 就像市郊許多供電不足、電壓不穩的烏絲燈一樣在家家户户頭頂閃了一下── 林諭兩排牙齒之間猛抽一口涼氣,這麼一息間的昏暈,那可恨的聲音不是聲音又直划過來,緊緊勾著頭殼裡面漆黑的某處,刺刺橫在耳後。林諭可是像電影癡兒一樣老在看同一齣電影的同一組分鏡,不知想的是否就是參木所想、若有所失,無論是革命還是愛情來晚了,既然是參木「鼓動自己走到了秋蘭的房間。」怎麼緊接卻說「但,他的欣喜卻在那牆壁中增進。」(注4) 林諭可給攪胡塗了,卞鐵堅先生這個句號,然後突然來這麼一個「但」字算甚麼意思!?忙又跑到書架前面,彎了幾次身才在另一堆書裡撿到許多年前沒看完的英譯,一比對,卞先生似乎很願意把參木說成冷漠武斷一些,遲疑的語氣都被隱去了。(注5) 而且──鳴鳴鳴──鳴鳴鳴──「呀!」林諭禁不住從喉嚨突然跳出來的驚呼,參木在日本人被嚴厲抵制的時候去宮子家裡討麫包吃的第四十四章完全不見了!怎麼可能!河出書房新社1981年已經出版的《定本橫光利一全集》都有收錄,偏偏就是中國讀者不能讀到嗎?

林諭一生氣,胸口就有甚麼橫在肺腑和心房中間,做了幾遍深呼吸連肋間肌的痛都一下跑出來,不禁又拿起書往前面翻,「Stirring himself, he followed Qiu-lan into her place. However, his joy had already proceeded him inside those walls.」(注6)反覆唸著,可是這次他又很不滿意Dennis Washburn 了!那誰都碰得就是眼前人碰不得的傷感,大抵觸到林諭的心事,這個人的感情真是那麼變態迂腐的嗎?他不明白,參木整天拘拘縮縮、卻又到舞場妓寨避難一樣躲開喜歡自己的女人,心裡總是千百種苦思愁想,究竟是基於怎樣的「忠誠」?昔人的戀人不過是個幻影吧。來了上海這些年碰也沒碰過任何一個日本女人,與芳秋蘭之所以沒有,難道也是出於對日本同胞的忠誠嗎?他要是騙倒所有人,他騙倒自己、騙倒阿杉嗎?林諭不懂日語,可就算讓他找到1929年連載發表的原著又如何呢?他猜度參木的心情──鳴鳴鳴──鳴鳴鳴── 在那個時世迷戀上一個眼睛很好看、隨時就會被犧牲的革命棋子,他老外不是老外那麼一具日本人的臉孔和身體,卻在1925年五月三十日「穿著中國人的服裝」跑到狂颷與血的街上想碰到她,不是想死找死難道會是對中國革命的同情嗎!林諭想不出明白之餘,已經在昏暗的屋裡待完了一場人生,只差沒等到天黑。

奇怪的是,當他斷斷續續在忙電腦屏幕上的活兒,牙關咬得發軟,為了一個片語搬弄置放之所在、為了逃避文法上的約束同時又得向某種閱讀方式獻媚,最終畢竟折服而作的徒勞,鍵盤得得得得自顧自在響,又驀地因為甚麼緣故打住,不過是一個人在喧嘈的世界上非常荒謬地死勾勾停在幾百尺丁方的四堵牆裡,抓不住一瞬的凝視,又從那兒發出一種無謂的話語…… 林諭卻突然想到,芳秋蘭與參木不都知道,鬥爭者與鬥爭敵人、侵略國與被侵略國的人民,是被同一種「被犧牲」的宿命擺佈?一旦宿命臨在眉睫之前,他倆難道可以背叛反抗、或逃開去嗎?當他願意那麼相信,那唯恐天下不亂的尖鳴一旦得了它的天下,一旦成全了,也僅可如此。縱然那部顯然是東莞製的黄色氣球形飛利普吸塵機一直沒有停下來的癥兆,「就算是個沙漠也該吸乾淨了吧!」林諭嘀嘀咕咕,在電腦上隨便找一支曲子,重覆播放,還得顧著電腦屏幕上的各種異動,竭力挪移滑鼠、指頭敲擊以應對,琢磨著譯稿和不得不及時回覆的電郵,斟酌一輪,又得抹走斧鑿的劣痕,偶然還是基於職業的禮貌,要留低一處破綻,情緖的不連貫、誤用成語甚麼的讓收件人看到、指正…… 腰板由直挺坐到歪軟又從陷落之處從新提起,經驗著鑄模工人與電子廠i-Phone 女郎的相同乏味,那鳴鳴鳴──鳴鳴鳴── 的聲音就像過時的薪津調整告示一直死實黏在廠房工坊的間隔板上。

對於那聲音,可是世上誰都沒有辦法的一回事,林諭拿開丢在小沙發椅上的書和雜物,頹然的坐下了,正思疑自己到底是犯了中耳炎還是偏頭痛誘發的耳鳴甚麼的,抬眼就是房門那由八片IKEA 買到那種小方鏡黏貼砌成的「連身鏡」。那時候鬧著玩裝在它上面的攝像機早已拆掉,那裝篏的填口,色澤已經褪淡和周圍的沒差多遠。身後的一扇玻璃鋁窗讓灰藍的天色隱約透進房裡來,提早放假的頑童除了戲弄別家栓著鎖鏈的狗讓牠們有事沒事亂吠一通、把皮球儘管踢到鐵閘上,最得意的還是欺負女孩。這些天,林諭已經不止一次聽到一個女孩在哭喊,而且女孩漸漸也學會了在沒有人安慰的時候提高嗓門、放聲渲染一下氣氛然後突然收聲的世故。除了傭人之間偶然的招呼、午飯過後有人練習鋼琴,對面屋的阿公則整天把東西搬來搬去砰砰嘭嘭、累了就跟他養的狗不知說甚麼以外,聽到與聽不到之間,就只有汽車和鳥叫。林諭雙手叠在胸前,打著盹一樣瞅著那面一處處抹痕沒擦乾淨的鏡,倒映著被一行書架擠壓得窄搣搣的走廊,鳴鳴鳴──嗚── 的聲音還依然響著,貫穿那聲響似的另外一段高頻,連阿公養的狗也沒聽到異樣,偏偏只林諭聽得非常清楚,像給甚麼冰冷的火熱的刺針就在耳朵裡一下扎進去、一下返過來織著同一行布的穿梭,讓他半邊失聰、臉上的表情失了平衡。林諭這才想到要把屋裡的電器都關上,這下他又得站起來,把方才丢開的雜物又放回沙發椅上方能通過,坐到書桌的這邊只那麼一步、兩步沒有的距離,卻是要通過某重門禁一樣,要精神起立,最麻煩的還是要把十幾個視窗上要剪貼的剪貼存檔、要記書簽的先記書簽,登出所有已經登入的東東…… 再穿過走廊,臨到客廳拐一個彎,摸到廚房門後那沾了一層熏黄油垢的電箱打開,把電源逐個戰兢關妥。

原本已是照明不足的屋裡一下暗了、廚房那小窗也透進一撮啞的陽光,午後的空氣中飄浮著鄰屋阿嬤煎鹹魚的刺烈味道,林諭聽見自己骨碌咽下口水,電冰箱的製冷渦輪和變壓器停止了,那他媽的吸塵機聲聽起來還更尖、更嘹,沙漠之外還是沙漠。林諭卻一下沒察覺自己竟踮著腳、一清早至今沒洗過的臉側著一邊,有甚麼在屋裡靜止的空氣中吸引他過去一樣,竟然在聽。看著一屋冷冰的廢物,心裡真有點難受,不散的鹹魚香叫他想起所有愚昧低等的幸福,「媽的!」單憑那聲音的持續不捨,他終於知道了一件事,鄰屋的阿嬤似乎也知道一樣,就很放心的開始把大半天撿來的汽水罐逐個用鐵鎚打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橫光利一。〈上海〉,見《寢園── 橫光利一文集》卞鐵堅譯,葉渭渠編。北京:作家出版社。頁79-80。
2. 同上。頁47。
3. 同上。頁17。
4. 同上。頁76。
5. “… It sounds like you Marxists assume the speed of cultural development is the same for both the East and the West. I can’t help thinking that the only product of that error will be the appearance of a superior breed of victims.”
Yokomitsu Riichi. Shanghai: A Novel by Yokomitsu Riichi. Trans. Dennis Washburn. Ann Arbor: Center for Japanese Studies, University of Michigan. 2001. p101.

6. Ibid. p97。

原刊《字花》第18期「特集:愛到死」,p.14-16。2009年2-3月

Share

1 則留言 15 Feb, 09

——

於是寫必須遠離喊話、遠離游說,甚至與表情達意無關。它沒有對象,沒法找到完整的與之對應的寄喻物,卻總被誤認為對象、誤認為完整;可是寄喻,與及連帶的比劃與記名,是語言經驗的回溯、重認與再釋放,它決非繫於「為文者」或「書寫的人」的匠心設置與思哲上的領會,它是肉感的、物質的,在現世的嘈喧、齟齪、流離、不息的欲望與痛苦當兒,追認一種只有在歷史碎片堆成的墳野中找到的靜默,在那靜默之中看到現世的失常、就在於一切嘈喧、齟齪、流離、不息的欲望與痛苦,知道、並再次默認,一具肉身所知道的,另一具肉身也知道。從前與將來,也有人來到此處墳野,以相似的一種默認的方式,鮮花、石頭、禱文、碑刻等無用之物,守在某處墳坑填土,目光同時回眸與拋擲,戀惜與迎向某不可知的情狀,從一時的現實與政治剝脫開去。返回的那人不是前往的那人,他心裡多少缺失因為失重的緣故變成滿溢。

Audio clip: Adobe Flash Player (version 9 or above) is required to play this audio clip. Download the latest version here. You also need to have JavaScript enabled in your browser.

Share

留言 26 Jan, 09

報事:香港作家@台北書展期間活動一覽

(詳細活動介紹及作者簡歴請見Kubrick 專頁)

1. 「和幽靈的香港一起漫遊」——廖偉棠讀詩會

詩人廖偉棠剛出版新詩集《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其中多首詩歌關照社會現實,立足香港現實的人和事,文字或慰籍或勉勵,甚至是戰鬥的檄文,支持著「另一個香港」的掙扎者的存在。我們特別邀請他舉辦一場小型讀詩會,和大家談詩論政。

時間:二月五日晚上八時
地點:「我家就是實驗室」,台北市敦化南路ㄧ段170號三樓
主持:張鐵志

2. 香港人讀甚麼,寫甚麼——大國陰影下的手眼協調

香港代表:資深文化人葉輝、小說家謝曉虹、書癡詩人陳智德
台灣代表:小說家駱以軍

主持:鄧小樺@字花

香港回歸十二年,兩岸三通也給台灣帶來新衝擊;中國大陸是意味著龐大的市場或吞噬的陰影?政治權力要求萬民劃一、莫非皇土,但台灣書籍在香港早已生出飄移的根,且讓我們從巿場、文化、歷史等多角度慢慢切割。簡體字書的廉宜價格,難道就必定擊倒繁體直排的親切、和離散華人的共同養份?迎拒之間,誠邀台灣的寫作者/出版人,參照香港、連結香港,與香港近年最活躍的文學人,台北書展公開密談。

近年香港最受注目的書評人、傳媒人、文學人葉輝,會將他對香港閱讀巿場的捕捉、口味的觀察一一道來。謝曉虹曾被稱為「最受期待的女小說家」,小說集《好黑》在台港兩地叫好叫座,她將自身經驗,去探究台灣文學歷年輸出了怎樣的思想種子、文學養料,管窺中港台文壇狀況如何影響寫作人。陳智德是文學史研究者、香港有名的書癡,在台灣渡過大學時期,他將分享自己的淘舊書經驗,說一些「買不到的書」的故事。

日期:2月6日(星期五)
時間:下午六時
地點:台北世貿一館免費活動區2

3. 來自另一個島嶼的三十世代——Kubrick書店作者分享會

廖偉棠、李智良、陳智德、張秀然、陳志華鄧小樺
台灣主持:詩人楊佳嫻

三十世代是一個在模糊中求突破的關口。當社會沉悶、工作刻板,一群面對三十歲月的「後青年」,以創作和書寫繪出了波希米亞式的圖像:他們在城巿與城巿間游走,在週一的海邊吹風,在日常時候譫妄,在自己的房間裡幻聽,在書的塵埃中安穩,在電影的名字裡失蹤——失序而自得其樂,異議而稜角分明,閒雅而心細如髮。來接近另一島嶼的三十世代,觀測他們的生存狀態到創作方法,分享生存與寫作的口訣。聚會前半為分享,後有作品朗讀。純淨而純粹的朗讀。

日期:2月7日(星期六)
時間:下午五時
地點:台北世貿一館免費活動區-1

4. 書評的微光

《愔齋書話——香港文學札記》開始,許多朋友開始注意到陳智德的書評,每回進書,沒多久便已售盡,而他的詩集更是許多客人詢問的焦點。2008年的《愔齋讀書錄》也是我們的熱銷書之一。這次很難得可以邀請到陳智德到舊香居舉辦座談,他說這次座談:「主要以《愔齋讀書錄》為中心,談談書評和創作的關係,或也可讀讀詩。」希望喜愛《愔齋書話》、《愔齋讀書錄》的書友們可以到場跟作者互相交流意見,分享關於閱讀、創作與思考的關係。

主講人 : 陳智德
題目 : 書評的微光時間 : 2009年2月8日(日) 14:00 – 16:00
地點 : 舊香居 (台北市龍泉街81號1樓,師大夜巿附近,電話02-23680576)

5. 閃吧!親密——葉輝、夏夏相約有河的文藝對談

時間:8/2/09 (週日)下午3時至4時30分
地點:有河book
主辦:字花、有河book
協辦:甘葉堂、文化工房、萌字派
主講:葉輝
嘉賓:夏夏
主持:袁兆昌
主題書籍 《親密閃光》、《詩緣:詩教與詩話》、《書到用時》
地址 淡水鎮中正路5巷26號2樓(出捷運站沿河步行三分鐘)
查詢 http://blog.roodo.com/book686

親密,就是甜美地理智
葉輝以時評、文論和書話見稱。坊間以文藝走險的異端低調者甚多;敢於發表,保持產量(每周八篇),在香港,只有他可寫遍天下無敵手,有人戲稱他為「文學北野武」,甫開facebook即有稱兄道弟者、粉絲湧至者近三千,並非無因。

二月,他應邀出席台北書展,為新書推廣,卻也不忘乘捷運到路線終端(淡水)、有河之岸,與文學藝術家夏夏「親密」一下。葉輝與夏夏將無所不談:台灣作家在香港發表的概況、參與兩岸三地文學節的經歷、港台兩地出版文藝書籍的形式嘗試、有關新書的片言絮語等。從評析現象到作品分享,甜美地理智,機會難逄。聚會如閃光短促,敬請各位讀者把握親密機會,與作者同擦亮文藝閃光話題。

6. 行動的人,異議的歌謠——對談社運參與或者青年寫作

廖偉棠、李智良、陳智德鄧小樺
張鐵志、房慧真、陳雪

近年香港的詩人和文學工作者活躍於異議運動,以詩歌、博客、雜文、評論介入,開出生猛深刻的花朵。台北香港雙城對望,台北的野草莓運動、保衛樂生運動、聲援三鶯部落,也讓彼方的寫作人深心嚮往。拋下集體對個人、政治對藝術的迷思,且讓經驗交換、思想交流、詩歌和鳴,構成無分彼此的晚上,詰問、碰撞、連結、創造。

日期:2月8日(星期日)
時間:晚上八時
地點:舊香居(台北市龍泉街81號1樓,師大夜巿附近,電話02-23680576)

7.「失序的書寫」

由醫學上的「抑鬱症」說到某種以「失序」記名的書寫或生存狀態……

對談人: 駱以軍、李智良

日期: 2月15日﹝星期日﹞
時間: 下午3:00-4:30
地點: 小小書房 (永和市復興街36號,近捷運頂溪站,電話02-8925 1920)

#

如欲查詢,請發電郵至:kubrickinfo@gmail.com.hk
或 致電給Amanda Tam 譚麗雯
(香港電話:(852)6151 7260 或 台北手機 (僅限在2月2-11日):0930 355 349)

Share

留言 26 Jan, 09

貪新/ Newer posts 念舊/ Older posts


May 2012
S M T W T F S
« Apr    
 12345
6789101112
13141516171819
20212223242526
2728293031  

~ 月缺

~ 杳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