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產前焦慮」、「產後抑鬱」的說法都是不管用:
時間返回折叠同時不斷把起始到中止的過程擠溢出去。如果一個懷孕的媽媽把小寶寳生下來,她隨即進入了養育疼愛這個小寶寶的母親角式—— 世上也有不少人是甫出生就被從母親懷中拿去、也有不少是母親在生產中死去的—— 產前/產後可被視為一個連續時間式的一點,方有前/後可言。真是嗎?我們那些特別針對年輕、愛美而且同時很有消費力的媽媽的「修身療程」和「陰道收窄手術」不是清楚讓我們知道一個女人生了一個小寶貝,同時就是經歷了一場不可易轉的身體變異嗎?而且很多人焦慮著,如何立刻「復元」,「回復」產前的苗條、產前沒有橙皮紋的肌膚、乳房不要下垂,最好和小寶寳一樣,無知先前所經歷,皮膚嫩滑水份甚高而且充滿彈性、白裡透紅。嬰兒護膚品、洗髮水、奶粉廣告中的年輕媽媽/人妻,不是讓好多人眼紅嗎?因為她不可能 ,正如我們的小寶寶不可能有那麼多金髮洋寳寳同伴、不可能吃那麼多人工食物而不體弱多病。
而且經痛還經痛,上班還上班。
或者說,一個「少女」到「女人」到「妻子」到「母親」,她還是同一個「女孩」嗎?可以只以「有性生活」、「沒有性生活」;「婚前」、「婚後」 ;「產前」、「產後」來指示同一個女孩身上發生的變異、經歴的「階段」嗎?
我不知道女子的經歷。要一生保持做「同一個人」是瘋狂的。
我只是想說昨晚深夜,年年 的電腦顯示時間為3 點06分,智海 把那一大堆文字、照片、排版、封面設計的各種檔案,從灣仔一台電腦又經過好多台電腦上傳到印刷商的伺服器。甚麼是數據傳輸呢?而我不知道應該以笑容抑或眼淚來表達那個感情。外面是八號風球的風雨,智海在我們正要下樓離開時說「恭喜你呀! 」我嫌很僵硬的擁抱了我的弟弟。
有一天我的而且確想到算了吧。那麼辛苦為甚麼呢?而且詩詠 、阿豆 、高佬、蕭仔和智海都辛苦了很久。我只是要誕下一個怪物,我以為她是個小女孩、會瞅著人、撒野的小女孩,但他是個怪物,而這個怪物是我生的。我才想到這個怪物是我生的……可是我需要這麼寫了下來,我需要它多於其他人需要它,後來卻因為出版的機會我才會這樣注視它,我這才發覺從1996 年我第一次吃了一顆醫生處方的20mg Prozac 以後,我變成了一個視自已為「不潔」的人。
這種「不潔」隨著長期服用精神科處方藥物的生化制約,因為與此不無交涉的人生際遇,讓「我」變成一個與自己、與他人的情感聯繫愈益切斷的人。
所以我要培養情感!就像給截了右手的人學會用左手做更多事情、更靈巧一樣。
我竟然是在這樣高密度的注視自己從前寫下的大堆文字、整理出版之時,方能發覺。
應該是要慶祝的。
相關:豆瓣的《房間》專頁
25 Jun, 08
潛水潛到海底了,還是被問了多次「最近攪乜?」不想重覆答話,尤其是這陣子的關節眼。
1) 李智良的新書《房間》,計劃於七月出版,現正與各位合作參與的編輯、美術、顧問人員熱刺刺的製作中。新書將會重寫部份於網誌、報刋等發表過的文章,另撰新文,及一輯儼如「圖像詩」的東東,以”作為「精神病患」的政治、抑壓與欲望”的小題扣連全書。其他細節未許確實透露;我只能告訴妳,為怕辜負各位朋友的協助與走動聯絡,我是從未如此焦慮與患得患失,儼然愛情。
2) 李智良將於下月初與家人一同搬往大埔近林村附近的一處地方。這是最接近完滿的折衷,其他細節未許透露;我只能告訴妳,一個人老了要搬來搬去,同時間寫作籌備1999年以來的首部新書,不是容易。
15 Apr, 08
好像還沒戒除斷章取義、喫書的惡習,坐下來或躺著,從封面讀到封底,連夜追看一本書而心無旁騖,難不難、亦不算容易。在網上叫人斷線去讀書,亦很奇怪呢,不過小西邀請大家寫自己的2007選書 ,阿野接波 一脚傳過來,珠玉在前,要接下去唯有取巧一點,重覆又似迴避,「解殖」的廹切問題沒去研習,而且大都不是2007的新出版。
Memoir of My Nervous Illness (Daniel Paul Schreber)
2001 年郵購所得、擱足7年。德萊斯登上訴院首席大法官在事業高峯頹然崩潰,被診斷為「被害妄臆型精神分裂」之際,時為精神病學、心理學長足起步之時,再站不住脚的假設,在十九世紀末的歐洲,只要與「科學」掛鈎(而我們不要忘記這個「科學」與殖民/現代性計劃不可分割),所有人還是會前仆後繼的去實驗、嘗試。於是,Schreber 被送進了全歐洲最權威的精神病院、由最享負盛名的醫生以最先進的方法治理,也就是用最烈性的鎮靜劑、用強行餵食、用關黑房、用「人身保護令」強制覊留。
活在「妄臆」之中的史瑞伯並沒有失去他的情、志。他在藥物和「精神病」的影響下,依然是一個延續的經驗主體,並且一直有詳細記下自己的感覺和想法、同時回顧、修訂自己的觀察。這與大部份人所想像、所願意相信的「精神病人」腦筋有問題或病稱「Dementia」所指的癡呆,截然相反。史瑞伯的妄臆更是與當下的歷史現實不可分割。住院不久他就開始相信主診醫生要向用毒液向他施行「Soul Murder」,這豈不正是烈性鎮靜劑的功效所在嗎?被關在黑房,他以為全個銀河系的星體給上帝熄滅了。在他那個末日想像中,人類已經滅亡、地上所見皆為未暝滅的靈體與無中生有的人型,而人類的救贖與終局,繫於自己之「去勢」變作供上帝狎玩的娼婦,並且由他生出新人類……假如史端伯最終無以勝任大法官裁判長,在「瘋狂」的維度裡他就成為了一切法理不容,他就是肉欲、聲色感觀的中介之物,除了被害的妄臆敍事,他並不算一個身份;而且在這個脚本中不難發覺其時蘊釀中的納粹原型,或新教的犧牲倫理。
書的附錄是史瑞伯與其律師就地方法院頒佈「人身保護令」強制留院上訴一案的書函。
First Love and Other Stories (Ivanov Turgenev)
愛情啊!有甚麼比愛情小說更適合夜裡捧讀呢?讀愛情小說當然就沒時間談戀愛了。起題的那篇我覺得很于腐,講父子同愛上了一個年輕女人。而且十九世紀中葉後俄羅斯的地面上充斥太多沒落貴族、沒落皇親閣戚,他們的皇族遺風與被廹往下流的新身份地位拼在一起太令人想起某種海派情調、偏偏關在內陸,沉悶和沉悶在下奕。最喜歡叫「Asya」的一篇,有兄妹不是親兄妹再加上太拘禮的一個沒事人,主角在旅行中聽到鄉音,「你是俄羅斯人嗎?」就一見如故,卻是注定三個都失戀、友誼也不得萬歲,到君子捨得面子、伊人又要遠去的局面。愛情就是重覆又重覆的提旨、錯失一定是同一種錯失的。
腹稿 (葉愛蓮)
寫作必然繫於言稱的表演性與Theatricality的,讀【腹稿】的時侯我非常艷羨年年對寫作的一種自省,而且她對那個距離有一種幾乎驕傲的把握,在像真和做假、擬似和模拙之間滑移一種舞步,似是內心抖出的腹語其實也是複語。年年筆下的人物就好像極力想擺脫這種沉悶,但卻只能在像真和做假、擬似和模拙之間選取一種冷淡乏力的情感方式。
Arresting God in Kathmandu (Samrat Upadhyay)
以英語寫作的尼泊爾當代作家,此為其短篇小說的合集。讀畢還是不能明白,亞洲人用英語寫作到底具「解放性」或是「規懲性」,尤其是有關城市經驗與性題材的時候。
Prisoners of Love (Jean Genet)
有時很驚訝身邊沒幾個喜歡Genet的人,那麼傳奇的人生,應該是悶蛋的天人。出生沒多久便遭生母遺棄,孩童時代在孤兒院與寄養家庭中渡過,15歲因偷竊判入教導所,甫離開,在服役期間又因為「不道德行徑」給革出軍旅,在歐洲各處流浪,偷竊、爆架、賣淫、行使偽造文件等為生,除了情人的窩或街邊,不是九流旅館就是住進監倉。然後,「文學」發現了他,在Cocteau的幫助下出版了牢中所書的【繁花聖母】(1944),在發表【竊賊日記】的1949年,他因積案累累可能面對終身監禁的判刑,結果Cocteau 、畢特索與沙特等人向總統說情,得免除牢役。自由,可沒有為惹內開鋪一條創作之路,50年代實是其創作低潮,1952年沙特暱名發表的論文「Saint Genet comédien et martyr」,讓惹內對自己的創作深陷質疑,擱筆五年沒發表一隻字,此後他似乎也放棄了小說的形式,在五十年代後期發表了【陽台】、【黑人】等關於種族仇恨、亞爾及利亞戰爭等題材的三齣劇本,亦標示惹內對權力與身份政治的探討。火紅火綠的年代他走去禁上自己著作出版的美國,訪問黑豹黨,「黑權」 (Black Power) 暴力的政治哲學,似乎直鈎在惹內作為一個不認同法國、不認同歐陸白人身份的流放者的心弦。
【Prisoners of Love】就是惹內臨終時還在寫著的回憶錄,也是自從五六十年代以後,他唯一的散文體著作。場景是70年代未80年代初的巴勒斯坦及隣近的約旦、黎巴嫩等地。1982年惹內應巴勒斯坦解放組織領袖阿拉法半認真的邀請,再次來到情勢嚴峻的巴勒斯坦,其時正為黎巴嫩戰爭(又稱「第五次中東戰爭」)中,以色列軍方控制的黎巴嫩屬地Sabra與Shatila巴勒斯坦難民營遭到血腥大屠殺之後。
關於以色列在美國外交政策袒護下對巴勒斯坦的長久壓廹,Marwan Bishara 【Palestine/Israel: peace or apartheid: occupation, terrorism, and the future 】 (Zed Books, 2002)是很好的導讀,圖書館有唔駛買 (書目記錄號碼:2037013)。惹內不是一個記者、也不是編年史家、人權組織研究員,惹內是作家,【Prisoners of Love】既是行旅所記、也是回顧自己之所以投入黑豹黨運動的情由,更是對巴勒斯坦人的歷史與宿命的一種垂注、對政治運動的道德詰問。他甚至懷疑這本書對所謂「Palestinian Cause」沒有多少益處。這本書就是作家按著記憶寫成的,而且僅是他自己的記憶,一個七十歲的法國白人,去到那裡都要人帶、要人翻譯,而他只能記下有人帶著、經過了翻譯的事情,其他的他只有一種直覺,而且一個七十歲的法國白人,總是過於礙眼。但他走到哥蘭高地,跟十幾二十歲的武裝份子、將來的烈士,去刺探軍情、在漆黑的野地聽子彈飛過耳邊。又老遠走到某個村落,找一位朋友的母親,讓村裡的人不知要帶去那處的同時,憶起上一次來過、為甚麼又來。他似乎也在思考激進政治與愛慾的某些關聯;在他描述的那群近親亂倫、靠婦孺乞騙終日的遊浪人中,也似乎對「誰才是巴勒斯坦人」的種種提法,作了一種舊約式的注脚。貫穿全書的一個母題,如果真有母題的話,就是惹內對一個沒有土地、家園被強佔不能歸返的民族,撰寄流放者的詩歌。
惹內和杜拉斯一樣死於咽喉癌,他臨終吃好多藥、得用各種方法令自己清醒,去寫這本書,但他沒見到它出版,現存的這個版本是編輯出來的,編輯說他的字愈寫愈難辨。
Awaiting Oblivion (Maurice Blanchot)
是一種不以情節、不以人物刻劃為行進的書寫吧。一對陌生男女,在酒店房間待了不知多久﹔女的想告訴他一件事,男的也願意聽,只是在房間裡,好像聲音都變得太吵,說出來的話又好像淹蓋了心裡所想、不說話的時候那靜默又好像在催促他倆。驟眼,好像蘊釀一宗愛情,但他倆的談話總是回到有關那個沒有佈置可言的房間,總是回到她如何突然向他一個表情示意,而他能夠意會。女的想告訴他一件事,男的也願意聽,但是那個災難不許言說,正如有光所在,暗黑就得褪去。
Orientalia: Sex in Asia (Reagan Louis w/ essay by Tracy Quan)
一個老外攝影師問准老婆飛到泰國、香港、澳門、台灣、日本、越南等地,走去那些夜總會、三温暖、馬檻、KTV、金魚缸、舞廳公寓等等色情架步,給裡面工作的女人拍照造像,成為合輯。我覺得拍得很美,在鏡頭前看來,她們都不羞於自己的身體、職業,而身體又記載著她們的工作。
本文另見「香港獨立媒體網 」
07 Feb, 08
香港文學的定位 / The Identity of Hong Kong Literature
嶺南大學康樂樓林秀樑會議中心 (AM3/F)
20, 21, 22 Dec, 2007
十二月二十日 (四)
10:00 – 11:30
(1) 怎樣界定香港文學 The Identity of Hong Kong Literature
講者:
史書美教授: 〈廣義的華文文學的理論探討〉
王宏志教授: 〈怎樣去界定香港文學: 香港文學史書寫的一個最基本問題〉
劉登翰教授: 〈走向文學的自覺 –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以後香港文學的演變〉
11:30 – 11:45茶點 Tea Break
11:45 – 13:15
(2) 文學史的書寫 The Writing of Literary History
講者:
彭小妍教授: 〈文學史料的編撰與香港文學在華文文學中的定位〉
李瑞騰教授: 〈香港文學史建構的預備作業〉
黃萬華教授: 〈香港文學對於「重寫」20世紀中國文學史的意義〉
13:15 – 14:30 午休Lunch Break
14:30 – 16:00
(三) 冷戰及以後 The Cold War and After
講者:
王光明教授: 〈冷戰時代與香港文學〉
趙稀方教授: 〈五十年代美元文化與香港小說〉
李海燕博士: 〈冷戰的色與戒: 論張愛玲的社會詩學〉
16:00 – 16:15茶點 Tea Break
16:15 – 18:15
(四) 香港文學的特色 The Features of Hong Kong Literature
講者:
安妮・居里安教授: 〈都市空間與文學關係〉
黃仲鳴博士: 〈粵語文學資料初探〉
劉俊教授: 〈香港小說中的「香港製造」和「心經」--以「三城記小說系列·香港卷」和「香港文學選集系列·小說選」為論述中心〉
許子東教授: 〈香港小說中的「北方記憶」與「革命想像」〉
十二月二十一日 (五)
9:00 – 10:30
(五) 文學關係 Literary Relations
講者:
李奭學博士: 〈剪不斷,理還亂:台港文學關係之我見〉
藤井省三教授: 〈香港人心目中的村上春樹〉
關詩珮博士: 〈知識生產與村上春樹在香港的傳播〉
10:30 – 10:45 茶點 Tea Break
10:45 – 12:45
(六) 散文研究 Prose Studies
講者:
樊善標博士: 〈案例與例外-十三妹作為香港專欄作家〉
袁勇麟教授: 〈近年香港散文淺議〉
葉輝先生: 〈論香港散文〉
金惠俊教授: 〈香港專欄散文的現狀和未來〉
12:45 – 14:00 午休 Lunch Break
14:00 – 16:00
(七) 報刊研究 Revisiting Periodicals
許翼心教授: 〈近代中文報刊與香港文學的開拓〉
張詠梅博士: 〈香港文藝雜誌研究-《海光文藝》初論〉
沈雙博士: 〈冷戰時代的文化雜誌〉
吳兆剛先生、鍾韻晴小姐、沈海燕小姐:〈關於報刊研究的討論: 以《中國學生周報》、《大公報》及《星島晚報》為例 〉
16:00 – 16:15茶點 Tea Break
16:15 – 17:15
(八) 詩與翻譯 Poetry and Translation
講者:
陳智德博士: 〈起源及其變體──香港作家、香港文學與香港新詩〉
鄺可怡博士: 〈讀倦了的「人生真實」 - 論戴望舒香港時期 (1938-1949) 的法文小說翻譯〉
19:00 - 20:00
《漫畫騎刧文學》新書發佈會 (灣仔莊士敦道141號三聯書店分店 )
20:00 – 21:00香港詩歌朗誦會 (場地同上)
十二月二十二日 (六)
9:30 – 11:00
(九) 香港文學與文化 Hong Kong Literature and Culture
講者:
何慶基先生: 〈文化政策中的香港文學〉
郭詩詠博士、袁兆昌先生: 〈由雜誌的出版經驗看香港人對文學的想像〉
沈海燕小姐: 〈青年學者的香港文學研究與電視文學節目〉
11:00 – 11:15茶點 Tea Break
11:15 – 12:15
講者:
李智海先生、江康泉先生: 〈漫畫如何「騎劫」文學〉
張歷君博士: 〈紀實錄像與寫實文學〉
12:15 – 14:00午休 Lunch Break
14:00 – 15:30
(十) 文學與教育 Literature and Education
講者:
陳國球教授: 〈文學選本與香港文學研究〉
黃淑嫻博士: 〈香港社會中的電影與文學〉
王良和博士: 〈高中新詩教學設計的理念〉
15:30 – 15:45茶點 Tea Break
15:45 – 17:15
講者:
璧華先生: 〈香港中學文學教學中存在的問題〉
李家駒博士: 〈香港文學教材〉
馮珍金女士: 〈高中課程中的香港文學〉
18 Dec, 07
我還是要把這個故事說下去,在偷來的時間一筆一筆寫下去,喋喋不休、幾乎勞叨而没人聽見。它不是小說,不能算是筆記,像女子死後被人打開的没寄的信。
我冀願有人把自己被「確診」或「誤診」為抑鬱症、躁鬱症、焦慮症、驚恐症、精神分裂等等名稱的人,言說這個經驗,那無以名況的,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真實、構成怎樣的一個生活。Those who find they’re touched by madness, those who find themselves ridiculous, sit down next to me - in love, in fear, in hate, in tears ……
可不是要參加甚麼輔導支援組,別扭坐在塑料製的板櫈上,每隔週回來哭笑不得。後來,就把藥廠和醫生要你相信的事情、像輔導者和康復者中介那樣,把那一套視生活當成企劃的學問,當成儼如己出。
没有康復這回事呢!你聽過「感冒康復者」没有?感冒好返,會有人叫自己做「感冒康復者」嗎?
那麼,病不僅是病,它是社會性的一個生存狀況。和愛滋病、乙肝、肺結核相似…… 他是「帶病者」、不僅是病者,隨時病發或復發;精神病患不會傳染,但他須被個別處理,他讓人忌諱、恨惡不欲談及。
讓我們說說喫藥、打皮下注射、頻密或無序的覆診、給關進醫院、長久自我質疑、自我歧視,因治療而致的種種身體狀況與變異、因藥物和此種生活而被切斷了的、没有了的情感聯通,是怎樣 在不流血、日復日的景遇中,把我們的人生區隔成斷裂的碎磈,無法拼成半條人命、外表完好無缺。
讓我們說說,對人的恐惧猜疑、對那個光潔有序的世界的質疑。因為我心無序、七零八落。
在還可以說下去的時候,要說下去,那不僅因為不忿—— 譬如有人在街上被劫、被非禮,他/她定會大叫大嚷,「屌你老母有無搞撚錯?光天化日咁撚猖狂 ……」,哭喊伸冤,因為不忿、因為不義。更何況是被剝奪的人生?我何以避嫌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災難?
是因為怪罪妳卻說是理解的,是你底親人愛侶?當他們跟你說,你應該…… 你不該…… 你這樣是自限一隅、這樣是怯懦…… 你無以答辯,那個或輕或重的關顧,都對都不對,那麼武斷,把你的一切思緒、一切艱難 ,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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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妳以為即使難過,幾個月、一個學期、一兩年、三五年下來就會好了。時光和人生可以用努力追回—— 並且人兒總是在13、14 歲或二十歲左右,coming of age 的人生卡口給斷定為精神病患—— 然後是三年、五年、十年或更長的光景,停學、失業,無法投進打工職業,無法穩續的活出一個身份 …… 跌宕不能尋回,只能從憶述中賦予某種意義,但那個「意義」連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而且,同時在忘記 ,藥物令人潵渙、令人忘記。
記得有一位來幾乎每晚來醫院探病的太太,她親口告訴當時住進醫院的我,老公接受了好多次電擊治療以後,再也認不出她是誰,「……佢連我係邊個都吾認得 」。但他的情緒非常穩定,證明治療有效,因為他除了「有餅食就開心」幾乎没有了情緒。穩定而没有發展,只有禮貌,就是stasis ,像光滑的冰球在光滑的冰面上滑行,如果不是空氣有阻力,它可以滑行直到永遠。
你說啊,「電擊治療」,不是Jack Nicolson 那齣「飛越瘋人院」、Bjork 那齣「Dancer in the Dark」和Angelina Jolin 那齣「Girls Interrupted」描述的那個時代裡才有的野蠻麼?但它在我城最先進的研究醫院裡還在做著。「先進」,僅在於病人每次都要全身痲醉,插呼吸機,四肢和頭顱被品質優良的護墊繃帶縛著,免除了肉體痛苦,去「電腦」。一星期兩次,廿多次才算一個「療程」,所有讀數記錄在案。「文明」,更在於病人是自願簽字接受治療,知悉醫療程序可能引致的後果,與人無尤。法律以人身安全為由剝奪你的人身自由,法律同時視你能夠自决判斷。
而且我們又不是電影名星,演完這個可以演別個。
病人家屬(無名無姓無錢無權更沒有知識),就是才剛下班聞訊趕到急診室的母親、弟妹兄姊,或是驚惶的愛人,每次「同意」把病人送進院,就是說,澤厚仁心的醫生,只要填兩個表格撥幾通電話,就可以讓地方法院發出「人身保護令」,讓醫院監護這個「不能照顧自己、對自身或他人構成危險的」,精神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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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還可以說下去的時候,我要說下去,但那不僅因為不忿不義,而是,在長久的病患經歷中,漸從旁的一種角度看到發生在吾人身上的災難,不能噤著驚嘆、不能禁著可佈。城市秩序的生活,由人的生命、血肉作價。 然後,因為這個認知,對現實與存在、對「經驗」與「真實」、現代生活的種種前提,不能不懷疑起來,在懷疑而没法證實的那場「人生」中流放。
災難,就像Blanchot 所言:The disaster: not thought gone mad; not even, perhaps, thought considered as the steady bearer of its madness . 在於恆常
世上没有多少動物和人類一樣,有自毁的行為、有自殺的念頭;動物界有爭戰、有爭地盤打架,有把性對手咬甩頭、有把子女吃掉、有甘冒死傷而為了繁殖,但没有「進化」到為了催毀自己而自我催毁這種事情。好端端一個人想到要死,中間他經歷了甚麼?和要死的想法面面相覷,最後付之實行,成了或不遂,是一種甚麼經驗?甚麼感覺?甚麼理由?甚麼的內心經驗?多大的絕望、孤獨?如何與死亡的意識共存?但我現下說的没這麼「形而上」。年青的時候我自殺過2、3次,煞有介事,在深切治療部昏迷,醒來隨了肛門尿道全身插著管子不能動彈不能哼聲,半夜,只聽見隣床的老伯在喊:「姑娘,俾我死左佢啦,姑娘! 」,固然,没有人要理會一個人對生死自決的嚴正要求…… 讓我只說「形而下」的唯物世界:
月來,一天喫四次藥,每次相隔至少四句鐘,飽肚服。早晚吃的是西藥、中間的是中藥。
西藥吃了10年,中藥只吃了數星期。吃西藥是要「穩定病情」,醫生直叫做maintenance ,吃中藥是為了調理吃西藥吃壞了的身體。
每兩星期老遠從上水去上環見「經絡治療師」,也是為了舒解身體裡的「毒」、和濕氣寒氣。
每8-12 星期又見精神科教授,3 年又3 年的無期徒刑似地,聽候他5 分鐘面見得出結論發板,讓我減5 毫克paroxitine 可以嗎?甲狀腺素補充劑可以不喫嗎,Prozac 不管用轉Nefazodone,再加T3…… Nefazodone 吃死人改吃Seroxat 再加鎮靜劑Cipiram 好了…… 一早,我的性慾消失了、滿身病痛,始終還是「智良穩定論」把我壓倒:再看幾個月吧。好多個「幾個月」、好多次反覆下來,血液化驗報告呈視各種因藥物引起的內科功能異常,腎功能、肝功能、生長激素全都擾亂了,藥方和劑量左改右調,已是10年、又有1。穩定壓倒一切,穩定就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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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定和失衡的辯證我先不說,讓我只說「形而下」的唯物世界:
幼兒園數學題:一日就只得24 小時,三餐吃飯和作息的時間不是自己完全掌握;一天喫4 次藥,每次相隔至少4 句鐘,得飽肚服。和人見面、人在街上,哪裡拿出一包二包藥大滾水冲服或煎藥?哪能定時進餐、並且只吃有益的食物?睡過了頭或熬夜不就把全個服藥進餐的時序打擾了?凌晨,我望著Lithium Carbonate 三粒和一包龍膽瀉肝湯,我應該揀A 定B?老闆要成績的時候,難道可以要求工作同伴體諒?難道可以細訴自己身體的各種毛病?長期而持續,没好轉過,只有一款病況換成另一款病況。
每天疴爛屎、吡列吡哩很多水、很多氣那種,糟的時候一天幾次,如股市急挫,是胃寒;身體要每天處理1200mg Lithium Carbonate,時常疲倦、口渴,愈喝水人就愈「潵」,脾虛,而脾主運水,及致濕阻,腰背就總在痛,雙脚乏力,走路就如搬動自己向前一樣乏力,没走多遠就暈昏著,還有這個長久的肝鬱,晚上心緒不靈是因為甚麼甚麼呢…… 肝,不正是消解身體毒素的一個器官麼?
這麼一副疲敗的身體,不知身/心的互動,孰因孰果。假如抗抑鬱藥在藥理上真的讓腦前葉的血清素回收減慢,抑鬱藥和其他處方藥物中介了的新陳代謝,卻愈令我成個廢人一樣的身體狀况,我能_微笑著_去舟車勞動、乘夜找樂麼?我能_微笑著_去應對所有人的不情要求嗎?我不能,那麼請嘗試理解、或只好接受,我不能,而非不欲。我不能裝可愛、我不能裝幹勁、熱切、香港人勤勞又懂變通這樣子,我想裝著認同我不能認同的,我想裝著能夠做我不能夠做的事,但裝不了,總是穿煲,令人失望、氣結——
psycho-somatic 不是,bio-chemistry 的介入不成、反成了像個癮君子。藥物的而且確在我身體裡作用,反證: 每次減丁點藥份,斷癮症狀猛襲,怕聲音怕得要命、焦慮而萌生妄念與死志,害怕出門,形容慚穢的心情,半夜總睡不著明兒又沒精打釆,這麼又得折騰兩個多月才適應平復下來,我變得極端情緒化、煩燥而坐立不安,精神渙散樣樣事情都不對,幾乎所有日程都没跟上,人家問這個哪個,我老半天才想起一句没一句答著,突然就想到死了算吧的念頭,又自我安慰著、又無奈不知那時末了。
我說呀,如果你是老闆,你會僱請這麼麻撚煩又多多事實解釋的員工嗎?
工揾人,人揾工,要病不要窮。窮嘛,就只能退守——
我說呀,如果你是家人父母,你不覺得是前世造的孽、今生償還的負累嗎?
我說呀,如果你是戀人,你又準備付出多少,愛?
不錯,好的時候的確是好端端的,連我的醫生也非常懂得「收割」別人努力的成果,「你不是一直吃藥,才讀完了MPhil?年來也沒有重大的病發麽? 」此言論證邏輯謬誤不提…… 好的時候的確是好端端的,滿有志氣的時刻也有,只是一年下來,狀態良好的時間就可能只得三幾個月。愛情啊,就請多等我三幾個月吧! 讓燥鬱的循環過了,我就會頂著鼓脹的肚腩、没有性欲、工作丟了的身體,雙目發黑,忍著腰痛又懼怕回家的路程,來看妳。妳瞧我一個微笑,我就心滿意足,也不懂得如何繼續下去。
只要天氣一轉、藥量微調,或身體忽然的毛病、壓力特多的關節眼?人就變得很難溝通、妄顧工作責任和進度,突然鬧情緒失踪好一陣,電話電郵通通不接,曠工一樣,然後没精打采的來到面前,心不在焉的敷衍著一切似地。有另一個自己看待著自已,我知道別人投訴的一切,我聽見,没能正確反應,確切一點說,是對別人要求「出席」的那個誰,非常冷漠,情緒和傳意的通路切斷了。
我的天呀,我有135磅重,敵不過5 毫克paroxetine!不沮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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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甚麼呢?時間變得比王家衛電影中的時間更形碎片,忘記,讓時間停駐、反覆載滿的感傷又把時間擠溢度外…… 人家都說:你還後生呀!一個性無能的32歲青年,因此只能相信眼波的流動、共處一室寂然而了無動靜。我獨是覺得自己老了,在街上看到乞兒流浪漢、殘障者和孤獨在過馬路的老人,就立時心軟。他們成了我底存在的詰問,我無以答辯。
30 Sep, 07
我知道,要不是洛謀 的照顧和每天勞氣著皇后碼頭的事,我可能又像10年前一樣在台北迷路,一直迷路,搭不了回程的航機,不知到過那裡、遭遇甚麼。
來到台北只有一個目的,就是離開香港。掙脱情緒與認同。
所以她可以是台北、其實是卡德滿都,也可以是西貢或河內。去哪處的101 理由都不是理由,都是揑造的,可不是尋找。對自家生活的厭倦、納悶,那折騰出來的多餘時間,來到別處地方,彷彿變成一種可供消費的消費額。
一個人從自己根著的日常生活逃出去,逃避自己,也像是一宗很不道德的事情,形同背棄。皇后碼頭清場,我認識的一大班朋友都留守著。可是我真的_受不了_,再在一大堆警察亂哮亂吠之中看到有人給警車輾過、有人給拳打脚踢或更糟的那種「義正嚴辭」的暴力;我可能會,呆在人叢中,不如就把我輾成殘廢吧,不如用你鋼靴踢我吧,直盯著前面一個警員,讓他出手打我…… 直至讓我能夠失控、哭喊在一堆可敬或可厭的人前面,四肢給人猛址著,讓自己催毁自己的,認同。讓我有了仇恨的一種理由。
我時常猶疑,我是否來到「現場」就能擺脱某種內疚,結果陷落更深的遲豫不決。
我有很多朋友,直接參與守衛天星/皇后碼頭運動,都是在 WTO MC6 前後認識的,還有一大部份同情但不會直接參與、和一些總是對社會抗爭非常冷淡、甚至蔑視的。這幾種取態的位置,大概是會流動的。「忠誠」與「貢獻」是一種很可疑的量標,我没法解釋生活中災難的時刻臨在,生活的秩序何以本身就是暴力構成,它一旦以「爭戰」的戲劇性形態顯露,何以讓神經過敏的人乏力、怯懦而至動彈不得。
我一直没知道,誰在看我的這一種書寫、誰因為這種自言自語的思考和抒情,得到感動、或力量—— 或者相反,繼而沉浸在一種自我中心的defeatism。
明顯是暫時撇下、擺脫一時,不過幾次日替。從没想到去一個地方旅行,是為了要做甚麼。真的,就請讓我很慢、很慢還嫌是太快的在街上走就是了,累了就坐下來、渴找喝、餓了就找吃的,在路口亂轉,找不到回程的路就拿住處的地址問人,這樣子。歷史體現目前,它就是你看到、嗅到、感覺到的溫吞緩慢、落後和趕上,女人走路的步態。
只是後來,旅行總是不得已,許多地方要去、許多人要探訪、許多東西交換、許多話要說。人明明見過了卻又像在好久以後,分別了的人兒在msn 或facebook 搭了連線才更像,遇上。
人們問,你要去哪處呢?每天我都答,不知道啊。不置可否的話,不如採納所有人的每一個建議。被動有時是種美德,可是去一處地方、一個活動,可要將全幅心神、脚板底到天靈蓋整過身體都動用,去到那個聞說的已經很累、很累了,見到了人、和新知舊友坐在一塊,竟已經無力氣說話、談笑。
我可不可以不說話呢。
我可不可以就此停下來,不走這段路?改變主意呢?但是改變主意和堅持己見都一樣,要說很多話,解釋、游說。但我又如何向新知舊友解釋,我的身體如何没氣力、腰痛得會拉肚子,我的心事何以紊亂?並且同時想念好幾個人,心裡時暖時冷?讓我很慢、很慢在街上走,或者坐在公車上、道旁的椅、或者一個臨街的咖啡室就是了,250塊新台幣一杯咖啡也没緊要,我淨是想坐在哪兒,聽隣桌的女生談她們的俏語,一句没聽明白,没有人騷擾,看外面的人迎向世界。走到某個夜市,一面走一面拍照,再一面拍照走回來,就像這以後也不能再回到此處,戀惜著未許再碰見這些正樂著的行人、工作的店販。
我儼然抵抗著,一種想迷失在大城市、没有人能夠找到自己的欲望和恐懼。但結果總是自己過於著跡,又被人隸住、被人看穿是異鄉人的種種失禮。
21 Aug, 07
來到台北只有一個目的,就是離開香港。
出境關卡中那個關員木無表情的看著我,連示意著我上前也沒有,文件蓋印、電腦核實,她就把我的護照、身份證放在她的前面,木無表情,連眼神也沒有,良久,我問:「成了?」她才展露一種輕蔑的樣子,要我伸手去拿……
這種輕蔑或自負的「官威」,回程時又在檢查我的行李的關員臉上展現。我的每一件行李給X 光檢查完後,還得全翻出來逐件檢查,那關員雙手戴著透明膠手套,拿著一個牛奶糖、一盒菸、鏡頭遮光罩、短袴臭襪、記事本,像發現新奇的事物,得左摸又摸,連每一筒菲林也給打開膠盒反覆看著,然後,又重新塞進行李袋去。
那關員拿著我的藥盒、藥包,問那些是甚麼藥,我久了全香港一個解釋似地,拿出精神科覆診紙,他看了很久才閉上嘴。
鄰的一個被搜查行李的,是一個來自孟加拉的旅客,關員每一句問話他都只答:「that’s legal」
我一直看著另邊廂那條擠得滿滿的持外國旅行證件旅客的通道,行列中的一位菲律賓女子。等候。
國家,就是讓自由的人變成不得自由通行。香港,只是發了個身份證給我的一個地方,by birth,僅此而已。
※
我未曾離去業已回來。就像一直揹著的不是相機、香菸、護照機票和樽裝水,而是一個「認同」的包袱。
只有在往來兩地的航機上,我才獲得一息安寧,日本人跟我說日語、台灣人跟我講「國語」,其他人跟我講美語,那種明明是故意的錯認讓我感到,我是一個很普通的旅客,幾乎純粹。
7 月26 日,我的32 歲生晨,我違反「旅客逗留條件」參加了樂生院守護者和阿公阿嬤在立法院的新聞發佈,隨又化整為零,和隣的幾個年青人自行步往文建會 抗議,我沒有喊口號,只是在帆布袋繫上阿本給我的「捍衛樂生」黃色布條,在媒體記者和抗議者臨界的一邊搶拍照,身邊的洛謀說我假扮記者,我覺得我的黃布條已說明了我的位置。
要坐電動輪椅的4、5位漢生病患/受害者與幾十位學生、來支援的人,遇到了滿滿兩大架鐵籠車、裝備有盾牌和長木棍的警察侍候。不難想到,五月方上任的文建會主委員翁金珠只有拒絕接見,經一輪交涉,僅通傳會派一個上任不久的秘書級與抗議者會面。然後呢,警方悉時「舉牌」,亮出早已預備好的警告板,指是次活動為「違法行為」,並進一步圍隴由始至終一直安靜坐、站在文建會門前的漢生病患/受害者和學生。
阿公阿嬤這樣子被大羣警察和記者在烈日下給圍在一個政府機關的門前,想已不是頭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 了吧。後來抗議被迫在三次「舉牌」警告、鬧出衝突以前,與會者發表講話、申明立場才「和平散去」。活動「移師」到旁的一個同屬文建會的展場以後,隨即見到警察排著隊從展場後方拿著一袋一袋便當離去。正巧是中午放飯的時刻。
暴力的威嚇,演示行政權之所待,就是這個意思了,它荒謬得令人難以信服。
※
7 月27 日我來到樂生院的「現場」,這方才是我頭一次來到讀到、聽說的樂生院。由同學導引,查看因捷運新莊延線與車廠工程導致地下水壓失衡,令院區多處建築出現的塌陷情况。除台南舍、五雲舍等,不少民房的石柱樁脚、牆壁、走廊地板已出現刺眼的新裂縫。捷運在新莊的工程是唯一在樂生院周邊的大型工程,元兇不作他想,這個地下水壓和地層的問題 ,早就有工程業者提出質議,指捷運方面採納的地質勘探顧問報告,其所採用的檢測規格過於寬鬆,鑽井勘探在方法學上亦有重大遺漏,無視樂生院區的保存,捷運工程會和各個行政機構卻一直迴避問題。
而台北市、台北縣政府和行政院等等藍/綠政客,繼續做政客的秀、文建會繼續迴避保存古蹟的法理責任。捷運工程會呢?月來多番周章,就是回退到5 月以前那個僅保留39 楝建築、10楝「異地重組」的「定案」,且堅持施工期間「樂生必須淨空」、院民必須遷出。管理樂生院的院方則僅在「聽取大家意見」。
這個事態發展的脚本,不獨我城所有。它似乎是亞洲每一個「後」殖民城市中,城市擴張與超現代化工程的原驅動力。
後來,我從大隊中走了開去,待在一個建在半山的房舍,寧靜,而不無悸動,甚至有一種隔世的感應。那僅是兩個平房,自己有一堵高約8、9尺的圍牆,只一個出入的門口,叫做「怡園」,很好聽的名字。有一個不短的時期,被斷定為精神病患的人就給囚在這兒,沒有廚灶或其他的任何設施,只是窗子裝了鐵栅的兩個房子,窗外就是那堵高牆,在房子外面我還可以抬頭看到長得很高的樹、牆上的一片天。門上鎖了我没能內進,不知道住在裡面的人,能否從窗户中看到牆上的那片天?而那個房子,叫做「反省室」。
要精神病患反省,沒有確診或誤診這回事,可真是笛卡兒和學生辯論的問題。傅柯寫他的【理性時代的瘋狂史】之際,沒參考過亞洲的案例,他提出痲瘋病的控制作為「現代」的一個特有現象,是國家規模的人口監控,對「身體」的技術化規訓,現代科學主義醫學本質乃是「身體」的重新規劃。在痳瘋病以後,精神病取而代之而成為新的「時代的疫症」,早期的精神病患就直接關進了空置的痳瘋病院裡去。
「時代的疫症」當然不是指突然在一個時代裡突然有很多、很多人一起患上了痲瘋、患精神病,或(Sontag 試圖追溯的) 癆病與AIDS ,而是,一個時代有其對「身體」的不同垂注 、不同操作與介入、不同的論述疾病與疫症的範式,還有其連帶的,想像與認同的政治 。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歇斯底里熱,延續了維多利亞時代性抑壓對女性的規訓,是當時新興的精神醫學,於女體/女欲的重新書寫。
日治時期的「公共衛生」政策,是與優生學和人口控制相涉的高度嚴密的操作。當然,痲瘋病患恰巧都是島民,而非在台的日本人或歐洲人。「痲瘋病人」要被抓、要被舉報出來,要被關、被隔離、接受強制「治療」和醫藥實驗、強制勞動,連舊有户藉亦得取消,改以病院為户藉地…… 這中間動用的是情報偵訊、鄰里內部連坐監控、警權嚴打、污名的暴力,這種種系統施行的暴力和恐慌的政治,只有一個「現代化國家」才有能力、動機、行政基建來規模執行,這和殖民地要(被)躍為文明的工程契合。 而這種非人手段、對病者身心的肆意殘害,對人權的踐踏、對「控制人口」的差别對待,曰「公共衛生」、曰「癩病防治」,它同時是殖民政治的一個面向。倒轉來講,就是這個「優生學」與人口控制的「問題」其實就是殖民者在殖民地的「管治問題」之一部分。
殖民時期的政策遺害,沒有在國民黨或民進黨執政的年間改正,往日的漢生病患/醫療暴力受害者,在日人撤出後,並沒有得到正名、也沒得過賠償,更重要的是,在本島政權下,他們依然長久沒法重返社會、沒重新取得自立謀生的機會和條件。
「他方」的政治我只能這樣粗疏的去嘗試理解。
樂生院倖存的阿公阿嬤,他們見證、親歷的不單只日本人在台的規懲管治,或所謂「皇民化」與殖民認同政治的災難,而且,他們見證著日本人徹離台灣以後的外省/本省政權,其對歷史的妄聞和自我開脱!在這重意義上,樂生院的保存、漢生病患與日治時期「公共衛生政策」倖存者的安老,正突顯了內在於藍/綠政權的殖民意識形態;以致於當代政權所呼召的所謂民主憲政議會政治,其「本土性」、「中華民國在台」的核心意義,盡皆子虛烏有,空白無憑。
長久被隔離、拒於社會以外的漢生病受害者,親人朋友多已經失散或與世長辭,「病人」要把禁閉自己的病院、於此目睹同伴受難、自殺、廹瘋的一個地方,視為自己終老的「家」,這是一重悲哀。如今,地方政府與捷運局、房產及建材業的利益軀動的所謂「發展」,要把幾十個已七、八十歲、肢體傷殘的老弱者的最後一個「家」也要拿去,扭盡六壬,要做成「都得拆、都要遷」的既定事實,在種種行政與問詢司責的程序中鑽空子,在到底誰都毋須負上政治責任的制度暴力和官僚犬儒主義中,迅速在樂生院區接鄰處蓋好了,一切。
這是「後殖民」還沒有來到其「後」的第二重悲哀。
※
從那個「怡園」走下坡道,偶然,阿公坐電動車駛過,幾乎是風馳電制!我方才發覺,依山而建的院舍,皆由斜道相連,沒多少處要用走樓梯的。在長久的自發經營和改善中,人能夠自由通行,自己照顧自己和隣人,串門子、聚會,在樹下乘凉、晾衫,有自己的合作社小賣部、有追思故人的庵堂…… 幹嗎要把老人丟到那個多層直立的迴龍醫院?不就是要廹人快點變成呆頓而不能自顧的孤獨老人,讓列車延線通行無阻!?
我不知道經歷過那樣的一個人生的倖存者會怎樣回望、或對面前的事態如何打算,有幾次我好像看到出來活動的老人臉上有種疲態,會堂中的人兒都美,在平靜的交換近況或看法。那個很多人一起但是很平靜的感覺我很久很久没遇過、可能是未遇過。我坐在一旁,也想跟人攀談,只是,真的不知道如何介紹自己、如何述說,那種奇特的感應。我的國語爛到一個自形慚穢的地步,碰見電動車阿公阿伯,只得微笑問好,或遞菸。
從「怡園」往下走的路程上,突然聽見電視聲浪,遁聲看去,右邊一個平房裡一位阿公在看電視新聞,正起身要拿茶杯或是甚麼,啊!不是見鬼,有人住著,幾乎忘記!
圖:1. 捍衛樂生727築牆行動,「台灣公共衛生犧牲者紀念碑」前。(洛謀攝)
2. 726 文建會外
3. 捍衛樂生727築牆行動
相關 :
張立本「消逝的學生抗爭時代 」(中國時報, 27/07/2007)
弱慢「錯誤的設計,誰該負起責任?評樂生迴龍院區 」(21/03/2007)
03 Aug, 07
獨居抱病,幾乎是過著啞巴的生活,一天說話可以不出幾句。
不論在家裡或出外,我聽著城市的聲音與廣播,不能回答。做為屎片讀多幾年,「秀才過著兵」的一種處境,又陷落一種磨人的自我質疑,修哲學的朋友請答話,一個人一早起身問自己:「文字算是甚麼呢?」到底是一種甚麼的詰問?文字時常給串成句子,再由人或機器重覆唸出來,摀住耳朵也來不及,文字又時常給串成文案,配上電腦後製的影象在城市各處張貼,眼睛没一刻能逃避。
無以藉文字言說,無以藉文字敘述,文字愈來愈没有了美感,文字召喚的生活經驗早已崩塌; 文句的言稱、宣示,變成了維護某種價值和秩序的暴力之一種體現。
譬如掉進辯論和解說,千百個曲線,歸結到說「我支持」、「我反對」、「我不表態」,三者之間的關聯是啥?三者中的「我」,一個支持、一個反對、一個不表態,假如支持是反對的對面,不表態既非中立,卻是negate 了前兩者的現實意義嗎?然後「我」也給表態與不表態的必要性 一併取消了。
譬如由幼稚園到研究院所學過的一切、廿幾三十年的觀察或行處於世的準則。
又譬如我還記得,我在天星碼頭的一次,給電視新聞拍下,大聲向一個對請願者動手動脚的藍帽子說「警員xxxx號,你停手!」我非但無法阻止一台程式受訓的國家暴力機體向平民施暴,我只是再一次把自己對人性的冀願拿出來讓對方和他的所謂「女同事」踐踏,而視之為理應如此。我無法阻止一個配著實彈上膛的手槍、穿軍靴、受過特訓和體格比自己大一倍半有多而思想被conditioned 到幾乎只知「任務」而没有判斷的一個機體,對另一個人動粗、用「你冷靜D ,如果吾係會行使合理暴力 」的口號威嚇。
朋友,你看文字的暴力令所有意義和行使意義的主體都一併消失了。把暴力合理化、收歸行政的器具,說成「合理暴力」,而「女同事黎架! 」則召喚深遠的性别歧視而成為更進一步剝削受壓者的禮儀周周。
於是聽到詩、讀到詩總是教我迷惑,它指向某處未許看見的澄明,它同時宣稱自己失敗,甚麼都没有發生、没有啥是可觀的。我總是感到一種溫柔、一下撕裂的抽痛。
今晨從一位朋友口中聽到,我認識的一個人兒,和其它因為基層住屋權益 運動日前一次前往房屋及地政局局長孫明揚居所請願的行動而被捕的其它幾位,就像卡夫卡小說主角一樣,被我城的警方以違憲的、非法的、近年前所未聞的方式先後拘捕,挾以沿自英殖民政府用以控制華人集結、異見的【公安條例】起訴,謂其「涉嫌參加」「非法集會」,我心絞痛、憤怒還來不及已是悲哀。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意思就是這個了,年終幾百幾千個集會,專挑一個謂其非法,「非法集會」的宣稱又由誰定斷?又是同一個警方隊伍,宣稱其為非法,又指控其涉嫌參加,違反語意邏輯而由制度武力維管的就是我城的法治基礎了。只是,得悉人兒一天早上被人跟蹤、被幾名身高約1.75米操流利廣東話的中國藉男子,在一整個商場的人前拿送到警處、在未有法律代表在場下搜身,還有年紀不少的公屋居民、為人妻、母的婦人,都在類似的情景中被拘捕、於覊留期間遭遇一羣穿制服、戴配槍、按電腦的Good Boys & Good Gals ….. 手持一枝手寫板塑膠筆的「我」,為文者可以再講、再寫甚麼呢?我的身體、一個時刻只能在一處,可以抵抗甚麼?然後我哭了,又給有關揾食工事的一通電話打斷了,忙裝著認真工作的聲音。然後突然再哭下半場。不是甚麼男兒淚,僅是軟弱。
正要動身前往軍器廠街警署聲援已經前往聲援的朋友,我的一個睪丸又從裡面某處幅射著痛出來了,遲吾痛、早吾痛。我的身體可以抵抗甚麼?它動不起來還反過來向我示警。人不在現場、現場又在哪?正如讀到樂生園工程會的出爾反爾 ,讀著咬牙切齒,可是越過台海海底光纖傳送的一句「聲援」是算甚麼?我在此處,譴責、指罵頓足流涕,世界紋風不動。被分别困在三個警署的認識與不認識的人,依然被困,只能等待保釋、等待警方啓動他們的程序,等待放行,外面的聲援者則焦灼的在攝氏三十多度的天氣下暴曬。
文字算甚麼呢? 我口裡發出的泡沬才飄出來就隨即破滅。
「我」給表態與不表態,前往與没有前往的必要性一併取消了,與執行「任務」的各級警察人員無異,主體還未遭遇對抗就己經先行省掉。在一個程序與下一個程序中間隸往了 。拘捕而未正式落案起訴。案子卻是早開了,否則何以解釋在孫明揚居所請願的翌日,六月四日全港媒體在看燭火的同一個時份,在别個聲援被捕者的場合,指名道姓、喊出其衣著服飾,要指定拘捕某人 ?案子早開了,警方以它的特權一直在無人能夠干涉、查詢的條件下進行大量偵訊備案存檔,只差某種政治代價低廉的時機的出現或吹風成熟的口實,就依長官的意志與策略判斷啓動某種以打壓異議為目的的某一連串程序,或支擾、或拘留、或各種文明不容的恫嚇與「非常時期」動用的權力,侵犯個人權利為其次,牽連其同伴、家人和朋友的生活/工作日程以致人身安全或言論自由的背靠方為目的。
一次又一次「非常」「例外」「個别」湊成了我城的日常秩序。否則,何以有請願者被跟蹤好一大段路,其他同伴不在場才拘捕 ?而且專挑人脈聯絡豐廣的團體聯絡人與組織者下手,癱瘓動員力的目的太清楚了吧。明明就是在曾蔭權就任來屆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局長退休換班的前夕,選擇性政治檢控、以警權威嚇民間對各種施政錯誤持異議與反對的團體和關注人仕,挾之以罪。只是,明明白白是從前英人「政治部」地下做的事,從曾蔭權到地區警署的PC 仔,一樣是,按例辦事,「没有政治這回事」一樣處之。
文字是甚麼?「政治檢控」、「非法拘捕」、「洗太平地」,我城的警方中區重案組高級督察依然可以在請願者的錄象機鏡頭前厚著臉皮、眼角一動不動宣稱「有合理懷疑…… 」,威嚇「否則會採取進一步行動……」;無論有人喊多少次「可恥!」,有人就是恬不知恥。
文字是甚麼?通篇語彙走不出兩個不相往還的「對立面」,像彊持著鏡裡的鏡象不知哪個「我」該先行出來要把鏡子打碎。那不是國家機器vs公民社會,而是徹底的人民內部茅盾,異化工種的附生物 vs 拒絕異化拒絕做附生物的人,前者動粗、相信自己不相信的價值和未來,後者—— 容我故作浪漫—— 還相信愛、相信與人連結。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政府」「恢復行使」「香港」「主權」,由「中央任命」的「行政長官」帶領的「特別行政區」「政府各級」以「港人高度自治」的「原則」「落實」鄧小平「同志」「一國兩制」的「偉大構想」,即近10週年「誌慶」不足一個月的今天:我們没看見正在蔓延的一種恐佈 。人傳人的一種恐佈,它繫乎怯懦、繫乎自我懷疑,要麽有人一下沒站住自己身而為人而非動物或機器的本位,想願躲在某套制服、某種制度或黃膚黑髮的人群裡面,得過且過,它就會壓倒一切,儼如盛夏蒸騰的白日,讓夜晚不能漆黑、不能寧靜。
它的傳播蔓延是一種政治實驗的惡果,或後殖城市內部再殖民的先聲。
相關 :
捍衛基層住屋權益聯盟對《2007年房屋(修訂)條例草案》的聲明 (pdf 檔下載)
你從報章看不到的「衝擊孫公館」事件 (阿野)
圖:智海的微型書「128-page booklet made from one A4 paper」。
05 Jun,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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