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痛之難

自殺是最強烈的抑鬱:我活不下去了,生命那麼醜惡,你們每一個還生活著的人是那麼醜惡。
自殺令我們每一個還活着的人羞慚:你說你說,你的生命有何價值,令你可以毫不羞愧的活下去。
我們還可以怎樣回答。

—— 黃碧雲〈無人相認〉

我從朋友發過來的電郵得悉M 前幾天晚上跳樓自殺死了。

我不知道對於一個人的死,作為生者可以說甚麼。(不可能的!──是她。)

死者不是歷史人物,我不能帶著借古鑑今的眼光去評斷她或她在某個歷史時期的「位置」與社會學研究「意義」,或者說,如果「歴史現場」是還未宣佈成為過往的現在,時間因為記憶與想願而變成捲曲、折叠。死者與我不算相識,但也不算不相識,我無法以路人論者「無知」的位置理解她的死,也無法以親人朋友的悲傷去悼念。

死者算是我的讀者——那純粹是語言文法使然,一個作者不能擁有「他的讀者」的;「讀者」是指她讀過《房間》。她的死被說成某種典型:優才生、受不了課業壓力、壓抑情感、躁鬱症病患…… 典型與「真相」之間,情切之處頓然落空:Time is a joke we keep on telling the wrong way.

M 來過七月的一場書會,我在二、三十人面前跟她吵了一場架,關於精神科「治療」演進和「病者」身份標籤的不同見解。她不是我的粉絲、也不是整天盯著肚臍眼覺得抑鬱很浪漫、很文藝的另外那種。她帶著問題來,帶著更多問題離去,又在網誌上寫了些反駁著我去讀,我沒有回話,我只是覺得她太急著想抓住一種說法,以處置自己正歷著的困擾。

當時。我覺得她突然發言頂撞,是在惹人注意,就像故意搗蛋的那種小女孩式撒嬌可是表情語調走了拍,我也對她很不客氣,而且精神科醫生會說的論調我聽了十二年、幾代「抗抑鬱藥」我和一些朋友都吃過,真的夠了!以社會功能障礙劃分「疾病」、用危險藥物長期轟擊大腦中樞神經作為「治療」,並沒有讓人對自己的人生更負責,僅成全了一種制約 (Conditioning)。到她轉頭說自己不只是醫科生、也是「同病相憐」的病者,我感覺很差、彷彿我的坦陳終究是為了被嘲弄、或僅是為了讓人「認同」……

我方才記起那天臨走的時候,我跟M握過手,輕輕的,大家都有點尷尬,但是大家都需要那一下輕輕握手。因為這種極其薄弱的體諒、或連繫感,我無法別過臉不去想,她後來的自殺。我彷彿看到的是醫科生與「躁鬱症」病患的雙重「身份」在她身上打架、無法疏導對自己的「精神病歷」的壓抑、怨、愧、反抗。我以為她會好起來的。我以為她能夠開始跟人談起這些,就會慢慢鬆開那無形的緊束衣和防衛機制。

後來我才知道她那麼年輕。我像她那個年紀的時候,一定比她還更「倔強」、「癡狂」、「離羣」。再回頭想,12、13年前,大學校園以至香港的社會氣氛,似乎比今天濶落、鬆動好些。

*

我是自殺遺族、倖存者,我願意相信,她本來就不會自殺的──死是可以的。死前經歷的痛苦、冷漠、不流血暴力與割離並不。

死者趁深夜,大家在睡覺、在上網、看電視的時候,在一幢公屋的電梯大堂附近徘徊,遺下寫好的「遺書」,在一米多高的欄河前面,她看到甚麼?聽到甚麼?然後,她攀過那欄河,危立廿多層樓上面那一截石,她看到甚麼然後就合上眼踏空那一步?

我一直丢不開腦裡那個情景:許多幢幾十層高的大厦、許多家戶亮著白的、黃的電燈。汽車在馬路上行駛、車燈流動。晚歸的人在街上。

M最後一次看著這個「世界」,一定就是眼前有許多幢幾十層高的大厦、許多家戶亮著白的、黃的電燈,汽車在馬路上行駛、車燈流動,晚歸的人在街上;與昨天和明天沒有兩樣;然後她就伸出那一步、放空。生和死沒有分別,跳下去比活在這個「世界」要好一點。

*

你想想看,二十歲女,大把青春。除了標籤、除了自殺,可以有那麼多可能、那麼多潛質。為甚麼偏偏就是標籤、又偏偏是以自殺終局?

對!「沒有人叫她去死的。」我們沒有。我們只是扼殺一個人的那麼多可能、那麼多潛質而已。扼殺:不容許、不容讓、不接納、不願意見到、不要聽、不想知道其他的可能。此消彼長。

我們竟還活著,不懂安慰,竟還在無恥的說死者:「……本周一還見她如常上課 ,卻想不到她突然自尋短見,對事件感到傷感和驚訝。」然後又說她一向「活躍開朗,經常笑臉迎人,懐疑她有心事只會往心裏藏,加上醫科功課壓力大,疑未有向人求助而自尋短見。」說完,無姓名標示的「知情者」則透露:死者「早前患上狂躁症及有抑鬱傾向,其同學發現她情緒受困擾及失控,更開始離群並與大學宿舍同學發生衝突。校方得悉其情況後與她聯絡,並提供輔導。」竭力維護體制專業形象的精神科教授又摸透「病人」心理一樣說:「醫科三年級學生已被當作實習醫生,有精神病時求助會卻步,『好驚帶住能醫不自醫的感覺,介意俾人知道,接受醫治時唔會跟足指示 。』」

我們站在一種言論位置,不斷重申「我們沒有甚麼可作的。當時沒有,一直沒有。」死者可沒有這個位置,她做或不做任何事都要算數。

我聽到的版本跟報章和討論區所載大有出入。死者一直有尋求專業介入、為了「病情所需」申請停學、調宿,也很努力去理解冠在自己額上的「病稱」;死者也跟人訴說過自己受不了壓力;死者死前一個月剛轉了藥物處方、正值藥物「斷癮癥狀」最猛烈的高危期。

──〈羅生門〉的教訓是,鬼魂要保護自己的名聲 (Name),也因此有了說謊的動機,身體沒有了,但身份與身份政治持續還在。只有死者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到底是甚麼一回事、甚麼一種「真實」;死者與生者所持的「真實」大相徑違。我們可是活在招魂乏術的時代裡。

*

一個又一個人兒活的不快樂,自殺死了。我們還是無視現實,顧左右而言他。

小朋友都知道的事情:跌痛了的小朋友哭了,他的同伴會伸手扶他一把、抱他一下、親親他。我們首先卻說,「不干我事」,並且告誠自己的孩子,「不要亂跑」。

我們連小朋友懂得的事也不願意做;輕蔑死者「自尋短見」,見出我們的涼薄──相對於「自」的「他人」、相對於「短見」的「遠景」在哪?他人缺席、遠景未現,一個人所「尋」能有所獲、能有所覓見嗎?

死者經歷了甚麼落得如斯絕望?她的心事怎麼沒有人願意照顧? 她不曾對「絕望」作出頑抗嗎?

一個人徹底絕望,來到一個地步,「世界」只餘那短短一截石不得駐足要掉下去了。這可以剝離她的生活情境與條件去考量,說她是「突然自尋短見」、對記者表示「很驚訝……很遺憾」開脫過去嗎?如果M 真是「優才生」,她一直以來接受的「優才教育」給了她甚麼教育?醫學院和宿舍生活給了她甚麼體驗?如果M 真是「患上狂躁症及有抑鬱傾向」,精神科和臨床心理治療給了她怎樣的康復條件?自殺者卻用自己的生命與未來的全部、用毀滅自己、用感情的最大傷害,對這一切作了否定。非常明確。

M的自殺不是獨例,將來還有的。死亡佔盡上風,而我們只有自己的平庸和不甘。

原刋2008 年12 月22 日《明報》「世紀」

3 則留言 22 Dec, 08

「書寫與診療」講談錄像片段

「書寫與診療」

對談:李智良, 張歷君

銅鑼灣正文書店;2008 年7 月19 日

拍攝/剪輯:領男

片段 # 2

片段 # 3

4 則留言 14 Dec, 08

轉貼:關於樂生園的情況

樂生園保留/非保留續住區圖示

壞消息:捷運人員將進場施工,樂生續住問題未解,迫遷在即! (快樂‧樂生─青年樂生聯盟行動網頁)

回到樂生,在冬日 (chyng/ 我們甚至失去了黃昏)

樂生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 (Portnoy/ 龜趣來嘻)

記1127樂生行政院抗議,藍阿姨的眼淚 (jiadoldol/ 楓糖地瓜)

1130,守樂生5年戰果的關鍵考驗 (孫窮理/ 苦勞網)

樂生、樂生、樂生、樂生 (ancorena)

樂生,人性的試金石 (ohwhatcity/ 城市漫遊)

留言 01 Dec, 08

安啦,甚麼海嘯?

Thanks to a more or less openly acknowledged schematization and spatialization, one can glance over the field divested of its forces more freely or diagrammatically. Or one can glance over the totality divested of its force, even if it is the totality of form and meaning, for what is in question, in this case, is meaning rethought as form; and structure is the formal unity of form and meaning. […] Thus, the relief and design of structures appears more clearly when content, which is the living energy of meaning, is neutralised. Somewhat like the architecture of an uninhabited or deserted city, reduced to its skeleton by some catastrophe of nature or art. A city no longer inhabited, not simply left behind, but haunted by meaning and culture.

- Jacques Derrida, “Force and Signification”

1) 市場與世界完全重叠

在「金融海嘯」中不知該採取甚麼位置「自處」,卻無法置身事外── 滙控作價與美元同業拆息的起落,為甚麼就是如此、這般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自保」與「救市」的措辭天天演練,因其所指空泛而富有強大的統攝力,沒有人能確切指出誰是這場「危機」的持份者或「真正受害人」,其受損害程度與原因之南轅北轍,「救市」議程以外的一切發言位置消失,也就沒有人能說出貧困不算、富有又不是的許多「給擠往下流」的人,實在,是從哪兒往下?

官員、論者口中的「市民大眾」既非民事法原理中的主體(Subject),金管局連番注資予銀行體系,既不是基於「商業考慮」也沒有就「公眾利益」的風險平衡作出解釋;市場由個別利益集團宣佈「失效」同時,恢復市場秩序的非常措施亦僅為此一集團之權力集結模式之修復。市場「信心」所繫,可與實質的政經集團利益、及更根本的政治行政體之授權(Mandate) 無關嗎?

如果俟家俟户遭受一場獨獨就是缺水的「海嘯」波及,正突現了「自由市場」的意識形態,刺眼如白日盲目,普遍而透明的設置了獅子山下人家的「日常生活」,當所有人的社會關係與生活內容給約省為經濟關係,市場,成為理解世界的唯一框架,市場與世界完全重叠。

2) 交歡可以,精子和卵子不可結合

實在是曲折的聯想,筆者總想起家母輕重難辨的叮囑:「總之,千祈不要結婚、不要生孩子。」揮之不去,那曲折岔路所勾劃的無人境地,正是急須開展、卻每被輿論架空的關於「民生政治」與社會生活實踐的討論。

「千祈不要結婚、不要生孩子。」就是母親回望大半生「從澳門游水落嚟捱到依家」得出的家訓嗎?不言而喻的前提是,「除非幾千萬未開頭;除非移民……」,抵觸幾代人的認同與地方歸屬問題,極其「現實」地以錢和外國護照,兩種不可能實現的欲望之物的換喻作為表癥──「香港」乃由割讓而生,今天背靠母國迎向機遇,我們還是不敢著地生根,留人不能留種。

不要結婚、不要生孩子的青年多的是、不獨我知道的一羣。我特別想到兩種生活形態幾乎對立的「青年人」,恐怕他們就是時代的主角──

有為數不少的青年人,多是無固定工作、無錢剩、無車、無樓、無結婚打算、無志業可以達成、無實質政治代表亦不信任政治代表的「無主義者」與「新窮人」,可供追逐的是只許以消費模式表達的「個人主義」和某種飄渺的「次文化羣體感」。曰之「窮」不是温飽、生存條件上的窮困──畢竟青春是可以變賣的── 卻在於一種徹底的、生活內容的匱乏。「無主義」青年以形式化的熱烈,濫用一切可以濫用的事物,用浮跨填塞他們所熟知的空虛和沉悶。由俏亮人兒看店,又由同一羣俏亮人兒充撑的「繁華市面」,亮眩艷俗、天天都是最後今天!青年人有幾多空虛、沉悶,娛樂文化工業與零售服務業就有幾多肆意搾取的「市場空間」。他們又恰巧在每場社會、道德危機中被人拿出來教訓、誘導、保護、啓蒙一番,成為不同旗幟的犧牲品,有重要的位置。

亦有為數不少的青年人,過著刻板的生活,勤勞向上、「從無到有」不過如此:

吃奶粉大的,哽完填鴨套餐,就踩在同學的頭上畢業,學過的再不管用。人生中最有希望、最有活力的十幾年,與整天恐嚇徹資的財主大班共渡了好多次「時艱」和「危機」…… 人浮於事嘛,你不能對任何事情憤怒或顯得熱切,它終究會觸到座上其中一位的脆弱神經。總之,精明、謹慎,防避「架構重整」會波及自己;在一個非政治的名叫「市民生活」的玻璃罩裡發現「生活趣味」,並且宣稱它就是我們本來想要的。

「拼搏實幹、懂得變通」的總是我們、不是誰!一天十二小時,上下班擠車兩小時,睡六小時、其餘時間沒事。是為了掙錢呀,白做得來白花去── 年年準時交税,不等於政府在開支項目中會照顧我們的居住與生計;食水清潔、食物安全不是祖國恩賜就是僥倖如此。每到月底,人工先讓銀行、保險公司、業主拿回去一大截,還有管理費、水電煤氣電話寬頻費…… 强積金和醫療保險!?就是把錢預繳給百慕達注册的信託人在國際金融業彩池中輸掉是了。剩下的錢也不值錢啦,一份早餐廿五蚊,煎雙蛋有三聚氰胺、午餐肉是假的……「懂得打算」是說你得自求多福、天天都要好自為之,千萬不要捱到晚年得了病痛,屆時五、六十歲,供滿25年的舊樓千萬不要大肆維修、或突然座落被劃為重建區的官地上。

生活內容匱乏,生活質素每况愈下,朝不保夕的無力感,是「一生勤勞」還是「浪費青春」的專享回報?縱是粗暴的劃分,刀光一道,卻照亮了無權勢者的立足面:「好孩子」和「敗家兒」同是受創於父執輩的命名政治,傷口不同、傷勢各異,表達方式形同對立,那痛可是相連的。

3)「我們」是乖孩子有糖吃

一個社會整整一代人沒肯生孩子,這是一種普遍的默契、還是歷史的選擇?實在不敢!我們都受夠了,還要下一代承受更糟的嗎?那不是諸如「家庭觀念隨XX發展所趨而有變」的說法所能含混過去或「去政治化」的一回事,必須回到具體的社會脈胳、物質政治比對參照。

著實,由鐵路系統走線到電力公司的利潤管制、由小販管理到學制改革、由公屋建量到專用藥物名册…… 可見一切構成民眾生活衣食住行、康健文教的鉅細諸項,皆受一種由政府與財團主催的價值所統整,急功近利,達標至上,並且以焦慮和恫嚇作為控制工具。彷彿此城不容質疑的生活與工作方式,就是要讓人以「沒有將來」、「將來不能設想」為前提而活。  它之所以沒有爆破、撕裂,可是因為無數面目模糊的老弱貧苦,朝晚低薪值勤,給城市加油、人肉補貼系統的經常失靈,「人」變成可隨時增減、可替代的人力工時(Man-hour)。

康莊大道的路基底下,卻是自殺率長期高於其他年齡組別的退休長者、一百廿多萬隱形活在貧窮線下的人,一整輩人到中年突然「跟不上經濟轉型」的「再培訓人士」,還有移工、身兼數職的「家庭主婦」、更生人士、傷健人士…… 基層、受壓迫者,怎麼妳有那麼多個名字?是因為不自認作基層、受壓迫者,財爺才肯派糖吃嗎?

4) 自為之!要去規範化的是民眾生活!

近日不斷被重新召喚的「亞洲金融風暴」與「沙士」經歷,讓我們對目前的陣痛生成耐受性 (Tolerance),無視社會撕裂的現實;不然「金融海嘯」可會把我們打回去八十年代「前途問題」的陰影裡── 傳說中的妖魔是我們一手養成的、叫我們無能面對危機的是我們自己。考察英人在「後過渡期」與特區政府過往的施政方針,準讓我們重新發現,跑到華爾街抗議政府動用儲備救市的示威者,所言甚是,「錢是所有納稅人的錢,政府卻只把極小數人的利益放在眼內,成本和危機卻要社會均分 (Socializing)!那七千億幹嗎就不直接花在教育、醫療和房屋開支上?」

「安定繁榮」不過是一隻概念股,香港根本沒有條件、亦沒有普羅共識要成為甚麼中心、甚麼都會。要去規範化 (de-regulate) 的不是財團企業,而是民眾生活!金融海嘯以無形的驚濤駭浪向我們厲斥:當一個社會的絕大部份人不能夠有尊嚴的生活,不被允許自力求生,自足經營、臻善的條件被剝奪、被切斷,一口清新空氣都成為奢侈,他就只能依賴、依存任何可供依賴、依存的「強人」或體制,不知不覺落入一種全面宰制。當一個社會失去自我復原、更生的能力、資源和空間,一切要按本子辦事,而那本子是連串枱底交易、利益傾軋所撰成的,我們只能夠在此由一小撮人設計的模型其中一個「示範單位」裡為奴為僕,幻想主人家過著的生活,卻付出血肉代價。

無論是好孩子或敗家兒,二、三十年來給灌輸予一種強制「歷史的遺忘」,以為香港真是一個轉口港、金融中心。歪曲的歷史觀讓我們來到現在,沒有將來也就沒有將來的一代。如是,除非個個炒認股證炒樓花真會發達,遁「國際金融中心」的方向走下去,大抵就是人人一生朝晚勞累,無兒無女,淒涼一個在死床上。「因為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馬太福音7:13)。

本文另刋 27/11/2008《明報》「世紀」
圖:大埔黃漁灘,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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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留言 28 Nov, 08

赤色人寰

昨天(2/5) 奧運「聖火」傳送到「中國國土」第一站。

(它其實也可以這樣寫:「昨天,中共政府攪的那場全民政治運動的其中一個重要項目,終於可以在保證沒有甚麼異議的管轄地上進行下去,那枝早已熄滅過許多次不怕風不怕雨、只怕有人嗆有人搶的用乙醇噴射燃點的搖搖擺擺的火,將會由各級主政單位與資本家娛樂圈友好,碎步一人跑幾十米傳遽護送下去,而且保證跑完連連稱之曰光榮……」)

沒有出街,雖然想著住在油尖區的幾個人,他們各自一覺醒來打算上班去,搭地鐵、搭公車、步行,一落樓見到這個紅色的亢奮的人羣,會有啥感覺?

我其實不應寫post,我要完成我的稿件、我要去看醫生、我有許多電話要覆、我要在下週搬屋,這些已經夠煩, 我其實不應寫post。

我從電視上看到陳巧文的抗議行動。據說她是港大哲學系學生。我從獨立媒體網看到一伙中大學生的抗議行動,有一兩張臉我是認得的。他們就是除了支聯會那個隊伍以外,唯一的異議者嗎?據說「八樓」那邊也有一些抗議行動,但就只有他們的話,加起來大概不出十來廿個、頂多幾十個吧。

全香港幾百萬人,就只得十來廿個、頂多幾十,自發站出來提出對「北京奧運」的不同意見,難怪要扣一頂「滋事分子」的帽、以致隨便吐出一句「漢奸」,恃眾凌弱竟,就是那麼容易。在成千上萬的紅衣人中間,背後又有官方動員的講法、警員默許的口頭與肢體暴力的動用…… 要撕毁、搶奪人家的旗幟和標語牌,真是好High、好過癮的。人多勢眾,要對一個身高只有158cm ,穿著性感、露出的皮膚面積比遮蓋的面積多出很多,容貌與時裝模特一般標緻的女生,要去言語威嚇、當街郁手動粗、教訓她「中國人」不好欺負,是比卒死一隻蟻還容易,因為「我方」就是真理的一方。而且比起一隻無辜路過的蟻,陳巧文就「民族自决」的立場說的那麼清楚、又讀大學、又穿著性感、又有洋人男友、身上戴著那麼多尼泊爾首飾…… 自然,要教訓一下她、要唬嚇她一下,教育一下她「邊樹先係祖國」,是那麼容易,而且對於長期性壓抑的中國男人很多時是必須的——「賤斥」是一種身份自我構成的必然機制。「賤斥」因而成全侵犯的「合理性」。

在成千上萬的紅衣人中間,有不少是有組織、有名目地來港、更多是被學校與民政署動員出席的,而且背後又有連月以來官方動員的講法與激情;在場「維持秩序」的警員又默許「愛國民眾」熱情的口頭與肢體暴力的動用、連警言自己也參演了判官和打手的角式…… 而且是「國慶」一樣的場合,一種「我們就是世界!」的狂飊魅惑正竄在人們的血裡,呼喊「中國加油!加油!」的節奏加速了血液循環和腎上腺素的分泌,亢奮而焦躁,血液往四肢湧去,留在大腦的血容積相對減少。

這種「心態」、這種「心理變態」就是與足球球迷騷亂的「邏輯」相似。輸了固然是含恨發洩,贏了呢?一樣可以去到縱火打砸搶的,「你看!你給我看看!」

「我嬴了!我他媽的嬴了!」

「 你給我看看!你這就要敗了!抵你輸的!」

「你從來不配!你現在就敗了!而且就偏偏敗給我!」

昨天,我整天過的很難過。想著住在油尖區的幾個人,他們各自一覺醒來打算上班去,搭地鐵、搭公車、步行,一落樓見到這個紅色的亢奮的人羣,會有啥感覺?

我的好些不算深交但又不僅只是客套的德國朋友、芬蘭朋友、澳洲朋友、英格蘭朋友、日本朋友、尼泊爾朋友、印度朋友、台灣朋友…… 他們要是在電視和互聯網上看到連日來的紅色人潮、揮舞著五星紅旗要把其他旗幟打壓下去、要把其他旗幟撕毁、燒掉,要把其他少數,給圈出來打駡、凌辱,既一臉天真信任自己支持「北京奧運」,同時又將此句口號理解等同「一個中國」的紅色人潮,遠方的朋友或看官,他們會否只說一句:「Oh, Look at the Chinese!」

或者,我的朋友知道我的難過,安慰我說:「Lee, i don’t understand…」、或著「這真是太政治化了點吧!」

但是如果有人跟我說:「你係唔係中國人嚟架?」

我可以怎樣回答?

我更難過的是,我願意相信,身邊的一些朋友,一樣為著這個「國族主義」、「國族認同」的命題傷透了腦筋、或者也傷透了心,但它不是讀書爬文可以梳理、也不是在MSN上加個心碎符號就可輕易跨越的。

假如有一次「北京奧運」自然不是沒有第二次的。

無論它是「國慶」抑或「國難」,相近似的一種國家機構、國家肢體與資本和媒體合謀的完美脚本,必然是愈演得嫺熟而愈見自然。自然卻是景觀性質的一種魅幻投影,問題是假如我們一直活在一種景觀中,生活的全幅早已是由景觀的影像邏輯與象徵秩序所「格式化」了,我們沒有一種憑證、沒有一種「真實」能與之比對:你說解放軍有殺人嗎?我說,你的媒體是做假,做假就是做假,因為你有動機、有理由、有能力做假,而且現在有圖、有片為証—— 這可卻是美國侵略伊拉克的口實。伊拉克明明是一個主權國,她甚至沒有干犯一個美國人員。但她有動機、有理由、有能力「製造大殺傷力核武」,而且現在有圖、有片為証,那些工廠、學校就是地下核武設施的掩飾。(雖然聯合國武器調查團一隻鳥也搜不出來。)

假如,就只設想一下,同一種魅影:「我國崛興是歷史的必然」。

我們沒有一種憑證、沒有一種「真實」能與之比對。它太完美。

它曾經套落在羅馬帝國、鄂圖曼帝國……

同一種魅影又曾經有一種有趣的、適應著受屈辱者情結的折返:「是有人要部署、策劃打擊我國的主權與領土完整……」

當一個國家或地方的絕大部份人,長期捱累、捱餓,每天要被如奴役一樣,長期被賤視為低等、被視為道德破產 (demoralised)、不文明,生活如像活在壓力鍋一樣,他只能想像:世界確實就是如此運行。如果有人要從他手上僅有、所餘無幾的一息充裕,拿去,他一定會捍衛到底,甚至,至死方休。

我相信我們的政府高層,深明此種道理。我們的政府高層很有理由、很有動機和能力,讓我們繼續活在這種狀況裡、自相踐踏、咬牙含恨。就算沒有理由、沒有動機,但它還是很有能力,國家機構、國家肢體與資本和媒體,它不是剛剛就一起協奏呼應的向我們展示了它的能力麼?

你抬眼向街上望去,或著,看看自己的斗室。我們所僅有的,是那麼愜意、那麼美滿。所以為了這個我們還是願意「犧牲一點點」,每天要回去奴役,長期自視為、被視為低等、在不道德、不文明的人與事面前,由它繼續不道德、不文明,生活如像活在壓力鍋一樣。

那麼,假如今天有人說,上街去慶祝一下,我們之所以要自豪、驕傲的成就!那滿街的贊助商物品、那滿街的政府給錢製的裝飾,那一車一車送到街上來的健康愉快興高釆烈的會唱國歌的小朋友,還有劉德華、陳慧琳與「社會賢達」光著大腿在跑…… 好開心的大日子啊!而且我們又有言論自由、連滋事者也有納稅人給錢僱的警察服侍,保護要人的規格,我們真是有秩序、雖然有人返工遲到,但是一個人也沒有踩死,因為我們組織得很好,暈倒不適的人會有救護員照顧,你看!你看!「全城躍動,燃點奥運精神」就是這個意思了,它根本與政治無關的!警察推著曾憲梓出遊是因為奧運精神象徵著和諧,和諧就是活在「同一個世界」十幾億華人好齊心只想作「同一個夢」……

要是有人連這種驕傲、自豪的時刻也想破壞,他必然是對全世界—— 我們張眼所見的那一小片天,我們每天走過的上下班路線—— 很有意見。

#

或許只是巧合,我在Facebook 裡認識了一個在香港生活了一段不少時間的尼泊爾女生。我們斷續通了幾次電郵,四月中旬是尼泊爾曆法的新年,我跟她說了句 :「Happy 2065!」她跟我回答說:「how do you know… it’s nepalese new year… are you really chinese… i’am confused…」

幾天以後我就失去了她的聯絡,無法檢示她的profile,也無法以她的名字撿索到她的profile。這個結果可能有幾個原因:

1) 她取消或重設了自己的profile 被人檢索的權限

2) 她和陳巧文一樣,用户註冊被Facebook取消

3) 她自己把自己的用户註冊取消

4) 她只是把我從友人名單中刪除

無論是哪個原因,都是我不願見的。而且最近有位馬來西亞的朋友跟我說,大概在上星期,她在google reader 甚麼的訂閱,看到小站貼出一篇用英文寫的長文,附有一幅寫著「Fuck Racists」的圖畫云云。

6 則留言 03 May, 08

Whatever that is called the Olympics


然後妳再看看這個。我已經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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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01 May, 08

6月4日晚的未接來電(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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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居抱病,幾乎是過著啞巴的生活,一天說話可以不出幾句。

不論在家裡或出外,我聽著城市的聲音與廣播,不能回答。做為屎片讀多幾年,「秀才過著兵」的一種處境,又陷落一種磨人的自我質疑,修哲學的朋友請答話,一個人一早起身問自己:「文字算是甚麼呢?」到底是一種甚麼的詰問?文字時常給串成句子,再由人或機器重覆唸出來,摀住耳朵也來不及,文字又時常給串成文案,配上電腦後製的影象在城市各處張貼,眼睛没一刻能逃避。

無以藉文字言說,無以藉文字敘述,文字愈來愈没有了美感,文字召喚的生活經驗早已崩塌; 文句的言稱、宣示,變成了維護某種價值和秩序的暴力之一種體現。

譬如掉進辯論和解說,千百個曲線,歸結到說「我支持」、「我反對」、「我不表態」,三者之間的關聯是啥?三者中的「我」,一個支持、一個反對、一個不表態,假如支持是反對的對面,不表態既非中立,卻是negate 了前兩者的現實意義嗎?然後「我」也給表態與不表態的必要性一併取消了。

譬如由幼稚園到研究院所學過的一切、廿幾三十年的觀察或行處於世的準則。

又譬如我還記得,我在天星碼頭的一次,給電視新聞拍下,大聲向一個對請願者動手動脚的藍帽子說「警員xxxx號,你停手!」我非但無法阻止一台程式受訓的國家暴力機體向平民施暴,我只是再一次把自己對人性的冀願拿出來讓對方和他的所謂「女同事」踐踏,而視之為理應如此。我無法阻止一個配著實彈上膛的手槍、穿軍靴、受過特訓和體格比自己大一倍半有多而思想被conditioned 到幾乎只知「任務」而没有判斷的一個機體,對另一個人動粗、用「你冷靜D ,如果吾係會行使合理暴力」的口號威嚇。

朋友,你看文字的暴力令所有意義和行使意義的主體都一併消失了。把暴力合理化、收歸行政的器具,說成「合理暴力」,而「女同事黎架!」則召喚深遠的性别歧視而成為更進一步剝削受壓者的禮儀周周。

於是聽到詩、讀到詩總是教我迷惑,它指向某處未許看見的澄明,它同時宣稱自己失敗,甚麼都没有發生、没有啥是可觀的。我總是感到一種溫柔、一下撕裂的抽痛。

今晨從一位朋友口中聽到,我認識的一個人兒,和其它因為基層住屋權益運動日前一次前往房屋及地政局局長孫明揚居所請願的行動而被捕的其它幾位,就像卡夫卡小說主角一樣,被我城的警方以違憲的、非法的、近年前所未聞的方式先後拘捕,挾以沿自英殖民政府用以控制華人集結、異見的【公安條例】起訴,謂其「涉嫌參加」「非法集會」,我心絞痛、憤怒還來不及已是悲哀。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意思就是這個了,年終幾百幾千個集會,專挑一個謂其非法,「非法集會」的宣稱又由誰定斷?又是同一個警方隊伍,宣稱其為非法,又指控其涉嫌參加,違反語意邏輯而由制度武力維管的就是我城的法治基礎了。只是,得悉人兒一天早上被人跟蹤、被幾名身高約1.75米操流利廣東話的中國藉男子,在一整個商場的人前拿送到警處、在未有法律代表在場下搜身,還有年紀不少的公屋居民、為人妻、母的婦人,都在類似的情景中被拘捕、於覊留期間遭遇一羣穿制服、戴配槍、按電腦的Good Boys & Good Gals….. 手持一枝手寫板塑膠筆的「我」,為文者可以再講、再寫甚麼呢?我的身體、一個時刻只能在一處,可以抵抗甚麼?然後我哭了,又給有關揾食工事的一通電話打斷了,忙裝著認真工作的聲音。然後突然再哭下半場。不是甚麼男兒淚,僅是軟弱。

正要動身前往軍器廠街警署聲援已經前往聲援的朋友,我的一個睪丸又從裡面某處幅射著痛出來了,遲吾痛、早吾痛。我的身體可以抵抗甚麼?它動不起來還反過來向我示警。人不在現場、現場又在哪?正如讀到樂生園工程會的出爾反爾,讀著咬牙切齒,可是越過台海海底光纖傳送的一句「聲援」是算甚麼?我在此處,譴責、指罵頓足流涕,世界紋風不動。被分别困在三個警署的認識與不認識的人,依然被困,只能等待保釋、等待警方啓動他們的程序,等待放行,外面的聲援者則焦灼的在攝氏三十多度的天氣下暴曬。

文字算甚麼呢? 我口裡發出的泡沬才飄出來就隨即破滅。

「我」給表態與不表態,前往與没有前往的必要性一併取消了,與執行「任務」的各級警察人員無異,主體還未遭遇對抗就己經先行省掉。在一個程序與下一個程序中間隸往了。拘捕而未正式落案起訴。案子卻是早開了,否則何以解釋在孫明揚居所請願的翌日,六月四日全港媒體在看燭火的同一個時份,在别個聲援被捕者的場合,指名道姓、喊出其衣著服飾,要指定拘捕某人?案子早開了,警方以它的特權一直在無人能夠干涉、查詢的條件下進行大量偵訊備案存檔,只差某種政治代價低廉的時機的出現或吹風成熟的口實,就依長官的意志與策略判斷啓動某種以打壓異議為目的的某一連串程序,或支擾、或拘留、或各種文明不容的恫嚇與「非常時期」動用的權力,侵犯個人權利為其次,牽連其同伴、家人和朋友的生活/工作日程以致人身安全或言論自由的背靠方為目的。

一次又一次「非常」「例外」「個别」湊成了我城的日常秩序。否則,何以有請願者被跟蹤好一大段路,其他同伴不在場才拘捕?而且專挑人脈聯絡豐廣的團體聯絡人與組織者下手,癱瘓動員力的目的太清楚了吧。明明就是在曾蔭權就任來屆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局長退休換班的前夕,選擇性政治檢控、以警權威嚇民間對各種施政錯誤持異議與反對的團體和關注人仕,挾之以罪。只是,明明白白是從前英人「政治部」地下做的事,從曾蔭權到地區警署的PC 仔,一樣是,按例辦事,「没有政治這回事」一樣處之。

文字是甚麼?「政治檢控」、「非法拘捕」、「洗太平地」,我城的警方中區重案組高級督察依然可以在請願者的錄象機鏡頭前厚著臉皮、眼角一動不動宣稱「有合理懷疑…… 」,威嚇「否則會採取進一步行動……」;無論有人喊多少次「可恥!」,有人就是恬不知恥。

文字是甚麼?通篇語彙走不出兩個不相往還的「對立面」,像彊持著鏡裡的鏡象不知哪個「我」該先行出來要把鏡子打碎。那不是國家機器vs公民社會,而是徹底的人民內部茅盾,異化工種的附生物 vs 拒絕異化拒絕做附生物的人,前者動粗、相信自己不相信的價值和未來,後者—— 容我故作浪漫—— 還相信愛、相信與人連結。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政府」「恢復行使」「香港」「主權」,由「中央任命」的「行政長官」帶領的「特別行政區」「政府各級」以「港人高度自治」的「原則」「落實」鄧小平「同志」「一國兩制」的「偉大構想」,即近10週年「誌慶」不足一個月的今天:我們没看見正在蔓延的一種恐佈。人傳人的一種恐佈,它繫乎怯懦、繫乎自我懷疑,要麽有人一下沒站住自己身而為人而非動物或機器的本位,想願躲在某套制服、某種制度或黃膚黑髮的人群裡面,得過且過,它就會壓倒一切,儼如盛夏蒸騰的白日,讓夜晚不能漆黑、不能寧靜。

它的傳播蔓延是一種政治實驗的惡果,或後殖城市內部再殖民的先聲。

相關

捍衛基層住屋權益聯盟對《2007年房屋(修訂)條例草案》的聲明 (pdf 檔下載)

你從報章看不到的「衝擊孫公館」事件 (阿野)

圖:智海的微型書「128-page booklet made from one A4 paper」。

5 則留言 05 Jun, 07

修辭範例#1

萬里與李先念,把多數民眾的行動框定為一小撮狂熱份子藉學潮煽動暴亂;把愛國、反腐敗的追求和示威罷工分割為「良好理念」和「錯誤手段」;把「迅速結束混亂狀態」、鎮壓殘殺平民說成維護秩序與共和國憲法。

要把趙紫陽定性為「反黨勢力集團首腦」則被視為一項困難的「工作」。

十八年後再聽這個,不無熟悉的參照。

王丹指黨內鬥爭正磨刀利刃,呼籲「運動」要變奏、5月30日撤退以後的擴大運動,柴玲講在廣場聚集的民眾之自主決策、同時考慮著「全球華人民主的支持(作用)」。

化整為零的「在地」、「在野」,與悲情的景觀政治,兩種視角,突然差遠了的是血淚和懸念。

1989年5月27日無線晚間新聞

留言 30 May, 07

並非懷舊

時間:現在 (…直至建制力量收割)
地點:中環天星碼頭地盤 (…及各位的電腦前面)
人物:他們 (…及所有旁觀者)
節目:佔領屬於自己的東西( …和被包圍)

我是從電視新聞看到這次行動的報道,作為「逃兵」,那並不好受。

起初,知道政府要清拆天星碼頭,我和好多人一樣,覺得:「有無搞錯?」後來聽到一些資料,只能歸結,這個政府就是這樣子的一個政府。

民意調查、公眾咨詢、專業規劃、業界共識、議員審議、團體監察…… 等等,這些被視為文明象徵的公器與公權程序,落在強政勵治的小政府裡,全不管用。全不管用因為技術條文的操作空間總是被過度使用、掏空,以至於程序理性壓倒一切。政府部門及其委托機構在資本動員力、消息管道、輿論生產與人力等範疇的條件優勢,讓它在所有的調查、咨詢及法制程序中,總是能夠得出它願意看到、輸打贏要的結果,關乎的僅是時間的長短朝夕。

十年來,港人內地子女居港權爭議、八萬五千公營房屋單位的許諾與打破、西九龍文娛區規劃、廸士尼樂園的興建、調景嶺/大堪村/利東街/砵蘭街/裕民坊等地方的拆遷,似是一個用新建築、新市民、新消費、新文化營造的一個「遺忘」美夢。一次又一次,在極大的爭議聲中、在政府與民間、或社會群體與群體的拉扯撕裂過後,我們亦只可以歸結,這個政府只能夠是這樣子。今天下台的高官、明兒可以厠身別個部門;厚顏無恥的謊話多說幾次就能蓋過異議;冥頑不靈的刁民可以用十場咨詢會三十箱文件二十堂官司打消之,不少公務員因此長期工作壓力亦容易患上「強廹失憶失語症」。除此,從政者與商界亦有各種半透明的利益交換、不成文的周儀禮奉,偏袒商賈利益的企劃日新,白象處處、新地標湧現,民間社會與市民生活的空間卻因中產小康之夢甜而變得愈益狹窄。

孫明揚及何志平先生作為問責官員,故然要為拆毀天星負責,可要是天星碼頭果真原址保留復航,然而程序理性壓倒一切,審計處和立法會政府撥款委員會又何以交待新碼頭和新海岸的建造費?

這非僅懷舊保育之說,而是尖銳突顯:到底,我們要一個專業周到的代理人政府、看守吾人的生活鉅細,還是甚麼?

另見14/12/2006《am 730》p.25「730視角」

1 則留言 13 Dec,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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