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2/5) 奧運「聖火」傳送到「中國國土」第一站。
(它其實也可以這樣寫:「昨天,中共政府攪的那場全民政治運動的其中一個重要項目,終於可以在保證沒有甚麼異議的管轄地上進行下去,那枝早已熄滅過許多次不怕風不怕雨、只怕有人嗆有人搶的用乙醇噴射燃點的搖搖擺擺的火,將會由各級主政單位與資本家娛樂圈友好,碎步一人跑幾十米傳遽護送下去,而且保證跑完連連稱之曰光榮……」)
沒有出街,雖然想著住在油尖區的幾個人,他們各自一覺醒來打算上班去,搭地鐵、搭公車、步行,一落樓見到這個紅色的亢奮的人羣,會有啥感覺?
我其實不應寫post,我要完成我的稿件、我要去看醫生、我有許多電話要覆、我要在下週搬屋,這些已經夠煩, 我其實不應寫post。
我從電視上看到陳巧文的抗議行動。據說她是港大哲學系學生。我從獨立媒體網看到一伙中大學生的抗議行動,有一兩張臉我是認得的。他們就是除了支聯會那個隊伍以外,唯一的異議者嗎?據說「八樓」那邊也有一些抗議行動,但就只有他們的話,加起來大概不出十來廿個、頂多幾十個吧。
全香港幾百萬人,就只得十來廿個、頂多幾十,自發站出來提出對「北京奧運」的不同意見,難怪要扣一頂「滋事分子」的帽、以致隨便吐出一句「漢奸」,恃眾凌弱竟,就是那麼容易。在成千上萬的紅衣人中間,背後又有官方動員的講法、警員默許的口頭與肢體暴力的動用…… 要撕毁、搶奪人家的旗幟和標語牌,真是好High、好過癮的。人多勢眾,要對一個身高只有158cm ,穿著性感、露出的皮膚面積比遮蓋的面積多出很多,容貌與時裝模特一般標緻的女生,要去言語威嚇、當街郁手動粗、教訓她「中國人」不好欺負,是比卒死一隻蟻還容易,因為「我方」就是真理的一方。而且比起一隻無辜路過的蟻,陳巧文就「民族自决」的立場說的那麼清楚、又讀大學、又穿著性感、又有洋人男友、身上戴著那麼多尼泊爾首飾…… 自然,要教訓一下她、要唬嚇她一下,教育一下她「邊樹先係祖國」,是那麼容易,而且對於長期性壓抑的中國男人很多時是必須的——「賤斥」是一種身份自我構成的必然機制。「賤斥」因而成全侵犯的「合理性」。
在成千上萬的紅衣人中間,有不少是有組織、有名目地來港、更多是被學校與民政署動員出席的,而且背後又有連月以來官方動員的講法與激情;在場「維持秩序」的警員又默許「愛國民眾」熱情的口頭與肢體暴力的動用、連警言自己也參演了判官和打手的角式…… 而且是「國慶」一樣的場合,一種「我們就是世界!」的狂飊魅惑正竄在人們的血裡,呼喊「中國加油!加油!」的節奏加速了血液循環和腎上腺素的分泌,亢奮而焦躁,血液往四肢湧去,留在大腦的血容積相對減少。
這種「心態」、這種「心理變態」就是與足球球迷騷亂的「邏輯」相似。輸了固然是含恨發洩,贏了呢?一樣可以去到縱火打砸搶的,「你看!你給我看看!」
「我嬴了!我他媽的嬴了!」
「 你給我看看!你這就要敗了!抵你輸的!」
「你從來不配!你現在就敗了!而且就偏偏敗給我!」
昨天,我整天過的很難過。想著住在油尖區的幾個人,他們各自一覺醒來打算上班去,搭地鐵、搭公車、步行,一落樓見到這個紅色的亢奮的人羣,會有啥感覺?
我的好些不算深交但又不僅只是客套的德國朋友、芬蘭朋友、澳洲朋友、英格蘭朋友、日本朋友、尼泊爾朋友、印度朋友、台灣朋友…… 他們要是在電視和互聯網上看到連日來的紅色人潮、揮舞著五星紅旗要把其他旗幟打壓下去、要把其他旗幟撕毁、燒掉,要把其他少數,給圈出來打駡、凌辱,既一臉天真信任自己支持「北京奧運」,同時又將此句口號理解等同「一個中國」的紅色人潮,遠方的朋友或看官,他們會否只說一句:「Oh, Look at the Chinese!」
或者,我的朋友知道我的難過,安慰我說:「Lee, i don’t understand…」、或著「這真是太政治化了點吧!」
但是如果有人跟我說:「你係唔係中國人嚟架?」
我可以怎樣回答?
我更難過的是,我願意相信,身邊的一些朋友,一樣為著這個「國族主義」、「國族認同」的命題傷透了腦筋、或者也傷透了心,但它不是讀書爬文可以梳理、也不是在MSN上加個心碎符號就可輕易跨越的。
假如有一次「北京奧運」自然不是沒有第二次的。
無論它是「國慶」抑或「國難」,相近似的一種國家機構、國家肢體與資本和媒體合謀的完美脚本,必然是愈演得嫺熟而愈見自然。自然卻是景觀性質的一種魅幻投影,問題是假如我們一直活在一種景觀中,生活的全幅早已是由景觀的影像邏輯與象徵秩序所「格式化」了,我們沒有一種憑證、沒有一種「真實」能與之比對:你說解放軍有殺人嗎?我說,你的媒體是做假,做假就是做假,因為你有動機、有理由、有能力做假,而且現在有圖、有片為証—— 這可卻是美國侵略伊拉克的口實。伊拉克明明是一個主權國,她甚至沒有干犯一個美國人員。但她有動機、有理由、有能力「製造大殺傷力核武」,而且現在有圖、有片為証,那些工廠、學校就是地下核武設施的掩飾。(雖然聯合國武器調查團一隻鳥也搜不出來。)
假如,就只設想一下,同一種魅影:「我國崛興是歷史的必然」。
我們沒有一種憑證、沒有一種「真實」能與之比對。它太完美。
它曾經套落在羅馬帝國、鄂圖曼帝國……
同一種魅影又曾經有一種有趣的、適應著受屈辱者情結的折返:「是有人要部署、策劃打擊我國的主權與領土完整……」
當一個國家或地方的絕大部份人,長期捱累、捱餓,每天要被如奴役一樣,長期被賤視為低等、被視為道德破產 (demoralised)、不文明,生活如像活在壓力鍋一樣,他只能想像:世界確實就是如此運行。如果有人要從他手上僅有、所餘無幾的一息充裕,拿去,他一定會捍衛到底,甚至,至死方休。
我相信我們的政府高層,深明此種道理。我們的政府高層很有理由、很有動機和能力,讓我們繼續活在這種狀況裡、自相踐踏、咬牙含恨。就算沒有理由、沒有動機,但它還是很有能力,國家機構、國家肢體與資本和媒體,它不是剛剛就一起協奏呼應的向我們展示了它的能力麼?
你抬眼向街上望去,或著,看看自己的斗室。我們所僅有的,是那麼愜意、那麼美滿。所以為了這個我們還是願意「犧牲一點點」,每天要回去奴役,長期自視為、被視為低等、在不道德、不文明的人與事面前,由它繼續不道德、不文明,生活如像活在壓力鍋一樣。
那麼,假如今天有人說,上街去慶祝一下,我們之所以要自豪、驕傲的成就!那滿街的贊助商物品、那滿街的政府給錢製的裝飾,那一車一車送到街上來的健康愉快興高釆烈的會唱國歌的小朋友,還有劉德華、陳慧琳與「社會賢達」光著大腿在跑…… 好開心的大日子啊!而且我們又有言論自由、連滋事者也有納稅人給錢僱的警察服侍,保護要人的規格,我們真是有秩序、雖然有人返工遲到,但是一個人也沒有踩死,因為我們組織得很好,暈倒不適的人會有救護員照顧,你看!你看!「全城躍動,燃點奥運精神」就是這個意思了,它根本與政治無關的!警察推著曾憲梓出遊是因為奧運精神象徵著和諧,和諧就是活在「同一個世界」十幾億華人好齊心只想作「同一個夢」……
要是有人連這種驕傲、自豪的時刻也想破壞,他必然是對全世界—— 我們張眼所見的那一小片天,我們每天走過的上下班路線—— 很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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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只是巧合,我在Facebook 裡認識了一個在香港生活了一段不少時間的尼泊爾女生。我們斷續通了幾次電郵,四月中旬是尼泊爾曆法的新年,我跟她說了句 :「Happy 2065!」她跟我回答說:「how do you know… it’s nepalese new year… are you really chinese… i’am confused…」
幾天以後我就失去了她的聯絡,無法檢示她的profile,也無法以她的名字撿索到她的profile。這個結果可能有幾個原因:
1) 她取消或重設了自己的profile 被人檢索的權限
2) 她和陳巧文一樣,用户註冊被Facebook取消
3) 她自己把自己的用户註冊取消
4) 她只是把我從友人名單中刪除
無論是哪個原因,都是我不願見的。而且最近有位馬來西亞的朋友跟我說,大概在上星期,她在google reader 甚麼的訂閱,看到小站貼出一篇用英文寫的長文,附有一幅寫著「Fuck Racists」的圖畫云云。
03 May, 08
黑箱造孽,盆景求林
大言不慚,棺木裁人
「保樹立人,至字字生花」
這個題目很刁鑽,是自己要難倒自己的功課。
執筆之際,中文大學「保樹立人」那邊有點進展,校方以行人安全為說辭斬樹擴路的申請好像暫時撤消了,>將以非常新嫩、未湊完美卻充滿爆炸力的面貌問世,我做為旁邊連啦啦隊也不如的路人,卻非常感動。
要把樹木、花朵、文學與人連在一起,就是土壤、空氣:生活的土壤、生活的氣息。
這不是修辭、比擬,而是非常實質、可以用物理、生化學一樣去理解的事情。土壤、空氣是無數生物鏈中殷切和實際的需要。那不是理想主義。當然,在含鋁量極高、污染空氣、充滿幅射的生境裡,一樣是物競天擇,留下來的強者王者其實是食腐的癌與異變怪種。
讀朱凱廸等人的「保樹立人」報導/行動文字,才赫然發覺我城的暴力所在何處,它隱晦於光潔的偏執。我們每天都在經歷著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形態嶄新的暴力,身子給制度僱傭的機器撕裂,又迷信某種可獲得的完整。我甚至可以大胆斷言:從工業革命以來,從未有一個城市或地上像我城一樣,要偏執於泯滅人的行動自由與思想空間,並且慶祝自己的奴性,曰之自由,躭於壓制他人所得的毛利。
制度暴力演於日常瑣事,教原本疲於奔命的人無法察覺其疲於奔命的生活乃由哪種哪種的精細佈置而成。除了工作的沉悶,還有工餘的沉悶,瑣碎繁覆的編程讓人甚麽都不甚了了。
「保樹立人」諸君的文字忽然提醒讀者,簡單不過的事實:大多數樹木要健康生長,它的根向泥土擴寬開去的圓周,要和樹冠覆蓋相若,往泥土鑽深紮穩要若干若干。樹木生長要有空氣、要有水份、要有養料,而我們的城市未能提供。林蔭大樹、矮小橫生的灌木叢,斷斷不是路旁或「公園」裡那些水泥石礐那小小丁方所能容納的。我不禁提問,食環署、路政署、土力工程署或其它稱呼繁瑣權責不清不實而管有大量資源人力準備的各部門支公帑的人員,究竟是無腦抑或近視?當他們用簇新的科研軟件繪畫圖則、專家顧問團或廟街白鴿問卜也好一輪兩輪三輪商議、報告、咨詢、滙請、委託招標…… 到落柯打給承辦商要苗甫工人、建築工人要相隔多少距離栽一株樹苗、栽那一種樹、安排怎樣怎樣的概念景觀、設置水喉、引水道,欄河鐵柵等等規劃設計的時候,到底有否曾經想過,樹是會長大,要水、要陽光、空氣和土壤?
這不是比擬、修辭。這篇文章不是要評論現行的教育制度與後殖身份政治的矛盾與博奕。
可是,橫看竪看,「保樹立人」一羣熱心並積極介入的朋友和那些在旁表示支持的人們,不僅只是環保分子吧。「環保」在本地社會始終未能深化為一種有堅實理念基礎的生活實踐,城市人一日不明白人與自然共存競活又互依相生的道理,「環保」就只可以是一種成本昂貴、意義空泛的文化商品。「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的古板老調,像貞操之於新潮男女一樣,要盡快放棄。老套得連中文大學這所以中文辦學為創校理念的學府也想放棄,國際大學拜金唯是,駕車者的方便、形象性的寬道開揚、行政管理之便捷效益與學生讀書靜之幽靜環境相較起來,何者才屬優先?始終是值得辯論探討、從長計議的論題,然而討論題目尚未設好,結論就發下來了,再一輪先驗的公關游說,先不說其推論粗陋、舉證偏頗如斯、掩蓋異議之手段低莊……中文大學容許如此霸道的管理層侵害「百年樹人」所寄意之象徵、托物,對大學教育還懷有期許,或曾經於此山嶺上浸淫學問、生活學問之師生和關切的社會人士,豈有不激動?豈有不嘆息?
城中各處,我們常見瘦蜢蜢的樹苗,乾巴失澤的樹幹被綁在鐵圈中用繩索固定。為甚麼呢?因為它們都被水泥做的丁方建材圍死了,更可笑的是,我們的管理人員深怕有人會興之所緻真的會走到樹下坐著讀書、或「多手」撫慰小樹、或刮字起誓諸如此類「破壞公物」的行徑,就不厭其煩的在石礐上再圍束起木造或人造纖維造的欄柵,還不突止,再貼上不准甚麽不准甚麽的告示。樹木跟我城的一切自然之物,貓狗、雞鴨、花草、雀鳥、昆蟲,以致枯葉,均被受人時刻檢核:有用?無用?有用又分為食用、觀賞用。食用之物只有一種生老病死的生命循環:從單一種植或高密度畜養直至集體宰殺急凍賤賣,再包裝處理上碟,環環緊扣而成經濟鏈結。作觀賞之用抑是成為了寵物店、獸醫、非法殖養場等之搖錢樹,抑就是增值「文化商品式」的保育項目。自然之物,在城市裡,僅是一個瀕將絕滅的標本。這是甚麼甚麽樹,學名甚麽甚麽,原生於那裡那裡,樹葉有乜用、樹皮又有乜用,或者,是誰在此處栽種,紀念甚麽甚麼…… 正如許多人要把狗隻打扮似人,又把人訓練作狗一樣,我城的樹木、不准成為樹木、不能成為樹木。樹木生長要有空氣、要有水份、要有養料、要有伸展的空間,而我們的城市未能提供。
倘使有人不厭其煩追索一下有關常見於香港的樹木品種資料,不難發現所謂「香港常見樹木」原來很多並非源自本土的品種,亦有不少根本不宜於亞熱帶華南氣候生長,温室培養、改良品種之樹木,錯置於我城,豈非吾人之成長寫照?由於先天不足、後天營養不良而體弱殘障,樹木自然難以壯大、難以成蔭,城市規劃之朝令夕改、「發展」之急之兇,許多時,公園休憇處、球場、道路又得拆遷、改建,人要搬、鋪要搬,樹更不得不斬。偶然留下而不必拆遷的建築物也好、樹木也好,給硬磞裁去一截有之、給鐵協圍隴有之,即使修復保存成為一種標記著甚麽甚麽價值、甚麽歷史的樣本,卻只屈辱似的,供人憑吊、與周圍環境與人脈活動割裂,成為受保護之物、城市建築的一個消失中的對應點,意義挪移而成某種「價值」之法器,與原本的生活、人文無關。
政府苗圃、漁農自然護理處的職能,跟甚麽「無膠袋日」、「停車熄匙運動」異曲同工之處,就是作為制度暴力予人創傷之安慰劑;要按照最新版本的設計圖則上的綠化區域,動員人力、成車成車的樹苗、覆土迅速填滿,如同納悶的小孩猛塗著填色冊一樣,「畫好喇!」,官僚政府辦事乘人不覺之速率、無關宏旨可見一班。譬如說,筆者舊居那邊,大埔汀角路憐近教育學院至黄漁灘一段馬路,去年就給劈坡拉直,鬼斧神工全賴「中國路橋」之行事麻利與政府做事的決斷,處處體現人力之張狂:原本彎曲的公路行車多年來從無擠塞,不知是「發展所須」的緣故還是附近龐大豪宅屋苑死盤「比華利山莊」之發展商施壓所致,突然要改成四線雙程直通無阻一枝過路燈也容不下的寬敝直路,與汀角路至大埔工業邨近消防局一段之四線道路接駁。施工期間修路工程帶來的地貌轉變與民居生活的支擾,是災難性的無從復原;好幾個山坡削平了(見上圖),而且削得狠、準、快,體現強政吏治之分寸精量與完整規劃。重型機器羣與工人組從早到晚趕工,劈山掘地,好整齊的就削在人家祖先的山墳前面不足三公尺,更為掃墓人仕特地僻建一條登山行人路靠坡而上。馬路又忽然平行開築在一列村屋旁邊,幾乎是在睡房打開窗就可以站到石屎路礐上跟巴士上層的乘客攀談一下的距離。原本於黄漁灘路口橫過汀角路的行人過路通口,則給改成地下行人隧道,方便了假日踏單車的遊人母須等候橫過馬路之迅速轉線前往大尾篤,一九五幾、六幾年就住在那裡的幾户人家,因為此行人隧道的畸型地勢,忽然發覺自己的前園落到馬路下面、車輛每天在頭頂橫過。
原本路旁成蔭的樹?我都忘記了。
而文章題目的下半,不言自明。
18 Apr, 06
無所展望,記下的既不為言志,只能算是自己提醒自己,思前想後。好像是一直都睡得不好,現下零散閒置,卻總是睡過頭,一樣非常渴睡,才起床兩句鐘,突然又睏,無法平衡。依然是睡的不穩妥,周身酸疼,不諳生活所待,寫作閱讀所必須的平靜依然難得難求,其它湊成生活的繁瑣,簡單如梳洗穿衣、煮食起居,忽然展出它們繁複、瑣碎、費力的本質,我抑是氣急敗壞,抑是以程式的冷淡、了無意義處之。我依然經常做著在學校或醫院裡急著找厠所,和給醫生/老師斥訓留難、留院的夢。不過,今早的夢好像要揭示一些甚麼:在中學操場集隊上課,訓導老師在眾目睽睽之下問:「你做乜介手?」
我瞄一下半捲的恤衫手袖,抬頭道:「你唔識處理嘅嘢你就唔好問,你以為處理到嘅,都未必。」說完就逕自走了開去。
如果還相信夢的話:輕狂歲月的真幻愛情與割傷皮膚、直視血痕浮現的陶醉,豈容他人管理、過問?突然發惡,是一種守護的姿勢。
有關教育的管治功能
幼兒院到年前畢業大學凡廿七年,曾以不同職稱與僱用方式分別任教被視為「特別資優」和「學科能力落後」與「品行頑劣」的小學生、中學生、及八十年代中才出生的大學本科生,也曾就幾種於本地津中來說比較新穎教學法試驗觀課,又做其研究材料與文獻彙整的編輯,由於朋友的關係,亦採訪過本港南亞裔學童與家人於本港學制中遇到的特殊困難…… 就只差沒有一個教育甚麼甚麽的公銜、亦未有細心看畢張虹的《中學》, 60 年代所謂Cinema Verite那齣 《High School》的場面依然歷歷展現目前,映像不比真實為大:實況的殘酷,是在道學隱退而成抽象、形式為大而演於日常的的規訓體制中,勞累而不見血光,靈光嫣然缺席—— 教者欲教的不能教,求學者想學的不能學到,彼此長期在「磨爛蓆」。人力市場政經演練,早已植根文教。
三十年迄今不在學校體制裡插科打混的年月,就僅只入讀幼兒院前牙牙學語之年,天真無知,每事問詳、敏感通竅。據母親說:「智良初初返托兒所,喊足一個月,一到托兒所前面條樓梯就開始喊,唔肯收聲。」那年三歲不及,如今三十無所立,面對的其實是同一堵圍牆。
我是香港資助教育的完美產物。
從學穿硬崩崩的「的確涼」校服,白襪子膠皮鞋,睡眼惺忪要分清同樣黑漆的左右鞋子,揹著綠帆布鐵扣子沉甸壓樑的書包,排隊上課左上右落,排隊聽訓排隊上廁所排隊下課,並遵由老師與風紀引路回家埋首默書測驗家課,到學能測驗、文理分科、會考高考至最後一屆中大暫取落弟、同時不無跌蕩捱過青春期的彷徨自傷、拙於男女守則學子無權的封閉社交,至依著郵購目錄般的課程介紹亂點報考聯招、演藝文憑半途歸降、重考高考,學士、又因病停學,又摘到碩士銜頭…… 過關、斬將,稍稍岔開又回到正途,足踏著同學鄰人的頭殼頂躋身專上前茅,就只差這麼一點點沒學好任何一支校歌,也沒有放洋留學的財政信用。
我是香港資助教育的完美產物。
失敗的那麼完美:Nothing fails like success。同時又見證了教育政策的善罷干休。
「阿良,你不是要說你還在唸書吧?」少年時一起打Band、從事紡織的朋友聚舊時說。
「智良,要現實點為自己的生活穩定打算,兩手準備,不要只想著唸書……」八載以來定期與我面見,我的下丘體與甲狀腺體、前列腺之生化平衡與性欲的高低萎脹、我全身的痛症、我的肝功能衰減通通由他一紙定斷的精神科教授說。
拜年的時候,賣生果做小販養大七個仔女的阿公問:「智良還在教書嗎?」
人力市場政經演練,在於文教。讀書又好教書又好,不離立足社會經濟系統的位置,潛台詞清晰無語之時,白話生活莫須禮辭。6K - 25K,到底有一個於親友面前昂首挻胸的話語權與位置。
畢業後除去打兼職短工的日子,與所謂「隱閉青年」生活、形態無異,只差不嗜好網絡遊戲、動漫電玩。
嗜菸嗜酒、夢活昔日,哭鬧無禮,晨昏顛倒突然又從床上爬起來對案疾陳的所謂作家生活與個性,想來,無非是為要宣示我對病者此種身份的無力反抗,是為要抵抗十年服食多種實驗藥物的作用於我底肉身與意志的消磨、去勢。我是那麼嫉妒身邊無知愉快的漂亮人兒,幾乎痛惡!有些人生來就是活在一種視野裡,有些人即是死去的一日,身上不披 錦帛,有些人終日未離開過一叢樓房、一條街、一條村落,村落的律則就是普世的規律…… 視野的盡處、有光所在,也就是我們整個存在的限界。我們與內裡的省思表裡分離,我們沒有了現世以外的精神生活與蘊藏,及至於擠廹我城的人,變成如此陌生,彼此為鄰又充滿敵意,而能夠號召普同的,只有腐爛的、怯懦的,無以為繼持的盲動,名曰秩序。外人不惑的「激烈」行徑與高談壯語,是要以血肉之軀傳播我生而為我本人的信仰與同等的失望。
我無法參與這座城市的景觀形態:
這座城市亦不容我的參與,我有未償的錢債,和償不完的心債。助學貸款、生活開支事小,要回饋社會、回報家人朋友和愛侶的虧欠感總是讓我在城市光潔的街道上、櫥窗精緻的商場裡形穢自拙。而此種虧欠感與銀行信用額相互挪移:古今先哲細說道來的有關人倫的關愛與對自然的崇敬之說,先鋒先進對文明社會的深刻省思與批判,統統被人工化的城市秩序和行業規管儘管趕到把歷史一併埋掉的堆填區裡去,標誌大樓得以平價拔地建起;「讀書無用」這句話,荒謬的成為了人生臨到此卡口的標題語。
常被譏為理想主義者、知識分子、以至虛無主義者的筆者本人,亦無非學校產物,此城生活的一員,在此一以競逐與統一化互相辨證其操作原理的文化生境中,我既身為利益所得者,卻成為了它最最不欲收納的失敗產物、最願意忘掉的逃兵。「學校是社會的縮影」之說,逆倒過來就是福柯式的詛咒:社會,也不過是一所擴充了的學校,講究衛生、講究紀律,效益年產至上。
福柯式的詛咒
福柯生平的研究表明,工廠—監獄—精神病院—學校,四個程序精分、階級角式、道德演義為器具的社會生境,互為相涉,互為轉喻。套落我城的歷史處境,曾經礙眼而日趨輕省消融,吾人視力日退可見一班:勞力密集血汗工廠式的廠房和工殤故事,於我城雖非不再發生,關注與討論跟進日漸息微是任誰也能見證,卻到底還是我們樂善好施者的創傷痂痕,都碰不得,而成為尚雅的文明人同情憐憫的投射對象,大家到底不願意去理解,吾人今日追求優越的生活方式,與上一代走難落黎對資本家與洋人如何搖尾乞憐,受人兩毫四而所得實一脈相承。工人幹活,形態粗穬、行事麻利、言談直率而粗野,與文明有禮的身代氣息格格不入,更隱隱煥起前世紀社會主義號召的形像與文革之殤,豈容於我城當眼、標誌之位置出現?所謂技術與非技術的工種,實為禮儀之辨,註冊、考試應而生之,能夠寫蕃字、看圖表、入賬與職業英語者,昇格若干等級。能夠梳理文書、存檔編案、微軟辦公者,昇格多你半級。試想:幾多本性不受學校體制粗暴消磨,不覊活潑的學童,輕易給冠上「學習障礙」、「過度活躍症」、「叛逆違抗人格失調」、「頑劣」的標號,從此放逐主流生活,長期被受臨床心理專家、社工、訓導老師或特殊教育專家監視生活與「再教育」?同理,日常用語「神經病」、「思覺失調」、「精神分裂」、「變態」作為排躋異見異想的譏諷話,微言失態竟就那麼容易演成實質的文化偏見與政經去勢。無數研究確定顯出,出生貧困背景的人被診斷為精神病患、被多次判刑而成積犯、學業成積低落而失學、成為低技術勞動人口的比率,均遠高於一般人。
要從方法學切問,「一般人」與「正常人」若非僅為統計學上的一個涵數,他到底在哪?
監獄故然是政府物資的供應商,囚犯勞改所得的「工資」,微小而深刻的呈示了現代監獄系统與資本主義要旨的關連:兩者以泯滅情感、欲望與行動自主,森巖隱密監控以剝奪在囚者人生自由與尊嚴;以條件反射式的 「再教育」規懲,其侵權暴力的本質,其知識威權以系統性堵塞資訊流通而維護,其以忌恨疏離而分治的政治生態如出一徹。凡此,在醫院/學校/工廠有不同程度的演譯和意涵的轉化而不離其大宗。「囚犯」抑或「住民」,皆以其行動範圍及財產權限劃分而指涵。釋囚或再生人仕、長期病患、失婚外傭、邊緣雙失,不同天賦者、宗教與政治異議者,均被纏繫於此種本質論的論述與意義製造的生產鏈上,著眼他們的「出處」、「背景檔案」–「出生地」,出生於何種階級/能力背景……. 而釋囚或再生人仕、長期病患、失婚外傭、邊緣雙失,不同天賦者、宗教與政治異議者和其他隱沒於白夜營生、不停參與著自身的剝奪以成就社會之系統運作與價值意涵的人們,給社會排拒開來,受長久漠視、又突然在每輪道德危機中忽然給熱烈炒作而成談資的這些可憐可鄙的「半下流社會」中人,要是有人願意去找找看,大概也不比「正常人」少數吧?他們就在我們眼梢的那處,血肉糢糊的,喜怒哀樂。用張愛玲的冷峻口吻試問,誰不千蒼百孔?
正常人之正常,在於他沒有了他來自的出源處,對自身的歷史沒敢忘卻,但採取忘卻。
(二之一)
06 Apr, 06

我一直想寫,念念不忘,在工作社交的場上亂轉圓圈一輪,到能夠坐在電腦屏幕前面,端正的,卻似乎是每次記下的僅只是參考的標題或速稿;零碎片斷,要說的還沒有說,有時還鑽進夢裡向我預示,陽光撒落在街口匆忙的行人頭上亦然:「但我不知道我要寫什麼,但你知不知道,那書寫的欲望非常強烈,就像肚內有千言萬語,就像情緒那麼多,必得靜靜地遂字遂字地傾吐。我對著張貼工作平台,卻無法好好地整理我想要說的話。它們在我肚內膠著成為一團無法被理解的嘔吐物。」政/經文化理論、心理分析、語意分析,我每天都讀,更參與、附和經營,吐納言說、演練身段,致成欲拒又迎的距離。只是在年輕學子前面演釋這些拾人牙慧的時候,其實通通都站不住腳,我站著她們面前,在白板上比劃,荒誕若夢—— 幾個月後,我們即將消失於彼此面前(我會記著妳們的眼波、意態)—— 他們坐著一頭霧水的眼神讓我覺得自己正在接受某種檢查、考核,我心裡所想可能只是「路訊通」的一幕如何讓我啞然,正如其他每天晨車同坐一班公車的乘客一樣;而我有感而發,訴諸某種長久訓練習得的修辭…… 政/經文化理論、語意分析,一旦變成講義,就成了知識—權力的再造和交易,年輕人十來廿歲搔著頭猛抄筆記,似要生吞活剝,待些時候再從喉間嗗嘟吐出來,完成課業。政/經文化理論、語意分析、精神病學,似乎是可以寫、可以行、不宜宣講,那既然是我底經驗的貪乏,無容逗趣叫聽者呵欠連連,同時是,僅有閱讀才容許默想、停頓和關聯的開展。
僅有閱讀,能容有存疑的空間。
生活的鉅細紛陳、個人政治多樣跳躍,豈能一言一論全盤展露或歸納?活在紛亂無序、意義隱混的當下,竟然有人能按圖索驥,為自己的言行財政愛情理想道德肉慾保險衛生立一築構與標準,而能澄明立足的話,就請祝君安好,不要指指罵罵。
認 識寫詩、寫小說、畫畫的人,總是有那麼的一種寧靜,不是努力要低調的低調。而是一種蓄容、歛儉。我猜想,符號對他們來說僅只是符號,只會偶然點到即止的用 於作品裡,以成就某種審美的構想,又重又垂詢和向內裡求索。對社會諸事咬牙切齒的我(們)卻把符號學說帖印生活的鉅細塵事上,致成一張網,自困其中而忌恨 其他人的小小歡愉與自在。就跟階級敵人打了照面,端視鏡子的另一面,那個人在盯著自己,我從敵人身上學會了啥? 那人在鏡的對面,觀望這邊的人,似笑非笑。
議題式的思考,感官的性相。何以對立?
先鋒的話語權建基於何種仰望和聆聽的姿態?
03 Oct,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