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只整天整夜在聽歌。
只是覺到自己的傾向、與隨之的渴慕,朦朧指向某種深厚的温柔、知道痛苦與流離失所的溫柔——誰不?我在Nayaara Noor 身上見到那種「知道的」溫柔。她不能再緊的眉頭一再緊、曲子婉轉手掌打開的一下,裡面,有痛苦和同樣密度的甚麼接住那給拋擲出去的。彷彿聽到猶豫與折損,一轉念間待著,坦然接納那痛苦、一把托著跑出去的嗓音,不能自已。不是技藝,她都沒學過唱歌。
但她也是個女孩,一臉怕羞上電視Mime 嘴唱電影插曲 、雞仔聲、不會笑、半秒也沒望鏡頭。那是1973年的電影Gharana , 明明與我無關,可是我直覺到的,結果在這個片段 裡引證:那不過是渴望愛情的平庸女子堅信「愛情克服一切它能克服的」一首吹波糖流行歌,幾乎庸俗。它引證的卻是,我總是比較容易代入女主角的心理,她知道自己不美、她知道自己造作的,咁大過人,那天真明白不是天真,幾乎是一種捍衛、捍衛自己的感情。
一個歌手的「藝術生命」與娛樂工業指派的角式,矛盾地重叠,不知哪得力於哪,不知哪啟發哪的。那知道痛苦與流離失所的溫柔。那只有安置在卡通式劇情裡 方允許的平庸女子對愛情的執念。
Nayyara Noor 1950年生於Assam,父親是西巴基斯坦人、母親是東巴基斯坦人,1971年她出第一首單曲,1971年印巴戰爭、巴基斯坦與東巴斯基坦分裂,隨後東巴宣佈獨立,即今孟加拉。Nayyara Noor 唱巴斯斯坦「國語」烏都語、也唱國內至少六千萬人會說的旁遮普語。旁遮普則是另一個前傳:1947年英人將「英屬印度」的旁遮普分為東、西旁遮普,前者後來成為巴基斯坦的省、後者成為印度的部份,裡面的血淚、流徙、同化與排擠、以錫克教/印度教/回教信眾為肉參的「宗教衝突」政治,讓研究者頭昏的。因為名詞所指,畢竟雅潔。
卻只有人帶著語言、帶著口音與記憶穿越印度次大陸的重重邊境。
我一句聽不懂的,但是彷彿聽見甚麼與自己有關的、或無關。
12 Oct, 08
從1949到2008,國旗還是一塊布。它遮蔽它所張揚的血紅。
這裡只說最小的事情,沒有人說毒奶粉 、沒有人提起圖博和東土耳其斯坦、沒有人要說極權主義 ,沒有人流血。
在十月一日以前,有人祝我「國慶快樂!」我想小女孩的意思是「國慶假期快樂!」吧,大抵和「耶誕假期快樂!」的意思差不多,我不信耶穌、更不相信國家作為人類聚居的唯一組織方式,我想她指的僅是假期和假期應允的美好想願,假期就是不用上班、不用上學,可以去玩,玩的意思是外出吃飯、外出消費,作平日沒時間作的。時間被褫奪了。「國慶快樂!」幾乎等同說,「因為共和國人民政府給予,不用上班、不用上學、外出吃飯、外出消費快樂,作平日沒時間作的!」
在九月三十日晚將近午夜,酒館的派對中有人要求樂隊奏「國歌」。結果沒有,想唱和不想唱的人都有點不是味兒。那和耶誕節唱「平安夜」、「普世歡騰」有所不同,「國歌」不是慶祝誰的生日,與愛與救贖、與喜樂或和平無關,「國歌」沒有提到共和的要旨或想願,而是電影《風雲兒女》(1935) 的插典、一首抗戰宣傳歌 ,它强調敵我之分,以屈辱與恐懼、以同仇敵氣號召團結,而五十九年裡,我們還沒有多一個Jimi Hendrix,會把星條旗的歌拆解崩裂,轉化成暴亂與愛的嫗合 ——漢人裡面沒有黑人的。後來不知說到那裡,有人從吧檯那邊大聲喊:「唱歌!不要談政治!」酒館自從那場盛大的運動會,一直在門口掛了大刺刺一幅五星紅旗 ,「旗面的紅色象徵革命;左上方綴著五顆黃色五角星: 一星較大,居左;四星較小,環拱於大星之右,並各有一個尖角正對大星的中心點。五顆五角星的相互關係象徵著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革命人民大團結和人民對共產黨的衷心擁護。」可是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大聲喊:「唱歌!不要談政治!」
然後,我們在十月一日的電視新聞裡看到曾蔭權的一張油臉、看到北京市民慶祝國慶的活動:參觀鳥巢運動場館。家長為小孩佯裝運動員起跑的英姿拍照造像。沒有人說毒奶粉 、沒有人提起圖博和東土耳其斯坦、沒有人要說極權主義 、沒有人示威抗議任何事情,沒有人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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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先前的週末,「人人放假」的一天,在尖沙嘴一家茶餐廳裡,有一對姊弟,大概八、九歲與十歲、十一歲的年紀。他倆的爸在茶餐廳當樓面,許是家裡沒人帶,弟弟在水吧幫忙,那嫻熟的手勢,把調好的飲品依點單分好,插上飲管、茶匙、裝飾的一片檸檬甚麼的,一隻小手拿三杯凍飲走在店面急彎狹促的走道上,把飲品和吃的遞到客人的桌上,臉上那表情,認真的,不無一絲驚險的,並不是鬧著玩…… 我好想跟他說,不要走到店面去啊,要是給海關、警察或社會福利處人員見到的話爸爸會好慘的,要當心!可是他幾乎是麻利的手勢、沒點單要跟的時候靜下來的一刻茫然臉色,可見他不是不知道、店經理和他爸的同事不是不知道。
那孩子的姊一個人坐在我前面不遠處,看著頭上的電視好像滿有趣、也像只是為了打發晚飯以前的納悶時光一樣,聽話的、懂事的一直坐著,茶餐應的叔叔都說 「阿妹,坐係度、乖!」幾次想站起來走走她還是一直坐著的,偶然晃著擱在另邊膝上的一條腿丫,腳踩著看來很少穿的人造皮涼鞋,和身上洗舊了的廸士尼卡通T- shirt 說著同一個故事…… 叔叔拿一個掉到地上的牛肉丸當成是球兒往廚部去踢,她就給逗成樂了…… 直到,恰巧,六點半新聞報道以前,律政司司長黄仁龍的畫外音獨白說完「喺自己嘅崗位上做好自己嘅本份…… 就喺落實一國兩制……」那戰曲隨片刻靜默驀然響起,旁的人都好像沒聽見似的,女孩卻禁不住站了起來,自己想跟自己玩耍,「……前進、前進、前進進!」的啍著揮舞著手,轉身一下不覺我在看著她,就怕羞的笑了,低下頭又抬眼看了我一下。我沒法把她那笑容、那眼神的觸碰、迴避與回眸的意思安放在一種說法上,我甚至沒能記住她的臉,而且也只有她看到我的表情。
02 Oct, 08
#7 錢
承認自己貪錢的人不少,只是香港比較多。拿著花哩花碌的港紙,一位朋友在兌換店前說,「像燒給死人的冥鈔。」面額難辨,不知怎麼都花了。
假如冥鈔冥鏹,是對死者衣食足的祝願。活人的世界,譬如香港,一樣是處於通貨膨脹中。我們把世俗的微小冀願,香煙、洋酒、手機、電腦、洋樓、汽車、女僕,燒給死人,我們以為,我們的微小、我們的世俗,會在死後延續。
冥界的經濟邏輯,就是現世的經濟邏輯,一面鏡不知哪邊才是鏡裡鏡外:我們沒有得到的,會在死後得到。我們不快樂,我們願意死者快樂,我們不自由,我們願意死者自由。
正如冥通銀行無限發鈔,並且壟斷了冥界的外滙市場,錢,於是成為了活人世界一切俗事的中介。衣食,快樂、自由,一切我們沒得到的──如果我們有錢,我們就會得到。人們自我調侃「錢買不到快樂、買不到自由,買不到健康……」,可是清楚知道,只有錢可以買到香煙、洋酒、手機、電腦、洋樓、汽車、女僕,只有錢方可以解決所有只可以用錢解決的問題;只有錢方可以買醫療保險,只有錢方可以移民,只有錢方可以請客吃飯。在更多更多人而言,只有打工掙錢才能解決飢餓、一宿無夢。
一次又一次,我被問道:「為甚麼香港人那麼愛錢,總是錢、錢、錢?」我自然是不能代表香港人給出一個滿意答案。有旁人聽到的場合,我會答:「香港樣樣事情都貴,住屋特貴。」我覺得非常難堪。說的是事實,但不是事實的全部。因為克里族印弟安人的預言是這樣說的:「只有到最後一株樹給砍下/只有到最後一條河流已給毒染/只有到最後一尾魚亦給捕獲/只有到了那時你才知道,錢是不能吃的 」。
#8 白種男人
白種男人其實只是個男人,很多人不知道,不願意知道,或者,知道但不願意承認。男人的好處與壞處,不會因為膚色不同而有所變化。變化的是階級與文化權,欲望關乎政治,堅持自己是「好簡單的女人」亦不能轄免。實情是,大家知道白種男人的社會位置,之於此城。
白種男人說粵語、說普通話,叫「嚮往中華文化」、「好cute」﹔因為我們需要洋人嚮往自己所不嚮往的中華文化。白種男人好多體毛、成身臭汗,叫性感;因為地盤裡的華人與亞洲人,與性感無緣。白種男人臉皮薄、自大狂、衝動魯莽、說過的事不算數,叫「鬼仔性格」,同樣的事情在其他人身上,不可能叫「唐仔性格」。白種男人色迷迷一個大話接一個大話毛手毛腳哄騙人上床,叫「浪漫」,其他人照樣做叫「猴擒」、更多時是「不知自己咩料」。白種男人在家裡打女人,轉頭又呵又抱,明明是家庭暴力,我們原諒,千百種原諉,有錢去看治療師就好,因為「文化不同」。
白種男人,在東方的「國際城市」,其實只是個男人都不如的,戀物,膚色在情欲的經濟裡成為奇貨可居的消費符號,膚色置換作階級與文化權的寄喻物,它的錯位、它的與真實無關,正抓著蔓延於整個城市的身份認同焦慮。
所以白種男人的女伴,或男伴,往往只有幾個類型,來來去去,在一次一次傷痛或狂歡的寂寞中,重認自己的「缺塊」,就只一眼的觸碰,溫存與陌生的半晚,在於她/他,在一糰昏光中示人的形態。戀物與戀物的配對與串連,非歷史的符號交換,極速進入角式,摘取,盡速離去,兩個白種男人在灣仔一家酒吧的吧檯旁細語:「Does he have all that you want?」我偶然聽到,想哭。
#9 國旗
國旗就是一塊布。
國旗的尺寸、圖型與顏色,有嚴格規定,它的設計,富於意義,建國理想、種族共和、自由、平等……但是那個意義不住被覆寫,如電腦硬盤的Overwrite。意義的覆寫,需要場合,社會的、政治的,亦即矛盾與血、鬥爭與血,及其斷然劃上句號。國旗四處飄揚、人人揮舞,各自的原因不詳,如有雷同實屬高規格大規模動員。認同一面國旗,是將一塊由紡織與製衣工人造的布,置換為最崇高的精神價值象徵。並且以刑法為據,命令它不得污損。
人們在升旗禮中,只能仰望。旗手戴上手套,那塊布怎麼褶、怎麼拿,怎麼繫上旗桿的繩圈──寂止──音樂轟然行進,旗手要在那一拍甩出那布,期望有風,在樂聲完結前以均匀力度拉到捍頂,重覆而完美。如果沒有音樂呢?它顯得如斯荒凉、乏力。在「九一一」襲擊後的頹垣中,人們紛紛掛起了星條旗。死亡現場的死亡標記,同時是哀掉的「窗口」、寄托了穿越災難的冀願。可是正如電腦硬盤的覆寫,星條旗變成帝國仇恨的召集令,「英雄」的棺蓋,正如掉在戰地上的彈匣。Victory or Death。
一塊布不容污損,與矛盾與血、鬥爭與血的物質性相斥。在演示政權的諸種慶儀中,沒有人能想及民眾的勞累與抵抗。在「英雄」的葬儀與哀悼式中我們難以想像,其他無名者的死傷、倖存者歷著的災變,之日復日。如果我們連「英雄」的屍體遺容也看不見,更何況野地上的平民與遺眷?只有棺蓋上的國旗,因其方正、規格化、光潔明麗,最是引人注目。同樣的「為國捐軀」邏輯,就是一國民眾,都給蹍平、燙貼折服,一塊塊血染的屍布,覆蓋擴張的版圖。
原刋於《明報》世紀版「租界」, 14-16/July/2008
相關:戀物誌異 # 1-3 ; # 4-6 ; # 10-12
19 Jul, 08
昨天(2/5) 奧運「聖火」傳送到「中國國土」第一站。
(它其實也可以這樣寫:「昨天,中共政府攪的那場全民政治運動的其中一個重要項目,終於可以在保證沒有甚麼異議的管轄地上進行下去,那枝早已熄滅過許多次不怕風不怕雨、只怕有人嗆有人搶的用乙醇噴射燃點的搖搖擺擺的火,將會由各級主政單位與資本家娛樂圈友好,碎步一人跑幾十米傳遽護送下去,而且保證跑完連連稱之曰光榮……」)
沒有出街,雖然想著住在油尖區的幾個人,他們各自一覺醒來打算上班去,搭地鐵、搭公車、步行,一落樓見到這個紅色的亢奮的人羣,會有啥感覺?
我其實不應寫post,我要完成我的稿件、我要去看醫生、我有許多電話要覆、我要在下週搬屋,這些已經夠煩, 我其實不應寫post。
我從電視上看到陳巧文的抗議行動 。據說她是港大哲學系學生。我從獨立媒體網看到一伙中大學生的抗議行動 ,有一兩張臉我是認得的。他們就是除了支聯會那個隊伍以外,唯一的異議者嗎?據說「八樓」那邊也有一些抗議行動,但就只有他們的話,加起來大概不出十來廿個、頂多幾十個吧。
全香港幾百萬人,就只得十來廿個、頂多幾十,自發站出來提出對「北京奧運」的不同意見,難怪要扣一頂「滋事分子」的帽、以致隨便吐出一句「漢奸」,恃眾凌弱竟,就是那麼容易。在成千上萬的紅衣人中間,背後又有官方動員的講法、警員默許的口頭與肢體暴力的動用…… 要撕毁、搶奪人家的旗幟和標語牌,真是好High、好過癮的。人多勢眾,要對一個身高只有158cm ,穿著性感、露出的皮膚面積比遮蓋的面積多出很多,容貌與時裝模特一般標緻的女生,要去言語威嚇、當街郁手動粗、教訓她「中國人」不好欺負,是比卒死一隻蟻還容易,因為「我方」就是真理的一方。而且比起一隻無辜路過的蟻,陳巧文就「民族自决」的立場說的那麼清楚 、又讀大學、又穿著性感、又有洋人男友、身上戴著那麼多尼泊爾首飾…… 自然,要教訓一下她、要唬嚇她一下,教育一下她「邊樹先係祖國」,是那麼容易,而且對於長期性壓抑的中國男人很多時是必須 的——「賤斥」是一種身份自我構成的必然機制。「賤斥」因而成全侵犯的「合理性」。
在成千上萬的紅衣人中間,有不少是有組織、有名目地來港、更多是被學校與民政署動員出席的,而且背後又有連月以來官方動員的講法與激情;在場「維持秩序」的警員又默許「愛國民眾」熱情的口頭與肢體暴力的動用、連警言自己也參演了判官和打手的角式…… 而且是「國慶」一樣的場合,一種「我們就是世界!」的狂飊魅惑正竄在人們的血裡,呼喊「中國加油!加油!」的節奏加速了血液循環和腎上腺素的分泌,亢奮而焦躁,血液往四肢湧去,留在大腦的血容積相對減少。
這種「心態」、這種「心理變態」就是與足球球迷騷亂的「邏輯」相似。輸了固然是含恨發洩,贏了呢?一樣可以去到縱火打砸搶的,「你看!你給我看看!」
「我嬴了!我他媽的嬴了!」
「 你給我看看!你這就要敗了!抵你輸的!」
「你從來不配!你現在就敗了!而且就偏偏敗給我!」
昨天,我整天過的很難過。想著住在油尖區的幾個人,他們各自一覺醒來打算上班去,搭地鐵、搭公車、步行,一落樓見到這個紅色的亢奮的人羣,會有啥感覺?
我的好些不算深交但又不僅只是客套的德國朋友、芬蘭朋友、澳洲朋友、英格蘭朋友、日本朋友、尼泊爾朋友、印度朋友、台灣朋友…… 他們要是在電視和互聯網上看到連日來的紅色人潮、揮舞著五星 紅旗要把其他旗幟打壓下去、要把其他旗幟撕毁、燒掉 ,要把其他少數,給圈出來打駡、凌辱,既一臉天真信任自己支持「北京奧運」,同時又將此句口號理解等同「一個中國」 的紅色人潮,遠方的朋友或看官,他們會否只說一句:「Oh, Look at the Chinese !」
或者,我的朋友知道我的難過,安慰我說:「Lee, i don’t understand…」、或著「這真是太政治化了點吧!」
但是如果有人跟我說:「你係唔係中國人嚟架?」
我可以怎樣回答?
我更難過的是,我願意相信,身邊的一些朋友,一樣為著這個「國族主義」、「國族認同」的命題傷透了腦筋、或者也傷透了心,但它不是讀書爬文可以梳理、也不是在MSN上加個心碎符號就可輕易跨越的。
假如有一次「北京奧運」自然不是沒有第二次的。
無論它是「國慶」抑或「國難」,相近似的一種國家機構、國家肢體與資本和媒體合謀的完美脚本,必然是愈演得嫺熟而愈見自然。自然卻是景觀性質的一種魅幻投影,問題是假如我們一直活在一種景觀中,生活的全幅早已是由景觀的影像邏輯與象徵秩序所「格式化」了,我們沒有一種憑證、沒有一種「真實」能與之比對:你說解放軍有殺人嗎?我說,你的媒體是做假,做假就是做假,因為你有動機、有理由、有能力做假,而且現在有圖、有片為証—— 這可卻是美國侵略伊拉克的口實。伊拉克明明是一個主權國,她甚至沒有干犯一個美國人員。但她有動機、有理由、有能力「製造大殺傷力核武」,而且現在有圖、有片為証,那些工廠、學校就是地下核武設施的掩飾。(雖然聯合國武器調查團一隻鳥也搜不出來。)
假如,就只設想一下,同一種魅影:「我國崛興是歷史的必然 」。
我們沒有一種憑證、沒有一種「真實」能與之比對。它太完美。
它曾經套落在羅馬帝國、鄂圖曼帝國……
同一種魅影又曾經有一種有趣的、適應著受屈辱者情結的折返:「是有人要部署、策劃打擊我國的主權與領土完整……」
當一個國家或地方的絕大部份人,長期捱累、捱餓,每天要被如奴役一樣,長期被賤視為低等、被視為道德破產 (demoralised)、不文明,生活如像活在壓力鍋一樣,他只能想像:世界確實就是如此運行 。如果有人要從他手上僅有、所餘無幾的一息充裕,拿去,他一定會捍衛到底,甚至,至死方休。
我相信我們的政府高層,深明此種道理。我們的政府高層很有理由、很有動機和能力,讓我們繼續活在這種狀況裡、自相踐踏、咬牙含恨。就算沒有理由、沒有動機,但它還是很有能力,國家機構、國家肢體與資本和媒體,它不是剛剛就一起協奏呼應的向我們展示了它的能力麼?
你抬眼向街上望去,或著,看看自己的斗室。我們所僅有的,是那麼愜意、那麼美滿。所以為了這個我們還是願意「犧牲一點點」,每天要回去奴役,長期自視為、被視為低等、在不道德、不文明的人與事面前,由它繼續不道德、不文明,生活如像活在壓力鍋一樣。
那麼,假如今天有人說,上街去慶祝一下,我們之所以要自豪、驕傲的成就!那滿街的贊助商物品、那滿街的政府給錢製的裝飾,那一車一車送到街上來的健康愉快興高釆烈的會唱國歌的小朋友 ,還有劉德華、陳慧琳與「社會賢達」光著大腿在跑…… 好開心的大日子啊!而且我們又有言論自由、連滋事者也有納稅人給錢僱的警察服侍,保護要人的規格,我們真是有秩序、雖然有人返工遲到,但是一個人也沒有踩死,因為我們組織得很好,暈倒不適的人會有救護員照顧,你看!你看!「全城躍動,燃點奥運精神」就是這個意思了,它根本與政治無關的!警察推著曾憲梓出遊是因為奧運精神象徵著和諧,和諧就是活在「同一個世界」十幾億華人好齊心只想作「同一個夢」……
要是有人連這種驕傲、自豪的時刻也想破壞,他必然是對全世界—— 我們張眼所見的那一小片天,我們每天走過的上下班路線 —— 很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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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只是巧合,我在Facebook 裡認識了一個在香港生活了一段不少時間的尼泊爾女生。我們斷續通了幾次電郵,四月中旬是尼泊爾曆法的新年,我跟她說了句 :「Happy 2065!」她跟我回答說:「how do you know… it’s nepalese new year… are you really chinese… i’am confused…」
幾天以後我就失去了她的聯絡,無法檢示她的profile,也無法以她的名字撿索到她的profile。這個結果可能有幾個原因:
1) 她取消或重設了自己的profile 被人檢索的權限
2) 她和陳巧文一樣,用户註冊被Facebook取消
3) 她自己把自己的用户註冊取消
4) 她只是把我從友人名單中刪除
無論是哪個原因,都是我不願見的。而且最近有位馬來西亞的朋友跟我說,大概在上星期,她在google reader 甚麼的訂閱,看到小站貼出一篇用英文寫的長文,附有一幅寫著「Fuck Racists」的圖畫云云。
03 May, 08
1947年印度獨立,其中一個英帝國主義「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就是印巴的分離,諸種政治考慮底下,定案以宗教劃分版圖而生的東巴,於1971年乘孟加拉語語文運動革命獨立,脫離西巴(今巴基斯坦)的高壓統治,付出了中共有份加鉅的代價,成立孟加拉人民共和國。自然,和許多「南亞小國」一樣,外沿政治強權圍隴,總是成了某種曲線優美的地區政治下的微妙變數,致使內政外憂不能平順過來。孟加拉政府對吉大港山脊和其它宗教、語系的原住民之鎮壓、剝削,儼如英人與巴基斯坦曾經的殖民擴張。歷史的反諷,就在近年中孟友好的貿易援 助切實體易了全球化自由經濟物流原理的完美翻身!政治暗殺、水災連年、登格熱會死上百上千人的孟加拉,現下被受親回教原教旨主義勢力利益集團所默許的廣泛恐佈襲擊困頓,甚麽甚麽NGOs 大肆指指點點而人們卻只見物價給老外扯高、不見生活有所保障,在我們如斯近鄰的一個連原油供應也得因國情需要優先配給予發展中的出囗製造業的「南亞農業小國」裡,一路走來的和平異見者 Mamunar Rashid,是怎樣看長毛的偶像哲古華拉?哲古華拉有多少個最後的情人?
革命的符號如何在年代之間轉置? 甚麽是革命?溫柔的?血光火紅的?
01 Dec, 05
昨晚輾轉不眠,想到幾條關於WTO12月會議的句子:
1) 請當心頭上的閉路電視,1989年的算賬許多「反革命暴民」就是給你們在「香港早晨」看到外面交通情況的攝影機點相依法隸捕的。一頂鴨舌帽可以摭擋絕大部份此類攝影機。
2) 至於與妳平視的機頭,如果你不能逃逸它們的目光,請時刻保持溫婉的笑容。原因有二:一,好多人一早想框定「憤怒暴民」「專業示威者」的形象,以作談資與政治舉措的前提。二,世界的另一個角落裡有勞苦的人,會從媒體中看到妳的笑容,這是一場因為關愛、公義而生的運動。
3) 至少預計水馬、鐵欄、直昇機監控、電訊網路擠塞、飲食供應短缺、胡椒噴霧、警棍、手扣、水炮、人場圍困、突然封路、地鐵站封閉等、公交繞道或停駛。
提議 i) 至少 2-4 Litre清水、一套替換衣物、御寒外套、救藥品、輕裝雨衣、小電筒、巧克力以迅速補充血糖、祝君早安毛巾兩條;乾糧和街道圖;罐裝噴漆。 提議 ii) 及早建立自己和親密伙拍在港島區能徒步前往的驛站,作休息、後援和連絡計議之處。 提議 iii) 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不作無謂損傷。執勤者同是天涯淪落人,而這是一場因為關愛、公義而生的運動。 提議 iv) 所有焦點聚在港島之際,請不要忘記九龍和新界離島,及住在更遠處的人兒。
4) 請作一切努力保護你的電腦。除了在虛擬世界中的行蹤,你應當心八達通、信用卡、提款咭、泊車咭、圖書咭、回鄉咭等電子核對介面均儲存了極大量可以變作對你不利的資料。
5) 不要高談,對任何人亦然。尤其在陌生人身邊。
6) 應付高度規訓的事故處理模式,只有一種方法:保護自己和自己的鄰人,再製造混亂。不停變化、節充、流竄、變臉、互相掩護、就地取才、懂得分享互助的流動人口,任何方法都不是方法。
7) 游擊隊是被廹武裝起來保衛家園的平民。(不知道是誰個大師說的,凡請指正。)
8) 請熟讀盤問、拘留的程序和法例保障下你在此狀況下的權利:不說話比說話有利,不簽署比簽署絕對有利。當然也有屈打成招或繞過程序這回事。
9) 12月的會議是一個開端,不是死線。一籃子題目極待深化、持續潻活。另一輪以「恐懼—舒安」為範式的政治收編已見端倪,務請在搞活動搞串連之同時多加思量。
10) 法西斯最粗略的定義可以是:國族主義框下拒共的資產階級專政。
共勉!
29 Oct, 05
二戰結束六十週年,家仇國恨;讀者諸君近日不難感到一股和暖的愛國風罷?媒體主導了吾人身份的想像,Leni Riefenstahl 會是傳奇再生,媒體演化正是與政治措辭的演化交互相涉,老掉牙的課題;就連堂堂國歌也是一齣宣傳電影的主題曲 (「風雲兒女」, 上海電通,1935),七十年後再在我們的電視箱中日日播放,抗日的歷史背景不在猶在,新中國的各個歷史脈絡早給隱去,就變成是那些年輕高昂的國人偶像、新潮國民式的MTV,前後安插微言大義的解說。因此我們對「歷史」的探究每每也只能由濃縮的「紀錄片」/新聞節目引起—— 假使不停止於此的話。月來,在火車、公車的户外流動媒體看板、家裡的電視上,不住聽著那些親歷戰亂的倖存者在聲討日本軍隊的惡行罪行,尉安婦、細菌戰、神風敢死隊、集中營、三光主義、運頭塘、軍票、斷糧…… 數落數落讓小孩子們都聽著,還在攝影機前發表了簡短有力的講話…… 我看著那種種歷史「證物」隨便給鏡頭檢視,展示出一種無聲的默契,那些舊片檔的剪接和聲軌互不同步,我聽著旁述員不住、不住提起「右翼抬頭」、「軍國主義復辟」、「沒有正視反省」的字眼,又採訪老兵老軍官,又有一些民意調查數據,彷彿歷史的演化就會依循這種陳舊的分法般明暸,無容異議:日本一天有天皇制、一天有人參拜靖國神社、日本政府一天不兌換軍票、一天有軍演、日本法院一天不判索償者勝訴、日本青年社及其它人或設施一天不撤出釣魚臺,日本民眾一天不改學講京片子,我們中華兒女不願做奴隸的人民就得咬牙切齒、磨拳擦掌…… 日本人則因及其經濟不振、文部省的刻意篡改、國民與政經界對「日美安保條約」及和平憲法的政治分歧和茅盾、高度物質文明成長的一代對歷史欠反思、保守勢力甚麼甚麼…… 就不會像德國那般甚麼正視甚麼嚴正反省云云……
倖存者的憶述與見證,給套入了一種近乎調侃的崛興論述,旁的人有意無意助慶其成,助益了再一齣自行完滿的幕前演練,讓盲動不省或深謀遠慮的許多齟齬掃歸台後。當談論的層次停在黑/白分明的家仇—國恨:我族善良,彼人病狂。故事就此圓滿。
到底什麼行為和表現才算「愛國」?到底「戰犯」、「分離份子」、「叛國者」是怎樣一個歸納、分類?
如果,如果—— 就讓我們隨便安插遠方兩個名不經傳的小國的名字一樣—— 如果,日本和中國的歷史/話語位置,給上天捉弄,「唔覺意」對調了,我們是否還是一樣會聽見日本、南韓、西藏、東土耳奇斯坦、印度支那等地的倖存者用同一種激動的嗓音聲討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解放軍種種天煞的罪行,尉安婦、吃嬰兒屍體、化學武器、坑殺、強廹墮胎、廹穆斯林吃豬、疲勞轟炸、代用劵、種族清洗、間諜戰、經濟剝奪、輸出赤色恐佈、時薪 RMB1.2、文化大革命…… 在NHK電視特備節目裡、在JR的車廂廣播裡,在網路電台上聽著旁述員不住、不住提起「極左抬頭」……「對鄧小平路線未有作出必要的、以廣大群眾利益為依歸的政治路綫階段檢視」、「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復辟」、「危害鄰國野心日顯」的字眼?日本、臺湾、福洲民眾會不會走到街上呼籲罷買中國假貨,走到駐東京大使舘前,踐踏五星紅旗,一面大唱其「三民主義」、「軍之代」或是甚麼新的「國歌」抗議中國總理到人民英雄紀念碑獻花、抗議教統局頒佈的中國史課程歪曲史實,冲擊華資商店,抽出路過的中國人來打駡……?
—— 彷彿歷史的演化自會因循執政者的措辭,自我應驗。並且有人獲利、稱強。善/惡之辨幾乎就是一種廹害妄臆的心理機制。約省一切其它/她,只有「我」的意志永續。
是甚麼讓人因為自己的國民身份而覺得殺人掠奪是一件正當的事?
是甚麼讓人因為自己的國民身份而覺得仇恨是一件正義的事、並且能撫平傷口?
in the proxy of other, 但緘默的權利和空間愈給扼殺。
當國家的大歷史實是無數「他人」的流亡史、階级/文化鬥爭史之收編與隱沒,是甚麼讓人竟因為自己的國民身份而感覺驕傲?哪人的血汗成為了我底站立的階級與位置?奶哺育成「我」的到底是誰?當我告訴別人我從中國—香港來的,他/她無法想及礦坑裡給活埋著的工人、她/他無法想及三峽水霸底下的山地住民,她/他無法想及許許多的血肉、感情之軀,他/她無法想及,正如我們亦無法想及,他人的生存狀況。
法西斯集中營瓦斯室,那麼可佈骸人、那麼不可設想,實乃技術官僚主義的極致,民族大義之前,究極一切合乎經濟/管理/行政諸種考量的高度理性,情況就像年前禽流感期間食環處果敢而務實的全港殺雞行動 (Operation)。
圖:荒井真一 「Tourist #8 International」(4/6/2005, 油麻地)
14 Aug,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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