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未完成的書)
‧‧‧‧‧‧如果是齣電影的話,車窗外的路景疊印著玻璃上反映的一張沾了塵與油垢的臉,它給城市永遠沒肯關的燈光一下一下劃成模糊,讓人錯覺畫面播放的速度有點不穩,時間一下凝滯一下加快,聲軌配上Lata Mangeshkar 的Wadiya Mera Daman,以過份煽情的唱腔訴願難圓的愛情與夢、或兩者的互為置換,叫一切卑微貧賤的細屑,放大到生命一樣的厚度‧‧‧‧‧‧那麼我就能夠看見自己,如像有誰在我所沒法攀到的高度看著自己於此凡塵之世一個人的兵荒馬亂,與一首過時的、迂腐於小節的流行曲所唱無異,卻突然因為那陌生那熟知,撫平與安慰,那不能撫平不能安慰的毀損、變形與後遺‧‧‧‧‧‧但我只聽見風壓在車窗縫竄過的聲音,沒有主觀鏡。城市與人臉沒有成為任何事情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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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Apr, 10
有一個角色譬如林諭,他睜眼醒來,不知道是否同一場人生的延續,那時天已入黑而他記得睡下的時候天是亮的。
那麼他就在夜裡。夜晚如他所知沒有意外,它僅是把一切覆蓋。他對卻自己一無所知。
這時雨已停了,雲層中凝結的水分子質量沒有大於空氣所能承載是嗎?他沒有聽見雨水打在路上、打在樹葉、打在窗簷上濕漉漉的聲音,那聲音在耳邊細細延宕還隱約摻進夢裡叫他忘了夢境所處,有那麼好幾次,他以為雨一直綿綿密密在下,像女人的眼淚一樣把他的床連同臥室連同房子變成一艘小船,船正緩慢開往、或離開某處,漂在大水之中,搖晃之間他聽到船艙的門外有男人和女人在低語,一把嗓音蓋過另一把‧‧‧‧‧‧然後,他沒能確定聽見的哽咽是否壓低的哭聲,船緩慢駛著的時候方向不明,他還是趟著,在聽見與沒聽見之間,引擎在船底下隆隆響著,他不曉得壓在心上的是期盼或是戀棧‧‧‧‧‧‧
然後,那時天已入黑,要是從窗縫看出去他準會見到暗紅的雲層直壓到窗簷上,無月無星,但他沒有看出去,他只是伸了一下腰,背脊靠在床板坐起來,伸手摸一下頭髮──還滿乾爽的,只有那一點油垢──那手伸出去探在後腦勻的一下儼如熟悉他卻覺出陌生,彷彿他曾經在一樣的夜裡醒來一樣的伸手摸一下自己的頭髮,但他卻覺出陌生,有些甚麼變成不一樣,彷彿他在臨摹昨天的自己如一齣舊時看過的啞劇,抑或是不知那個時候作過的夢,那昨天、那啞劇、那夢,一下合上,重合的氤氳與景色氣味卻在這暗房的空氣裡凋萎零落,那手勢讓他想起甚麼他隨又忘了。轉身摸到冰冷堅實的牆,就從另一邊下了床,那床的方位一與既往。
那麼他回到自己的臥室裡。那昨天、那啞劇、那夢,一下合上。
身子還在那浮沉漂晃的記憶裡沒能適應過來,但臥室幾乎垂直的牆壁、幾乎平行的天花和地板、兩邊的洞窗與另一邊緊閉的門,沒有聲音沒有個性只有住在裡面的人知道它的內裡一如既往;那麼山尖頂著的雲層一片片裂開、血色的晚霞曾經抹染在那玻璃窗上,他都沒有看見,從天亮到天黑,他如棺材裡的死者一樣緊閉著疲倦的雙眼。
此刻林諭立在床沿,房子可是因為他一個人的睡夢與清醒沒有塌毀、沒有沉沒在淚水之中。他的眼瞳適應過來──牆上的藍黑影子漸漸退到幽暗之中──順手穿起搭在椅靠背的外套,如此利落彷彿他在同一個位置穿過這同一件搭在椅靠背的外套無數次‧‧‧‧‧‧當他把外套脫下來,搭擱在椅上,右手拿起左手接過,試著再穿一遍的時候他就忘了,不是次序、節奏而是某種韻律感,他硬著頭皮,像個只會出鏡兩秒的臨時演員一樣再試了好多次,不是衫腳勾住椅背就是內衣的袖卡在外套的袖裡,要不是左手找不到袖的洞口就是衣領給捲進襟裡‧‧‧‧‧‧林諭禁不住笑了,那聲音乾巴巴的一下就消失在室裡,要努力演活自己很可笑,他不過忘了自己昨天怎樣穿起衣服,臨睡以前如何把衣服脫下隨手擱在一旁,可就這樣,他的名字變成沒有意義,林諭的昨日、他的睡眠與夢跟他失去連繫。他記憶甚麼忘記甚麼把他從所處的現世剝落。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0年 3月號,頁39
19 Mar, 10
Our destiny (as contrasted with the hell of Swedenborg and the hell of Tibetan mythology) is not frightful by being unreal; it is frightful because it is irreversible and iron-clad. Time is the substance I am made of. Time is a river which sweeps me along, but I am the river; it is a tiger which destroys me, but I am the tiger; it is a fire which consumes me, but I am the fire. The world, unfortunately, is real; I, unfortunately, am Borges. (i)
我非常害怕走丟、迷路,到了一個幾乎要讓人牽著走的地步,因為清楚知道,裡面有一個想走丟,看看自己會不會、有沒有法子回到家的我,想遠離人與機器發出的所有聲音,想離開人際社會的圍網‧‧‧‧‧‧‧但那跟想死、隱居、流落無人荒島或「消失人世」不同,我還是想見到「人」── 一個人獨處、無言語的時候是怎樣過活、怎樣在細鎖的生活儀式中維持自己的面貌與昨天無異──彷彿這樣我才能更接近「人」的孤獨、接近那個想走丟的自己。於是有了旅行矛盾的方式。
重複到訪一個地方並沒有讓我更熟悉它,倒是許多的錯認、錯置的時/地/人和感情無法安放心裡。而且幾乎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妳不是本地人,不屬於這裡──無關服飾無關長相模樣而是別的甚麼,讓妳在一羣同是黃皮膚黑頭髮棕色眼珠的城市動物中間給看見了,還末曾開口、沒有動靜,就給看見了。
對照之一
有那麼好幾次,我突然覺到,我不知道自己在哪,我和眼前的一切無關,一個物種的生存狀態以那麼畸零、偶然的方式在一個地下管道中搖晃前行的車廂、一個塞滿汽車電騎和男女的夜市的一個賣麻油雞的排檔前面展示。「現實」如斯即近,幾乎躺開,氣味、聲音、觸覺、温度、累疼到跑到皮膚上,它就在眼前可是不可觸及,要是妳碰它一下,它或許就會永不復再;妳無法把握它的任何部份,妳甚至覺得桌上那碗麻油雞本來並不屬於妳,妳無法記住一張好看的臉,甚至沒法子記住自己的感覺。同樣,這一切一切,也可以沒有妳或任何人,依然如是,完整無缺,就像從沙灘拿走一顆沙一塊石子,沙灘不會消失不會崩塌,沒有毀損。只有偶然遇到的小孩知道這個事情的底蘊,他們給扛在大人的肩膊上、給摟在臂彎裡還是扭過頭來,眼珠圓潤的瞧妳看上片刻,就咧著嘴笑了。
可坐在遵行不誤的捷運上我還是會焦慮沒想到的事情。沒有人的形容,我不能設想正要前往的地方怎麼模樣,所有的街頭一下變成難以辨認。馬路還是斷腸的馬路(死亡伸手可及對岸的人兒已然流落浮城),連接車站的地下街把人的聚散變成商店前面的風景,剎那,城市依然以張揚的方式掩蓋它要隱藏的一切人與事物,縫縫補補拆掉又再建成的建築堆疊伸展直到天邊,同一河溪不能到訪兩次(不是如哭泣的哲人Heraclitus所寫而是河道旁的山坡都在開挖),水與陸地恰恰倒置,一切流動、停頓與靠泊都失去了可辨認的特質,都像真、卻更像假的‧‧‧‧‧‧
對照之二
我一直想起許多年前坐十多小時飛機,停轉曼谷、巴林才去了倫敦,途上改變計劃沒去巴黎,到了希臘Mykonos把自己關起來,那是我第一次獨自遠行。我知道愛琴海比天色還要蔚藍深邃,可是明信片中的小白屋如斯明麗裡面畢竟是幽暗的,千里迢迢來到地中海的一個島上整天足不出門,不知道究竟幹嗎。最遠不過到了旅舍附近的小商店買吃的,或到山坡下一片小小的沙灘發呆。
旅行要是為了把自己丟到陌生的地方獨處,它不是為了尋找甚麼;它的前提是錯失,並且只可以錯失更多來延續旅程,錯失為其唯一方式:與取捨無關,浮光掠影心裡七零八落以外,所有沒到過的地方變成不可抵達、所有沒趕上的事情變成無可發生、所有沒碰上的人兒變成不會遇上,因及一人的執念,旅行變成不可能。
但當我努力做遊客會做的事,我可是那麼討厭倫敦的一切正如倫敦也不見得喜歡我,在餐廳酒館旅舍博物館電影院火車站公車上地鐵車廂裡遇到那種故意的冷漠與忽略,卻在最繁忙的King’s Cross車站的公廁裡惹來著於形色的垂注,任何人都知道是甚麼一回事。無論妳英語說的好不好,願意投入與否,妳的膚色不能磨滅,妳細小的身軀過分誘人,妳太努力學會的口音,不太對,太性感。犯嫌疑者必須例外看待。
對照之三
可是許多年後,許是因為溫度濕度相似和各種無可得知的緣由,在台灣的好幾處地方我總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倫敦當時的天氣、我幾乎忘記的氤氳時光‧‧‧‧‧‧有些甚麼卻因為迴繞的記憶而扳動了,濕冷的雨灑在小社區的矮屋與馬路上,五點多就日落氣溫驟然下降,夜晚,人還是會累、會心軟,讓人貪戀指間細細燃點的煙火與飄散的霧、室裡慵懶的溫暖。現實突然剝落了一瓣似的,我在一個房間裡突然認出另一個房間裡許多年前有過的寧靜與寂寞──有那麼一下出神,時間驀然變成沒有重量,即使空氣的味道不一樣,房間卻疊印在一起,而我身在其中,意識自己身處這麼一刻──寧靜與寂寞何其真實的穿越一切。我跟二十來歲的自己打了照面。並且看見自己的傷感、它連鎖的結構,我跟目前一刻的自己打了照面、甚至說起話來,說的連自己也沒聽過、沒想過。
一個房間讓我想起另一個房間,它同時又讓我想到別個,如花苞打開一下花瓣片片,它們的模樣讓我心疼住在裡面的人。房間不會開口說話但它以一種方式在訴說。出租房間總是有一種隨時就會騰空的薄弱感、不真實感,它裸露一個人離家生活而生活只能如此湊合的樣態,叫人非常疼惜。妳很想給它打掃一下,添一個家具、電熱水壺或一套小茶具甚麼的,甚至稍稍改動它的佈局,讓它舒服一點:它甚至沒有一株盆栽,沒有餐桌,也沒有像樣的床和衣櫥,卻總有許多書彷彿書真的很重要一樣,還有許多情感的戀物擺放室裡各處,而它們展陳,意義就只一人知曉、沒法打開。出租房間成為了某種望鄉的喻體,與作為生活空間的實用意義咬牙頡抗。我害怕幽閉,總是想走到窗邊,打開窗或是掀開窗簾看看,卻總被一個念頭隸住,彷彿有天不消一個下午,這行旅的家當,丟掉幾件,房裡的一切連帶裡面住著的人兒就會消失於窗外這座給雨霧模糊了的城裡,只剩牆壁天花門戶與窗,還有許多塵。我正站在一個消失點之上,身後是我戀棧的所有。
要是有那麼一刻,讓我後來在某國某縣的某個出租單位──完全不同的時、地、人、原因與動機──再一次,遇見倫敦Angel Islington的某個出租單位裡上世紀某年月日經歴的情感、與之牽涉的整個情境(氣味、聲音、觸覺、温度、累疼) ,而它喚起連串其他,我卻沒有掉落兩面鏡子對照的無限疊影裡去,失神、走丟,卻是因為「回憶」並且認出這個「回憶」,再一次遭遇此時彼時的自己,知道此刻只有我能動作、發願,「現實」的走向方可得以改動,成為可能──「時間」僅僅指涉序列上的先後次第,但它無法指定一個物件、一個人存在、存有的位置;重複因此包含了搗毀秩序、扭轉秩序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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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rge Luis Borges. “A Refutation of Time.” Labyrinths: Selected Stories and Other Writings. Ed Donald A. Yates & James E. Irby. London & New York: Penguin, 1970. p269.
本文原刊《字花》#23期,2010年1-2月,頁16-17。
15 Mar, 10
如果乘坐公車是個空間的問題
那我無法逃避身體的責任?
你的手心還熱,腮邊有點腫
喉頭燃燒著,太慣於依賴你的指示
我忽略了燈光和神經過敏之間的微小區別
那裡隱含著一道線索,像電車軌般
蟄伏在歴史删改編修的過程,你說:
儘管我不相信地圖,但總要
有下車的目的地,就算故意錯過車站亦必須承認
失去的日子也是旅行的成本
沒有拾遺的必要,沒有空置的必要
儘管我無法避免大意,大意也是血液和骨骼的歴史
我還是張開眼睛,車廂裡不只我一個人
還有候車的街道,街道樓上的某個單位
重複的彎角、踏足和繞圈,我們背上交纏著的電線
或是沉默如妳,或是那個失控的小孩
都無法逃出同一個重圍同一種速度
夜裡我總是無法認出下車的位置
你小聲地說,這是個超級市場,對面有一座小學
過了前面的天橋,有燈光忽閃而過
然後是上星期我們吃過早餐的小店
我按下落車的鈴響
時間就停了
──盧勁馳,〈夜裡,我總是無法認出下車的位置〉,《後遺──給健視人仕.看不見的城市照相簿》(香港:三聯,2009) 頁204-205
18 Feb, 10
角質層 (stratum corneum) 是表皮最外層的部份,主要由 15 至 20 層沒有細胞核的死亡細胞組成。當這些細胞脫落時,底下位於基底層的細胞會被推上來,形成新的角質層。以人類的前臂為例,每平方厘米表皮在每小時會有 1300 個角質層細胞脫落,形成微塵。(#)
有些甚麼被打開了,沒有傷痕、沒破損;感情滿滿的沒有出口。皮膚包裹不住自己,身後的搭橋一下崩毀,面前可還是面前一切,石屎、玻璃、鋼材四方圍攏,畢直的管道綑綁纏繞,汽車野蠻穿過窗前的天噴出的廢氣令恒生指數蒸蒸日上,電話操縱的人從各處道口門洞破出如屍蟲咬啜死者的臉與腹腔,妳是裡面不自由、不自在的一小點。
有些時候,存在感無法退卻:有個靈魂住在裡面,孤獨有其歷史。妳在今生今世此處此時,以這麼一具肉身為方式。總在麻木與否之間擺晃。
可也不是、不盡然如是,彷彿妳在旁邊,一時沒能認出自己,就那裡──剛就在那張椅子、牆上那掛鐘下面,或是隨處一幅宣傳海報、視訊屏幕的框下,街或商場一處,聲浪裡頭──也不是坐著也不是立著,從相反的角度看過來,瞧見那人,剛就在椅子旁邊、掛鐘下面那個衣櫥的陰影裡,或是隨處一幅宣傳海報、視訊屏幕的框下,緊著眉睫,聲浪裡頭沒法辨認街與商場那處是哪…… 也不是用看的,血膚有血膚的感應,妳在外面,意識極為清醒,觀照自己的同時必須在下一刻將臨以前做出某種決定,而妳在陶醉,聲色與安靜之頓挫,觸感、冷暖。
不就幾步以外,歷史的另一邊嗎?暖乎乎的那人是妳,可是手背和鼻尖有點冷,妳看著光線輪廓緩緩在夜裡湊成一張臉、側著頭瀏海掉到臉上,思忖妳所思忖。妳好奇如此情境妳將如何、有些甚麼並無不可,心裡嚮往,同時陶醉、微弱擺晃,傾出的又得接住,只妳自己知道卻不明所以的感情。妳看著那人而那人是妳──也不是用看的──不禁憐惜。
頃刻──無關情節推演蝴蝶在加德滿都一個荒園拍翼僅是太古的時間一刻塌陷目前無限攤開──聲音溫度、一切不可言語的,它所召喚的都擠壓到皮膚上,把妳整個覆蓋同時把妳整個外露,好像瘦小虛弱,心難以止息的起搏,妳還是妳,氣息是暖的。但當妳的皮膚會開始想念,裡外都在晃動無所缺失,衣領袖子總是嫌寬大了那麼一點,風雨煙塵天氣冷暖停在髮際與頸頷之間的肌膚上,妳以為是吻,妳以為是眼光溫柔落在毛孔張開的一瞬。身子靠著不能靠著的空氣,只有自己可以讓自己站穩,在路上,在人中間,沒法藏起來,陽光太猛,所有電燈都太亮。妳像一幅未乾的水彩畫裡的人物一樣隨時會和景色滲在一起,不可以碰,不可以口沒遮攔的跟妳說話。
妳是這樣,在很遠的一個地方,叫香港,臨處一邊界,此刻無法逃脫,在麻木與否之間擺晃不定,活像個甫出場就忘記角色的異鄉客。
原刊《中大學生報》2009年1月號,頁36。
*文題取自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致一位路過女人〉,《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莫渝譯,台北:志文,1985。頁298。
19 Jan, 10
Let us consider a life in whose course there is abundance of repetitions: mine, for example. I never pass in front of the Recoleta without remembering my father, my grandparents, and great-grand parents are buried there, just as I shall be some day; then I remember that I have remembered the same thing an untold number of times already; I cannot walk through the suburbs in the solitude of the night without thinking that the night pleases us because it suppresses idle details, just as our memory does; I cannot lament the loss of a love or friendship without meditating that one loses only what one really never had; every time I cross one of the street corners of the southern part of the city, I think of you, Helen; every time the wind brings me the smell of eucalyptus, I think of Adrogué in my childhood; every time I remember the ninety-first fragment of Heraclitus “You shall not go down twice to the same river”, I admire its dialectical dexterity, because the ease with which we accept the first meaning (“The river is different”) clandestinely imposes upon us the second (“I am different”) and grants us the illusion of having invented it; every time I hear a Germanophile vituperate the Yiddish language, I reflect that Yiddish is, after all, a German dialect, scarcely coloured by the language of Holy Spirit. These tautologies (and others I leave in silence) make up my entire life. Of course, they are repeated imprecisely; there are differences of emphasis, temperature, light and general psychological condition. I suspect, however, that the number of circumstantial variants is not infinite: we can postulate, in the mind of an individual (or of two individuals who do not know of each other but in whom the same process works), two identical moments. Once this identity is postulated, one may ask: Are not these identical moments the same? Is not one single repeated term sufficient to break down and confuse the series of time? Do not the fervent readers who surrender themselves to Shakespeare become, literally, Shakespeare?
— Jorge Luis Borges. “A Refutation of Time.” Labyrinths: Selected Stories and Other Writings. Ed Donald A. Yates & James E. Irby. London & New York: Penguin, 1970. p258-9
24 Nov, 09
為了有藉口去台灣,會拉著幾位其實已經寫了好多年的「新」作者的衫尾來,主要工作任務是陪坐。
(我還是覺得「香港作家」這個稱號、分法、身份很不妥。到時有機會說說。)
1. 不存在的鄉土:香港作家對談
日期: 10月23日 (星期五)
時間:7:30 PM
地點:舊香居(台北市大安區龍泉街81號1樓)
報名電話:2368-0576 或電郵:jxjbooks@seed.net.tw
主持人:房慧真
對談人:李智良,洛謀(《黑鐵時代之歌》作者),宵媽拆蟹(《大撈便.細撈便》作者),盧勁馳(《後遺》作者),謝雪浩(台港兩地作家,台大中文所碩士生)
香港予人的印象就是一個城市,談論香港的文學,很多時就會納入「城市文學」的框架,並視之和「鄉土文學」作為一個對立。
在這個「城市文學」的框架,一套又一套慣性的,以城市中心為想像的文學論述就會出現。這種香港城市經驗的想像,最明顯的莫過於以「公共屋邨」(類似台灣的「國宅」)為草根經驗的底線,但當一代又一代香港成長的作家,無法在這種城市中心的經驗與想像中,併合到自己的成長經驗,或是因為他們是活在城市的邊緣,或活在城市的流徙中,又會是怎樣一回事呢?
香港文學是如何呈現著這種有別於城市中心的另類「城市文學」呢?在缺乏「鄉土文學」傳統的城市,是否又無法談「鄉土文學」呢?如果真的要談的話,這種另類的「城市文學」經驗又何以呈現哪種「鄉土性」或哪種「城市性」呢?
幾個成長背景不同,經驗卻又彼此重疊的香港作家,會在這次對談中分享他們對「不存在的鄉土」的看法,一起閱讀他們是如何書寫這個「不存在的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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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後遺──給健視人士‧看不見的城市照相薄》盧勁馳分享會
日期:10月25日 (星期日)
時間:2:00~4:00PM
地點:有河book(出淡水捷運站沿河走3分鐘注意二樓)
主講人: 盧勁馳
對談人: 許赫
《後遺》一書,收錄勁馳九年來的詩作共四十一首,分為「盲人自畫像」、「唯物主義的樂觀態度」、「定向」、「支離」和「時間的和聲」五輯,題材涉及對自身殘疾經驗的鬱悶、省思、自嘲,從個體的生存境遇量度城市的節奏,充滿落差的身體經驗,以及在他者面前的失語,或愛情。他認為《後遺》並非檢閱過去,「只可以是一樁現在的憾事,屬於我的障礙社會的盲點,屬於失焦生活不能詳述的原委,屬於企圖觸摸卻無法觸摸的現實所牽制對於繼續生存下去的焦慮…」
書內附有多幅友人為他拍攝,代他拍攝,以及他親自按下快門的相關攝影作品,企圖在文字與影像之間,看與被看之間,看得見與看不見之間,經營一種足以滲透在正常與殘疾身體之間的語言、音色和情調。
於是後遺,就是一種情態、一份困悶,影像、字體與音節之間,那個你,與身體的缺陷,差一點就能觸碰的距離,一切取決於,你是否願意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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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他者的可見與不可見——香港作家李智良、盧勁馳座談會
日期:10月28日 (星期三)
時間:3:30-6:00PM
地點:清大人社院C405教室
主辦:台聯大文化研究跨校學程、清大人社系文化研究學程、清大中文系、清大亞太/文化研究室、交大亞太/文化研究室
那是電燈瓦斯燈照射通明不見日月星河的白日白夜、機器化城市生活把血用肉之驅壓成模鑄部件、情感流向欲望流向與資本流向一樣籌劃無誤的時代,屬於我們的時 代,要是有人在喧囂的市街中指著頭上裂開兩半的天說:「天裂開了。」或者在車站行人輸送帶上突然聽見血汗與淚滴往地底的聲音並指著快速向前的履帶說:「我 們腳下有老弱傷殘的隊伍。」人們會怎樣理解他的嘆息、看不見的所指?
這無疑是一次有關「對話的可能」的對話,誰是誰的他者?如何靠近?一 個「精神病患/作家」與「視障者/詩人」的書寫經驗,可以折射怎麼模樣的「我們」?而且,就像梅洛龐蒂所言,「當『能看』與『所見』之間,在『能觸』與 『可觸』之間,在一隻眼睛與另一隻眼睛之間,在手與手之間,某種交融發生,人的身體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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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智良】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碩士。其文字混雜不純/馴、執於字句的聲色觸感,帶有「按捺住又處於失衡邊陲的感傷」(陳智德/《信報》)。1999年自資出版中、英雙語詩歌/小說集《白瓷》(Porcelain,Exist Random)。2008年出版散文集《房間》(郭詩詠編,Kubrick/ 廿九几),獲「香港書獎2008」,為精神科「治療」的無效與不人道立下存照,亦藉個人的「病歷書寫」,觀照城市住民、零餘者的存在狀態與情感結構,以「極清醒而又陷溺的文字樣態」(陳佩甄/《破報》)提出一種「病體」與後殖城市生活的辯證。
李智良現為「香港獨立媒體網」編輯之一。個人部落「處決1938!」,見: http://oblivion1938.com
【洛謀】本名岑學敏,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碩士,著有詩集《黑鐵時代之歌》(明德出版),曾獲香港中文文學獎、城市文學獎、青年文學獎、香港大學新詩獎等獎項。部落格〔Transparency and Opacity〕:http://desmondsham.wordpress.com/
【宵媽拆蟹】本名黃鳳儀,著有《大撈便.細撈便》(香港三聯,2009)書名《大撈便.細撈便》,原是水上人家的術語,解作「船頭的左邊和右邊」。出生長洲,漁民之家的黃鳳儀,把昔日在船上生活的趣事,通過文字、插畫記錄下來,以此書參加第二屆《年輕作家創作比賽》獲獎。
【盧勁馳】筆名「不信」,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碩士研究生,詩人、作家,作品散見於秋螢詩刊、字花 (雜誌)、月台、詩網路、詩潮、城市文學、呼吸詩刊等文學刊物。曾奪多個文學獎項,包括城市文學獎新詩組冠軍,青年文學獎詩獎。更於2009年奪得第二屆「年輕作家創作比賽,後獲地產商資助出版個人詩集《後遺——給健視人士.看不見的城市照相簿》。
個人網站: 不信的日光語
新作:《後遺——給健視人士.看不見的城市照相簿》(香港三聯,2009)
【謝雪浩】香港詩人關夢南、黃燦然等人催生的零點詩社成員之一。曾以〈今夜星星們唱著快樂的歌〉獲2002年香港第二十九屆青年文學獎新詩高級組推薦發表;以〈夜雨行〉獲第十一屆臺大文學獎新詩組佳作,作品散見於《字花》、《素葉文學》,現就讀於臺灣大學中文所碩士班。
16 Oct,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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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ds: Ahmad Faraz
trans: Ayesha Kaljuvee
Ranjish hi sahi dil hi dukhaanay kay liyay aa
Let it be anguish, come still to torment my heart
aa phir say mujhay chhorr kay jaanay kay liyay aa
Come, even if to leave me again
pehlay say maraasim na sahi phir bhi kabhi to
If not for our past association
rasm-o-rahay duniya hi nibhaanay kay liyay aa
Come to fulfill the rituals of the world
kis kis ko bataayengay judaai kaa sabab ham
Who else must I explain the reason of separation
tu mujh se khafaa hai to zamaanay kay liyay aa
Come, despite your displeasure, to continue the ceremony
kuchh to meri pindaar-e-mohabbat ka bharam rakh
Respect a little the depth of my love for you
tu bhi to kabhi mujh ko manaanay kay liyay aa
Come someday to placate me as well
ek umr say hun lazzat-e-giryaa se bhi mehruum
Too long have I been deprived of the pathos of longing
aye raahat-e-jaan mujh ko rulaanay kay liyay aa
Come my love, if only to make me weep again
ab tak dil-e-khush_feham ko tujh say hain ummeedain
Till now, my heart suffers from some expectation
ye aakhari shammain bhi bujhaanay kay liyay aa
Come to snuff even these last candles of hope
11 Oct,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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