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人寰

昨天(2/5) 奧運「聖火」傳送到「中國國土」第一站。

(它其實也可以這樣寫:「昨天,中共政府攪的那場全民政治運動的其中一個重要項目,終於可以在保證沒有甚麼異議的管轄地上進行下去,那枝早已熄滅過許多次不怕風不怕雨、只怕有人嗆有人搶的用乙醇噴射燃點的搖搖擺擺的火,將會由各級主政單位與資本家娛樂圈友好,碎步一人跑幾十米傳遽護送下去,而且保證跑完連連稱之曰光榮……」)

沒有出街,雖然想著住在油尖區的幾個人,他們各自一覺醒來打算上班去,搭地鐵、搭公車、步行,一落樓見到這個紅色的亢奮的人羣,會有啥感覺?

我其實不應寫post,我要完成我的稿件、我要去看醫生、我有許多電話要覆、我要在下週搬屋,這些已經夠煩, 我其實不應寫post。

我從電視上看到陳巧文的抗議行動。據說她是港大哲學系學生。我從獨立媒體網看到一伙中大學生的抗議行動,有一兩張臉我是認得的。他們就是除了支聯會那個隊伍以外,唯一的異議者嗎?據說「八樓」那邊也有一些抗議行動,但就只有他們的話,加起來大概不出十來廿個、頂多幾十個吧。

全香港幾百萬人,就只得十來廿個、頂多幾十,自發站出來提出對「北京奧運」的不同意見,難怪要扣一頂「滋事分子」的帽、以致隨便吐出一句「漢奸」,恃眾凌弱竟,就是那麼容易。在成千上萬的紅衣人中間,背後又有官方動員的講法、警員默許的口頭與肢體暴力的動用…… 要撕毁、搶奪人家的旗幟和標語牌,真是好High、好過癮的。人多勢眾,要對一個身高只有158cm ,穿著性感、露出的皮膚面積比遮蓋的面積多出很多,容貌與時裝模特一般標緻的女生,要去言語威嚇、當街郁手動粗、教訓她「中國人」不好欺負,是比卒死一隻蟻還容易,因為「我方」就是真理的一方。而且比起一隻無辜路過的蟻,陳巧文就「民族自决」的立場說的那麼清楚、又讀大學、又穿著性感、又有洋人男友、身上戴著那麼多尼泊爾首飾…… 自然,要教訓一下她、要唬嚇她一下,教育一下她「邊樹先係祖國」,是那麼容易,而且對於長期性壓抑的中國男人很多時是必須的——「賤斥」是一種身份自我構成的必然機制。「賤斥」因而成全侵犯的「合理性」。

在成千上萬的紅衣人中間,有不少是有組織、有名目地來港、更多是被學校與民政署動員出席的,而且背後又有連月以來官方動員的講法與激情;在場「維持秩序」的警員又默許「愛國民眾」熱情的口頭與肢體暴力的動用、連警言自己也參演了判官和打手的角式…… 而且是「國慶」一樣的場合,一種「我們就是世界!」的狂飊魅惑正竄在人們的血裡,呼喊「中國加油!加油!」的節奏加速了血液循環和腎上腺素的分泌,亢奮而焦躁,血液往四肢湧去,留在大腦的血容積相對減少。

這種「心態」、這種「心理變態」就是與足球球迷騷亂的「邏輯」相似。輸了固然是含恨發洩,贏了呢?一樣可以去到縱火打砸搶的,「你看!你給我看看!」

「我嬴了!我他媽的嬴了!」

「 你給我看看!你這就要敗了!抵你輸的!」

「你從來不配!你現在就敗了!而且就偏偏敗給我!」

昨天,我整天過的很難過。想著住在油尖區的幾個人,他們各自一覺醒來打算上班去,搭地鐵、搭公車、步行,一落樓見到這個紅色的亢奮的人羣,會有啥感覺?

我的好些不算深交但又不僅只是客套的德國朋友、芬蘭朋友、澳洲朋友、英格蘭朋友、日本朋友、尼泊爾朋友、印度朋友、台灣朋友…… 他們要是在電視和互聯網上看到連日來的紅色人潮、揮舞著五星紅旗要把其他旗幟打壓下去、要把其他旗幟撕毁、燒掉,要把其他少數,給圈出來打駡、凌辱,既一臉天真信任自己支持「北京奧運」,同時又將此句口號理解等同「一個中國」的紅色人潮,遠方的朋友或看官,他們會否只說一句:「Oh, Look at the Chinese!」

或者,我的朋友知道我的難過,安慰我說:「Lee, i don’t understand…」、或著「這真是太政治化了點吧!」

但是如果有人跟我說:「你係唔係中國人嚟架?」

我可以怎樣回答?

我更難過的是,我願意相信,身邊的一些朋友,一樣為著這個「國族主義」、「國族認同」的命題傷透了腦筋、或者也傷透了心,但它不是讀書爬文可以梳理、也不是在MSN上加個心碎符號就可輕易跨越的。

假如有一次「北京奧運」自然不是沒有第二次的。

無論它是「國慶」抑或「國難」,相近似的一種國家機構、國家肢體與資本和媒體合謀的完美脚本,必然是愈演得嫺熟而愈見自然。自然卻是景觀性質的一種魅幻投影,問題是假如我們一直活在一種景觀中,生活的全幅早已是由景觀的影像邏輯與象徵秩序所「格式化」了,我們沒有一種憑證、沒有一種「真實」能與之比對:你說解放軍有殺人嗎?我說,你的媒體是做假,做假就是做假,因為你有動機、有理由、有能力做假,而且現在有圖、有片為証—— 這可卻是美國侵略伊拉克的口實。伊拉克明明是一個主權國,她甚至沒有干犯一個美國人員。但她有動機、有理由、有能力「製造大殺傷力核武」,而且現在有圖、有片為証,那些工廠、學校就是地下核武設施的掩飾。(雖然聯合國武器調查團一隻鳥也搜不出來。)

假如,就只設想一下,同一種魅影:「我國崛興是歷史的必然」。

我們沒有一種憑證、沒有一種「真實」能與之比對。它太完美。

它曾經套落在羅馬帝國、鄂圖曼帝國……

同一種魅影又曾經有一種有趣的、適應著受屈辱者情結的折返:「是有人要部署、策劃打擊我國的主權與領土完整……」

當一個國家或地方的絕大部份人,長期捱累、捱餓,每天要被如奴役一樣,長期被賤視為低等、被視為道德破產 (demoralised)、不文明,生活如像活在壓力鍋一樣,他只能想像:世界確實就是如此運行。如果有人要從他手上僅有、所餘無幾的一息充裕,拿去,他一定會捍衛到底,甚至,至死方休。

我相信我們的政府高層,深明此種道理。我們的政府高層很有理由、很有動機和能力,讓我們繼續活在這種狀況裡、自相踐踏、咬牙含恨。就算沒有理由、沒有動機,但它還是很有能力,國家機構、國家肢體與資本和媒體,它不是剛剛就一起協奏呼應的向我們展示了它的能力麼?

你抬眼向街上望去,或著,看看自己的斗室。我們所僅有的,是那麼愜意、那麼美滿。所以為了這個我們還是願意「犧牲一點點」,每天要回去奴役,長期自視為、被視為低等、在不道德、不文明的人與事面前,由它繼續不道德、不文明,生活如像活在壓力鍋一樣。

那麼,假如今天有人說,上街去慶祝一下,我們之所以要自豪、驕傲的成就!那滿街的贊助商物品、那滿街的政府給錢製的裝飾,那一車一車送到街上來的健康愉快興高釆烈的會唱國歌的小朋友,還有劉德華、陳慧琳與「社會賢達」光著大腿在跑…… 好開心的大日子啊!而且我們又有言論自由、連滋事者也有納稅人給錢僱的警察服侍,保護要人的規格,我們真是有秩序、雖然有人返工遲到,但是一個人也沒有踩死,因為我們組織得很好,暈倒不適的人會有救護員照顧,你看!你看!「全城躍動,燃點奥運精神」就是這個意思了,它根本與政治無關的!警察推著曾憲梓出遊是因為奧運精神象徵著和諧,和諧就是活在「同一個世界」十幾億華人好齊心只想作「同一個夢」……

要是有人連這種驕傲、自豪的時刻也想破壞,他必然是對全世界—— 我們張眼所見的那一小片天,我們每天走過的上下班路線—— 很有意見。

#

或許只是巧合,我在Facebook 裡認識了一個在香港生活了一段不少時間的尼泊爾女生。我們斷續通了幾次電郵,四月中旬是尼泊爾曆法的新年,我跟她說了句 :「Happy 2065!」她跟我回答說:「how do you know… it’s nepalese new year… are you really chinese… i’am confused…」

幾天以後我就失去了她的聯絡,無法檢示她的profile,也無法以她的名字撿索到她的profile。這個結果可能有幾個原因:

1) 她取消或重設了自己的profile 被人檢索的權限

2) 她和陳巧文一樣,用户註冊被Facebook取消

3) 她自己把自己的用户註冊取消

4) 她只是把我從友人名單中刪除

無論是哪個原因,都是我不願見的。而且最近有位馬來西亞的朋友跟我說,大概在上星期,她在google reader 甚麼的訂閱,看到小站貼出一篇用英文寫的長文,附有一幅寫著「Fuck Racists」的圖畫云云。

6 則留言 03 May, 08

Whatever that is called the Olympics


然後妳再看看這個。我已經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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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21 Aug, 07

最後兩場!

1947年印度獨立,其中一個英帝國主義「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就是印巴的分離,諸種政治考慮底下,定案以宗教劃分版圖而生的東巴,於1971年乘孟加拉語語文運動革命獨立,脫離西巴(今巴基斯坦)的高壓統治,付出了中共有份加鉅的代價,成立孟加拉人民共和國。自然,和許多「南亞小國」一樣,外沿政治強權圍隴,總是成了某種曲線優美的地區政治下的微妙變數,致使內政外憂不能平順過來。孟加拉政府對吉大港山脊和其它宗教、語系的原住民之鎮壓、剝削,儼如英人與巴基斯坦曾經的殖民擴張。歷史的反諷,就在近年中孟友好的貿易援 助切實體易了全球化自由經濟物流原理的完美翻身!政治暗殺、水災連年、登格熱會死上百上千人的孟加拉,現下被受親回教原教旨主義勢力利益集團所默許的廣泛恐佈襲擊困頓,甚麽甚麽NGOs 大肆指指點點而人們卻只見物價給老外扯高、不見生活有所保障,在我們如斯近鄰的一個連原油供應也得因國情需要優先配給予發展中的出囗製造業的「南亞農業小國」裡,一路走來的和平異見者 Mamunar Rashid,是怎樣看長毛的偶像哲古華拉?哲古華拉有多少個最後的情人?

革命的符號如何在年代之間轉置?
甚麽是革命?溫柔的?血光火紅的?

留言 01 Dec, 05

WTO Pictorial #2

留言 28 Nov, 05

看!我們的運動場


非殖民化在歷史上是與新殖民主義攜手並進的;老式帝國主義那體面的、不情不願的、或暴烈的終結當然意味著一種壓迫形式的終結,但它也明顯意味著一種新型的發明和建構——象徵地說,就像大英帝國被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取而代之。現在正是回憶這些明顯的事實的時刻。

—弗雷德里克·詹姆遜 「60年代斷代」

延伸閱讀:
黄孫權— 「世界可能改變搖滾樂嗎?評介《聲音與憤怒》一書」
于奇智— 「薩特與造反理性觀」

留言 20 Nov, 05

軍之代/義勇軍進行曲

二戰結束六十週年,家仇國恨;讀者諸君近日不難感到一股和暖的愛國風罷?媒體主導了吾人身份的想像,Leni Riefenstahl 會是傳奇再生,媒體演化正是與政治措辭的演化交互相涉,老掉牙的課題;就連堂堂國歌也是一齣宣傳電影的主題曲 (「風雲兒女」, 上海電通,1935),七十年後再在我們的電視箱中日日播放,抗日的歷史背景不在猶在,新中國的各個歷史脈絡早給隱去,就變成是那些年輕高昂的國人偶像、新潮國民式的MTV,前後安插微言大義的解說。因此我們對「歷史」的探究每每也只能由濃縮的「紀錄片」/新聞節目引起—— 假使不停止於此的話。月來,在火車、公車的户外流動媒體看板、家裡的電視上,不住聽著那些親歷戰亂的倖存者在聲討日本軍隊的惡行罪行,尉安婦、細菌戰、神風敢死隊、集中營、三光主義、運頭塘、軍票、斷糧…… 數落數落讓小孩子們都聽著,還在攝影機前發表了簡短有力的講話…… 我看著那種種歷史「證物」隨便給鏡頭檢視,展示出一種無聲的默契,那些舊片檔的剪接和聲軌互不同步,我聽著旁述員不住、不住提起「右翼抬頭」、「軍國主義復辟」、「沒有正視反省」的字眼,又採訪老兵老軍官,又有一些民意調查數據,彷彿歷史的演化就會依循這種陳舊的分法般明暸,無容異議:日本一天有天皇制、一天有人參拜靖國神社、日本政府一天不兌換軍票、一天有軍演、日本法院一天不判索償者勝訴、日本青年社及其它人或設施一天不撤出釣魚臺,日本民眾一天不改學講京片子,我們中華兒女不願做奴隸的人民就得咬牙切齒、磨拳擦掌…… 日本人則因及其經濟不振、文部省的刻意篡改、國民與政經界對「日美安保條約」及和平憲法的政治分歧和茅盾、高度物質文明成長的一代對歷史欠反思、保守勢力甚麼甚麼…… 就不會像德國那般甚麼正視甚麼嚴正反省云云……

倖存者的憶述與見證,給套入了一種近乎調侃的崛興論述,旁的人有意無意助慶其成,助益了再一齣自行完滿的幕前演練,讓盲動不省或深謀遠慮的許多齟齬掃歸台後。當談論的層次停在黑/白分明的家仇—國恨:我族善良,彼人病狂。故事就此圓滿。

到底什麼行為和表現才算「愛國」?到底「戰犯」、「分離份子」、「叛國者」是怎樣一個歸納、分類?

如果,如果—— 就讓我們隨便安插遠方兩個名不經傳的小國的名字一樣—— 如果,日本和中國的歷史/話語位置,給上天捉弄,「唔覺意」對調了,我們是否還是一樣會聽見日本、南韓、西藏、東土耳奇斯坦、印度支那等地的倖存者用同一種激動的嗓音聲討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解放軍種種天煞的罪行,尉安婦、吃嬰兒屍體、化學武器、坑殺、強廹墮胎、廹穆斯林吃豬、疲勞轟炸、代用劵、種族清洗、間諜戰、經濟剝奪、輸出赤色恐佈、時薪 RMB1.2、文化大革命…… 在NHK電視特備節目裡、在JR的車廂廣播裡,在網路電台上聽著旁述員不住、不住提起「極左抬頭」……「對鄧小平路線未有作出必要的、以廣大群眾利益為依歸的政治路綫階段檢視」、「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復辟」、「危害鄰國野心日顯」的字眼?日本、臺湾、福洲民眾會不會走到街上呼籲罷買中國假貨,走到駐東京大使舘前,踐踏五星紅旗,一面大唱其「三民主義」、「軍之代」或是甚麼新的「國歌」抗議中國總理到人民英雄紀念碑獻花、抗議教統局頒佈的中國史課程歪曲史實,冲擊華資商店,抽出路過的中國人來打駡……?

—— 彷彿歷史的演化自會因循執政者的措辭,自我應驗。並且有人獲利、稱強。善/惡之辨幾乎就是一種廹害妄臆的心理機制。約省一切其它/她,只有「我」的意志永續。

是甚麼讓人因為自己的國民身份而覺得殺人掠奪是一件正當的事?
是甚麼讓人因為自己的國民身份而覺得仇恨是一件正義的事、並且能撫平傷口?

in the proxy of other, 但緘默的權利和空間愈給扼殺。

當國家的大歷史實是無數「他人」的流亡史、階级/文化鬥爭史之收編與隱沒,是甚麼讓人竟因為自己的國民身份而感覺驕傲?哪人的血汗成為了我底站立的階級與位置?奶哺育成「我」的到底是誰?當我告訴別人我從中國—香港來的,他/她無法想及礦坑裡給活埋著的工人、她/他無法想及三峽水霸底下的山地住民,她/他無法想及許許多的血肉、感情之軀,他/她無法想及,正如我們亦無法想及,他人的生存狀況。

法西斯集中營瓦斯室,那麼可佈骸人、那麼不可設想,實乃技術官僚主義的極致,民族大義之前,究極一切合乎經濟/管理/行政諸種考量的高度理性,情況就像年前禽流感期間食環處果敢而務實的全港殺雞行動 (Operation)。

圖:荒井真一 「Tourist #8 International」(4/6/2005, 油麻地)

留言 14 Aug,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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