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寇丹
離開心臟、離開頭腦最遠的路程,手指頭、腳趾上的小點塊。血紅的、墨色的、水綠色的,靛藍,泛著銀光。塗寇丹的女子一抬手,或擺脚、一步,追不及,我就眼暈了。「塗寇丹的女人都是壞女人,不動聲色,在小處賣弄誘惑,更加是徹底的壞女人了。我不知道我會喜歡壞女人。」(<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黄碧雲)
在小處賣弄誘惑,還是寂寞的流露?離開心臟、離開頭腦最遠的路程,血肉軀體之末;手指頭、腳趾上的最小處,如此細小、拱曲、容易藏垢,不是無瑕。注視細小之處,甲與膚之間的相連,斷續而得鈎描廓清,就得瞇著眼在室裡的燈下,甲油掃微微顫著,一筆一筆,塗蓋著從自己身上長出的一塊角質──屬於,也不屬於自己的身陳代謝廢物,時光的旁証,活著的、非常緩慢的死亡與萎靡。為其綴披亮色。
妳一定是如此坐在床沿、或冰冷的地板上,在睡過了頭的午後、或不能入眠的晚上,一番洗浴過後,屈曲著身,蹬起一條腿支著下巴,逐筆塗著,偶然停下來用手扇著,抹花了的又得再塗,直到妳覺得它們都好,伸開腳趾,擱著腿等顏色風乾,是吧?然後還有另一隻腳,或另外一隻手呢。我幾乎就能想像,那二十個讓人眼暈的小點,與一種淡然的寂寞相連。「……有沒有人替她剪腳甲,塗寇丹?我走了,誰替她扣背後的鈕?夜裏誰來看她,誰想她?誰知道她快樂,她憂傷?誰與她爭那小小的風光?誰是她心所愛,心所患?」(同上)沒有誰,妳知道與不知道,一直只妳自己,即使妳快樂或憂傷,即使她好想妳。一種晦暗的光照,內心安放著的甚麼,寂止無望,因此只能拒絕以存,低頭注視自己的手腳,甲與膚相連之處,死亡與萎靡非常緩慢的活著。
#11 疤痕
我曾經極力掩藏手臂上的疤痕。穿長袖衫、用手表、手繩遮掩,將手放在視綫的另一邊,擱著坦陳的一隻手會驀地縮回。用火燙過消毒的紙刀,一叠紙一樣,平行的、歪斜的,手臂、胸口上,女生的匿稱,不只一個,又得把先前一個劃去。
我不過一個情緒失控的少女,在那種時刻。
疤痕,就是一度「傷記」。傷口癒合以後長出的新肉,過份的新、過份的活。原來的反而顯得老了。我記得高考試場裡坐在前面的一個女生,握著筆的手背上,那許多亂劃的刀痕,教我失神。她那麼年輕,疤痕是那麼新,我似乎還記得她的側臉,頭髮勾在耳後,在答卷。她用左手劃在自己慣用的右手上,陌生的、不熟練的,在那一種時刻,不知有否淚。痛嗎?也不是不痛,表皮割破,然後血才滲出來,帶氧的深紅,再划下去,像一叠紙一樣,刀鋒擱在血肉的裂口裡,闖入的異物,使勁的一下才感到血肉的柔弱,無以抵抗。
傷口癒合,記憶還在。嬉戲跌傷、賭氣生成的意外,疾病與重創,傷口癒合,記憶還在。而且它過份的新、過份的活,有如一個異樣的生命攀附到血膚撕裂的洞口上,啜食、增生,覆蓋不能覆蓋,上班上課與人碰面的同時,它延續另外的一個故事,以它自己的記憶、以它自己的時間與生命,沉默無聲。終有一日它會連「宿主」也可以摒棄,獨自脫落,原來的反而顯得老了。除非有人觸碰、除非有人撫慰,或像兒時摔痛了,親人會「嘘」的吹一口氣。
後來我沒有掩蓋手臂上的疤痕,正如我沒有掩蓋眉心的七道縫針。它不能掩蓋,我不過一個情緒失控的少女,在那種時刻。而且許多年後我問一位想到自殺的朋友:「那時候你怎麼想要找我傾談?」他說是因為看到我的疤痕。
#12 人臉
情人的眼耳口鼻,讓會醉的人酩酊渴睡、一下傾倒。靈魂的光輝悅色,與物質衰敗兩極中間的含糊大多數,具之於色相,一張臉構成美的部份,在哪?
明明瞧見,在街上、在某個肇事現場,轉眼不能認出。回憶一張臉是多麼困難,警局告示的疑犯拼圖,同一個樣、同一種想像;愛侶親人,在陌生的境地重遇、重訪,突然無法認出,卻是回憶,讓眼前人一下摧枯拉朽。「特徵」那麼普通,一顆痣、一個小疤痕,大把人有。眼睛怎麼叫清靈、嘴唇怎麼叫豐翹、酒窩怎麼算深淺,叫人迷醉,難以把握。「情人眼裡出西施」,西施可一街都是,那麼普通的一張臉,構成美、構成獨特的部份,在哪?戀人總是惦念,貪看對方的臉。乘其不覺,在旁偷看,躡手躡腳,要看他/她睡著的、無聲的臉,因為無法抓住的那個甚麼,不在眼光停駐的目前。
無數次在公車地鐵上,看到女子化粧,由泊粉底開始的整個過程,與伊上車到下車的歷時沒差幾分鐘。擠粉刺、描眉,塗遮瑕液、塗眼影、眼線、睫毛液;眉毛掃、眼睫毛夾、唇彩筆、胭脂粉撲全動用上,女子一再顧盼,最後把鏡匣合上的一下,我的心要跳出來。十餘分鐘裡,一張臉變成一張臉。那個變化讓人不禁想到,同一套化粧品,可以用來塑出氣質不同的,另一張臉。她就變成另一個人,在另些人前面。此刻她卻不在意,在許多搭客面前擠著眼、歪著嘴那麼肉酸、那麼難為情。目睹女子在自己臉上麻利施工,如挖土修路般的暴力,旁人要懂得掩耳、別過面。一切都好,但不是目前。鏡匣合上的一下,女子抓準每天重覆的拿揑,那麼普通的一張臉,構成美、構成獨特的部份。不是目前!不是目前!
原刋於《明報》世紀版「租界」, 17-19/July,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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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Jul, 08
#7 錢
承認自己貪錢的人不少,只是香港比較多。拿著花哩花碌的港紙,一位朋友在兌換店前說,「像燒給死人的冥鈔。」面額難辨,不知怎麼都花了。
假如冥鈔冥鏹,是對死者衣食足的祝願。活人的世界,譬如香港,一樣是處於通貨膨脹中。我們把世俗的微小冀願,香煙、洋酒、手機、電腦、洋樓、汽車、女僕,燒給死人,我們以為,我們的微小、我們的世俗,會在死後延續。
冥界的經濟邏輯,就是現世的經濟邏輯,一面鏡不知哪邊才是鏡裡鏡外:我們沒有得到的,會在死後得到。我們不快樂,我們願意死者快樂,我們不自由,我們願意死者自由。
正如冥通銀行無限發鈔,並且壟斷了冥界的外滙市場,錢,於是成為了活人世界一切俗事的中介。衣食,快樂、自由,一切我們沒得到的──如果我們有錢,我們就會得到。人們自我調侃「錢買不到快樂、買不到自由,買不到健康……」,可是清楚知道,只有錢可以買到香煙、洋酒、手機、電腦、洋樓、汽車、女僕,只有錢方可以解決所有只可以用錢解決的問題;只有錢方可以買醫療保險,只有錢方可以移民,只有錢方可以請客吃飯。在更多更多人而言,只有打工掙錢才能解決飢餓、一宿無夢。
一次又一次,我被問道:「為甚麼香港人那麼愛錢,總是錢、錢、錢?」我自然是不能代表香港人給出一個滿意答案。有旁人聽到的場合,我會答:「香港樣樣事情都貴,住屋特貴。」我覺得非常難堪。說的是事實,但不是事實的全部。因為克里族印弟安人的預言是這樣說的:「只有到最後一株樹給砍下/只有到最後一條河流已給毒染/只有到最後一尾魚亦給捕獲/只有到了那時你才知道,錢是不能吃的」。
#8 白種男人
白種男人其實只是個男人,很多人不知道,不願意知道,或者,知道但不願意承認。男人的好處與壞處,不會因為膚色不同而有所變化。變化的是階級與文化權,欲望關乎政治,堅持自己是「好簡單的女人」亦不能轄免。實情是,大家知道白種男人的社會位置,之於此城。
白種男人說粵語、說普通話,叫「嚮往中華文化」、「好cute」﹔因為我們需要洋人嚮往自己所不嚮往的中華文化。白種男人好多體毛、成身臭汗,叫性感;因為地盤裡的華人與亞洲人,與性感無緣。白種男人臉皮薄、自大狂、衝動魯莽、說過的事不算數,叫「鬼仔性格」,同樣的事情在其他人身上,不可能叫「唐仔性格」。白種男人色迷迷一個大話接一個大話毛手毛腳哄騙人上床,叫「浪漫」,其他人照樣做叫「猴擒」、更多時是「不知自己咩料」。白種男人在家裡打女人,轉頭又呵又抱,明明是家庭暴力,我們原諒,千百種原諉,有錢去看治療師就好,因為「文化不同」。
白種男人,在東方的「國際城市」,其實只是個男人都不如的,戀物,膚色在情欲的經濟裡成為奇貨可居的消費符號,膚色置換作階級與文化權的寄喻物,它的錯位、它的與真實無關,正抓著蔓延於整個城市的身份認同焦慮。
所以白種男人的女伴,或男伴,往往只有幾個類型,來來去去,在一次一次傷痛或狂歡的寂寞中,重認自己的「缺塊」,就只一眼的觸碰,溫存與陌生的半晚,在於她/他,在一糰昏光中示人的形態。戀物與戀物的配對與串連,非歷史的符號交換,極速進入角式,摘取,盡速離去,兩個白種男人在灣仔一家酒吧的吧檯旁細語:「Does he have all that you want?」我偶然聽到,想哭。
#9 國旗
國旗就是一塊布。
國旗的尺寸、圖型與顏色,有嚴格規定,它的設計,富於意義,建國理想、種族共和、自由、平等……但是那個意義不住被覆寫,如電腦硬盤的Overwrite。意義的覆寫,需要場合,社會的、政治的,亦即矛盾與血、鬥爭與血,及其斷然劃上句號。國旗四處飄揚、人人揮舞,各自的原因不詳,如有雷同實屬高規格大規模動員。認同一面國旗,是將一塊由紡織與製衣工人造的布,置換為最崇高的精神價值象徵。並且以刑法為據,命令它不得污損。
人們在升旗禮中,只能仰望。旗手戴上手套,那塊布怎麼褶、怎麼拿,怎麼繫上旗桿的繩圈──寂止──音樂轟然行進,旗手要在那一拍甩出那布,期望有風,在樂聲完結前以均匀力度拉到捍頂,重覆而完美。如果沒有音樂呢?它顯得如斯荒凉、乏力。在「九一一」襲擊後的頹垣中,人們紛紛掛起了星條旗。死亡現場的死亡標記,同時是哀掉的「窗口」、寄托了穿越災難的冀願。可是正如電腦硬盤的覆寫,星條旗變成帝國仇恨的召集令,「英雄」的棺蓋,正如掉在戰地上的彈匣。Victory or Death。
一塊布不容污損,與矛盾與血、鬥爭與血的物質性相斥。在演示政權的諸種慶儀中,沒有人能想及民眾的勞累與抵抗。在「英雄」的葬儀與哀悼式中我們難以想像,其他無名者的死傷、倖存者歷著的災變,之日復日。如果我們連「英雄」的屍體遺容也看不見,更何況野地上的平民與遺眷?只有棺蓋上的國旗,因其方正、規格化、光潔明麗,最是引人注目。同樣的「為國捐軀」邏輯,就是一國民眾,都給蹍平、燙貼折服,一塊塊血染的屍布,覆蓋擴張的版圖。
原刋於《明報》世紀版「租界」, 14-16/July/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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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Jul, 08
#4 舶來香菸
朋友遠遊帶回來的香菸,寄托了思念,更是明知有害無益的溺寵。
別國的香菸在本土日差的空氣中燃點,味道稍遜,成了旅行與「出走」的借代,不安此城、無力逃卻,一呼、一吸期間是無人懂得的失語,只剩熄滅的菸和灰燼。
抽光了還保留著的小小紙菸包,正是機器複製時代中最早的廣告與「國際品牌」形式,落在世界各處的演釋。菸包設計的講究、印刷成本之耗費,旨在能於菸檔的陳櫥架上突圍而出,爭奪吸菸者菸癮發作一刻的垂注,與重認。重認自己慣抽的香菸牌子,就是一種生物性癮症,已經不覺置換成個性的表達,一種檔次的香菸就是一種人格的打扮,無濾嘴駱駝、零點一毫克的超醇健牌,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種男人或女人,及其共同的沉悶時光。
當旅途中人,在明信片的風光中經過一處路邊小攤,或於車站、機場匆忙作別的幾步路程中,竟然想到一個二個抽菸的朋友,入境限制攜帶三包,小家氣之禮成了思念的信物,與「Token」的古義接近──從前男人為宗主出征,女人會從家裡拿一隻心愛的小碟,打破成兩片,一塊給男人、一塊自己留著。他日男人戰勝、戰敗歸來,兩個碎片方可重圓。這個典故的浪漫之處不在於「重圓」,而是男人在兵荒馬亂的軍旅生活、女人在枯燥細瑣的日常庶務中,如何保存著一塊碎片,不要再破損下去,並且想像其完整。
旅人的浪漫,則在於必須返回,一切與離去以前沒啥分別,卻得相信「旅行的意義」。
#5 鳳眼
鳳眼就是荷里活電影中的「亞洲女人」特徵。性感迷朦,小小的黑圓眼珠,沒一個白人能看透。電影中的「亞洲女人」,Miss Saigon 和蘇絲黃的姊姊妹妹,總是一把烏溜黑髮,身形嬌小、永遠温柔,不論在越南或華北、緬甸與老撾,總是全村人只有她識講英語、懂得洋人的禮儀,豐堯的嘴唇把英語說得温吞,又似有跌宕,而且詞滙有限,說到著急、情切之處,總是說不清「love」與「promise」這類妄詞,只有用眼淚溫濕的眼晴望著錯愛的情郎,「亞洲女人」的眼睛除了會看,還會笑、會說話,叫那麼多已經有老婆的老外著迷。
女子一雙杏仁般的鳳眼,因其細小、因其深棕而看不穿透明亮,迷朦、閃爍,常常讓人以為挑逗,以為欲拒還迎。明明沒有給當成有,明明有又給當成沒有,如果權骨生得比較高擴、恰巧一頭披肩黑髮、恰巧一抱入懷的小個子,碰著週末路經酒吧夜店,不得了的事情就會發生,有些恃著喝了兩杯的人,真會以為妳是Lucy Liu,妳是章子怡,你明明說不,他們當妳說是。電影反映「真實」,亞洲女人就是一個樣子,都是男子的獵物、每個港口的情人。
在此等酒館夜店工作的尼泊爾女子,雙眼總是劃著深刻細長的眼線,眼眶亮黑,眼梢之處還故意劃開去,尖細如鉤的模樣,我不知道這個妝容的來歷—— 譬如說她們信仰的,無懼邪靈與殺牲的「活女神」Kumari,節日出巡的穿載打扮,眼晴就是誇張深刻的眼線—— 侍應們每晚看著洋人與「亞洲女子」的遊戲與作興,她們知道自己的一雙「亞洲眼睛」,甚麼該看、甚麼不必。
#6 Hijab
Hijab,或《古蘭經》中的Khimar,穆斯林女子的合禮衣飾。頭紗覆蓋及肩,頭髮、耳朵不可露出。穆斯林女子的衣著,夠不夠鬆身、鮮艷算不算鮮艷,何時要穿從頭蓋到腳的Burqa,或較簡便的Niqab,何謂合乎先知教訓、何謂合適於世俗社會,卻多是男人之間的爭議。《古蘭經》33: 53, 59成為了神學家與論者的爭持關鍵,頭紗是為了區隔男女,還是為了區分「私生活」與「公共生活」領域?顯示信仰身份與謙遜端莊,還是畏懼與防避肉體誘惑?是男子、還是女子的責任?
我們卻只有星期天才見到戴著Hijab 的穆斯林女子。可星期五才是禮拜的日子啊。 Hijab 在星期天午後變成一種錯位。一次,一位每天要在店裡看鋪、也得外出送貨的「家傭」問我,「Makkah 在哪一邊?」。來港六年,不知道在自己的房間裡,該面向哪邊祈禱。知道自己的仰望而不知道自己所處:沙地阿拉伯的西邊。香港。
據說香港僱主都知道印尼女傭的「乖」與「好使好用」。我的朋友E. 叫老板做「姐姐」──姐姐很好,晚飯後讓她一起看無綫;姐姐不好,晚上九時還叫她送貨,早上六時又得開鋪。沒有投訴,因為姐姐很好,准她在鋪頭存貨的地方打瞌睡;姐姐不好,一個月才准放一天假,用錢換加班…… 但是「有錢」是好的。天天「想快啲出糧」的她,花幾個月工錢買一部手提電腦,會騎電摩托的她可不知道,打開「微軟」視窗,不必接通世界。又有一次,她說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那人時常會到那個雜貨鋪,不是買東西,讓她不知所措。
穆斯林女子、移民勞工如眾,上班不能戴著Hijab。私人、公共無可區分,信仰與人倫禮節,摧於一紙合約。Hijab 在星期天午後,富人聚居處附近的公園與道上,因其錯位,變成一種美。
原刋於《明報》世紀, 10-12/july/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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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Jul, 08
#1 吉蒂貓
唸中學時有位同學叫Kitty,早上碰見,我會說「Hello!Kitty」。她會在信裡夾附男友給她拍的旅行照,穿著橫條連身裙的她雙腿靠攏側身坐在楷梯上衝著鏡頭笑。後來也認識了一、兩個都叫Kitty的女子,可再沒有「Hello!Kitty」這樣子逗趣,因為男女之間的言語挑逗,不能裝著無知。
吉蒂貓1974年面世,主攻美國電視市場;我們認識的吉蒂貓,許是日本Sanrio沒授權的周邊商品、文具與玩具精品上的印刷圖案,啞的、不會動的。直到1991年我們才看到「Hello Kitties & Friends」這齣動畫,和後來那齣無甚可觀的「舞台劇」──一羣笨重的公仔在罐頭音樂中亂擺手腳。在香港生活多年,總是遇到以卡通人物為自己起洋名的人,大學行政人員掛電話來自稱叫「白雪」,還有數之不盡的愛麗絲、米奇、維妮、當奴、小雲與小吉…… 當然還有更多叫自己做「貓」、吉蒂,或從化粧盒到「為自己而穿」的內褲都印有吉蒂貓圖案的女孩。卡通世界的想像秩序與「現實」互換,之於我城──
「女孩」就是指永遠長不大,青春期以前的女孩:幾歲的小豆丁與媽媽輩,同是吉蒂貓的擁躉。書包、雨傘、圍裙或信用卡都印上吉蒂貓,切中不同年齡與階層的「返童」欲望、停駐童年的溫馨與寵。此種跨越性的「可愛」,童稚的天真淘氣,卻與「無知」非常疑似。十八廿二、不甘平庸的「女人仔」則以叨著大蔴菸、手或海盗造型的吉蒂貌頭像作為反抗、同時慶祝無知不再。
當我們早已「成年」,不是小孩還硬要叫自己作「Kidult」,三十多歲的吉蒂貓依然凝固在初亮相人前那份可愛,可愛是「無性」、「去身體」的可愛,沒嘴巴不會投訴,而且先天雙腳過短,始終不能邁步,需要家長父執輩抱抱。
#2 機械手錶
一次又一次我想起一個畫面:我把父親送我的Favre-Leuba手錶摔個巴爛,和著地上的塵垢吃下一個零件。我無法抓著它的意義,正如我沒有在打爛了的錶芯裡找到「時間」、或它的奥妙。這個畫面似乎標記某種斷裂的「缺口」,從可知、可觀的秩序世界滑脫開去,陷落失常。返回。
對機械手錶著迷卻是始於兒時,看著那些陀飛輪甚麼擺來擺去就是一種冥想:指針以均速移動就是「時間」的借喻嗎?那麼脆弱的機械部件如何能擺脫重力、磁牆、與撞擊而能恒動不誤?不可能的。而且只以發條或手腕晃動的動能發動?祖父和父親都會修錶,我卻竟然沒有問到……曾經,一盤一盤的錶芯和錶面座落在飯桌上,父母每晚在鎢絲燈下逐件裝嵌,弟弟與我只顧拿包裝的氣泡膠墊「啪!啪!」逐個按穿,是以取樂。如同母親在家裡那台衣車前縫製的各種衣衫一樣,曾幾何時,「工作」是以件計、逐打發薪,供書教學、幫補家用,靠的就是此種家庭式「外快」。再晚一點,父親又會戴著單眼透鏡,在放滿小型工具的「工夫桌」前修理手錶,替別人把「時間」修妥,可是滿詩意的手藝,80年代那些一盤盤來到我家飯桌上的電子錶和廉價石英錶,卻正正是機械手錶的取代物!
假如Anderson 的《想像的共同體》所說不差,印刷媒體與袋錶、手錶催生了「共同議題」與跨越地方的「共時」生活模式,是羣體、以至國族認同萌發的關鍵條件,處身現下這個以「倒數」來標誌年月日期的年代,正需要大批修錶師傅把各種時計修妥、校準:「時間」是由遠古的從前,積累、堆叠來到現在,也是星宿運行週期的回歸,非由還未實踐的「將來」倒數所得。
#3 女鞋
男子對女子傾慕,成語說「拜倒石榴裙下」,在許多戀物者而言,女人腳底的鞋,方為自甘被踐踏的欲望之寄喻物──拜倒,不得抬眼仰望!林總款式的女鞋,污穢、破損程度不一,因而成為了林總幻想的載體:牛女、教師、護士、女警、待應、鄰家方才下樓的女孩所穿……女鞋的物質多樣性指向欲望的繁陳,也是某種情欲啓蒙的追憶與創痕的不斷回歸。此種膜拜心理的逆反,正如廿年前的小學生會說:「車!佢咪又係著人舊鞋!」把得不到其芳心的女生比作穿舊的鞋,是將女人物化、賤斥為棄物的自尊防衛術。
鞋款的無盡「收藏」,卻是源於焦慮與愉悦的「結合」──主人不在。在偷摸中作惡、行淫,與偷竊近似,但不滿足於「擁有」,乘人不覺,更是追求一種「拒絕的親近」,屬於某個對象的貼身物品,得要私下、孤獨中褻玩。鞋裡的氣味、汗漬是「她」的,鞋身變形與破損是因為「她」走許多路致成的,那雙鞋跟發出的聲音,是「她」在走廊中,步遠或即近。氣味、污漬、聲音,源出「身體」,但那個欲望的「身體」不在── 入室才會脫鞋,他可是認識「她」的,「她」必然就在附近、隨時就會回來。焦慮同時是愉悦的條件。
能夠控制自己的焦慮,在不得已的欲望中免於失掉自我,文明所待,在於掌握:女鞋的款式精緻與無視實用,排列於店裡橱架或家中的鞋櫃,正是戀物的極端有致。脫鞋,既然已是入室之客,身份角式的替換,如試鞋換鞋一般便捷,色情片中那個躺在地上讓女神踏傷自己、舐吻著鞋底的男人,不是不知道,女神立足之處、她整個身體的支撑,就在自己一手掌握之中,男卑女尊的一刻不過遊戲。
原刋於《明報》世紀版「租界」7-9/July/2008
相關:戀物誌異 # 4-6; # 7-9; # 10-12
11 Jul, 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