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頑皮的小黑和小花住在矮樹叢裡,那裡不怕日曬、雨點也不很打得進,是有點冷,而且清晨四、五時附近已見人流、跨境貨運巨型貨車一開動儼如地震,吵得小黑小花夢中驚醒過來,以為咩事;然而人們丢在垃圾箱附近的垃圾、和老花阿嬤每晚彎腰送上的剩飯,加上伴隨一雙雙白襪子黑皮鞋而至的課後笑語、甚至寬頻服務推銷員在村口重覆「介紹返」的叫賣,始終有個家的理由,要不是食環署僱請的阿姨把矮樹剪成太禿,畢竟生活安好。小花和小黑,不足一兩歲的個兒,都是三色花貓,一隻棕/黃/白搭襯,另一隻無以名之,自然因為臉上一糰黑塗而起名叫小黑了。他倆時常在午後追逐,急停蹦跳,不知作樂作鬥的樣子,作者買完家常雜貨回來碰見,算是點頭之交。
今晚約莫十時,小黑躺在文錦渡附近鳳南路一段馬路上,非常扁平,臉側著一旁,一灘血肉皮毛平靜無聲,見證中港兩地更緊密經貿關係合作,人們購物吃飯回來,沒看一眼,而我倖存。
14 Jan, 07
阿晨飯局#2 「杞子瑤柱瘦肉粥和李智良」己經上線。
我的電腦没有揚聲器,所以淨是看到浮腫的自己,一如很多長期服食精神科毒藥的人一樣,肩膊僵硬、中央肥胖,同時屁股坐極吾定,郁身郁世、多多野講又講極吾明的模樣。
看畢片段,很想知道拍攝當日和阿晨究竟抽了幾多菸?並且喑付,今次會趕走幾多女讀者呢?
和阿晨「認識」很久,但真正坐著聊天的機會不多,真是歷史性的片段,也為偉大友誼存照。
而且煲粥好好食,不過要是經常放咁多瑤柱,實俾阿媽鬧。
聽到條聲後,會補一篇後感。
請到阿晨飯局頻道睇片
10 Nov, 06
下午三時許,渡輪從中環港外線碼頭出發。
凌晨四時許又回來,甫登岸,又是那座大賓州 IFC,地面有鐵馬圍住、有年輕保安員守駐。
離島之所以叫「離島」,因為離開城市,相對於城市而言,它偏遠。
偏遠卻又不能完整獨存。而且我們的城市,其實也是個島嶼兒。
人們一早乘快船出去,夜晚又穿著不合適的衣服,好累的回來。
朋友帶我們往半山上的屋村,彷如隔世,七十年代的公屋設計,硬生生像一座幼兒院、玩具城一樣,卻又像設計博物館。我暗忖:人呢?靜悄悄的在屋裡,打開門的家戶只有電視的聲音,瞥見屋裡的陳設,像見鬼一樣,和心裡某形象重疊而後互相穿透。噤聲的生活。
和許多屋村一樣,所有大廈,外觀無異、設計與佈置統一,並且均依村名字頭、由一個吉祥字句的變換命名,即是吾知邊座打邊座。而大廈外牆與所有設施的顏色則極盡娘炳、粉藍粉紅粉綠血紅鮮黄撞到九彩,無聊康樂設施無人會用、間格促狹廹人拆散家庭。
我到過每一座公共屋村、居屋花園都如此:就是連士多、麵鋪也養不起幾間。
我知道、我知道,屋村只是勞動工人睡覺的宿舍、老人等死的中站,其它免問。
於是到了以遊客生意為主的夜市吃飯,遇上啤酒女郎非禮,再吃到不時不鮮的「海鮮」,就佛都有火!而且我不是佛教徒。無論大埔灣仔尖沙嘴屯門元朗粉嶺北角,我還是始終要被啤酒女郎非禮、她們犯案手法一模一樣:櫈都未坐穩就走黎,「得」係度等你望佢,再高昂地嬌美說:「先生今晚乜乜做Promo,幫我嗌支乜乜丫」
然後我一次、二次、三次、四次重申:「唔駛喇,吾該。」她就會,一次比一次用更高昂的嬌嗲聲音,又叫你靚仔、又問你飲開咩牌子、又話佢Promo 果隻口味差不多但係又點樣吾同、又話好抵有贈品送、又話要追Quota 又話今晚仲未開市,聲音愈來愈撒嬌嗲、身體愈益俯前……
然後,我光火的再重申我的選購立場,她便又「嬲爆爆」走開去,又成晚離遠死勾勾看過來這邊。
吃飯聊天的心情都沒有了。我知,我知妳打扮工啫,既然係打扮工,就請妳當係一份工咁打。我想食橙吾好同我講蘋果提子番石榴香蕉西瓜蜜桃點好。同埋吾該尊重下我係男人。男人吾可以跟跟計較、吾可以同妳為幾十蚊糾纏咁寒酸、亦吾可以隨便咁樣同陌生女子口甜舌滑。
後來我終於坐在海的前面,在深夜裡看著它。
我寧可一個人,但是害怕。
我和同行的朋友說過甚麼呢?都是醉話。無論我講起德里達或吳孟達,無論我講起重建區居民運動政治還是學院裡的辦公文化,無論我講起一個女人或別個女人、講緊你定係你隔離位那個,我其實只是在向自己講起自己。
看著夜晚的海,看不見遠岸有高樓!日間或旁晚,它是弄潮兒、和姗潺Wannabes 的樂園,是救生員、食環處的領地;日間或旁晚,在海的旁邊,我們還碰到著名紀錄片導演和她的助手一起吃外賣。日間或旁晚還有許多穿短袴的年輕女子在海的旁邊培養獻身予身邊條仔的情緒…… 這些都是在「離島」才能作的事。晚上,有人孤家寡佬在沙灘一角吃飯盒、他遺下的垃圾後來又會被拾荒的阿姨撿去,又有少女島民騎單車來傾她們倆小聲講大聲笑的心事,一轉眼又不見了…… 有些人看見星空會寂寞、有些人看著大山會寂寞、有一些人看到瀑布會寂寞。而我的寂寞和海比起來,等於零。海把所有東西都要帶走、都能帶走。拍岸的浪不知因何緣故,一時來到這裡、一時又走了,一時明明在脚前,一時又没到足踝。一直看著黑漆的海,它一直翻波騷動但是又整全一個,突然又在它旁邊跑起來,真無聊啊!但是海從來没有理會過任何人。你大可以跳進去溺死、坐在它前面冷死餓死亦可。
25 Oct, 06
到家居附近的公共圖書館,想找些畫報來看,真是難受的經驗。雜誌閱覽室儼如戰場,不是嗎?幾十個失業漢擠著搶報紙看,六元一份報紙,為甚麼圖書館就是不會多買兩份!?架上那些學報、文學雜誌,林林幾十種都是英文期刋,或以精緻趣味為主,卻是櫥飾一般白擺放、無人問津。
「為書找讀者,為讀者找書。」某書店的宣傳語,直是貼著心。
偏偏,在我們的圖書館裡,「新書推介」展架上隨便放著些過期而毫無主題連貫的「新書」,的確,它們是新近從書庫裡翻出來的。圖書館是知識寳藏,只是通過知識大門的鎖匙丟掉了:在「傳記」一欄下面滿架都是背囊旅遊書,「修辭學」(Rhetoric) 底下則放著高考文法和Word Power 之類,「世界歷史」也就是歐美大國近代史而已,在採購者心目中,亞洲原來亦只有中、日兩國的歷史最值得看。
故然,沒有多少人會逛書架了吧,資訊科技教我們的閱讀經驗和由此通往的世界都崩塌了,它變成瑣碎瓦礫堆成的廢墟。以關鍵詞、作者、書目、主題搜尋索書號的找書方式,讓我們只會讀到被認為「關鍵」的書,分類與點擊次數成為了限制思想的張網;在這個索書系統裡,既沒有歷史連續的傳承,也沒有橫向的廣泛理解可言,只有點與點—— 馬來西亞只是旅遊勝地,除了華人史就沒有馬來人歷史可考,而馬華文學的專著,卻又貯放書庫裡,書藉紀錄竟標明「請向職員索取;參考:中國文學作家」,在別館卻又放了在「人文科學」的大條目下。
如此專門、導向如此隨機,難怪公共圖書館只有幾種用户,就是爭報紙看的失業漢、拿一大叠書跨張「研究」的退休人仕、躲在書架後面談情的學生,和帶著兒女來涼冷氣、想借小說和食譜看的婦女。因為,「知識」一直拒絕了他們。
今午,一位女士拿著一張便條,她女兒寫給她兩個英文書名和索書號,一位職員幫她找來一本,另外一本書號410.JAR 的文法書卻不知所踪,而電腦上明明寫著:「館內架上」。無人借出,卻沒有職員肯去認真找它,這位女士,尋找,但尋不見。
另見10/10/2006《am730》p.28「730視角」
16 Oct, 06
每要到市區,搭乘地鐵或火車,直遇上了Mass Transit 裡面的那個Mass。比較起來,中文「集體運輸」中的「集體」就顯得正面有力,而這個「Mass」卻像強大而舒張蔓延的無意識能量,集束為一糰無以名狀的甚麼,又會突然瓦解似的。以理性與秩序為前提的城市生活,市面繁榮而人們辛勞勤奮,並不與「原來的」鄉郊生活相對。無以對應,不僅因為自足的田鄉生活早已消失於人們的視野,抑或因著城市的政經動力軀動而變成了發達地區「它物我用」的工廠與工坊,而是人生活於城市,感觀與想像已幾乎徹底給塑造、調控為城市體系的自給廻路,無法擺脱對城 市那個價值—欲望體系之依存。搭乘地鐵或火車是一項高度文明的壯舉,城市人、鄉下人,如果還真有此種分別的話,搭乘火車地鐵即見其分野,甚至,更微細的區域分野亦可以判辨,新界妹、旺角飛、住公屋的居民,來到講究耐性含蓄、講究身體姿勢訓練的車廂空間裡,人與人站坐的距離如斯貼近,面面相覷,要是没努力把專注力寄放在視訊廣播或其它事情上,自然人人對人人有個 惡劣的看法。
每天某個時份,動輒好幾十萬、上百萬各式各樣的人來到荃灣站、太子站、觀塘站。集體,一車卡一車卡循黑漆的地下道、高樓間的天橋上被運輸往城市某角落的辦工所在,依時依候。在任何一個車站裡,人從西面八方湧塞過來,又循各個通道、電梯、天橋湧塞而去,人流滙整之處,那人和那人幾乎要撞著滿懷,卻又沒有。有人突然想起甚麼驀地停 步、轉身,有心急人偏走人縫中的窄路,有人在攔著路做推銷的工作,有扶手電梯或卡閘失靈,有人甚至要跌倒了…… 可是,「集體」又突然會零散、現出裂口,懂得撓過這麼一個個微小的意外,離開道口,散落在夜歸人的沉寂中。明兒,它又會由一個混沌中突然生成,由元朗、東 涌、屯門等衞星市鎮中,先行在各自區內整合,以接駁著鐵路沿綫的巴士、小巴線引流,列序而成生命支綫,循各個道口和卡閘,又鑽進地底,或走上高樓和荒原間 的鐵道上,一車卡一車卡,躋在一起。
那個如斯貼近,又面面相左的距離,其實就是我城集體生活的真實意義。
另見 15/9/2006 《AM 730》p.27「730 視角」
16 Sep, 06

旺角火車站
想歸家的人、趕往某處的人,待在月臺上,兩三分鐘的心事。
形諸外,在瓦斯燈下,成為人形。
人聚集一起,成為人羣、人叢,人排成一線,成為行列、人牆與陣形。就如每次走到西洋菜南街,時常錯覺以為是「七一」遊行。人多快步,就算貪戀回頭,也記不起誰的臉。過目則忘,就算有多美麗的顰笑、多淨白無玷的腿、多出眾的髮型。
然後呆在車站的月臺,被置放在黄線外的人叢裡,好無聊,又熱,也還是看不清周圍的人。
18 Aug, 06

工作間的電腦案頭,置有這幅從網路抓來的照片作壁紙,它提醒我處身的位置。由於出入辦公司的同事無一人明瞭其出處,並不構成示威的企圖。
Panopticon的概念,一言以蔽之,即「我是我的獄卒」。
權力動於無形,權力之行使落實無須載體或所謂行使者,卻非所謂「內化」,因為外部不成外部,亦無所謂內聯—— 如英文的被動式句法:「Power is implemented」或「Power is being exercised」—— 句中的動詞 「is」或 「is being」 有「在」、「此在」的意思。由此,權力並非一可供擁有、支配操弄的客體或物件,它自我完善,它自行操作,自在、常在。
權力的代理人並不擁有、亦不可能擁有權力,相反,權力之行使既不在於權力的代理人亦非權力施於之受者:權力(的代理人)同時即權力的受者。這聽來突兀,那是因為語言文法的規律過份地限制了我們的觀念生成,在我們的觀念裡,絕大多數的事情都有因有果,可被界定,事情動作的發生多服膺「主語——動詞——賓語」的格局,事實不然;相反,此種任何事情皆有其始作佣者與受者的對立,是尼釆所謂「奴隸道德觀」的基礎,我族善良、彼方邪惡,實為忌恨「他人」之精壯。這或可引申至德里達論者所提出的,相信文法即相信一神的索源,文法乃對意涵、歡愉的規範。《聖經》英譯劈頭第一句:「In the beginning there is the Word」。
「我是我的獄卒」的講法揭示了我的不自由與無法獨立,「我」必須於「我」和「獄卒」之間的不穩關係中片刻、暫時地介定自我,以互為他者的角力與規限做為身份認同。「我」本無法自在,而且流稠、不安,而權力在。「我」僅為一喻體,在某種語言的版圖之中,跟其它一切互換、或分延。
假使我是我的獄卒,那即是說我和獄卒之間存有一種角式協約、約簡的常規與心理。福柯指出監牢乃現代各種社會建制之範模。學校、醫院、政府/官僚體系之權力架構及操作均與監牢中「獄卒──囚徒」的互動同出一徹。科學主義與權力操作相互生成,甚至,我以為,「市場」中諸種正在不斷演化、正常化的文化網絡亦然。公義,是得要申張之說,使規懲得要表徵化,要有所量度的「公價」,正如尼釆指出,即便是最雛形社會上的公義說,本質乃一價格制度,罪咎的意涵與欠債未償相通。
福柯的研究指出,以剝奪犯罪者的人身自由作為一種規訓懲罰乃為現代所創,以前未見。監牢制度確立以前,罪犯接受的懲罰多為肉體上的勞苦與折磨,亦即經上「以眼還眼」之償價說,車裂、挖眼、剝皮、閹割、斷肢、鞭答,以致凌遲等折磨酷刑均為此觀念之演繹。現代監牢制度的確立則與上述的懲罰觀念大相逕違,在監牢裡,折磨(Torture)原則上是禁止的。在生活條件低劣、毫無私隱與身體自主權的環境下囚禁、過著秩序嚴厲的集體勞役生活,即為懲罰。所謂「不自由毋寧死」的口號正反映了現代規訓的精神側重「懲」以外的「教」更多:教育變成一種懲罰,或以懲罰作教育。皮用之苦不及抵償的,皮用之苦不能鉻印記憶的,皆以自由作價。懲教的目的在於讓受教者自己「學會學習」。
當我們驚訝某些「落後地區」的族人把疑患精神病人鐐鎖於野外的樹下餵食,我們或得好好反省幹麼我們每天從早到晚黏坐在工作崗位上的電腦屏幕前面,惺惺作態,活活是個技術官僚的模樣。我們的脚下故然没有鐐鎖,是甚麼讓我們不自由?牢獄可以是一實體建築,但它亦以「剝奪政治權利」、「監視」、「軟禁」、「白色恐佈」、「輿論」、「經濟剝削」等等形式出現,構成我們目下眼前的生活形態。
「在法之門前站有一守門人‧‧‧‧‧‧」權力的代理人並不擁有權力!只是代理人立於權力之前、背後有光,讓人有種錯覺以為代理人頭上有一光環。「我」和「我的獄卒」之間的關係並不全然穩定,更絕非理所當然。Bentham 的建築是劃時代的,意思是說它體現了一個時代的普遍精神。重型沉甸的鋼根與大水泥,廻環的囚室面向中立的獄卒望台、工具理性的佈局讓囚徒互相監視、自我督察,那麼宏偉正大,它予人完善、透視而密不可破的印象;可是,它同是也是子虛烏有。即使建築的設計在在宰制了空間的利用,權力的階序立案細表於毫無,它卻絕非不能僭越。親歷過牢獄生活的倖存者可會告訴你,即使在最最幽黯森嚴、隱秘的監獄中,還是有各種各樣的曖昧和越軌,慾望存在、自由不泯。
原刊《字花》第3期「走著瞧:李智良小輯」,p.97。2006年8-9月
另見「獨立媒體網」http://www.inmediahk.net/node/59619
15 Aug, 06
黑箱造孽,盆景求林
大言不慚,棺木裁人
「保樹立人,至字字生花」
這個題目很刁鑽,是自己要難倒自己的功課。
執筆之際,中文大學「保樹立人」那邊有點進展,校方以行人安全為說辭斬樹擴路的申請好像暫時撤消了,>將以非常新嫩、未湊完美卻充滿爆炸力的面貌問世,我做為旁邊連啦啦隊也不如的路人,卻非常感動。
要把樹木、花朵、文學與人連在一起,就是土壤、空氣:生活的土壤、生活的氣息。
這不是修辭、比擬,而是非常實質、可以用物理、生化學一樣去理解的事情。土壤、空氣是無數生物鏈中殷切和實際的需要。那不是理想主義。當然,在含鋁量極高、污染空氣、充滿幅射的生境裡,一樣是物競天擇,留下來的強者王者其實是食腐的癌與異變怪種。
讀朱凱廸等人的「保樹立人」報導/行動文字,才赫然發覺我城的暴力所在何處,它隱晦於光潔的偏執。我們每天都在經歷著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形態嶄新的暴力,身子給制度僱傭的機器撕裂,又迷信某種可獲得的完整。我甚至可以大胆斷言:從工業革命以來,從未有一個城市或地上像我城一樣,要偏執於泯滅人的行動自由與思想空間,並且慶祝自己的奴性,曰之自由,躭於壓制他人所得的毛利。
制度暴力演於日常瑣事,教原本疲於奔命的人無法察覺其疲於奔命的生活乃由哪種哪種的精細佈置而成。除了工作的沉悶,還有工餘的沉悶,瑣碎繁覆的編程讓人甚麽都不甚了了。
「保樹立人」諸君的文字忽然提醒讀者,簡單不過的事實:大多數樹木要健康生長,它的根向泥土擴寬開去的圓周,要和樹冠覆蓋相若,往泥土鑽深紮穩要若干若干。樹木生長要有空氣、要有水份、要有養料,而我們的城市未能提供。林蔭大樹、矮小橫生的灌木叢,斷斷不是路旁或「公園」裡那些水泥石礐那小小丁方所能容納的。我不禁提問,食環署、路政署、土力工程署或其它稱呼繁瑣權責不清不實而管有大量資源人力準備的各部門支公帑的人員,究竟是無腦抑或近視?當他們用簇新的科研軟件繪畫圖則、專家顧問團或廟街白鴿問卜也好一輪兩輪三輪商議、報告、咨詢、滙請、委託招標…… 到落柯打給承辦商要苗甫工人、建築工人要相隔多少距離栽一株樹苗、栽那一種樹、安排怎樣怎樣的概念景觀、設置水喉、引水道,欄河鐵柵等等規劃設計的時候,到底有否曾經想過,樹是會長大,要水、要陽光、空氣和土壤?
這不是比擬、修辭。這篇文章不是要評論現行的教育制度與後殖身份政治的矛盾與博奕。
可是,橫看竪看,「保樹立人」一羣熱心並積極介入的朋友和那些在旁表示支持的人們,不僅只是環保分子吧。「環保」在本地社會始終未能深化為一種有堅實理念基礎的生活實踐,城市人一日不明白人與自然共存競活又互依相生的道理,「環保」就只可以是一種成本昂貴、意義空泛的文化商品。「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的古板老調,像貞操之於新潮男女一樣,要盡快放棄。老套得連中文大學這所以中文辦學為創校理念的學府也想放棄,國際大學拜金唯是,駕車者的方便、形象性的寬道開揚、行政管理之便捷效益與學生讀書靜之幽靜環境相較起來,何者才屬優先?始終是值得辯論探討、從長計議的論題,然而討論題目尚未設好,結論就發下來了,再一輪先驗的公關游說,先不說其推論粗陋、舉證偏頗如斯、掩蓋異議之手段低莊……中文大學容許如此霸道的管理層侵害「百年樹人」所寄意之象徵、托物,對大學教育還懷有期許,或曾經於此山嶺上浸淫學問、生活學問之師生和關切的社會人士,豈有不激動?豈有不嘆息?
城中各處,我們常見瘦蜢蜢的樹苗,乾巴失澤的樹幹被綁在鐵圈中用繩索固定。為甚麼呢?因為它們都被水泥做的丁方建材圍死了,更可笑的是,我們的管理人員深怕有人會興之所緻真的會走到樹下坐著讀書、或「多手」撫慰小樹、或刮字起誓諸如此類「破壞公物」的行徑,就不厭其煩的在石礐上再圍束起木造或人造纖維造的欄柵,還不突止,再貼上不准甚麽不准甚麽的告示。樹木跟我城的一切自然之物,貓狗、雞鴨、花草、雀鳥、昆蟲,以致枯葉,均被受人時刻檢核:有用?無用?有用又分為食用、觀賞用。食用之物只有一種生老病死的生命循環:從單一種植或高密度畜養直至集體宰殺急凍賤賣,再包裝處理上碟,環環緊扣而成經濟鏈結。作觀賞之用抑是成為了寵物店、獸醫、非法殖養場等之搖錢樹,抑就是增值「文化商品式」的保育項目。自然之物,在城市裡,僅是一個瀕將絕滅的標本。這是甚麼甚麽樹,學名甚麽甚麽,原生於那裡那裡,樹葉有乜用、樹皮又有乜用,或者,是誰在此處栽種,紀念甚麽甚麼…… 正如許多人要把狗隻打扮似人,又把人訓練作狗一樣,我城的樹木、不准成為樹木、不能成為樹木。樹木生長要有空氣、要有水份、要有養料、要有伸展的空間,而我們的城市未能提供。
倘使有人不厭其煩追索一下有關常見於香港的樹木品種資料,不難發現所謂「香港常見樹木」原來很多並非源自本土的品種,亦有不少根本不宜於亞熱帶華南氣候生長,温室培養、改良品種之樹木,錯置於我城,豈非吾人之成長寫照?由於先天不足、後天營養不良而體弱殘障,樹木自然難以壯大、難以成蔭,城市規劃之朝令夕改、「發展」之急之兇,許多時,公園休憇處、球場、道路又得拆遷、改建,人要搬、鋪要搬,樹更不得不斬。偶然留下而不必拆遷的建築物也好、樹木也好,給硬磞裁去一截有之、給鐵協圍隴有之,即使修復保存成為一種標記著甚麽甚麽價值、甚麽歷史的樣本,卻只屈辱似的,供人憑吊、與周圍環境與人脈活動割裂,成為受保護之物、城市建築的一個消失中的對應點,意義挪移而成某種「價值」之法器,與原本的生活、人文無關。
政府苗圃、漁農自然護理處的職能,跟甚麽「無膠袋日」、「停車熄匙運動」異曲同工之處,就是作為制度暴力予人創傷之安慰劑;要按照最新版本的設計圖則上的綠化區域,動員人力、成車成車的樹苗、覆土迅速填滿,如同納悶的小孩猛塗著填色冊一樣,「畫好喇!」,官僚政府辦事乘人不覺之速率、無關宏旨可見一班。譬如說,筆者舊居那邊,大埔汀角路憐近教育學院至黄漁灘一段馬路,去年就給劈坡拉直,鬼斧神工全賴「中國路橋」之行事麻利與政府做事的決斷,處處體現人力之張狂:原本彎曲的公路行車多年來從無擠塞,不知是「發展所須」的緣故還是附近龐大豪宅屋苑死盤「比華利山莊」之發展商施壓所致,突然要改成四線雙程直通無阻一枝過路燈也容不下的寬敝直路,與汀角路至大埔工業邨近消防局一段之四線道路接駁。施工期間修路工程帶來的地貌轉變與民居生活的支擾,是災難性的無從復原;好幾個山坡削平了(見上圖),而且削得狠、準、快,體現強政吏治之分寸精量與完整規劃。重型機器羣與工人組從早到晚趕工,劈山掘地,好整齊的就削在人家祖先的山墳前面不足三公尺,更為掃墓人仕特地僻建一條登山行人路靠坡而上。馬路又忽然平行開築在一列村屋旁邊,幾乎是在睡房打開窗就可以站到石屎路礐上跟巴士上層的乘客攀談一下的距離。原本於黄漁灘路口橫過汀角路的行人過路通口,則給改成地下行人隧道,方便了假日踏單車的遊人母須等候橫過馬路之迅速轉線前往大尾篤,一九五幾、六幾年就住在那裡的幾户人家,因為此行人隧道的畸型地勢,忽然發覺自己的前園落到馬路下面、車輛每天在頭頂橫過。
原本路旁成蔭的樹?我都忘記了。
而文章題目的下半,不言自明。
18 Apr, 06

每次住進大厦單位裡去,不久就會變得抑鬱,萬試萬靈,是生活經歷的驗證,而非僅自我完成。我非常敏感到建築的宏巨和嚴密,與心理構成的互涉。住宅屋苑封閉而使人疏離,但相異的人同聚又遭受同一性的管理。它封閉、摒拒外部世界而又毫無私隱,居住者眾卻欠生命力量,Hi-Bye日常的客套話令隣人陌生拘謹,流言藉冷冷的目光傳遽,又在諸事者的言談間萌發…… 在擠廹的大樓間,人人對人人都有看法…… 而管理人的存在那麼荒謬、抽象,他既執勤維護、同時又要客户服務一番,卻穿著酷似警務人員的制服。
我最近時常想,長久無法參與社會的人,自然容易對每種事情痛惡忌恨,他無法參與,但卻不能離開、不能獨處獨存…… 阿晨你說的「心魔」,或者就是此種自我放逐於自設的圍城的心情?簡言之,即自困。我不明白這種困頓的切實來源:因我不是一個抽空於我的生境的東西,我的感觀和思想一旦與我四週的事物割斷連繫,那叫做精神分裂。然而繁忙的都市生活,那麼勞累壓人而無所仰望,我試過的工作崗位與生活日程,總是把我掏空。人生不是為了擠上公車,一天下來又擠上公車,回家就要睡覺迎接明天吧?兩餐一宿真是能剝脫至此?而我們的城市,不追求意義、不追求素質,只有效率的管理。兩餐一宿以外的是甚麼?有啥甚麽讓人追求、渴慕?不就是舒適的兩餐、舒適的住宅罷?我們往拍片的幾天,走到城市的角落/中心、消失的邊界,看著工人們幹活的場所,就像在旁觀某種暴力構成的秩序,暗啞中不見幾多人的踪影。
非常緩慢的,我把自己的東西移到上水的舊居,希望它能成為寫作的空間、學過簡儉的生活,只是居住的感覺一旦拆去,要復原不易,約八、九年前離開那處後,搬來搬去,就像將水斟來斟去、遞來遞去,落差難免…… 如今家裡三個成員各有不同的作息與需要,但人始終要落脚、安頓,而計往開來,只是要整合家人的生活/工作/住屋需要而求訴於市場得一住宅單位,合情合理的事情卻難比登天,歸根咎底,這還是房屋/土地政策與人力錯配的問題,要數落下去,不是夾心不夾心、利率優惠不優惠,貧困不夠資格貧困的事,而是英人於中英談判前之信心危機中的政策轉向,以土地挽留地產商的政經陽謀所致,非吾家三人一貓咪所能改寫,只好勉勉強強、折充章就,租又唔係、買又唔係、分開住又唔得、一齊住就三人一貓都要犧牲。人力錯配之事,李國章與羅范椒芬當然正一仆街,只是彭定康臨走時好瀟灑咁大量提高大學學額,導致資歷通脹、社會無法汲汭的先例教訓,似乎許多許多人都有共悉不去談它,更甚者,有些人就是樂見大學生通街都係的事實,就像銀行水浸減息加費唔要小存户一樣的道理,各行各業濫竽充數,致成行行偽專業、零散工人無須有虧欠之局…… 年來求職多次,才發覺那些A4證書一張二張買的貴,到有套現沽壓而無人接,一日未還清関顏龍筆債,一日不能成人。
我先前描述的灰色房子本身沒有問題,曾建華裝置的 White Room,貼滿White on White 的牆紙我都可以住進去—— 但工人們建的房子,窮其心血精力,卻不是他們所享的果實,房子只是積師工程師的圖則之現成、地產商的搖錢樹—— 工人們給趕到路旁後巷、趕到某處而無法温飽家室,和我城的諸種生產一樣,房子不是一件Work,而是Sales Item、Debit Entry,日做夜做的人,跟我等閒置零散者,哀怨何人?只有某種人才能說自己所作的是Work,Real Work:如今,再爛的也有人做、有人要,毗鄰優質小學門口寫明幾多幾巴仙墨畢業生上セセ中學,整天要聽訓導老師大聲廣播她的神經反射式的惡俗言詞…… 我是替這所學校的學生擔心,他們六年學校生活的每一天,都在被人叼責、喝令閉嘴,又補課又奏國歌西洋中采樂,那種聲音的刺耳,我無法表白,明明是有人日繼夜發出嘈音,還衝著我似的只能怪責自己對聲音敏感。
想走出街透透氣,惟此城誰都逃不了:沒有一處不須花錢,沒有一處沒有Sell屎攔途,沒有一處沒有廣播,而且想坐吓都唔得,「公園」「休憇處」不是建在馬路旁就是通往商場與車站的要道旁邊,圍晒欄,尷尬突兀,坐在那裡就是讓全村人知道你無業青年的鉻記,除非手拿馬報或參與聚賭,但我一表年青,阿叔都唔睬你…… 走進商場,滿目單一,都是那些大量傾銷的品牌貨,電話時裝擺設首飾與我向干?四處都是見衣裝行頭不見人的擠來擠去,Sell屎放工做Shopper,遁環不息的經濟滾動,規定廁所清潔工友見人要講「你好!」、客人小完便冲左厠都要冲多次的時世,讓吾人幾乎只以「選購」與「待沽」的心態做人。
圖書館呢?智海的書藏知性、趣味通通贏十幾個馬位,那我幹啥要到那潔癖的冷氣密室,一個窗也沒有?朋友,你們少進來大埔、上水嫌遠,我可唔可以嫌出旺角、尖沙嘴、中環、銅鑼灣消費貴呢?而且,有人著意要把旺角、尖沙嘴、中環、銅鑼灣的一切美妙安插、模仿、覆製於各處,我走上車聽到的手機對話,哪兒都一樣,我到別人的家裡,佈局擺設以至牙膏、衛生巾的牌子,都一樣。有一張網,死纏我們不放。
晚上,領滙把樓下大元街市的御貨區變成全大埔的蔬菜批發統營站,直至零晨五時,我無法睡穩,時常夢見下列人物:訓導、警察、保安員。美女欠奉。願天降橫財,就此罷手。
13 Mar,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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