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恍惚,裂成碎片掉到牆上以前,有一抹在妳臉上流落。
是剛巧有車子從後面的坡道攀上來,繞過小公園前面的彎路,車燈照亮老樹垂擺的樹蔭,叫剛被風吹開來的一掛枝椏,影子打在浴室的氣窗,又在淋浴間沾滿水跡的玻璃門上滑落,零星映在妳的臉上,無意無聲,消失如像從來沒有──不過是妳掀起廁所板轉身拉下褲子要坐下去的一晃眼──妳聽不見車輪滾在柏油路上,聽不見渦輪機在轉,夜裡極為寧靜,泥蛙在草叢中懶懶叫鳴,風一下吹過窪地上的草葉樹梢聲音那麼像近岸的海浪,妳只能坐著,覺得腳板有點髒,踮著腳,尿從兩腿之間跑進廁盆‧‧‧‧‧‧
於是妳記起甚麼,不覺一臉是淚。眼淚溫燙,不知道所哭為何。妳覺得昏暗裡的一切,微末在動,彷彿這空氣、支撐著這空間的靜默,突然顯露,變成融化透明,懸浮在那無聲的氤氳裡,全然,幾乎靜穆,皮膚觸感分不清裡外,一隻手肘支著膝蓋的身子失重輕盈,散光影子淌漾,夜晚深處有些甚麼更安靜、深邃,它極其溫柔,不可止息;妳就在它裡面,它嚴密包裹著妳。
可是妳知道,只一念間,可以從這夜裡某個片刻,滑脫開去,就從這促狹的房子裡的一個染了塵的角落,掉進一種酗醉,跡乎狂喜,跡乎茫然。甚至不用轉身舉步,從處身此刻所感知的一切,離開,這活著不曉得痛與快的味兒,這身軀的囚禁,它底渴望而求之不得的一切聲色飽暖、自由與不自由‧‧‧‧‧‧此處或永恆,眼簾打開眼簾來不及閉上的頃刻,有一種只有向妳呼召也只有妳覺察到的牽引,毀掉一個人的驅力,那麼容易就會把妳牽引,拋擲開去。
妳以為不能記起、以為埋沒,可妳還是認出那招人失神、一直滑跌出去不可挽回的片刻,如蹈海者在甲板上見到陽光投落別人身後的長影會預感自己身亡。片刻不過是,妳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經驗這一切聲色冷暖,塑造這一切模樣儼然印象,並無他人,這一切僅是為妳打開──身軀可是會憶記它碰過的身軀,以它所作的夢,以它串連的年歲,它由不得拒絕,痛楚快慰、累與酸麻,它有它的記憶,無法言語──
妳卻不敢直視鏡裡那身影輪廓,不想看一下自己的臉,背脊一涼,猶豫是不是自己才是它的倒影,對面那透明的佈局才是妳半夜醒來剛走進去的浴室,水龍頭哇哇流出的涼水來自對面,夜晚是哪個夜晚無以分別,於是未來變成何其漫長,此處或永恆,但顯然血還在皮肉裡面流竄,妳摸一下自己的口鼻,偷偷察覺那溫熱的呼息,妳突然敏感到,就在背後,就在這周圍,臨在眉睫前面這一切只有妳能看見其他人看不見、只有妳能觸摸所有人無法觸摸的此刻,它有所暗示,絕望與歡快,恐怖與寂靜,同時應允同時打開,同時是毀棄,白日白夜人影叢生無可依靠,兩耳之間聽不見的空洞有惡聲擾攘,裡面,會有不可觀照的變異,齟齪污衊,只是,它不一定發生在夜裡。
(可是妳停住了,妳既然認出,就把手擦乾,走去把被子蓋在身上,學著人們以一種不知情的無辜,體味這活著不曉得痛與快的味兒,這身軀的囚禁‧‧‧‧‧‧)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1年3月,頁24。
15 Mar, 11
然後,這以前發生的成為過往。除非有人指認,並呼喚它,它不曾存在。
遺忘可能是一種記痕,有如感觀因為一切喧囂惡俗的侵擾而變成遲鈍、失掉輕快,記憶有它(不)想記住 、(不)想看見,記得不要記住的事情;但他記得那故事、那段過往後來被說出來的方式,曾經在他的腦海中浮現,與發生過的一切或其中一些互相比照,也無可比照──甚至有一下他會以為,這許多年噤聲持守是為了後來能夠說出,保存的碎片將會支撐起一切遺佚。只是他認不出那把聲音,哽咽沒法言語,抑或是其後的漠然,為怕牽動甚麼似地冷淡,他不知道到底跟誰在說,他記不起自己就是口中所說的那人。
極其量,它只能被憶記、描述,框置於另一時空,與「現在」遙遙相對,它有限定的邊界,儘管那邊界不住重劃、溢出;並且,那個安放的位置、那指認的「所在」,確認一種無法跨越的距離,儘管那距離不具方向,相對的「現在」可以落在沙漠的任何角落,真實,惟彼此無以判辨。於是,記憶那人被記憶逐放,他與它的關連變成執迷、脆弱。
僅他一人知曉的事,只他一人作証,他拷問自己:它是否如我所知,正如我所經驗?當他無法擺脫,那記憶與他同時成為漂泊,折射浮光。
事情一開始就站不住腳。譬如他的晚生以至於誤認那個年代,因追趕而落伍,黃昏瞬間變成漫長的前夜,他的嫉妒與愚拙、自我欺哄不是不知道自我欺哄,如一個戀人誤認自己的痛苦由他愛戀的對象所致。當人們說,有怎麼的過往又怎樣走來,有冷或暖的意覺,回頭凝視,有淡薄的自足與安慰,他可是沒法說明它的存在、曾經或不,自己面臨世界的方式、姿態怎麼如此──他沒有一個可以看見自己的位置。
「那是晚上,外面下著雨,日落以後變冷了,雨飄在風裡‧‧‧‧‧‧」他處在一個陌生的房子裡,一切安好,幫傭一週打掃一次的陳設,幾若寧靜,沒有失落,也只是陌生,那陌生的感覺一開始就叫他知道,他不屬於那裡,這沒有出乎意外,他畢竟是自由的。他幾乎嗅到海風的鹽味從島的西北邊沿著山腰間的馬路攀到窗前,雨的聲音極小極小的滲到室裡,跑到酩酊麻醉的皮膚上,他聞到煮熟的食物腐爛以前會發出的香味,如像奶臭,汗與唾液。樓上的家戶開著電視,室裡沒有音樂,他眼前的畫面昏暗、輕微失焦,但他知道這些環境細節無關痛癢,「先於邊界以外的事件與非事件/卻以牆內老鼠爪痕的細碎音色作結」(i)他茫然不知的一切他只能臆想,無以考掘。
那個晚上,山下熱鬧的城裡沒有一塊下雨。「日落以後」如果標記一個時刻,只有處在「黃昏的日光」照到的一條極細的延線上方可體認,而地平線起伏。覺著冷,看見雨粉被風吹得沒法一下著地那人是他嗎?
於是他只能把握一種印象。有些甚麼發生過,但他沒法指出那是甚麼。只是他抵禦不住,其後的毀壞,在他身上滋生、蔓延,擠迫熱鬧,無聲咬噬他的內裡。
「那是晚上,雨飄在風裡‧‧‧‧‧‧」房子裡有另一個人的動靜,出沒在廊中,牆壁圍堵、天花與地板之間,但他不能指認,那人到底是否他因寂寞所生成的幻影。他以為有一雙眼睛,會從旁邊凝視他的凝視,有一個身體敏感他的動靜、愛戀它的鮮活,每分鐘六十秒的死亡如親臨一宗罪案,事情一開始就站不住腳,他似乎只能確定,這以後發生的將會成為過往。
______________
(i)張歷君,〈誰在叩門〉。見http://soulandform.blogspot.com/2010/04/blog-post_3862.html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1年 2月號,頁26。
11 Feb, 11
真實總是以不真實的方式展示本身。
人們看著那棟「一直以來」直立在街口7-11 對面的舊樓轟然崩倒的時候,好像失去了聽覺一樣,兩耳之間一片空白,有一個尖刺聲音貫穿一切堅實的事物沒被聽見,片刻,恐怖如涼水灌注那突然給掏空的內裡,血在薄弱的皮膚下面,灼熱、竄擾‧‧‧‧‧‧人們或許會像他一樣,猛然覺著,這面前的一切竟是如斯陌生,正午的天空蔚藍發紫,以至空氣的味道,光線的透明感,支著這面前一切的、秘而不宣的脆弱平衡,皆以他所不認識的方式突然暴露,儼然鮮麗,同時遮蔽。
從那個看的位置──如溺水的人撐蹬手腳渴望頭頂的空氣──人們倉皇拔足,因懼怕而不禁回眸,落後的人兒在一片灰黃塵土飛石中不知該往那個方向走避,往街上去啊!但「街道」當其時不過是樓間的一道狹縫,塵土中只見塵土,摔倒趴跌在地上,壓在瓦礫底下的叫喊不被聽見‧‧‧‧‧‧這是他始料未及,不能預見的,任憑他無法停止的腳步把他帶到一步一步以外,沒法逃離眼前。一下,人與其居所,其營役築構的生活與秩序,像風吹過處會有枯葉與熟透的果掉落地上,消失如像從來沒有發生,沒有人能記起那棟舊樓立著的模樣。撫著揪住的心,激動無以平息的他會覺得,這不是真的,這多麼像個噩夢,敘事迴轉如曼陀羅萬象森列,災難與失序,搖憾恍惚,但最終必須嵌入生命的完好‧‧‧‧‧‧於是面前的現實把他從他所知道的一切,放逐,排除開去。
──人們會說那是不幸,那是一種有待查明的疏忽所致成的意外,意外有意外的敘事,惟「偶然」是「必然」的驗証:日復日的謀殺搶掠,發生的規模與頻率,與同期間的重大的戰爭成反比,「在對數圖形成一條傾向右下方的直線」(i)
那天乾爽無雲,除此以外甚為普通,林諭在一棟辦公樓的好幾個天花裝滿螢光燈電子變壓器滋擾低鳴、窗戶全關起來的冷氣室來回跑了一個下午交待完事情以後,一身沙塵的味道坐一程地鐵隨後在商場一家快餐店吃了一碟燒臘飯喝了一杯凍奶茶,又坐一程小巴走了一段柏油路來到住處附近幾乎每天經過的小公園,林諭坐在一旁的長椅上,設計給小孩玩的遊樂設施刺眼的立在棗紅色的纖維氈子上,斜落的陽光打著長影,狀似鴿子的班鳩在矮屋頂上追逐飛過,他不知道為自己為甚麼突然就在這裡,他害怕回去,連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心理。他一身酸疼,疲累變成一種重量恰好壓縮在他的身體裡,剛剛擠坐在下班的人中間聽著他們講電話頭上有報站的廣播從隱藏在冷氣槽後面的揚聲器傳來讓他的眼睛一直沒法閉上,他只能支著身子怔怔的看著對面的小學生握著橙色的鉛筆寫功課,沒有握筆的小手不時擦拭著紙頁上的字跡象皮屑掉滿一地,不知是誰在駕駛的列車在靜默中行進的同時車輪壓在老舊的路軌上發出刺耳的刮聲在隧道中迴盪又從門縫中順著風侵擾進來,他不住想著那個用白布裹著的屍體給綁在擔架床上抬出來的畫面,救護員吃力的在石屎堆中探著腳找退路,旁人沒注意的一刻,他看到它的手臂動了一下,就在左邊臂膀、兩條繫帶之間沒有撫平的一處,連著脖頸往右轉了一下,給綁在裹布裡面的那個身體、那人,想轉身擺脫,畫面一下顛簸就接到現場記者的半身‧‧‧‧‧‧林諭覺得那個人是他認識的,只是沒有看見臉他沒能確認,他嗅到那白布的漂白劑味道沒能別過臉。
(i)Nick Lee,「亂世的秩序」,《信報》, 2010 年 12 月 22 日 。另見:小城科學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1年 1月號,頁 18。
11 Jan, 11
夜晚無可避免在日光西移、沉落地平線約莫50 角分以後來臨,彷彿未來逆反過來、往回侵擾、蔓延,並決定了現在的種種樣態‧‧‧‧‧‧天色悄然變黑的時候,林諭剛巧在家門前的小路上,塞著耳機,學著以一種跡乎歡快、利落的手勢,在站守在垃圾車後的清潔工人面前把三兩袋垃圾丟進惡臭的壓縮機大口裡,逕自往回家的相反方向走開去,想起甚麼一樣正想拿菸的一隻手往褲子的口袋裡探摸到MP3 機的Backward 鍵,連續聽著 Monster Movie 的Waiting,一對分手的情侶順著果汁糖般甜膩的旋律和唱著「等待與遲疑」,沒有追悔怨恨‧‧‧‧‧‧
轉進大街的道口上,林諭會一下以為是好些年前的澳門,如長滿海蠣的粗石抵著「新區」一波一波拓展的百姓家巢,穿連那許多昏暗骯髒,因為無視電視翡翠台的廣播能溫暖萬家而顯得有點零落的街頭巷弄,叫作斜坡或台、圍的小街,或是更多年前他只記起耳機放著的是John Lurie 卻記不起方向位置的某段忠孝東路上,劃過路面的光束一下一下映在他的身上,只走直線還是會迷路‧‧‧‧‧‧可是回憶的熟似沒有讓他更能把握目前,現實──不論是道旁失修的牆垣上的標語,因修葺市容而設置的LED路燈照亮的野花,立在車道中間給廢氣噴得垂頭喪氣的小樹或是蹣跚走過的流浪人──總是像個傷口一樣看著讓他疼痛,他不知道那是否叫作心疼,人們非常疲倦吃力的活著,以至喪失了痛感,異常輕快。
如今,傍晚的人潮車潮再次突然全無預兆的在下午五點四十二分、全市電子感應開關的街燈先後亮起了不久以後躍現此城,電騎與小汽車溫燙的車燈把女人的裙擺和各種人造物料輕薄裹著的細腿照得異常透明亮眼,老弱者不是退到燈火後面的暗巷、陋室裡,就是消失於某道裂縫之中不能被看見,小孩給冷風凍傷的臉如幻燈片裡的異國童話,突然長大顯得神傷,人們挽著的大包小包油膩食物彷若從別個世界裡偷運回似來的,南北快車飛竄著不能回頭之際,幾百台燃油驅動的機器在那國道接駁城裡的六邊形交口的另外四邊屏息待發,司機搭客張望匆忙橫過的路人,側著臉輕輕拋出去的眼波接不回來辨不清誰在看誰、看到甚麼沒有看見,一下晃神便是永恆,夜幕沒有掩蓋陰暗。
剛下班下課趕往乘車,在往某個只有約會兩方才知道的時間和地點的途上,或是要回家,或是要趕到哪裡,各種未何知的理由驅使給丟在車龍兩旁的人們一隻腳踩在另一隻腳前面的柏油路上,身體前仆一下快要踏空之際,落後的那隻腳又提起來,踩踏在更前面的一截路上,每個人都有他們的「故事」吧,相遇沒有相遇,只有在街上5 秒鐘的情節能被看見,緊湊完美,於是人的生命,在時間的壓縮與擴張中,忘其所處,無人把握的命運以其應允的方式,顯現而沒有啟示。
林諭要是回頭,他會看見長在溝渠蓋上的小白花不堪空氣的微動,掉落一塊花瓣,他會看見加油站後面那個樹下的陰影裡有穿軍服的少年坐在行李上猛抽菸,在關門的油公司大樓前面有哭著的男女靠著不願意分開,雙手撫著自己的臉沒法言語‧‧‧‧‧‧人潮中被各種心事佔據,著急時間要白白溜掉的人兒,一個沒法換取另一個,孤伶或是親和湊在一起,可是沒有一人能想像,就在一街之隔,幾棟樓房或築構物後面,小路兩旁的住宅遮住了雲底折射過來的光,一棟棟小套樓的窗戶啞巴一樣向裡街打開或禁閉,林諭的影子一時丟在路旁的機車底下,一時隱約吊在他後面,天上的雲底有一塊給甚麼染成嫣紅,耳機總是響著毫不相干的歌,讓眼前見到的一切以微妙的方式連結他一個人方可經驗的真實。他想去吃飯,他並不覺得餓,但他習慣了一天至少要吃兩餐,於是他想去走走路,這麼冷的天,走不消一會就會覺著餓了。林諭拿不定主意要去那裡吃飯,右腳正要往前踏實一步,卻突然覺得好像有人在看著他,抬眼,就在不夠幾步以外,那沒有亮燈的小套樓門前立著一個印度女人,牽著一個小孩,彷彿已經站在那裡很久,兩雙黑色的眼珠會笑一樣看著他。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0 年12 月號,頁16。
16 Dec, 10
一次又一次,徐路望著窗外,她知道裡面有個她,很想走到很遠的地方,譬如說,最近又在托建的村子後面的山上,黃昏未至即近,那一抹勾勒著山線輪廓的陽光後面。
走進那光裡,沒有影子。甚至會有那麼一刻,她成為那光。徐路如此相信,如果光是能量,她也不過是能量,相互牽引,必然合一,她看見那光,如像那光普照半邊地殼上的一切事物一樣,成為那光裡的一部份,溫煦,柔軟。但她也知道,任憑她走多遠,走到西天的後面,不過是另一個時區,那不過是夜晚,或是清晨。
徐路在想甚麼呢。她想探訪的是回憶,她能記起的事情愈來愈少而她記不起到底想要記住甚麼。腦裡常常是無痕的一片漠蕪,空白不是空白,「畫面」沒法成像總是有人聲與說話的斷片繚繞,一個念頭不得已的連著別的念頭,斷續,浮變,突然消退,整天沒有把握主意,其他人也是這樣的嗎?當她也以為自己在思量甚麼的時候半邊臉繃緊手指之間夾著一根紙菸在燃,身體裡該有稠重的血尚未凝結,可是她沒有主意,頭殼裡面兩耳中間有些甚麼很輕的快要從頭頂某個罅縫飄出去一樣,無味無重,她只是覺得眼底麻癢,如像有甚麼在裡面細細咬噬前額骨的底......
此際,因為沒有人能說明的原因,有水霧剛巧在村子頂上那一片天上緩慢飄過,落在空氣的陽光有了沒人知悉的微細變化,那是愈來愈長的夏天總算是過去以後,某個叫不上秋天而冬天還沒法想見的短暫「季節」,從徐路家的陽台望出去的同一幅景觀突然又疊印在先前一剎的畫面之上出現在徐路的眼前儼如熟悉,別人無法看見──只有她在它的前面。村裡某處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徐路以為是甚麼節期將到有人在演大戲,好一下才聽出那不是音樂,而是附近兩三塊小工地裡的工人都在敲打甚麼金屬管、攀架的栓扣和磚牆的聲音在快要建成或是拆卸的樓棟中迴盪,此起彼落......
不遠處兩株石栗檔著前景的那塊小小的空地,白天多沒有車子駛過,平常會有不用寫家課的小孩在打羽毛球、追逐戲鬧,印尼幫傭或是從市場回來,或是要打掃的都打掃過了,主僱還沒有給出下一個指示的時候,遛狗經過那兒會碰到同鄉攀談笑語,不同品種的狗每天只有這次機會臭到彼此的陰部,老人在自己的園前把手甩來甩去隔著鐵絲網和鄰家的老人串門。挨在那塊空地旁邊,快要平頂、工人正在鋪外牆階磚的小套樓裡,桃紅色的身影頂著一頭捲曲的染黑頭髮,就在樓梯間一下又不見了,天台上的工人一身灰土蹲在欄柵沒弄好的牆沿上抽菸,但一根菸沒燒完的時間在那逆射的光裡他又不見了......
徐路無法記起,那同一幅地積上,原來那棟兩層高、好端端還住著人的房子確切是怎麼模樣的,它曾經在,以致來回在小孩之間的羽毛球總是不能飛打到那邊去,總是會撞到一堵堅實的牆上,啊,又掉下來;無論是車子和人,或是低飛的鳥和流浪貓狗也得繞過方可到村子的後面或更遠去,可是徐路只記得它曾經就在那裡,沒有記住它的模樣。徐路記得從這邊看過去,兩層樓的窗戶夜晚常會有色溫4500K 左右的亮燈透出,偶然有辨不清男女的人影在窗簾之間走過,如果細心會聽見樓上樓下兩部電視正在接收不同頻道的廣播,而樓上的小房間幾乎每晚都是最後關燈,那房子明麗的白色外牆一定是多年以後變黃變舊了,徐路看見它晚上散發瘀藍,每逢風雨過後更甚,在日照底下顯現某種無法申明的衰變......徐路突然會想,那印象不就是來自旁邊兩棟差不多同是1970 年代建的房子得來的嗎?其實是她弄錯了,她把從185 號和147 號房子外部所見,當成是183 號地址的過往?
然後。好像是在七八月的夏天中間,不消兩天,它就給拆成一堆一堆給貨車運走的廢料,連牆垣都沒有剩下一段,徐路就連那個突兀的、穿透的空間出現在那空地旁邊的記憶,都覺得可疑了。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0 年11 月號,頁24
08 Nov, 10
我常常覺得在和一個「疲倦的我」作戰,要整天顧著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包袱在走路、坐立與睡覺,中醫師摸著我的腕脈很久,說是我的免疫系統和淋巴系統有點紊亂,把「正常」的代謝反應當成有異物入侵般警備,朋友聽了笑著說:「這不就是癌症癥兆嗎?」──
當飛機吃力爬升,看著晴天照亮叢叢聚攏的樓頂,剖開地表的馬路,河流給牽引出海而那輪廓分明的景觀不知牽連怎樣的一種感情之際,我發現我能夠指認出幾個地方:排列著很多巨型起落架的那是台北港,旁邊是讓人以為世界早已化為一片荒涼的八里海灘,岸上的濾水廠像艘棄置太空船,對面岸可是很多香港人會到的淡水觀光區,飛機爬升如往後退,密麻的石屎建築如流膿的痂殼延展到地平線另一端,台北101像怕會被人忽略一樣直立盆地中間‧‧‧‧‧‧能認出了它們、能夠叫出它們的名字代表甚麼?
──呼喚就能記起的話,心有名字嗎?身體有名字嗎?
我只是覺到很累,脖頸、肩膀,整個下背,腰椎左邊,整條右腿、一雙腳踝,給甚麼綁著一樣崩緊,酸疼僵硬不能安慰,胃是冰冷的縮作一塊,頭腦總是有點缺氧,我厭倦那累疼,它一直沒有離開,我更厭倦的是自己的厭倦。
我並沒有很想回家,也沒有流連忘返之意,「旅行」一詞的所指給甚麼別的換走了。一邊是出生成長生活三十多年、常常想離開不得的地方,一邊是飯食讓我腸子打結,氣車電騎讓我一次一次在路中心不知該逃還是停住,人際互動潛法則我完全不懂的「異鄉」。此刻我在飛機上,不知在打盹還是在看雲,腳底下無疑就是太平洋了,機艙裡的電視屏幕提示著離開目的地/啟航地距離,此消彼長。我遭遇的「水土問題」其中的表癥在於,同是黑色頭髮粽色眼珠黃色的皮膚寫的是同一種文字並沒有讓我與任何人親近,我甚至不能像努力學著「中文」的「外國人」一樣,說錯甚麼做錯甚麼會被諒解作「很可愛」;當思考的語法不一樣我會不懂用別人的「國語」表情達意,我對其中「當然」與「不然就是」的語意邏輯極為懷疑,當我說一句話我就被那句話刺痛了;如果心是像朵花我不知道它的花瓣可以怎樣分給幾個人、感情的根莖又能否攀越國境如像光纖電纜一樣橫渡海洋?(*)我覺得我不能完整。
從接壤大陸的「特區」到「島國」不過八百多公里的行程,不過像從鏡的一邊去到它反映的另一邊,而兩邊因及它各自的細節與真實,無從對照,沒法想像彼此給海水包圍、倖存於世的方式,具體就在八百多公里以外。我卻想在穿過鏡片的一剎停駐,回眸,疊印,從螻蟻人生的高度看到自己的不自由或行動,相對的條件。
但速度沒有改變我們只有一具身體這個事實。於是我們還是只能感應到身體所感應的限界、它的不適應──亦只能以此理解,並接納,自己的不安,想念與渴望。
(*)這讓我想起最近讀到的一個故事:年邁的Peter Dieter和老婆Erika 回到以前的德國人佔領區Wroław尋找自己的故鄉村落,來到波蘭西南端的Szklarska Poręba 附近的山上,老婆累了留在車上休息,他逕自吃力攀到波蘭與捷克的邊界,終於見到夢迴一生的那幅兒時看到的大片風景,他一隻腳在波蘭另一隻腳在捷克坐了下來,嘴裡含著一塊巧克力不能咽下,就在那裡昏了過去、非常緩慢的要死了,到入黑,兩個捷克邊境巡邏員發現了沒有氣息的他,但想到晚餐時間快到,有那麼多的文件要填報,兩個就把那「屍體」推到波蘭那邊;半小時後,波蘭的邊境巡邏員也發現了他,同樣以為他已死了,就把那「屍體」推到捷克那邊。身體僵直的Peter Dieter,死前的最後記憶就是這樣給兩對士兵,從一方推到另一方,沒完沒了。
見:Olga Tokarczuk. House of Day, House of Night. Trans. Anotonia Lloyd-Jones. Illinois: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2003. p 92-98.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0年10月號,頁16
07 Oct, 10
有一個角色譬如林諭,他睜眼醒來,不知道是否同一場人生的延續,那時天已入黑而他記得睡下的時候天是亮的。
那麼他就在夜裡。夜晚如他所知沒有意外,它僅是把一切覆蓋。他對卻自己一無所知。
這時雨已停了,雲層中凝結的水分子質量沒有大於空氣所能承載是嗎?他沒有聽見雨水打在路上、打在樹葉、打在窗簷上濕漉漉的聲音,那聲音在耳邊細細延宕還隱約摻進夢裡叫他忘了夢境所處,有那麼好幾次,他以為雨一直綿綿密密在下,像女人的眼淚一樣把他的床連同臥室連同房子變成一艘小船,船正緩慢開往、或離開某處,漂在大水之中,搖晃之間他聽到船艙的門外有男人和女人在低語,一把嗓音蓋過另一把‧‧‧‧‧‧然後,他沒能確定聽見的哽咽是否壓低的哭聲,船緩慢駛著的時候方向不明,他還是趟著,在聽見與沒聽見之間,引擎在船底下隆隆響著,他不曉得壓在心上的是期盼或是戀棧‧‧‧‧‧‧
然後,那時天已入黑,要是從窗縫看出去他準會見到暗紅的雲層直壓到窗簷上,無月無星,但他沒有看出去,他只是伸了一下腰,背脊靠在床板坐起來,伸手摸一下頭髮──還滿乾爽的,只有那一點油垢──那手伸出去探在後腦勻的一下儼如熟悉他卻覺出陌生,彷彿他曾經在一樣的夜裡醒來一樣的伸手摸一下自己的頭髮,但他卻覺出陌生,有些甚麼變成不一樣,彷彿他在臨摹昨天的自己如一齣舊時看過的啞劇,抑或是不知那個時候作過的夢,那昨天、那啞劇、那夢,一下合上,重合的氤氳與景色氣味卻在這暗房的空氣裡凋萎零落,那手勢讓他想起甚麼他隨又忘了。轉身摸到冰冷堅實的牆,就從另一邊下了床,那床的方位一與既往。
那麼他回到自己的臥室裡。那昨天、那啞劇、那夢,一下合上。
身子還在那浮沉漂晃的記憶裡沒能適應過來,但臥室幾乎垂直的牆壁、幾乎平行的天花和地板、兩邊的洞窗與另一邊緊閉的門,沒有聲音沒有個性只有住在裡面的人知道它的內裡一如既往;那麼山尖頂著的雲層一片片裂開、血色的晚霞曾經抹染在那玻璃窗上,他都沒有看見,從天亮到天黑,他如棺材裡的死者一樣緊閉著疲倦的雙眼。
此刻林諭立在床沿,房子可是因為他一個人的睡夢與清醒沒有塌毀、沒有沉沒在淚水之中。他的眼瞳適應過來──牆上的藍黑影子漸漸退到幽暗之中──順手穿起搭在椅靠背的外套,如此利落彷彿他在同一個位置穿過這同一件搭在椅靠背的外套無數次‧‧‧‧‧‧當他把外套脫下來,搭擱在椅上,右手拿起左手接過,試著再穿一遍的時候他就忘了,不是次序、節奏而是某種韻律感,他硬著頭皮,像個只會出鏡兩秒的臨時演員一樣再試了好多次,不是衫腳勾住椅背就是內衣的袖卡在外套的袖裡,要不是左手找不到袖的洞口就是衣領給捲進襟裡‧‧‧‧‧‧林諭禁不住笑了,那聲音乾巴巴的一下就消失在室裡,要努力演活自己很可笑,他不過忘了自己昨天怎樣穿起衣服,臨睡以前如何把衣服脫下隨手擱在一旁,可就這樣,他的名字變成沒有意義,林諭的昨日、他的睡眠與夢跟他失去連繫。他記憶甚麼忘記甚麼把他從所處的現世剝落。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0年 3月號,頁39
19 Mar, 10
那是半邊地殼的晚上,給瓦斯燈照得比白天更亮,天上無星無月,路上沒有車子行駛,摩天大樓中有人沒人。不一定就是此城。有些人會說是革命的前夜,主角叫群眾,但革命的方式還沒有向群眾顯露。
有些人相信語言、相信邏輯,有些人信仰上帝,信仰天,有些人相信心,有些人比較相信眼底所見,有些人相信自己的手腳、皮膚或耳朵,有些人相信情緒的帶動,有些人比較相信自己或別人的判斷,有些人相信血,也有些人更願意相信眼淚,但他們到底來到街上,想知道下一刻群眾會怎樣、自己可以怎樣...
這許多人中間有一個角色譬如林諭,他那麼願意相信但覺到一切難以相信。話語不停重複變成沒有意義變的重複聲響,上帝和天都沒表示一如遠古至今,心裡是一個冷凍的空洞通往壓抑的零點,想念的只得想念,手和腳僅只是僵硬的支著身軀,皮膚給幾層衣料包裹著,情緒讓他坐下的時候想走,要走的時候想留下,他在一棟麻石外牆的前朝建築前面哭笑不得,他忙於判斷他人的判斷,他的判斷就是一切難以判斷。
就這樣林諭在很多人中間迷失了,他來到一條馬路上。像一個卡通人物法寶突然失去了魔法不知所措。
譬如說,當人們和防暴警察打架鎂光燈閃爍如詩如畫,他憋了好久其實很想尿。但他無法判斷他應否在此時從此處走開去找廁所。他不想人見到他從警察線前面的方陣離去,偏偏他坐在最前。
他也很想去另一邊馬路看過究竟,情況是不是就如有人報告所說,嚴峻或暫緩。但他無法判斷他應否在此時從此處走開去看過究竟。他不知道人們所說的是否一如他們眼目所見。
他也很想去透透氣,就去不夠五十步距離的草坪上坐一會,那邊燈光沒有很亮,屁股坐在草坪上軟軟的感覺想會不錯的,或者到那邊坐一會靜下來他就會見到一個位置把自己投入進去就好了,但下一刻他卻不知幹嗎拿了前面那人手上的咪高峰不停大喊他想過去那邊的那條馬路的名字,說是為那邊正在英勇抗暴的群眾打氣,但馬路的名字不過是一家銀行的一任總司理的名字的音譯,而且他一開口還是唸錯了。原本拿著咪高峰那人,以為林諭是另外一個人,也叫錯了林諭的名字。
林諭這才發現,群眾沒有名字,包括警察線兩邊對峙的所有人,誰都不認識誰。啊呀!名字和面目還得配上──而且還有無數在電視前面收看真人戲的都是群眾,群眾嘴巴開開合合,聲音沒有給傳送回來歷史的現場,但那畫面傳送到人人家裡幾乎可以當飯吃。林諭的名字沒很多人知道,只要有人相信,他可以給身邊任何人指控是便衣警察,電話儲著的聯絡可以全給說成是動亂分子。而且這些天裡林諭認識的朋友因為場合的不同好像面目音容都隨時改變,變得不同了很難立刻認清或恢復過來。
林諭突然想到,怎麼群眾中間沒有小孩?怎麼一個老人見不著?
要是所有人穿起制服,要是都換上輕裝便服,或者睡衣,截然劃分的兩方就會變成一樣成分。海與陸地在天空之下,亞太平洋上的一個島,人的足跡腳程從祖先輩來到這裡,所謂對決不是真的,但一切也不是在做假,只是真實還沒有向人們顯露,下一刻會怎樣沒人知道,這一刻群眾相信可能與不可能,在麻木與否之間擺晃不定,行動者取消了行動以外的一切......
此刻,林諭好像要演活臨時角色一樣吃緊的手腳屁股身驅支著自己,笑要笑得分外明媚,聽也聽格外用神,人們唱他最討厭的《國際歌》他把那討厭變成渴望跟著唱。此刻,林諭無言語,手指尖摸著石屎路,好像從沒摸過它只是想知道摸著它的感覺... 海與陸地在天空之下,這條馬路要埋封甚麼呢?是泥土嗎?是住在下面的鬼嗎?
時候未到半夜,林諭就很累,累的時候想靠著一個身體,不說話的身體,那麼他也會覺到自己的身體,彼此連接,但他的手腳僅只是僵硬的支著身軀,就在原處,迷失不知所處。他放不開自己,他無法向群眾打開自己,也無法靠近任何一個,但他甚麼都聽見,那話音那戰鼓聲那叫囂那母親的哭聲那人體撞向鐵馬和盾牌發出的悶響城市人的嘆息步履的震動但他的情緒起起伏伏互相抵銷沒有變成平靜只是很難過很難過,他只想心裡的柔軟不會磨鍊成鐵但他知道也不過一轉念的事情。
原刊《中大學生報》2009年2月號,頁30。
12 Feb, 10
角質層 (stratum corneum) 是表皮最外層的部份,主要由 15 至 20 層沒有細胞核的死亡細胞組成。當這些細胞脫落時,底下位於基底層的細胞會被推上來,形成新的角質層。以人類的前臂為例,每平方厘米表皮在每小時會有 1300 個角質層細胞脫落,形成微塵。(#)
有些甚麼被打開了,沒有傷痕、沒破損;感情滿滿的沒有出口。皮膚包裹不住自己,身後的搭橋一下崩毀,面前可還是面前一切,石屎、玻璃、鋼材四方圍攏,畢直的管道綑綁纏繞,汽車野蠻穿過窗前的天噴出的廢氣令恒生指數蒸蒸日上,電話操縱的人從各處道口門洞破出如屍蟲咬啜死者的臉與腹腔,妳是裡面不自由、不自在的一小點。
有些時候,存在感無法退卻:有個靈魂住在裡面,孤獨有其歷史。妳在今生今世此處此時,以這麼一具肉身為方式。總在麻木與否之間擺晃。
可也不是、不盡然如是,彷彿妳在旁邊,一時沒能認出自己,就那裡──剛就在那張椅子、牆上那掛鐘下面,或是隨處一幅宣傳海報、視訊屏幕的框下,街或商場一處,聲浪裡頭──也不是坐著也不是立著,從相反的角度看過來,瞧見那人,剛就在椅子旁邊、掛鐘下面那個衣櫥的陰影裡,或是隨處一幅宣傳海報、視訊屏幕的框下,緊著眉睫,聲浪裡頭沒法辨認街與商場那處是哪…… 也不是用看的,血膚有血膚的感應,妳在外面,意識極為清醒,觀照自己的同時必須在下一刻將臨以前做出某種決定,而妳在陶醉,聲色與安靜之頓挫,觸感、冷暖。
不就幾步以外,歷史的另一邊嗎?暖乎乎的那人是妳,可是手背和鼻尖有點冷,妳看著光線輪廓緩緩在夜裡湊成一張臉、側著頭瀏海掉到臉上,思忖妳所思忖。妳好奇如此情境妳將如何、有些甚麼並無不可,心裡嚮往,同時陶醉、微弱擺晃,傾出的又得接住,只妳自己知道卻不明所以的感情。妳看著那人而那人是妳──也不是用看的──不禁憐惜。
頃刻──無關情節推演蝴蝶在加德滿都一個荒園拍翼僅是太古的時間一刻塌陷目前無限攤開──聲音溫度、一切不可言語的,它所召喚的都擠壓到皮膚上,把妳整個覆蓋同時把妳整個外露,好像瘦小虛弱,心難以止息的起搏,妳還是妳,氣息是暖的。但當妳的皮膚會開始想念,裡外都在晃動無所缺失,衣領袖子總是嫌寬大了那麼一點,風雨煙塵天氣冷暖停在髮際與頸頷之間的肌膚上,妳以為是吻,妳以為是眼光溫柔落在毛孔張開的一瞬。身子靠著不能靠著的空氣,只有自己可以讓自己站穩,在路上,在人中間,沒法藏起來,陽光太猛,所有電燈都太亮。妳像一幅未乾的水彩畫裡的人物一樣隨時會和景色滲在一起,不可以碰,不可以口沒遮攔的跟妳說話。
妳是這樣,在很遠的一個地方,叫香港,臨處一邊界,此刻無法逃脫,在麻木與否之間擺晃不定,活像個甫出場就忘記角色的異鄉客。
原刊《中大學生報》2009年1月號,頁36。
*文題取自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致一位路過女人〉,《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莫渝譯,台北:志文,1985。頁298。
19 Jan,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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