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續

有一個角色譬如林諭,他睜眼醒來,不知道是否同一場人生的延續,那時天已入黑而他記得睡下的時候天是亮的。

那麼他就在夜裡。夜晚如他所知沒有意外,它僅是把一切覆蓋。他對卻自己一無所知。

這時雨已停了,雲層中凝結的水分子質量沒有大於空氣所能承載是嗎?他沒有聽見雨水打在路上、打在樹葉、打在窗簷上濕漉漉的聲音,那聲音在耳邊細細延宕還隱約摻進夢裡叫他忘了夢境所處,有那麼好幾次,他以為雨一直綿綿密密在下,像女人的眼淚一樣把他的床連同臥室連同房子變成一艘小船,船正緩慢開往、或離開某處,漂在大水之中,搖晃之間他聽到船艙的門外有男人和女人在低語,一把嗓音蓋過另一把‧‧‧‧‧‧然後,他沒能確定聽見的哽咽是否壓低的哭聲,船緩慢駛著的時候方向不明,他還是趟著,在聽見與沒聽見之間,引擎在船底下隆隆響著,他不曉得壓在心上的是期盼或是戀棧‧‧‧‧‧‧

然後,那時天已入黑,要是從窗縫看出去他準會見到暗紅的雲層直壓到窗簷上,無月無星,但他沒有看出去,他只是伸了一下腰,背脊靠在床板坐起來,伸手摸一下頭髮──還滿乾爽的,只有那一點油垢──那手伸出去探在後腦勻的一下儼如熟悉他卻覺出陌生,彷彿他曾經在一樣的夜裡醒來一樣的伸手摸一下自己的頭髮,但他卻覺出陌生,有些甚麼變成不一樣,彷彿他在臨摹昨天的自己如一齣舊時看過的啞劇,抑或是不知那個時候作過的夢,那昨天、那啞劇、那夢,一下合上,重合的氤氳與景色氣味卻在這暗房的空氣裡凋萎零落,那手勢讓他想起甚麼他隨又忘了。轉身摸到冰冷堅實的牆,就從另一邊下了床,那床的方位一與既往。

那麼他回到自己的臥室裡。那昨天、那啞劇、那夢,一下合上。

身子還在那浮沉漂晃的記憶裡沒能適應過來,但臥室幾乎垂直的牆壁、幾乎平行的天花和地板、兩邊的洞窗與另一邊緊閉的門,沒有聲音沒有個性只有住在裡面的人知道它的內裡一如既往;那麼山尖頂著的雲層一片片裂開、血色的晚霞曾經抹染在那玻璃窗上,他都沒有看見,從天亮到天黑,他如棺材裡的死者一樣緊閉著疲倦的雙眼。

此刻林諭立在床沿,房子可是因為他一個人的睡夢與清醒沒有塌毀、沒有沉沒在淚水之中。他的眼瞳適應過來──牆上的藍黑影子漸漸退到幽暗之中──順手穿起搭在椅靠背的外套,如此利落彷彿他在同一個位置穿過這同一件搭在椅靠背的外套無數次‧‧‧‧‧‧當他把外套脫下來,搭擱在椅上,右手拿起左手接過,試著再穿一遍的時候他就忘了,不是次序、節奏而是某種韻律感,他硬著頭皮,像個只會出鏡兩秒的臨時演員一樣再試了好多次,不是衫腳勾住椅背就是內衣的袖卡在外套的袖裡,要不是左手找不到袖的洞口就是衣領給捲進襟裡‧‧‧‧‧‧林諭禁不住笑了,那聲音乾巴巴的一下就消失在室裡,要努力演活自己很可笑,他不過忘了自己昨天怎樣穿起衣服,臨睡以前如何把衣服脫下隨手擱在一旁,可就這樣,他的名字變成沒有意義,林諭的昨日、他的睡眠與夢跟他失去連繫。他記憶甚麼忘記甚麼把他從所處的現世剝落。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0年 3月號,頁39

留言 19 Mar, 10

暱名的人

那是半邊地殼的晚上,給瓦斯燈照得比白天更亮,天上無星無月,路上沒有車子行駛,摩天大樓中有人沒人。不一定就是此城。有些人會說是革命的前夜,主角叫群眾,但革命的方式還沒有向群眾顯露。

有些人相信語言、相信邏輯,有些人信仰上帝,信仰天,有些人相信心,有些人比較相信眼底所見,有些人相信自己的手腳、皮膚或耳朵,有些人相信情緒的帶動,有些人比較相信自己或別人的判斷,有些人相信血,也有些人更願意相信眼淚,但他們到底來到街上,想知道下一刻群眾會怎樣、自己可以怎樣...

這許多人中間有一個角色譬如林諭,他那麼願意相信但覺到一切難以相信。話語不停重複變成沒有意義變的重複聲響,上帝和天都沒表示一如遠古至今,心裡是一個冷凍的空洞通往壓抑的零點,想念的只得想念,手和腳僅只是僵硬的支著身軀,皮膚給幾層衣料包裹著,情緒讓他坐下的時候想走,要走的時候想留下,他在一棟麻石外牆的前朝建築前面哭笑不得,他忙於判斷他人的判斷,他的判斷就是一切難以判斷。

就這樣林諭在很多人中間迷失了,他來到一條馬路上。像一個卡通人物法寶突然失去了魔法不知所措。

譬如說,當人們和防暴警察打架鎂光燈閃爍如詩如畫,他憋了好久其實很想尿。但他無法判斷他應否在此時從此處走開去找廁所。他不想人見到他從警察線前面的方陣離去,偏偏他坐在最前。

他也很想去另一邊馬路看過究竟,情況是不是就如有人報告所說,嚴峻或暫緩。但他無法判斷他應否在此時從此處走開去看過究竟。他不知道人們所說的是否一如他們眼目所見。

他也很想去透透氣,就去不夠五十步距離的草坪上坐一會,那邊燈光沒有很亮,屁股坐在草坪上軟軟的感覺想會不錯的,或者到那邊坐一會靜下來他就會見到一個位置把自己投入進去就好了,但下一刻他卻不知幹嗎拿了前面那人手上的咪高峰不停大喊他想過去那邊的那條馬路的名字,說是為那邊正在英勇抗暴的群眾打氣,但馬路的名字不過是一家銀行的一任總司理的名字的音譯,而且他一開口還是唸錯了。原本拿著咪高峰那人,以為林諭是另外一個人,也叫錯了林諭的名字。

林諭這才發現,群眾沒有名字,包括警察線兩邊對峙的所有人,誰都不認識誰。啊呀!名字和面目還得配上──而且還有無數在電視前面收看真人戲的都是群眾,群眾嘴巴開開合合,聲音沒有給傳送回來歷史的現場,但那畫面傳送到人人家裡幾乎可以當飯吃。林諭的名字沒很多人知道,只要有人相信,他可以給身邊任何人指控是便衣警察,電話儲著的聯絡可以全給說成是動亂分子。而且這些天裡林諭認識的朋友因為場合的不同好像面目音容都隨時改變,變得不同了很難立刻認清或恢復過來。

林諭突然想到,怎麼群眾中間沒有小孩?怎麼一個老人見不著?

要是所有人穿起制服,要是都換上輕裝便服,或者睡衣,截然劃分的兩方就會變成一樣成分。海與陸地在天空之下,亞太平洋上的一個島,人的足跡腳程從祖先輩來到這裡,所謂對決不是真的,但一切也不是在做假,只是真實還沒有向人們顯露,下一刻會怎樣沒人知道,這一刻群眾相信可能與不可能,在麻木與否之間擺晃不定,行動者取消了行動以外的一切......

此刻,林諭好像要演活臨時角色一樣吃緊的手腳屁股身驅支著自己,笑要笑得分外明媚,聽也聽格外用神,人們唱他最討厭的《國際歌》他把那討厭變成渴望跟著唱。此刻,林諭無言語,手指尖摸著石屎路,好像從沒摸過它只是想知道摸著它的感覺... 海與陸地在天空之下,這條馬路要埋封甚麼呢?是泥土嗎?是住在下面的鬼嗎?

時候未到半夜,林諭就很累,累的時候想靠著一個身體,不說話的身體,那麼他也會覺到自己的身體,彼此連接,但他的手腳僅只是僵硬的支著身軀,就在原處,迷失不知所處。他放不開自己,他無法向群眾打開自己,也無法靠近任何一個,但他甚麼都聽見,那話音那戰鼓聲那叫囂那母親的哭聲那人體撞向鐵馬和盾牌發出的悶響城市人的嘆息步履的震動但他的情緒起起伏伏互相抵銷沒有變成平靜只是很難過很難過,他只想心裡的柔軟不會磨鍊成鐵但他知道也不過一轉念的事情。

原刊《中大學生報》2009年2月號,頁30。

留言 12 Feb, 10

因為我不知道妳遁失何處

角質層 (stratum corneum) 是表皮最外層的部份,主要由 15 至 20 層沒有細胞核的死亡細胞組成。當這些細胞脫落時,底下位於基底層的細胞會被推上來,形成新的角質層。以人類的前臂為例,每平方厘米表皮在每小時會有 1300 個角質層細胞脫落,形成微塵。(

有些甚麼被打開了,沒有傷痕、沒破損;感情滿滿的沒有出口。皮膚包裹不住自己,身後的搭橋一下崩毀,面前可還是面前一切,石屎、玻璃、鋼材四方圍攏,畢直的管道綑綁纏繞,汽車野蠻穿過窗前的天噴出的廢氣令恒生指數蒸蒸日上,電話操縱的人從各處道口門洞破出如屍蟲咬啜死者的臉與腹腔,妳是裡面不自由、不自在的一小點。

有些時候,存在感無法退卻:有個靈魂住在裡面,孤獨有其歷史。妳在今生今世此處此時,以這麼一具肉身為方式。總在麻木與否之間擺晃。

可也不是、不盡然如是,彷彿妳在旁邊,一時沒能認出自己,就那裡──剛就在那張椅子、牆上那掛鐘下面,或是隨處一幅宣傳海報、視訊屏幕的框下,街或商場一處,聲浪裡頭──也不是坐著也不是立著,從相反的角度看過來,瞧見那人,剛就在椅子旁邊、掛鐘下面那個衣櫥的陰影裡,或是隨處一幅宣傳海報、視訊屏幕的框下,緊著眉睫,聲浪裡頭沒法辨認街與商場那處是哪…… 也不是用看的,血膚有血膚的感應,妳在外面,意識極為清醒,觀照自己的同時必須在下一刻將臨以前做出某種決定,而妳在陶醉,聲色與安靜之頓挫,觸感、冷暖。

不就幾步以外,歷史的另一邊嗎?暖乎乎的那人是妳,可是手背和鼻尖有點冷,妳看著光線輪廓緩緩在夜裡湊成一張臉、側著頭瀏海掉到臉上,思忖妳所思忖。妳好奇如此情境妳將如何、有些甚麼並無不可,心裡嚮往,同時陶醉、微弱擺晃,傾出的又得接住,只妳自己知道卻不明所以的感情。妳看著那人而那人是妳──也不是用看的──不禁憐惜。

頃刻──無關情節推演蝴蝶在加德滿都一個荒園拍翼僅是太古的時間一刻塌陷目前無限攤開──聲音溫度、一切不可言語的,它所召喚的都擠壓到皮膚上,把妳整個覆蓋同時把妳整個外露,好像瘦小虛弱,心難以止息的起搏,妳還是妳,氣息是暖的。但當妳的皮膚會開始想念,裡外都在晃動無所缺失,衣領袖子總是嫌寬大了那麼一點,風雨煙塵天氣冷暖停在髮際與頸頷之間的肌膚上,妳以為是吻,妳以為是眼光溫柔落在毛孔張開的一瞬。身子靠著不能靠著的空氣,只有自己可以讓自己站穩,在路上,在人中間,沒法藏起來,陽光太猛,所有電燈都太亮。妳像一幅未乾的水彩畫裡的人物一樣隨時會和景色滲在一起,不可以碰,不可以口沒遮攔的跟妳說話。

妳是這樣,在很遠的一個地方,叫香港,臨處一邊界,此刻無法逃脫,在麻木與否之間擺晃不定,活像個甫出場就忘記角色的異鄉客。

原刊《中大學生報》2009年1月號,頁36。
*文題取自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致一位路過女人〉,《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莫渝譯,台北:志文,1985。頁298。

2 則留言 19 Jan, 10

城鄉之別乃錯誤的問題設定

或者我們的整個身體,各種感官、新陳代謝與免疫系統運作的各種生化條件,經已退化到一個無法復甦的地步。我們不可以給太陽曬、不可以讓風吹雨淋、不可以抵受日夜溫差、不可以接觸動物和禽鳥、不可以足踏泥土、觸摸花草樹木、不可以給蚊叮蟲咬,千萬不可以隨便觸碰、親吻摟抱鄰人。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因為我們變成皮膚敏感、腸胃敏感、氣管敏感、藥物敏感‧‧‧‧‧‧眼耳口鼻對耳聞目見嗅到嚐到的都容易有過敏反應,而且道德敏感、性敏感、膚色敏感、所有政治都太敏感,非常神經質。本來不是如此的,可是「本來」是怎樣無從想像。

甚麼都碰不得的身體,甚麼都不去碰的一種生存狀況,以觀看(Viewing)與指點(Pointing)等同所有行動的角色模擬,每個人都可以不假外求的成為自己:

每天從一個石屎玻璃罩出發,登上一個會動的鋼材玻璃罩循不可改變的路線,來到另一個石屎玻璃罩做著指定的工作直到下班,再登上一個會動的鋼材玻璃罩,沿相同的管道網絡來到另一石屎玻璃罩裡,購買來自全球最大污染排放國的各種出產,進食同一個生態災場輸出的各種加工食物,沿相同的管道回到起點梳洗拉睡曰回到家。並且,這種以耗費交換耗費的生活,不消幾十年間已經令我們的遺傳基因──人類做為一個物種的生物藍圖與記憶體──起了不可逆轉的變化,會生各式各樣的癌、上一代從未生過的病。

我們無法在「城市」以外的任何地方生活一段比「假期」要長的時間;我們甚至無法想像「城市」以外的生活:「如果無乜乜乜,不如叫我去死好過!」、「唔可以咁咁咁,我會死的。」與玻璃箱裡插了滿身喉管的危殆嬰孩無異,只是玻璃箱比較大,有些儀器可以隨身攜帶。

拿走各種科技設備,離開所有怪胎建築,人是甚麼?相反,能夠在野地上生存的,一定不是人,而是「原住民」、「土著」、「野人」。在近似的(殖民或城市當權)的視角中,「農民」與「漁民」及「田地」與「海」的整個觀念與所指,得次第趕進博物館與教科書插圖中,賤斥為落後於時代,或框置於神話史前時期,奉為一宗,惟不可立足於現世、當下的政治。

當一個物種的其中一支,要把所有「非我族類」逐出其天天拓張的領地,決意以毀滅所有物種的共同生境,切斷生命的循環,另外建築一個「世界」,說是為了使一切死的活的都要成為「有用」,田野可以用來蓋車廠、海洋可以用來做殖養場同時是工廠水冷儀、核爆試驗場與污水排放口,湖泊可以堆填廢料、動物禽鳥可以集中虐殺、一切會開花結果的都沒有種籽;山頭可以炸開、木林可以一把火燒光、河川可以截斷‧‧‧‧‧‧ 鄧小平說一句任人引用的就可以了。

於是水龍頭流出的不是水而是沙漠,電制開關流通的是煤灰與污水,海岸拉直、鐵路貫穿一地一民的心腹,讓大戶趕快來用人民幣當地結算,買得無數民工家散人亡的血汗與淚曰文化曰發展!而且香港人特聰明,會用鋪橋蓋路解決鋪橋蓋路帶來的問題、用「地積比」的精算巧奪天空中的「可建樓面」、在沒有一寸沒給石屎水泥封殺的市區地底再建三、五七層地下商場、停車場。

可是離開城市,並沒有「自然」──連荒野都沒了,除了沙漠都是可發展用地。人把自己從萬物共同的生命循環中區別開來,用此際此時的連場災難支付每天的生活所需並佯作不在現場,他就得永遠在自己築成的「世界」中流放,或者,偶爾會在有閒無聊的時候,想像一種有電、有水、又有煤氣、又有汽車、不用望天打卦、也沒有甚麼粗活要幹,樸素、恬淡、自給自足的「鄉郊生活」,卻拒絕漁民農民何以不願再打魚耕作的理由。

本文原刋《中大學生報》2009年十月號

留言 06 Jan, 10

出賣與隱藏

「校園驗毒計劃」爭議不絕,曾蔭權卻咬牙切齒,稱之刻不容緩。面對洪水猛獸,孩子正處水深火熱,一定要「儘快做、救得一個得一個」。呵,長官真是難得果斷!情形就像河的上游有化工廠污染水源,我們卻在下游勞師動眾,警戒那些玩水的小朋友,而且要找出哪個小朋友不乖、溜去玩水。拜托!教育官員少搞屎搞尿,前線老師起碼可以多花點時間跟學生相處了。

然而有云「意志的勝利」,目標是「虛無」,計劃必將成功:這與決心、力度無關,更與整個驗尿、識別與個案跟進工作如何具體達成無關,它只繫乎一種無視現實的「精神」,貫徹始終,口號高唱入雲,在沒事情的地方鬧事情,再宣佈勝利,超額完成。計劃强調學生「自願參與」,由此可以預計所有參與計劃的中學必將錄得「零個案」的理想佳績,再被說成「零容忍」的政策湊效。一眾二流三流學校的校譽,將比不慎爆出「劣績」的市區名校更佳!

大埔校長會在孫明楊親泣大埔「咨詢」後隨即表態加入計劃,是用行動說明,「無毒校園」的理想其實是 「本校無吸毒學生」的理想。口口聲聲仁義美善愛謙禮誠的學校大可藉此整肅校風,優化校本管理,替校內疑似吸毒的頑劣學生,技術性正名為「連續多次拒絕驗尿」、「邊緣人格失調」、「違抗性人格失調」、或諸種「學習障礙」等等,一羣學校不懂/不想處理的棘手「個案」,重新標籤識別,轉推給資源緊絀的社福機構,夥拍各種專家、顧問,泡製更多掙錢大家洗的輔助服務項目,何樂而不為!?同學的「自願」,成就一整個校網與教育局、毒品調查科、有組織犯罪及三合會調查科、禁毒專員公署、精神科醫生與濫用藥物青年中心的「深入協作」,學校正式成為特區政府管治機器的延伸肢體。

既然學生的私隱、免於偵訊、免於恫嚇的權利早被學校「大家庭倫理」折損七七七八,在大埔區殺校連連的「逆境」中要「自強不息」,校長何妨一再出賣無辜學生?少年人的「身體」,畢竟「屬於」父母師長的監護範圍,雖曰成熟但始終不得自決!連身體所出的生化樣本如何收集、最終用途為何,亦不得過問,少年犯都享有的憲法權利,今以「照顧」之名,託辭「都係為妳好」或「唔通妳有吸毒咩?」,即可出賣、樂得好價錢。如何避開《人權法》與《私隱條例》的多餘制肘,將由發起此計劃的律政司黃仁龍研究考慮修法,學校犧牲學生、法律為政治服務,既可一、即可再。

原刋《中大學生報》2009 年9 月號, p26

相關:

要驗毒,請由家庭開始!(安徒/香港獨立媒體網)

民主黨大埔驗毒論壇速記 (朱凱廸/香港獨立媒體網)

上癮的理由,或抗拒簡化的文化史 (阿野/between psychosis & hysteria)

2 則留言 10 Sep, 09

水土不服

在殖民主義中長大的我們,自少便明白被殖民的困境是一種語言的困境,要在這種困境中求生存,時刻打的是一種語言的仗。

──游靜 (1)

後來,我甚至覺得沒有一種語言是我的「母語」。(2) 「母語」的講法要求一種認同。從一開始,我,以及許多人,無法認同。

譬如說,我正以中文書寫這篇文章,一邊寫,腦海中有把好像屬於我的聲音,用港式「懶音」廣州話默唸這些字句──請記起我們的電視新聞女主播、歌影視藝人和無數70/80/90後的年輕人,他們的口音、用語和說話方式──那並不是北京話/官話/普通話/白話/國語,而是一種滿獨特的方言,與此地的生活文化及生存條件相互生成,既是此地的生活方式與歷史塑造這種語言,這種語言也塑造我們對此城生活的理解和詮釋框架。(但當我說「我們」,我們又包括誰?)

在接壤中國大陸的南陲一隅,於此地積習、俗成之言,它並不「純正」,永遠與所謂「正統」靠不著邊。即便如此,「港式廣州話」卻與今天至少五千五百多萬人口使用的「粵語」屬同一系統,可上溯秦漢時期百越一帶使用的古粵語雛形。(3)

又譬如,而「譬如」不曾接近它的所指:本文首段實以英文句法所寫,而且在兩文對照與翻譯之間,常有意料之外的泛音和歧義:Later on, I feel as though there is not a “mother tongue” of mine. The notion of “mother tongue” demands a certain kind of identification which I, and many others, could not fulfil in the first place

在香港,不中不英的病句、冗句,可以寫進各類公函與官方文宣而無人臉紅,(4) 同是語言學上的「語碼轉換」 (Code Switching),所謂「Chinglish」、「港式英文」卻常被堅持某種正統、雅潔的人士詬病。某些人的中英掺雜總是比另一些人的不純不正要强,「不純正、不標準」的判罪,不在於語言本身,而是一個階層/羣體向另一個宣示權力的論述,卻以「非政治化」的措辭達成。

長久以來的崇英文、抑中文,有人認為是殖民地歷史的惡果,有人認為是「國際化」的要求所趨。先撇開「英文化」等同「國際化」的謬誤,(5) 殖民主義的幽魂沒有「過去」;兩種意見卻不謀而合的一再提醒我們,語言並非自然而然的透明容器,而是持續受各種外在因素和力量所影響的。無論在捲舌音、舌齒音輕重與幅度的長期規訓、吹毛求疵,在學科教學語言自决權、「內地生」、「外地生」收生比例的爭持抗頡,抑或在國民/市民身份與解殖問題的原則和道理上突然變臉脫腳,語言政策的具體落實,皆與一個地方的政權孰誰、地方身份形構的欲望對象孰誰,有莫大關係。

事情卻並非那麼簡單,政策、條文底下有隱藏的政策和不明文的操作,實際經驗總是比能夠具體描繪的複雜得多。

除了英文化,我們的「中文」其實也有不同程度「日文化」、「台灣國語化」、甚至「互聯網技術用語和表情符號化」的書寫方式和用語。日本、台灣、互聯網文化,以至南韓政府近年大力資助輸出的影視文化,都一直以消費主義的方式冲刷著香港的語言生境,卻始終沒有一種外語或「第二語言」會像英文一樣,長期而持續的如此觸動香港人的自尊。莫非沒有一種外國語言能像英文一標穿透香港社會之同時,卻處處呈現異質、能見度高,尤其「見外」?抑或那異質,正在於我們熟悉的不流血暴力、慣性的強制?「英文能力」被重覆述說為社會階層爬升、文化品味、國際視野等有形無形的社會資本直接掛鈎的欲望之物,同時被用作各種昇遷、課賞的指標,卻是藉以維持社會分層的管治秩序。

假如語言是思想體表,香港人的精神面貌與文化身份的形構,無疑充滿各種短路、混亂、失憶與「精神分裂」的癥狀。「兩文三語」沒有一種是香港文化身份可以寄托的當然屬土或歸宿;「兩文三語」沒有一種能充份涵蓋、追認移民經驗、殖民經驗和再次被殖民的經驗,卻總是(不得不)向強勢的、屬於主子的語言靠隴。基於對共產、社會主義思想的嚴防,幾十年來殖民地政府故意阻隔簡體字出版物流入,普通話教育亦遲至1986、1988 年才先後納入中小學課程;為了防止不同籍貫、族羣的大陸移民在香港集結不同勢力,自六十年代晚期,廣州話在殖民地語言政策與所謂「本土身份」建構的各種措施影響,及由電視、電台主導的廣東話流行文化的蔚然風潮,成為獨大。(6) 其他如福建、上海、潮州、客家、鶴佬等等方言,漸從社會公共生活中退到家庭裡。

可是,即使如此,我(們)無時無刻還得在「兩文三語」之間翻譯自己的身份,自己到底在想甚麽、然後才是想說甚麼、該怎麽說──而且,每種語言都有它不可翻譯的部份,意涵與所指總是在外面──所謂「白話」、「中文」故然不是我手寫我心,是人家的白話,人家的中文。(7) 曾被殖民地「消音」的普通話,今時的「回歸」中文卻比生命還大,香港傳媒大量採用的大陸用語和新聞選材角度、港澳官員的答問、課堂上的翻譯文本,即便是以廣州話讀出,也是隔著一道距離。我的身份認同一定就在那段距離撑開的空間,在於某種相向的、似是熟悉的陌生化。情形像小兒習帖,扭曲著小手腕與手指一筆一撇極力臨摹陌生的筆劃字形,與「表情達意」無關。和殖民地英文一樣,「白話」中文,是在學校裡推行教學的,既是家裡慣常用語以外的「社會語言」,也是「母語」以外的國族主義語言。

於是,我(不得不)在「兩文三語」的不同位置上滑移、來回跌岩,好像有些甚麼丟失了,總是詞不達意,說不是,不說又不是。要在融冰之間找到一條進退之路徑,永遠無法抵岸、無一歸屬、無法駐足其一。

___________

(1)「粼粼的水聚散著游動的符號──電影、時間、與我」,《另起爐灶》香港:青文,1996,頁121。
(2)中大雙語政策委員會,於2007年提交的《雙語政策委員會報告書》中指雙語教育的目標應包括:「所有中大本科生,不論是本地生或外來生,也不論其入學時的語言文化背景,都應在中大肄業期間接受雙語的薰陶與訓練。以中文為母語的學生,須在畢業時達到相當高的中英文水平,無論在日常生活中,或從事專業工作,都能有效地運用雙語。母語不是中文的學生,如入學時未達到教務會要求的中文水平,必須在畢業前達到所需標準,例如:修畢教務會指定的語文科目,完成學分要求。」
中大雙語政策委員會,《雙語政策委員會報告書》,16/7/2007。頁8,「中大雙語政策的理念和目標」4.4.5。
(3)Ethnologue: Languages of the World (16th edition). Ed. M. Paul Lewis. Dallas, Tex.: SIL International. 2009.
見http://www.ethnologue.com/show_language.asp?code=yue (瀏灠日期:27/07/2009)
另有一統計為六千七百萬至一億三千萬,見 Lai, H. Mark. Becoming Chinese American: A History of Communities and Institutions. AltaMira Press, 2004. (other bibliographical information unknown)
有關粵語與廣西等地壯藏使用的壯語之歷史互動,可參考:Huang Yuanwei.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Zhuang and the Yue (Cantonese) dialects.” 見Comparative Kadai: The Tai branch. Eds. Jerold A. Edmondson & David B. Solnit. Summer Institute of Linguistics and 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rlington Publications in Linguistics, 124. Dallas: Summer Institute of Linguistics and 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rlington. 1997, P 57-76.
(4)隨手拈來的例子有:「……我們將藉此契機,推出一系列的國民教育項目,包括製作新一輯國歌系列電視宣傳片及中國國情系列電視特輯[…] 舉辦郵票設計比賽及其他活動以進一步深化並鞏固社會各階層對國情的認識及對國家的歸屬感。」
立法會CB(2)42/08-09(01)號文件,「民政事務局的政策措施」。頁2。10/2008。
(5)顯然,在九成半以上人口會使用粵語的語境中推行雙語政策的「實際需要」,與多民族語境如馬來西亞推行類似語言政策的「實際需要」截然不同。
(6)可參考:楊聰榮。<香港的語言問題與語言政策:兼談香港語言政策對客語族群的影響>「各國語言政策研討會」,中華民國行政院客家委員會、淡江大學公共行政系暨公共政策研究所,09/2002。
(7)「從學術角度看,今天我們用的中文叫「現代漢語」,它包括作為標準語的普通話,也包括分佈在中國各地的漢語方言。普通話的基礎是一般稱為官話的北方方言,書面語也是根據官話方言發展而來的。嚴格來說,普通話並不等於官話,官話也是一種方言。至於流行於兩廣,以廣州話為代表的粵語也是一種方言。所有方言都有自己的語音、詞彙、語法系統,都承載著方言區的文化,有一定的實用、文化及學術價值。」
中大雙語政策委員會,《雙語政策委員會報告書》,16/7/2007。頁7,4.2。

原刋《中大學生報:二零零九迎新特刋》,  08/2009. p26-27

留言 11 Aug, 09

戀愛中的寶貝

“Excuse me, ” said Akim, “I meant to say: when can I leave the Home?”
“Later,” said the director, annoyed, “Later. And besides, Alexander Akim, that depends on you. When you can no longer feel like a stranger, then there will be no problem in becoming a stranger again.”

-Maurice Blanchot (1)

或許從新生註冊日開始妳就意識到,前面幾年大學生活裡,妳將要天天跑來跑去,再不是整天留在「班房」,有不同的老師來上課。每天,沒有固定的地方可以「回去」,從一個課室出來,又得趕往山坡上的另一幢大樓上課;一個活動忙完,又有別的甚麼會要開、許多事情要「傾」,而且都得準時無誤…… 你總是,正要前往某個地方,好匆忙的樣子。從班際到「課際」,讓「同班同學」都消失了。你既是行動自由,卻也是個不得不如此跑來跑去的遊牧民。

這可不是要指出一種溫情的失落,而是要點明「大學生」的身份認同及其各種自我演譯,首先建基於i) 過往人際歸屬的剝落,ii) 與熟悉的生活場所分離,而且,抽象來說,iii) 時間的連續行進變成零散、片斷化,妳得為更多的細瑣事情籌劃。於是,「新鮮人」得反應過來,變成行動的個體,並得重新在大學裡頭陌生、半遮蔽的規則,與社羣文化的「潛秩序」中掌握一種謀生術。在一大羣面面相覷的同代人之間建立一種新的社會關係、身份與個性,嘗試在聚散匆忙期間融入各種小群體。

身份與個性,特別是兩者的外露與美學化、形式化,是年青人作為一個文化及經濟階級的「特權」,卻很大程度與身份焦慮掛鈎,甚至,焦慮其實是自我身份的內部整合力量。妳明白的,在近三千個一年級「同學」中間(2) ,時有千人一臉的錯覺,一大撮一叢叢的青春身體,幾個截然分野的「穿著系」裡無數千里差、亳厘別的所謂「detail位」,擠在校巴/講室/食堂/電腦中心裡又怎能一眼辨清?學生證編號有那麼多個數位不就說明了,妳什麼都不是;妳的面目模糊到一個地步,連刻意抝口或簡單發音的洋名與匿稱,打算主修的學系都一再介紹過了,還是無法引證妳的而且確在某門課裡修業、或任何人的記憶中存在。

然後,妳看看那好不容易放棄了這課、幾乎要用乞憐的才擠進那節導修,這才湊成的時間表…… 左下方一個三小時的洞洞,右上角一個兩小時的,中間還有一道「天地堂」的創痕。在無處可以獨處的倘大校園裡要謀殺時間,案情將會是坐在一塊1280×800 像素對角綫 10.1 至 13.3 吋不等的中國製LED 背光屏幕前面,目不轉晴很專注的樣子,八卦別人的網誌,每小時查三次電郵,旁邊的手機好像都沒有響過吧。無論課業多繁重,學會事務、球隊、樂團訓練多頻繁,以至溜課去High Tea 真的好High,偶然看著窗外,陽光免費一大把灑下來,無論看到的是帥哥美女抑或更有可能碰著的保安叔叔、阿姨,人有時是會寂寞的。

許多次,在車廂、講室或甚麽場合裡,許是因為定時開關的中央冷氣太凍、太悶,抑或前面一排波牛生得太高、或只是用了太多髮泥擋住了老師的投影簡報,或者,選映電影的明明滅滅,讓妳睏之餘還是不小心被打動了,妳稍一側身、想坐直一下、順手把掉到額前的髮推往後,才突然看到支在一排一排肩頸上的一個個腦瓜和頭髮堆,油亮與暗啞之間,沒有人覺到妳在瞧他們看著,一室空氣凝固,調暗了的燈下,腦瓜兒黑色的一個個陳列目前,耳後一癢,妳心裡一把聲音還沒說完就給摀住:「誰又不是誰?我跟他們有啥分別呢?」

走出課室,擺脱了從門口嘔吐出來的吵鬧人羣以後,一個人來到圖書館、電腦中心、實驗室、學會房、影印機房、以至自己的宿舍的各種門檻、入閘機、電子鎖與保安員警崗前面,你再次發覺,妳誰都不是。匙卡、學生證才是。而更荒謬的是,妳其實不知道那塊都是中國工人製的鍍金晶片究竟載著甚麽、可以存取甚麼關於妳的資料。正如這些天妳為了各種用途註冊的許多個電子戶口、要記著的每一個登入名稱與密碼組合,不都是一門一門關卡,首先假定妳不得擅闖,然後劃定妳的權限與所有人無異

於是,妳首先要學會一種自我陌生──妳甚麼都不是,而「大學生」不過是一種壟斷與宰制秩序中的一個空洞的位置──然後,妳才能追認自己,妳是誰?這個跌多漲少的過程中間,正如「學業」、正如「將來」、正如「理想」或「現實」,以一個溫血哺乳類人形的姿態突然顯現的「愛情」一樣應允許多,舒適安全,卻不一定就能回答妳。

(1) Maurice Blanchot. “The Idyll.” The Station Hill Blanchot Reader: Fiction & Literary Essays. Trans. Lydia Davis, Paul Auster & Robert Lamberton. Ed George Quasha. NY: Station Hill & Barrytown, Ltd. P19.
(2) 據中大校方網頁公佈的數字,截至2006年9月,該學年經「大學聯招」取錄新生2,348名;遁其他辦法取錄者共615名。

原刋《中大學生報:二零零九迎新特刋 》, 08/2009. p60-61

留言 11 Aug, 09

沙漠

是甚麼讓妳覺得一切無可如何,從不知哪個時分起床到後來又一身累疼的就寢,中間到過哪裡、做過甚麼,都幾乎忘了。無所謂情願不情願,妳只是隨著時刻的觸動、或要求,從一處前往別處、來去往返,舉止落落大方,動作合乎規範,可一停下來就會睡著,站在車上、走在路上都可以打盹片刻的樣子。

試想像,有一場白日的夢,或一齣1:1 生命規模、片長不確定的電影,人在銀幕裡面到處飄流,離地兩到七、八公分不等,季節晝夜無以區分,世界無法作為任何事物的全稱,所有事情因其細瑣、斷續,無以名况……

睜開眼睛作夢,而且是1:1 的生命規模,沒人懂得故事的梗概,剛進場的故然不知道先前的劇情,即便是待久了,只能指證菲林卷的確一直轉動,聲軌上的確有聲,僅是散場的時刻遲遲未至,人們對於正處身的光景、以至所謂劇情有各種南轅北轍的理解。無論爭辯或交頭接耳儼然情話,銀幕裡外的人都以為,另外那邊才是左右倒置、景深光學的夢與投射;這邊才是腳踏實地的現實。

可是,銀幕裡外是沒有區別的戲碼,日月迢迢,因為無法經驗速度與痛感、快感,時間與凝固無異,終局無法抵達因而任何事情的起端不得追溯:人在到處飄流,離地兩到七、八公分不等,季節晝夜無以區分,所有事情因其細瑣、斷續,無以名况──「世界」無法作為任何事物的全稱,同時就是世界的崩解、觀念與內容的崩解;世界頓變成沙漠,無盡的嚴酷、沒有內部,沙漠中的沙粒既然不能逐顆數算,多一顆無法擴充沙漠,少一顆沒拿去沙漠的任何「一部份」,其總體不能描述,它以它所毁滅的一切、研磨之粉碎,覆蓋自身的處空。

於是,今天妳下課、或者沒上班,突然覺到周圍發生的一切人事與紛擾,時刻與活動的變亂紛乘,非關任何人的意志,而是在一座城市的夢中,聲色鋪蓋廢墟垣瓦,食腐者存活,舉目滿是分秒鐘死亡的身軀胴體,臉是多看一會兒瞥見獸性的臉,一切急速衰亡,妳恰巧漂流至此,公車上的金屬扶手桿會突然記起另一個時代的人在顛來倒去的車程中扼緊的手勢,空調的去水管會記起冰河時期的涼水,美化道旁的石粟與血桐樹默示無語…… 人兒倒不知道皮膚的溫度、血為甚麼比水沉溺。妳心裡憶記、戀惜甚麼,毁壞或豐盈,無人知曉,只能成為一種景緻。

(本文原刋《中大學生報》,2009 年5 月號,夏23。)

留言 21 May, 09

傳聞中的國際、傳聞中的世界一流

謊言之可信,被當成事實,除了撒謊者細意經營揑造,更多時是襄王有心、神女亦有夢,可是夢明明不是真的,夢裡的敘事卻是現實的創口與癥狀,卻有解夢者、心理治療師居中調節、解畫一番,夢幻泡影當成現實照辧!神女想要的是愛情,襄王卻是霸王強暴,何以神女明明驚呼抵抗,黑房暗箱出來的發言人又堅稱再次「團圓」結局?

──致殖民者遺餘與鬼

解夢者、心理治療師幹的是為人「除魔、解穢」、「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生意,買辦傾銷,要找對貨主、看準時機大筆購入、長綫揸手,適時鼓吹、倒賣給一國一城的羊牯,並且稱言市場是透明的、專業是沒有不道德的。中文大學校方幾年來主催的「國際化」、「雙語教學」就是這麼一盤生意。販售「國際都會」文化、打造「國際一流大學」形象,不錯,沒有不道德的。

但請「雙語政策委員會」與各位投票通過《雙語政策報告書》的教務會成員,你們出賣自己的靈魂、舌頭口部或屁眼好了,多一個不多的,可是教務會作為現時大學校政的最高決策機關之一,你們承受不了這個文化與政治的責任請你出賣自己的靈魂好了。

請不要把幾乎整個嶺南地區以廣府話學中文的語言生境 (linguistic habitant)、歷史與實踐佯作不存在!

請不要把未來學子與自身文化歷史的共同感和生活連繫砌斷!

請不要以所謂的「雙語政策」、用撥款威脅學系「自行選擇」學科教學語言的種種的「措施」與「行政決定」,假借市場邏輯扼殺末來的每一屆中大學生與教員,能夠以中文作為與世界思潮互為轉化、辯證與互相翻譯的媒介之當然權利!

在廢除院長選舉制、新書院「將不設校董會與委任院長」、「大學校董會、教務會及規程所指明的其他大學委員會亦不會有任何該等書院的當然成員」(1) 等等涉及大學管治與中大聯邦制根基的倒行逆施之爭議懸而未決之前,中大員生、校友以至即將入讀中大的準大學生皆有權過問:

「雙語政策」是怎樣草擬達成?
「雙語政策」與校方宣稱「校方四十多年來一直主張」的「兩文三語雙語教學傳統」(2) 兩者的分別在哪?兩者的利弊是以何種評量準則檢測?由誰定斷?誰代表了誰的利益?誰毀損了誰的權利以達成誰的利益。

追問下去,是中大員生參與校政的當然權利。

請不要以為校友就《中文大學條例》有關教學語言的司法覆核案敗訴,等同法理容許當前提出的「雙語政策」及其背後的一切隱藏議程。在一項法律例文釋義的覆核案上技術性「勝出」了,不錯,將來呢?

說是「請不要……」只是出於禮貌。道理在我們的一邊,看看現實就知道。

#

──致第二次被殖民者

香港幾十年來的課堂現實是,學生死記硬背教科書上的生詞與文法,老師在視學官與校長面前努力用英語授課,下課了再用廣東話解釋多一次。現實是從幼稚園到大學研究所,有能力全面英語授課的教員根本湊不夠數,就正如法國根本湊不夠以英語全面教授本科的教員,德國沒有、希臘沒有、西班牙沒有、亞洲所有華語地區沒有、前英國殖民地印度、馬六甲、馬來亞都沒有,甚至幾乎所有英聯邦國家都沒有。因為英文/英語對她們、對世界各地的大多數人而言,是外語。

外語。它先是一門學科,必須先掌握、專擅才能成為「工具」,而「工具」有很多種可以選擇、可以轉化成「資源」,一個孩子不能夠未學電工、化工原理,而整天待在工具房、實驗室等「學習環境」就會變成優秀的工匠或化學家。而且他本來就不想當工匠或化學家。他可以認出那些工具、甚至有樣學樣,但他沒有「掌握」、沒有「準繩」,沒有真正的學懂,只有成為幫工。技術學科如是,更何況語文,思想之體與表?

教學語言是甚麼一回事,無人不知曉的。「媒介」不是透明無阻無暇的、「環境」不是沒有預先設置、沒有左中右的,不然「雙語」/「母語」何以在彈丸之地爭論幾十年也沒有普羅共識?甚至,追溯亞非拉美洲的近現代史册,幾多由語文運動璇捲引起的反殖反霸權運動、以致獨立建國運動的例子在先!今時與前港英殖民政府歴任教育當局,一直以「非政治」、「市場決定論」、「語言工具論」與「國際化」的含混說辭蒙蔽家長與政策實驗品──學生與前綫教員──使其無所適從、疲於奔命,為達標而達標、為教案與評核表格的完善整潔而拔苗助長,最終一輪一輪中不中、英不英「一代不如一代」的畢業生,我手寫他者的心,童稚言而老氣橫秋,會考合格曲線為了遷就合格率愈調愈低,青春確是付出了,所學而無用、所學為現實所不容用,「投入勞動力市場」,此後一生高不成低不就,只求安穩…… 此種結果,不正是年年批評畢業生「英語水平下滑」、「計較回報」的商界、不正是整天說要提高畢業生「競爭力」的教育工廠、政府當局及其侍從者所樂見的管治成果?

誰最願意見到大學畢業生「一代不如一代」!?不正是因為無論商界、把學生當成出產品的教育工廠、政府當局及其侍從者都心知肚明,「教學語言」的確就是關乎他們的意識形態、他們的政治現實、他們的現利與前境;更關乎文化淵源,思考世界的方式──因此必須長期監視、微觀調控。這是對當權者而言。

對無權者而言,教育本身就是一個立場:教化與養育晚生的一輩。

(1)《中文大學宣佈晨興書院及善衡書院成為書院條例草案》摘要說明第7點
(2) 2007年10月9日。東方日報〈中大校友誓保教學靈魂〉;香港經濟日報 〈中大雙語政策 校友擬覆核 質疑違傳統 迎合非本地生〉

本文原刋《中大學生報》2009年四月號。頁5。

1 則留言 03 May, 09

念舊/ Older posts


September 2010
S M T W T F S
« Aug    
 1234
567891011
12131415161718
19202122232425
2627282930  

~ 月缺

~ 杳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