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一早收到一個郵包,那大概是近年收到最最窩心的一份禮物。
這些年我都是用手寫板寫文章,幾千字的報刋文章、所有的blog posts、《房間》一整本。手寫板的好處是速度慢、誤植率高、所謂「文思」總是被打斷。
一直沒有學成倉頡、速成輸入法的原因很複雜,自少學習中文是以部首、筆順去學(强記),到電腦「普及」而家裡終於有能力購置一台電腦的九十年代中期,要重新去學(强記)把一個個字拆成崎零的「碼」實在實在很難。也不是沒有試過,可是拆碼的準則完全不是甚麼準則,彷彿每個字都是例外。
後來又有好心的朋友介紹我試廣東話拼音輸入法,以為「方言口語入文」、「我手寫我講」的政治實踐終於起步跨過數碼技術門檻…… 然後,我就崩潰了,和許多香港人一樣,我的廣東發音一點都不對,練習的過程最常聽見的是自己媽媽聲。
更重要的原因還是「時間」,和我在G-talk 或Skype 聊天的人一定沒等不到我一句話就睡著了。如果明天下午前要翻譯八百字,下星期一交稿二、三千字,每天總有幾封長的電郵要寫,以本人每分鐘打字不夠五個、十個的速度,結果可想而知。迄今,竊以為中文打字真是一種特異功能。
今天我收到這麼一個東西。起初I. 告訴我的時候我覺得很匪夷所思、完全是不可能有的事,她就把自己那台寄了過來讓我試試管用不管用,今早依範例文句罰抄六頁以後,軟件基本已「認得」我的筆跡了。結果就是看到的結果——

我幾乎就有了愛上白人女子的理由:明明是中國大陸制的東西、也不是甚麼超高科技,不過是電壓感應、字形辨識和閃存記憶體的應用,怎麼香港的「市場」沒有找到?怎麼香港創新科技人才濟濟沒有人設計出來?
還是台湾人的設計開發,出口到歐美。
(這讓我想起台灣入境辦簽証的櫃枱備有幾副不同度數的老花鏡,供老花鏡放了在寄存行李的入境/回國人仕填表格用,妳不能不被那份柔性政治的貼心軟化。)
讓我再自我陶醉一下。一個作者突然想到以另一個語言寫作的作者的「輸入法」所需,我覺得是很奇妙的連結。
30 Dec, 08

李智良的書寫,從來都只是『關於自己』的記載,但就在這力圖突破自身邊界的『外邊書寫』中,他讓自己連同自身的書寫,演化成破壞機器,以比批評家更不可思義的力度,衝擊一切世上可能的話語。
——鄧正健(《字花》編輯,文化評論人)
…《白瓷》出版後 9 年,李智良第二部文集《房間》面世,期間他經歷精神病的纏繞,此書是他回溯十餘年服藥生活的思想紀錄 ── 並非「戰勝病魔」的見證,喜歡輕快、光明、感人小故事的讀者免問。
他仍然憤怒,筆下卻兼有躁動與沉靜。憤怒不由於自身的病困,還在於看到與他一樣的眾生,在巨大機器下的無助。因為,要與之苦鬥的,不僅是疾病本身,還有一個不太人道的醫療體系,以及有權定義你「正常」與否的有形、無形之手。
——路遠 (香港經濟日報)
內容簡介:
《房間》是一名「精神病患」回溯其十二年服藥生活的「自我診斷」。作者時而冷靜,時而鼓譟,述說由服藥引致的種種身體變異與情感隔絕,讓一場寧靜災變的遺禍浮出地表,為現代精神科「治療」的無效與不人道,立下存照。
《房間》同時是一名「精神病患」的生活筆記。作者從個人卑微的視角出發,觀看、感應他人之所願、他人之所待。它既非告解,亦非日記,唯指向城市住民勞累的生活中無以言表的內心經驗,是由壓抑的零點切入游離不確、「始於失序、願意迎向失序」的書寫。
作者簡介:李智良,潮粵移民之後,出生於電視宣傳片中那個香港,此後長期滯留。著有中、英語詩歌/小說集《白瓷》(Porcelain)。網誌「處決1938!」,見http://oblivion1938.com。評論、創作散見各種報刋,不贅。
編者簡介:郭詩詠,喜愛文字、電影。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博士,平日於香港浸會大學教書,另一個身份是《字花》編輯。
代序:王墨林〈譫妄的書寫〉、黃碧雲〈痊癒記〉
作者: 李智良 / 郭詩詠(編)
副標题: 作為「精神病患」的政治、欲望或壓抑
ISBN: 9789881737762
頁數: 208
定價: HK$ 75
出版社: Kubrick/ 廿九几
版次: 2008年7月初版一刷
香港書展(23-29/July)有售,據悉書展以後就會發行到市面。
相關:
同時出版:陳智德《暗齋讀書錄》;鄧小樺《班駁日常》;葉愛蓮《男人與狗》;袁紹珊《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
Kubrick 的書展專頁 ; Kubrick 發行銷售點
廿九几的《房間》專頁 (含本書封面的實驗版本)
豆瓣的《房間》專頁 (含真實讀者羣記事)
《房間》製作的照片記錄 @ Flickr
一篇後感:「返回」
精神病患書寫,或書寫精神病患 (鄧正健)
一個香港,只有一個李智良 (tsw)
逃離在地,逃離房間︰試讀李智良新書《房間》 (譚以諾)
我們都是精神病患──李智良、張歷君對談(節選)(《字花》#14期, 轉載於豆瓣)
書展紀事之:肥皂泡與離場出口 (陳滅)
不可消費你的朋友 (chor)
2008書展心頭肉 (tsw)
小廣告:《房間》出版 (wesley)
智良 (梁寳山)
期待你的書 (Karden)
22 Jul, 08
#1 吉蒂貓
唸中學時有位同學叫Kitty,早上碰見,我會說「Hello!Kitty」。她會在信裡夾附男友給她拍的旅行照,穿著橫條連身裙的她雙腿靠攏側身坐在楷梯上衝著鏡頭笑。後來也認識了一、兩個都叫Kitty的女子,可再沒有「Hello!Kitty」這樣子逗趣,因為男女之間的言語挑逗,不能裝著無知。
吉蒂貓1974年面世,主攻美國電視市場;我們認識的吉蒂貓,許是日本Sanrio沒授權的周邊商品、文具與玩具精品上的印刷圖案,啞的、不會動的。直到1991年我們才看到「Hello Kitties & Friends」這齣動畫,和後來那齣無甚可觀的「舞台劇」──一羣笨重的公仔在罐頭音樂中亂擺手腳。在香港生活多年,總是遇到以卡通人物為自己起洋名的人,大學行政人員掛電話來自稱叫「白雪」,還有數之不盡的愛麗絲、米奇、維妮、當奴、小雲與小吉…… 當然還有更多叫自己做「貓」、吉蒂,或從化粧盒到「為自己而穿」的內褲都印有吉蒂貓圖案的女孩。卡通世界的想像秩序與「現實」互換,之於我城──
「女孩」就是指永遠長不大,青春期以前的女孩:幾歲的小豆丁與媽媽輩,同是吉蒂貓的擁躉。書包、雨傘、圍裙或信用卡都印上吉蒂貓,切中不同年齡與階層的「返童」欲望、停駐童年的溫馨與寵。此種跨越性的「可愛」,童稚的天真淘氣,卻與「無知」非常疑似。十八廿二、不甘平庸的「女人仔」則以叨著大蔴菸、手或海盗造型的吉蒂貌頭像作為反抗、同時慶祝無知不再。
當我們早已「成年」,不是小孩還硬要叫自己作「Kidult」,三十多歲的吉蒂貓依然凝固在初亮相人前那份可愛,可愛是「無性」、「去身體」的可愛,沒嘴巴不會投訴,而且先天雙腳過短,始終不能邁步,需要家長父執輩抱抱。
#2 機械手錶
一次又一次我想起一個畫面:我把父親送我的Favre-Leuba手錶摔個巴爛,和著地上的塵垢吃下一個零件。我無法抓著它的意義,正如我沒有在打爛了的錶芯裡找到「時間」、或它的奥妙。這個畫面似乎標記某種斷裂的「缺口」,從可知、可觀的秩序世界滑脫開去,陷落失常。返回。
對機械手錶著迷卻是始於兒時,看著那些陀飛輪甚麼擺來擺去就是一種冥想:指針以均速移動就是「時間」的借喻嗎?那麼脆弱的機械部件如何能擺脫重力、磁牆、與撞擊而能恒動不誤?不可能的。而且只以發條或手腕晃動的動能發動?祖父和父親都會修錶,我卻竟然沒有問到……曾經,一盤一盤的錶芯和錶面座落在飯桌上,父母每晚在鎢絲燈下逐件裝嵌,弟弟與我只顧拿包裝的氣泡膠墊「啪!啪!」逐個按穿,是以取樂。如同母親在家裡那台衣車前縫製的各種衣衫一樣,曾幾何時,「工作」是以件計、逐打發薪,供書教學、幫補家用,靠的就是此種家庭式「外快」。再晚一點,父親又會戴著單眼透鏡,在放滿小型工具的「工夫桌」前修理手錶,替別人把「時間」修妥,可是滿詩意的手藝,80年代那些一盤盤來到我家飯桌上的電子錶和廉價石英錶,卻正正是機械手錶的取代物!
假如Anderson 的《想像的共同體》所說不差,印刷媒體與袋錶、手錶催生了「共同議題」與跨越地方的「共時」生活模式,是羣體、以至國族認同萌發的關鍵條件,處身現下這個以「倒數」來標誌年月日期的年代,正需要大批修錶師傅把各種時計修妥、校準:「時間」是由遠古的從前,積累、堆叠來到現在,也是星宿運行週期的回歸,非由還未實踐的「將來」倒數所得。
#3 女鞋
男子對女子傾慕,成語說「拜倒石榴裙下」,在許多戀物者而言,女人腳底的鞋,方為自甘被踐踏的欲望之寄喻物──拜倒,不得抬眼仰望!林總款式的女鞋,污穢、破損程度不一,因而成為了林總幻想的載體:牛女、教師、護士、女警、待應、鄰家方才下樓的女孩所穿……女鞋的物質多樣性指向欲望的繁陳,也是某種情欲啓蒙的追憶與創痕的不斷回歸。此種膜拜心理的逆反,正如廿年前的小學生會說:「車!佢咪又係著人舊鞋!」把得不到其芳心的女生比作穿舊的鞋,是將女人物化、賤斥為棄物的自尊防衛術。
鞋款的無盡「收藏」,卻是源於焦慮與愉悦的「結合」──主人不在。在偷摸中作惡、行淫,與偷竊近似,但不滿足於「擁有」,乘人不覺,更是追求一種「拒絕的親近」,屬於某個對象的貼身物品,得要私下、孤獨中褻玩。鞋裡的氣味、汗漬是「她」的,鞋身變形與破損是因為「她」走許多路致成的,那雙鞋跟發出的聲音,是「她」在走廊中,步遠或即近。氣味、污漬、聲音,源出「身體」,但那個欲望的「身體」不在── 入室才會脫鞋,他可是認識「她」的,「她」必然就在附近、隨時就會回來。焦慮同時是愉悦的條件。
能夠控制自己的焦慮,在不得已的欲望中免於失掉自我,文明所待,在於掌握:女鞋的款式精緻與無視實用,排列於店裡橱架或家中的鞋櫃,正是戀物的極端有致。脫鞋,既然已是入室之客,身份角式的替換,如試鞋換鞋一般便捷,色情片中那個躺在地上讓女神踏傷自己、舐吻著鞋底的男人,不是不知道,女神立足之處、她整個身體的支撑,就在自己一手掌握之中,男卑女尊的一刻不過遊戲。
原刋於《明報》世紀版「租界」7-9/July/2008
相關:戀物誌異 # 4-6; # 7-9; # 10-12
11 Jul, 08
乍聽之下,Wikia 是「維基百科」的新搞作吧?內容開放、凡不涉葯品、賭博與色情,就可免費註册、以Wiki 平台自建網頁,乃一個自由編輯/上載/連結的社羣網絡平台,用户亦必須以Copyleft 的開放內容援權(GFSL: GNU Free Documentation License)登記,即是只要新的內容權限維持開放,則編輯、改動、覆製他人的內容皆可。
凡此,Wikia 似乎就是一個技術門檻與編輯權限更普及、更寬容的開放平台,大大方便了網絡社羣的聚落(Clustering) 和發展,從各羣組的主題Wiki 來看,「普及」正是Wikia 的發展趨勢,特别是興趣羣組與生活資訊站的大量建立。故然,我們可以找到以波蘭文寫的卡夫卡百科、主張生活及生產方式全面減廢減害的保育組織RARE 的「減害黃頁」;更多時候,在Wikia 索引找到的,是各種與流行文化產物掛鈎的興趣羣組,某齣電視、電影系列、某種電玩愛好者的羣體,其次則是如戒煙、心理學、糖尿病護理等軟性資訊。
Wikia實非維基百科的新項目、卻是大有「淵緣」。它是維基百科創始人(可爭議之一 )Jimmy Wales 與「維基媒體基金會」顧問董事 Angela Beesley 於04 年建立,前稱「Wikicities」,屬「Wikia, Inc. 」旗下的營利項目,目前的CEO 為eBay 前總裁及總經理Gil Penchina。每一頁Wikia 的右沿都掛有Google 的度身廣告,但Wikia 的金鑽人馬志不僅止於此。太陽底下無新事,資訊科技產業和一般實業的運作故然不盡相同,但它始終是資本主導、資本壓倒的一盤生意,Wikia, Inc 是開宗名義、營運獨立於維基百科與維基媒體基金各項計劃的賺錢大計,卻「沿用」了維基母系內容開放、自由編輯的Wiki 平台,整合了超過1500 個現存的Wiki 社羣。兩年間,已得著名風險投資公司Bessemer Venture Partners 及amazon.com 先後注資共1400 萬美元,去年市場營銷支出報稱570 萬美元。此外,亦以200 萬美元購入原屬維基媒體計劃項目的內容編撰軟件「ArnchairGM」及其網站所有權。這樣的一顆銀彈,創建該平台四位工程師全數收攬其下,無數用户聚落於Wikia 的寄儲庫之時,亦「免費開放」了商機。市場消息猜測,Wikia 即將與Google及/或Yahoo 合作,推出開放源碼的Search Wikia 搜尋服務,曾於Bomis 主持「男士資訊」搜尋服務的Jimmy Wales 則指,Search wikia 的目標僅只是搜尋服務市場的5% 佔有率。
用户的使用介面與技術門檻下放,的確是資訊更透明、更流通的一個理想條件,但是「良幣」並非時常能驅逐「劣幣」、長尾理論的長尾時會不翼而飛。撰寫內容之引用與編輯權限放寬,姑勿論雅俗、嚴肅或粗淺,大量建起的網頁,同時就是有待筐選的極大量資訊內容、亦有單一化自我鞏固的傾向。Wikia 的例子甚至可能就是Web2.0 的反烏托邦狀態了,開放的內容、技術門檻下降,屬於民有共享的一個個社羣和內容,最終變成了流行文化產業、資訊提供服務業吸納的軀力,而用户量、庫存的大量內容,又變成了滾存的無型資本,成為迴路。譬如說,如果有一個一個電玩的興趣羣組在網上結絡生成,他們討論各種心得的「最終結果」自然是對相關資訊的新需求,一個聚落最終可能成為一羣非常集中、相連的準買家,也就是提供予這個「免費、開放、共享」平台的營銷對象,當有人往買那個遊戲來玩了、他們的心得和討論又將會在此平台的另一角落覆製、修訂,它可以是一個很好的市場模型、一個基數愈益龐大的數據庫,終又成為别人的產業機會,與入場前「免費、開放、共享」的宣告大相逕違。
(本文另見29/04/2007 明報「星期日明報」「in internet」)
30 Apr, 07
曾幾何時,在電影與MTV 裡常有這樣一幕:郎才與女貌在洗車,車身沾滿清潔劑的泡沬,男女其中一方淘氣拿起水喉噴洒對方,洗車變成情趣,男與女天真地以慢鏡頭玩水。這個俗套的畫面,更成為成人電影與低俗港產片的濫觴。它是中產階層對「小資情調」的拙劣模仿,以物資的過盛、物質的浪費來表達「情調」,切合八、九十年代好一脫香港人的條件。可以浪費食水、可以在自己的花園或停車間搗亂、可以有閒暇洗車、可以弄髒衣服不顧或毋須自己洗衣服,是一種身份。
湊合零散兼職工人的物流業與服務業之發展,讓物質與人力成本低廉的副產品供應商和資訊文化生產者均找到了新的顧客層,具體來說就是原本沒想過以汽車代步的人,由買一輛二手車開始,憧憬某種中產階級的生活——
全港40多萬輛私家車,每年增長約2%,這個數字有人說多、有人說不多,汽車增長的惡果卻是全香港人一起承受的,惟「養」一輛汽車的成本分散了給其它人、而「有」一輛汽車的好處又因為城市發展的模式而增加了。駕駛人仕可以享用的服務與優待是其它所有道路使用者所沒有的,而這些服務在前述那個年代裡皆前所未有或尚未普及:代客泊車、洗車屋、電召修車、衛星導航、食肆∕商場聯合泊車優惠、屋苑承包洗車、地下∕多層停車場…… 我城從來沒有給予其它道路使用者,例如單車、輪椅人仕、行人、巴士或鐵路乘客類似的各種時空優勢,亦沒有龐大的資訊文化產業去為他們使用道路這個行為搖旗納喊、慶祝這個身份。飲食雜誌不會教讀者乘搭幾多號巴士前往,坐輪椅非但沒有泊車優惠,更往往無路通行、亦沒有試車報告、美容補品等等,單車與行人則長久被視為無視秩序的意外因素,他們上電視,就一定是在甚麼意外現場。
假如路面減少100 輛巴士有助改善空氣質素,按其佔用路面面積與乘客之比率計算,要減少幾多輛經常只載一、兩位乘客的私家車?這不是「以一敵百」的數學題,因為它不是個等式,而是一個發達城市要面對的政治經濟學難題。
另刋於 31/10/2006 《am 730》p.28「730視角」
31 Oct, 06

每次住進大厦單位裡去,不久就會變得抑鬱,萬試萬靈,是生活經歷的驗證,而非僅自我完成。我非常敏感到建築的宏巨和嚴密,與心理構成的互涉。住宅屋苑封閉而使人疏離,但相異的人同聚又遭受同一性的管理。它封閉、摒拒外部世界而又毫無私隱,居住者眾卻欠生命力量,Hi-Bye日常的客套話令隣人陌生拘謹,流言藉冷冷的目光傳遽,又在諸事者的言談間萌發…… 在擠廹的大樓間,人人對人人都有看法…… 而管理人的存在那麼荒謬、抽象,他既執勤維護、同時又要客户服務一番,卻穿著酷似警務人員的制服。
我最近時常想,長久無法參與社會的人,自然容易對每種事情痛惡忌恨,他無法參與,但卻不能離開、不能獨處獨存…… 阿晨你說的「心魔」,或者就是此種自我放逐於自設的圍城的心情?簡言之,即自困。我不明白這種困頓的切實來源:因我不是一個抽空於我的生境的東西,我的感觀和思想一旦與我四週的事物割斷連繫,那叫做精神分裂。然而繁忙的都市生活,那麼勞累壓人而無所仰望,我試過的工作崗位與生活日程,總是把我掏空。人生不是為了擠上公車,一天下來又擠上公車,回家就要睡覺迎接明天吧?兩餐一宿真是能剝脫至此?而我們的城市,不追求意義、不追求素質,只有效率的管理。兩餐一宿以外的是甚麼?有啥甚麽讓人追求、渴慕?不就是舒適的兩餐、舒適的住宅罷?我們往拍片的幾天,走到城市的角落/中心、消失的邊界,看著工人們幹活的場所,就像在旁觀某種暴力構成的秩序,暗啞中不見幾多人的踪影。
非常緩慢的,我把自己的東西移到上水的舊居,希望它能成為寫作的空間、學過簡儉的生活,只是居住的感覺一旦拆去,要復原不易,約八、九年前離開那處後,搬來搬去,就像將水斟來斟去、遞來遞去,落差難免…… 如今家裡三個成員各有不同的作息與需要,但人始終要落脚、安頓,而計往開來,只是要整合家人的生活/工作/住屋需要而求訴於市場得一住宅單位,合情合理的事情卻難比登天,歸根咎底,這還是房屋/土地政策與人力錯配的問題,要數落下去,不是夾心不夾心、利率優惠不優惠,貧困不夠資格貧困的事,而是英人於中英談判前之信心危機中的政策轉向,以土地挽留地產商的政經陽謀所致,非吾家三人一貓咪所能改寫,只好勉勉強強、折充章就,租又唔係、買又唔係、分開住又唔得、一齊住就三人一貓都要犧牲。人力錯配之事,李國章與羅范椒芬當然正一仆街,只是彭定康臨走時好瀟灑咁大量提高大學學額,導致資歷通脹、社會無法汲汭的先例教訓,似乎許多許多人都有共悉不去談它,更甚者,有些人就是樂見大學生通街都係的事實,就像銀行水浸減息加費唔要小存户一樣的道理,各行各業濫竽充數,致成行行偽專業、零散工人無須有虧欠之局…… 年來求職多次,才發覺那些A4證書一張二張買的貴,到有套現沽壓而無人接,一日未還清関顏龍筆債,一日不能成人。
我先前描述的灰色房子本身沒有問題,曾建華裝置的 White Room,貼滿White on White 的牆紙我都可以住進去—— 但工人們建的房子,窮其心血精力,卻不是他們所享的果實,房子只是積師工程師的圖則之現成、地產商的搖錢樹—— 工人們給趕到路旁後巷、趕到某處而無法温飽家室,和我城的諸種生產一樣,房子不是一件Work,而是Sales Item、Debit Entry,日做夜做的人,跟我等閒置零散者,哀怨何人?只有某種人才能說自己所作的是Work,Real Work:如今,再爛的也有人做、有人要,毗鄰優質小學門口寫明幾多幾巴仙墨畢業生上セセ中學,整天要聽訓導老師大聲廣播她的神經反射式的惡俗言詞…… 我是替這所學校的學生擔心,他們六年學校生活的每一天,都在被人叼責、喝令閉嘴,又補課又奏國歌西洋中采樂,那種聲音的刺耳,我無法表白,明明是有人日繼夜發出嘈音,還衝著我似的只能怪責自己對聲音敏感。
想走出街透透氣,惟此城誰都逃不了:沒有一處不須花錢,沒有一處沒有Sell屎攔途,沒有一處沒有廣播,而且想坐吓都唔得,「公園」「休憇處」不是建在馬路旁就是通往商場與車站的要道旁邊,圍晒欄,尷尬突兀,坐在那裡就是讓全村人知道你無業青年的鉻記,除非手拿馬報或參與聚賭,但我一表年青,阿叔都唔睬你…… 走進商場,滿目單一,都是那些大量傾銷的品牌貨,電話時裝擺設首飾與我向干?四處都是見衣裝行頭不見人的擠來擠去,Sell屎放工做Shopper,遁環不息的經濟滾動,規定廁所清潔工友見人要講「你好!」、客人小完便冲左厠都要冲多次的時世,讓吾人幾乎只以「選購」與「待沽」的心態做人。
圖書館呢?智海的書藏知性、趣味通通贏十幾個馬位,那我幹啥要到那潔癖的冷氣密室,一個窗也沒有?朋友,你們少進來大埔、上水嫌遠,我可唔可以嫌出旺角、尖沙嘴、中環、銅鑼灣消費貴呢?而且,有人著意要把旺角、尖沙嘴、中環、銅鑼灣的一切美妙安插、模仿、覆製於各處,我走上車聽到的手機對話,哪兒都一樣,我到別人的家裡,佈局擺設以至牙膏、衛生巾的牌子,都一樣。有一張網,死纏我們不放。
晚上,領滙把樓下大元街市的御貨區變成全大埔的蔬菜批發統營站,直至零晨五時,我無法睡穩,時常夢見下列人物:訓導、警察、保安員。美女欠奉。願天降橫財,就此罷手。
13 Mar, 06
累了一整天,明天又累過之前……
*
是巧合,是流行小說與MV 裡面所說的緣,也是隨機存活和政經秩序框置的絲絲入扣。(那一天幾點鐘,我們,又碰面了,人流中擦身而過,來不及招呼。)
再搭上公車307 號,廿蚊雞從中環,城市的心臟,沿擠塞的管道回家,正正是過去幾個月來往殖民大學上班時份的倒數。
7:10pm vs 7:10am。
灰霾的天,逾益收窄封閉的海岸,認不出的高樓,等等。每天每晚成為映襯無語寂寞流動的佈景。我們,從城市的中心離開,又返回愈益給城市人、城市律則佔領、接管、開發的新界,無法逃脫。
*
落街過了馬路來到臨濕貨街市的街口:如果食物環境事務署清潔服務承辦商僱用的那個藍衣少年還在吃飯盒,那即是說我能趕及7:10am開出的一班車,如果他在清理街市外的那隻垃圾筒,而茶餐廳旁轉角那菜檔的印華女工已在搬弄那大箱大箱的蔬菜,豬肉檔的師傅叨著菸大刀分件、停車場的金毛阿叔掃地掃至閘口…… 那即是我已經晚了三數分鐘,又會遭經常乘搭同一班車坐在同一個座位的人,白眼—— 我成身菸味、頭髮未有理順,埋位失儀—— 但仍不致遲到簿扶林俾老外發脾氣……
上班的人潮,你可知道,正正是下班人潮一模一樣的成份;時常與我隣座的年輕女子,很快就知道我每天在哪一個站下車,就自然會在MP3 的夢裡醒來,身子一欠讓我走過,非常默契。要是哪一天她下班有約赴會,打扮起來,我留意到。都是好努力幹活、不想被磨滅的人。上班的人潮,你可知道,正正是下班人潮一模一樣的成份;那對每朝早都在勞叨兒子的功課、兒子唔識用筷子、兒子的同學屋企攞綜援唔應該勉強讀「一級」學校、兒子「應該」、兒子「不應該」的婦人,旁的婦人一路上「唔…… 唔……」答應著,偶然又會講自己的版本:「我嗰個仲衰……」。
婦人,言談間兩對白鴿眼,在我的腦勺兒後面流溜轉轉,她們是這樣稱呼自已的兒子和丈夫:「佢呀……」、「你知唔知?佢呀……」乜乜物物。
(試想起黑澤明「流芳頌」裡頭的文員。把場景換作某某大型企業裡的會計部,把角色的性別換作女人。)
一天下來,大多數人還是和今早一樣,在車上搖搖晃晃的半睡、閉目養神。
偏偏,有「你依家睇緊既係—— 你依家睇緊既係—— 你依家睇緊既係、你依家睇緊既係Roadshow」,同時有手機電磁波在我們頭頂上的高樓射來射去,又瞄準公車,不住射過來。能夠如斯準確無誤的在兩端不停流動的用户之間收發、傳送,精確無誤、話音清晰,跟遠方一個人交談;能夠有人買起你我在車上休眠發夢的時空要你我睇廣告,又唔准轉台又唔准熄機又無得較大細聲…… 總是,有點軍事科技平民化,並由既得利益集團壟斷的況味。是想像與欲望的規懲和精細管理。
生活的各個場景,就成了森林律則至上的實驗場所。
實驗的白老鼠,被自己欲望之不可企及,廹得神經兮兮。
狹窄的坐位,即使身旁的女仕體態苗條,大家還是要將就著身體的姿勢,甚至要互相默契、廻避車頭玻璃在夜裡偶然反映的目光流轉…… 小學的時候即已學懂和鄰座的異性「楚河漢界」,把間尺或練習簿作成間隔。由個人生活空間推演開去,成就了香港「地少人多」的神話,又折返個人生活空間狹窄如此的既成事實。廹巴士、廹地鐵、食飯要同人廹、睇醫生要同人廹、買餸要同人廹、行街同人廹、搭Lift 要同人廹,返到屋企爭電視、爭電腦,睡覺的床位,與監獄醫院大同小異……
從少,我就時常碰到爭位坐爭位企爭落車先釀成口角,血氣方剛的青年人故然其數不計、白髮班班的阿婆被人欺負得連怕事沉默的乘客也屌尻埋一份的、西裝中年為左隔隣唔肯坐過DD 而亮出彈弓刀、喊打喊殺,都見過。「個別」、顯露的衝突,蔽隱潛藏一堵瀕將崩壞的大堤:
如果你我的沉默是一枚炸彈,香港肯定淪陷。
我底耳朵,生來不能像眼晴、嘴巴般合上。
在靈長類的進化過程中,耳朵和鼻子還未發展出自己可以隨意關上、暫停感官的構造。
—— 而我們無法逃避自己的庸俗惡劣。
於是,有人的地方,就突然一陣惡俗的香水味、化學香精的甜耶耶,總是會突然猛襲過來,在肩摩肩的街和商場道上。
此處、某處流動的兩點連繫—— 是我城生活的狹獈細碎與齟齬:
手機廣播一樣的話題:「開罐頭等埋爸爸才吃,還是到「吉野家」 (大快活/南楓閣/苑記/Pizza Hut) 呀?」喂?聽吾聽到?我見到大埔開左間「和民」喎…… 咁我落車打俾你睇下你攞位未。
手機廣播一樣的話題:「我差唔多返到,你有無嘢要買?…… 飲晒嗱?…… 唔…吾… 唔知你用開邊隻喎…… 下、下,百佳有冇?吓,唔就脚喎…… …… 唉!好喇好喇,日用定夜用呀?
手機廣播一樣的話題:「做曬功課未先,係呀?咁乖?溫左測驗未丫,睇多次好唔好?手冊點寫呀?哦…… 休息五分鐘叫Daddy 幫你默左D 中文生字,我返嚟再睇其它…… 吓,就到架喇,吐露港返緊嚟,叫阿嫲聽電話先啦乖…… 今日無麥樂雞餐食喇,叫阿嫲(菲傭)聽電話先啦乖……」
手機廣播一樣的話題:「今朝未咩嘅? 你知唔知阿Gozila 同呀Joe 講乜呀!?…… 你咪話我唔同你單聲先喇…… 老佛爺上次開會都有D 風架喇…… 佢畢嬲都係食嗰條水架喇—— 好,再call。」
手機廣播一樣的話題:「依家升番D 咪唸住放囉,擺左响阿Victor 個fan 度…… 唸住九龍城區個校網囉,瞄緊架喇…… 你果次咪話June 同個教友好fan 嘅…… 諗住租囉,唔係點呀……直資都無計喇……」
明兒,7:10am,又是同一班人擠在車上,整理著粧容之際,烏眉瞌睡,不忙想起手機的另一端:起身未呀?搭緊車,依家岩岩出吐露港……」
時間是這麼精分。
幾點幾點,甚麼甚麼一定要發生。
青春的人的青春頂多值三毫。
遲幾十秒一分鐘出門,就擠不進那部老爺lift ,得嗰10秒唔夠過馬路,趕不上12分的一班車,在公路上輕輕一塞,就趕不及在另一程車上吃掉車站外面隨手拿過、隨手嘟一嘟買的包裝三明治早餐…… 成車幾十人,接二連三,往手機的另一端說著一樣的套話:「早晨!阿Ada 呀,馬鞍山呢邊哩,都唔知做乜呀,封左條線、塞左成10分鐘架喇都唔吾見好郁…… 下、下我唸會遲小小,唔好意思呀咁早打俾你…… 你幫我同呀(______)講聲丫…… 下、下,唔該晒唔該哂ByeBye」
才舒一口氣。
在三數個人送院或送命之際——
辦公處的打卡鐘在滴答滴答…… 分毫不誤,室温19度,持續乾燥。
記得小時候上中學,派到第一志願,戰戰競競,美麗的阿姨暑假臨尾面授機宜:「智良,第一堂點名要嗌 “Present!”」
食物環境事務署清潔服務承辦商僱用的那個藍衣少年,掃完一round,又掃。一整天,他在掃花糟、明渠裡的落葉,清潔我們的垃圾、清理我們生活的痕跡。
我又從他們的節奏半退下來。
香港我城。如果你我的沉默是一枚炸彈,香港肯定淪陷。
「死多幾十萬人仲好。」有把聲音跟我說,儼如吐出一口濃痰。
12 Jan, 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