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痕

他以羅馬字母拼音跟司機說,「碼頭」,就跳上途經許多渡假酒店與景點的公車,冷氣與外面相差十度,不知道這是為短衫短褲曬得通紅的老外遊客,抑或得從頭包到腳的回教婦女或是那些剛下班的工地工人而設,但車窗乾淨透明,雖是浮光掠影,卻因為異地的陌生與「發展」步伐不同,熟悉的事情幾乎刺眼。

近郊的山林一塊塊光禿,岸線早已從大部份人的視野消失,只有假日閒人,或住在半山或搬到填海區拔地而起的高級新廈裡的人才可見到;巨大的屋苑與擬仿殖民地建築風格的商場,即將把附近的村落、平房社區與市集的百姓人家驅離;那些環境安靜、林蔭包圍的莊園大宅,仍然燈火通明,殖民者及其政治附庸、世家與商賈,自有其繼承者。彷彿搭幾趟公車,就看見殖民時期的地理格局,在國家獨立近六十年後依然繼續,「人民當家作主」到底脫不開以土地資源重利盤剝的政經秩序。

觀光路線的公車,自然沒有把遊客載到外資廠牌林立的製造業園區,亦沒有遇見大量工人往返廠房坐的那種老舊的油渣貨車,是以沒有人會在用手機、電腦的時候突然想到那些晶片與硬碟、記憶體是誰個失鄉的工人在怎樣一種「國民」生活之中製造出來,產地也不過是Branding。要不是有朋友帶著,他大抵也不會穿過日據時期滿佈間諜的阿美尼亞人街區,來到附近那家幾十年如一日的茶樓。十六世紀末波斯沙亞阿巴斯一世,為力拒鄂圖曼帝國,振興薩菲皇朝,把阿美尼亞、亞塞拜彊等外高加索諸族強遷到伊朗內地,鎮壓反抗,以奴隸貿易發展生產力,後來才有住不下去的亞美尼亞人移往印度及荷屬東印度,再有從事商貿者隨英殖擴張,在十八世紀中後葉經馬六甲與雅加達蹍轉來到檳城,但亞美尼亞街上今再沒有亞美尼亞人的痕跡;他坐在附近那家茶樓,聽著他聽不懂的福建話,食客與職員許多都年過半百。他彷彿看見歷史的一道摺痕,想不到這一切是不是有更深的底蘊,與他在污染的暮色中瞥見遠離市區的那些公屋樓叢、無盡的翻起的路、待蓋的地盤、一個個徙區,是否同一傾向?

(檳城印象之一)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5/03/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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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5 Mar, 15

沒有魔警,是人性

15 日凌晨警方於金鐘清場驅趕「佔中」示威者期間,有主流電視台全程錄下七名警察輪流毆打一名已被制服、膠索帶反縛雙手的示威者,輿論嘩然,更有網民稱之為「魔警」再現。

然而警察毆打平民是一種職業常態。過往經投訴警察課接獲的各種投訴中,「毆打」一直是「執勤疏忽」和「態度不佳」以外最多市民投訴的類別。2011-12 和2012-13年度的數字分別是417 和323 宗,惟過去五年超過兩千多宗「毆打」投訴案中,僅有兩名警員遭正式檢控,入罪率為:零。對警察濫權的指控,每每因為警警相衛的調查機制,因「證據不足」不了了之,而保安當局以「保障當事人私隱」為理由,一直未有計劃在警車和警署拘留室安裝閉路電視,全港兩千多輛警車與四十七間警署,隨時成為死無對証的私刑空間。

投訴警察課自2012 年起引入「表達不滿」的新機制,以「改善服務」為原則處理「輕微投訴」,讓正式投訴的數字有所減少,但正式數字卻無法反映,因各種原因(諸如怕被報復、不黯程序、留港時間不足等)而未有投訴或不能跟進投訴者的大量個案。平常警察毆打或人身侵害他人的個案沒有惹起關注,很可能因為受害人多是少數族裔、邊緣青年、涉嫌刑事犯、露宿者、性工作者等與「公民」無辦法沾邊的弱勢者,與今次事件中因和平示威而被打的政黨人士身分有雲泥之別。以性工作者為例,關注團體紫藤於2011 年就曾接獲超過250 名按摩技師及外勞性工作者的投訴,涉及各種令人髮指的警察濫權惡行,包括被警察誤導、誣告、插贓嫁禍及屈打成招,更有前線警員乘著查牌、放蛇之便,要求免費性服務,非禮以至性侵犯她們。

然而「樹大有枯枝」的論調,不能解釋警察暴行的制度因素,由香港納稅人供養的警員編制,承襲港英系統,人口比例屬全球前列,每十萬人口有約450 名警察,比日本與新加坡多出兩倍有多,試想,只要三萬三千多名警員當中有百分之一二「枯枝」,對社會的影響就非常堪慮!警察是一個內聚力(與排斥性)極高的同僚利益集團,與多種基層行業相比,有不合符學歷的收入,及各種比一般公務員較優的薪津福利與借貸優惠,因其執法者地位也有可能收受利益或因職務接觸的人脈網絡中得享種種非物質性的「方便」與特殊待遇,為了「搵食」自不會貿然放棄,更枉論會在執勤的時候突然良心發現掉轉槍頭。中低層職級的警員之間亦存在博取表現競逐升遷的風氣,在受訓期間經歷種種非人化、機器化操練,在日常工作中得對上級絕對服從,長期處於因階級自卑而自大的雄性沙文主義文化,視任何對警權的制約為對其自身作為一名警員的個人挑戰;然而警員的「工作表現」並無客觀準則可言,執法期間各種僭越或違規行為,但凡同僚與上司不反對或不加制止即屬許可,外界根本無可置喙。由是,警察濫權幾乎是制度許可,亦是其主體性(幻覺)的重要構成──按序規程的專業公僕與執法的武力本質,兩種要求無可調和,儼然精神分裂。要是鷹派上場,警察內部對行使權力的制度規範將更趨寬鬆,甚至可能會有以高壓手段「立功」作為評估升遷準則,徇私瀆職的情況只會更普遍。

從殖民地時期到今日,警察的作用都是為了以華制華,以收買的基層來打壓基層生活空間進行社會控制為大前提。任何國家體制的社會秩序都是由武力維持的,在所謂民主自由的西方國家或是東亞地區被視為民主化程度相當高的台灣、南韓等地,國家機器暴力維穩性質一如既往。如果中共治下的香港警察行為特別可恥,讓人怒不可言,不是因為它是甚麼「邪惡極權」指使,而是在「回歸」十七年後,特區政府的最高決策者為了儘快恢復金融資本主義剝削制度下的社會秩序,奉行英殖民者打壓異議的公安惡法,再一次捨棄對話與政治斡旋,挑撥「支持執法」和「抗命者」的民間對立,把人民內部矛盾激化作敵我矛盾處理,自己說不過自己。


另刊《評台》15/10/2014

資料來源
每10萬人有450警 港警力列全球五強〉蘋果日報,2013年10月18日

警設渠道供市民「表達不滿」〉星島日報,2012年4月9日

立法會六題:警務人員涉及毆打的投訴〉政府新聞公佈,2014年7月9日

反對警方「故態復萌」、「屈得就屈」、「變本加厲」〉紫藤新聞稿,2011 年1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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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6 Oct, 14

Nayyara Noor

沒事。只整天整夜在聽歌。

只是覺到自己的傾向、與隨之的渴慕,朦朧指向某種深厚的温柔、知道痛苦與流離失所的溫柔——誰不?我在Nayaara Noor 身上見到那種「知道的」溫柔。她不能再緊的眉頭一再緊、曲子婉轉手掌打開的一下,裡面,有痛苦和同樣密度的甚麼接住那給拋擲出去的。彷彿聽到猶豫與折損,一轉念間待著,坦然接納那痛苦、一把托著跑出去的嗓音,不能自已。不是技藝,她都沒學過唱歌。

但她也是個女孩,一臉怕羞上電視Mime 嘴唱電影插曲、雞仔聲、不會笑、半秒也沒望鏡頭。那是1973年的電影Gharana 明明與我無關,可是我直覺到的,結果在這個片段裡引證:那不過是渴望愛情的平庸女子堅信「愛情克服一切它能克服的」一首吹波糖流行歌,幾乎庸俗。它引證的卻是,我總是比較容易代入女主角的心理,她知道自己不美、她知道自己造作的,咁大過人,那天真明白不是天真,幾乎是一種捍衛、捍衛自己的感情。

一個歌手的「藝術生命」與娛樂工業指派的角式,矛盾地重叠,不知哪得力於哪,不知哪啟發哪的。那知道痛苦與流離失所的溫柔。那只有安置在卡通式劇情裡方允許的平庸女子對愛情的執念。

Nayyara Noor 1950年生於Assam,父親是西巴基斯坦人、母親是東巴基斯坦人,1971年她出第一首單曲,1971年印巴戰爭、巴基斯坦與東巴斯基坦分裂,隨後東巴宣佈獨立,即今孟加拉。Nayyara Noor 唱巴斯斯坦「國語」烏都語、也唱國內至少六千萬人會說的旁遮普語。旁遮普則是另一個前傳:1947年英人將「英屬印度」的旁遮普分為東、西旁遮普,前者後來成為巴基斯坦的省、後者成為印度的部份,裡面的血淚、流徙、同化與排擠、以錫克教/印度教/回教信眾為肉參的「宗教衝突」政治,讓研究者頭昏的。因為名詞所指,畢竟雅潔。

卻只有人帶著語言、帶著口音與記憶穿越印度次大陸的重重邊境。

我一句聽不懂的,但是彷彿聽見甚麼與自己有關的、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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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則留言 12 Oct, 08

天星無題

我嘗試整理一下這幾天來見到、參與過、感受到的事情,算不上觀察,連速記也談不上,我需要寫作,理解自己紊亂的心情。

一個社會行動,如果引發關注和討論,愈來愈多人認同、愈來愈多人可以自由加入、以其認為適切的方式注入活力、注入內容,延續、壯大、拉寬以致變奏而不排拒更多人加入…… 這就是「社會運動」吧。

整個社會在動,不是暴動,而是人們在行走中,發現了自己的力量、認識了身邊一起走著的人。

反清拆天星碼頭的抗議行動,如果僅為了保住一個爛鐘、一個爛地盆,它終結的日子不遠了。那麼,保衛天星碼頭的意義,是甚麼呢?每一位香港人都有他自己的答案,有些中聽、有些不中聽,有些又比較動聽,有些人也沒有把它當作為需要答案的一個問題。

譬如說,反清拆天星碼頭,對一個在九龍、新界上班上學,過海搭地鐵搭隧巴的人來講,是無甚意義的。又譬如說,對於新來港的許多移民、移工來講,還在奔波適應,天星碼頭也未必是他們生活此城的「集體回憶」的一部份。又或者,對於直接受僱於天星碼頭工地辦商的許多地盤工人來說,一天不開工就是一天沒有薪水的意思。

在許多人而言,他們甚至未摸清反對清拆的人,到底為甚麼,必須用此種行動方式阻止清拆,整個事件的脈胳、它的不同結果所代表的意思有何種分别,等等……

我們需要,翻譯/翻易,這個似乎正萌發的運動。讓抱持不同價值觀、生活經驗不盡相同的人可以從較低的門檻看過去,嘗試理解這件事情的源起、他們可以參予的理由。

我們需要,言說,這個運動之所以令自己感動的各種因由。
但是我們的詞彙嚴重貧乏。

* * *

英國殖民管治香港的施政範式與政治、權力架構,從過渡期至「回歸」十年後,有了驚人的變異、適應與「本土化」。清拆天星碼頭和數不勝數的市區重建、拆遷或大規模地產發展,非常尖銳地突顯了至少5 點:

1) 英人在過渡期起以土地政策挽留地產業以換取「穩定繁榮」的基本架局,至「回歸」後十年的遺害。
2) 民意最高代表立法會監察及制衡政府施政的功能,已經無法正常運作。
3) 各級專業評議會、專業界智庫、及法制上的民意咨商渠道失效、或被技術性架空。
4) 主流傳播媒體的企業化、市場化經營方式,造就、拓?了政府及其附庸集團的公關及政治宣傳操作空間。
5) 上述1)至4) 的直接後果:市民生活空間的萎縮。

大膽歸結,下任特首競選正式開始的限期以前,有人希望打造一個香港新貌,情況儼如過渡期間中方狠批的「玫瑰園」計劃不無兩樣。在此前提下,我們對過往十年大刀濶斧的毁城重建,家長式的行政威權,多了一個可以考究的參考。

而為此毀城重建之功業賠上未能清點的鉅大代價的人,不是誰人,是市民,句號

此包括,而不僅限於,市民繳納的稅款,及生活水平各種參項全面轉趨惡劣所受的,可量度或不可量度的代價。

假如行文至此所講的離事實或離普遍意見不遠,我們就必須回到翻譯和言說的問題上,而作為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我們的詞彙嚴重貧乏。

* * *

記得某齣電視劇中的黑人角式說道:「每一個人都有選擇,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選擇。

從未意識,到知道、到實踐,每一步都是零/一的跳躍,它總是突然而來、突然當頭棒喝一樣,而且總是讓人不安、甚至想回退到先前的「安全感」裡去。

假如反清拆天星碼頭的抗議行動,劃開了代議政制、公會、專業界與既得利益者「協商政治」的彊局,曰之靈光、曰之缺口、曰之楔機也好,它觸動了我們的甚麼,讓我們在集會遊行中吾怕醜、手挽著身旁的人唱歌、警察警車衝過來也死命不放呢?

是甚麼讓我們在群眾中間明明陌生心裡又軟乎乎,彼此知道對方的身體、節奏,互相照顧得比特訓的警員還要好、力量變成巨大?而我們明明是對天星碼頭、那個爛鐘、那個爛地盤有各種不同的想法、感受和想像。

幾天來,在暴警面前,我們展示了肢體連成一線力量,更重要的是,我們展示了我們的自信和歡樂!

當警員受命被置放在示威群眾前面,緊張萬分,我們卻站著一個徹然不同的位置、政治的位置:我們自己呼朋喚友來到屬於公眾的地方、在私人物業和警力的限界前面,不單聲援被無理拒捕的示威者、嗅罵怯懦的暴警,我們更載歌載舞、佻皮逗趣、分享食物、雨具、香菸,也有機會和陌生的人講自己對於天星碼頭、以至這個城市的感覺,自得其樂……

這種富於即興、充滿創造性,人人可以自由、以自己認為適切的方式加入、增益的街頭行動,也劃開了日益沉悶媒體秀的「示威文化」,曰之靈光、曰之缺口、曰之楔機也好,它觸動了我們的甚麼,讓我們在集會遊行中吾怕醜、手挽著身旁的人,警察、警車衝過來也死命不放呢?

人民和執行職務的暴警是誓不兩立的,這是階級位置使然,政治性的根本對立,警察靠隴威權、以暴力的組織精良而成其施行暴力的「理據」,我們呢?我們應該就是不屈從的異議者,我們會指罵警察,必要時全力抵抗,但我們的言說對象、我們力量的來源、我們念惜關心的,由始至終是身旁的人、心裡的人。他們呢?他們背後甚麼也沒有。

假如行文至此所講的離事實或離普遍意見不遠,我們就必須回到翻譯和言說的問題上。

我們牙牙學語的階段,有很多限制、也有很多未發掘的空間、未想過會碰到的人和事,喜歡和嬰孩逗趣的人會知道,嬰孩讓他去試、去摸、去撞,好多年後,他會突然想起自己的童年,何以、如此,在我城中走到目前,那個經歷人人不盡相同,但又有些甚麼連著、交叠著,可以感應。

圖:阿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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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則留言 15 Dec,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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