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荷華片段

「言論自由」是作家理應關注的事,然而「國際寫作計劃」(IWP)的訪問作家在愛荷華市公共圖書館的「Intellectual Freedom Festival」一個名為「這是否審查?」研討會裡,卻好像自覺不自覺的落入了另一場戲。

那不過是個規模甚小的活動,訪問作家和IWP 人員佔了多數座位,惟討論會作社區電視轉播,觀眾數目不明。毛派行動者/詩人M. 在會前說,他要杯葛這活動,「因為發言者名單很有問題,連著作被查禁的伊朗作家也沒有獲邀」,我說,你要杯葛的話要寫個聲明讓人知道你在杯葛和為甚麼杯葛啊,他說,「我會把這個事情好好寫下來」,我說,你連人家在裡面說了些甚麼,怎麼操作這種會議都沒看到,可以寫甚麼!?於是他去了會場,拿了紀念品,坐在遠遠一角,沒聽完所有人發言就走了。

那一年,軍事介入巴拿馬

讓我更不安的是,人人家裡難唸的經,不小心變成美國言論開放之頌詞。生活在貧民窟的舞者/小說家L.,對美國於1989 年軍事介入巴拿馬「恢復民主制度」輕輕帶過,並肯定了其後的「相對和平、經濟發展與自由」,發言不知是否內化了某種聽眾期望,把對馬締內利(R. Martinelli)政府的貪腐與強硬打壓異見者的批評,導引往一種幾乎抽空脈絡的公民抗命口號,沒法說明公共知識分子的言論空間,與媒體、建制利益集團的複雜關係。

然後,也許僅是因為會前多喝了兩杯威士紀,緬甸詩人/譯者Z. 好像終於找到知心朋友一樣,對著咪高峰一五一十訴苦說,「當我翻譯國際文學,總感到緬甸文學不論在涉獵範疇、主題、方法和技巧都有所不足」、「任何人擁有電視、衛星電視天線、錄影機都得先獲當局批准‧‧‧‧‧‧網吧要每隔五分鐘把用戶的屏幕快照存檔,以備政府通訊與監控部門翻查」。彷彿在國外說自己國家壞話的客人準是比較受歡迎,沒有人要提起美國國家安全局的網絡偵訊與監控對思想傳播的重大威脅,沒有人會提到英語出版、媒體「言論市場」排除異議、收編各地「啟蒙的受壓迫者」的體制操作,甚至連最根本的「國家安全」概念亦沒有人想要討論,並且在「人權」與「普世價值」的話語中,喪失了更細致表述國情與知識分子處境的語言。「這是否審查?」一題,如斯反諷。

〈愛荷華雜記〉之三,原刊《明報》世紀版,2013年12月10日。題目及標題為編輯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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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2 Dec, 13

愛荷華雜記(一)

長途飛機上,遮陽板拉下,暗裡只有座位前面的電影與地圖,時間感因各自啟程與目的地不一互相干擾,擠坐著醒醒睡睡,白天不是,夜晚不是,只有餐飲服務、排隊上廁所的秩序。我以為可以在航程上看看書,結果十多小時連放鬆呼吸都沒法做到。

下機以後就得通過海關,核實簽證文件,打手指模,給數位鏡頭照相,突兀的反而是關員都會問候聊天幾句,以示官僚機關人性一面。正式進入帝國國境,轉機的搭客得再次接受安全檢查,人人脫下鞋子、外衣,一個金屬玻璃罩箱裡舉高雙手站定進行電磁波造影掃描,檢查人員在屏幕看到的,基本上就是脫光衣服一樣的影像。

於是我來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指定為「文學城市」的愛荷華,連接送的司機也是個詩人。幾天裡辦理有關駐留的各種手續和會議之間,適應不了時差,明明該是深夜卻走在一片雲都沒有的37度晴天底下,大學裡滿目都是一樣年輕、打扮相近儼如複製青春校園電影角式的漂亮學生,讓人思疑這一切雖不是假的,卻又不是眞的。努力適應著文化與物質條件差異帶來的不適與不安之餘,突然在等車、等會議結束或一起找合胃口的餐飲期間,和作家們一起掉進各種關乎身份/政治/語言的討論‧‧‧‧‧‧早上打開臉書,才猛地被提醒,172 年前的今天(香港時間8月29日),清政府簽署《南京條約》,並割讓香港予大不列顛帝國。我不懂解釋眼眶裡沒有掉落的眼淚,懷疑自己想逃避的現實,不只一種。

但在這個幾乎荒謬的「文學城市」,才會遇到幼年隨父母待在澳門的葡萄牙作家,翻譯毛澤東詩的菲律賓行動者,常常把「極權」和「民主」二字並置的緬甸詩人,希望自己的英文小說有天終可「翻譯」成烏都語的巴基斯坦作家,想在印尼建一千個社區圖書館幫助貧困婦孺讀書寫作的出版人,目賭光州事件、喜歡張國榮的韓國小說家,來自仍在戰火中的阿拉伯地區作家等等。「文化外交」的氣味大家或多或少都嗅得出來,「華人」還得身陷另一種吃飯政治,但千里迢迢來到美國中西部把自己關在一個小房間裡,許是為了找到那驅使自己寫作的初衷、欲望和理想。

原刊《明報》世紀,2013年9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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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8 Sep, 13

室裡無人

If I had a world of my own, everything would be nonsense. Nothing would be what it is, because everything would be what it isn’t. And contrary wise, what is, it wouldn’t be. And what it wouldn’t be, it would. You see?

Alice in Wonderland (1951 film)*

 

時常,睡醒之間一下沒法成眠,看著窗外叫不上景色、好像有層薄霧隔開的畫面,不知道自己怎麼在這裡。「這裡」就是,此刻再沒有其他。因為極疲倦,動彈不得,牆壁與窗框變成囚禁的形象。

但那種感覺不獨住在此處或某處才有。深夜,大概樓上樓下的鄰居終於睡去,沒有動靜。就在天亮以前兩三小時,人活著發出的那麼多種瑣碎吵鬧終於安靜下來,才有一刻覺得釋放。

§

是《城堡》的K,還是哪個作家說過?他想住進墳墓一樣安靜的地方去,無人打擾‧‧‧‧‧‧

但城市樓叢螻蟻洞穴早就有對稱的彼岸,骨灰龕位零售嵌入牆壁一格格行列死人的照片睜眼對峙從地上直疊到上天花,比鞋盒更小,比週末上茶樓飲茶還更嘈雜。

§

有一種把自己隱去的欲望,不知是否與寫作或它的要求相關,卻以否定式出現:我時刻警察自己。切割天空與土地的怪胎建築中間,穿行地下陰冷通道,守著心裡一塊,追著某種意向與目的時地,卻好像待著未可知的、極輕的觸碰,陌生者薄弱連繫,寧願沒有人發見自己的容貌與身體。走在人們中間,不可超前不可滯後,不要碰到任何人的衣袖與目光,不要有停留此處的痕跡,不要回頭貪看,不要讓人有任何原因認出自己,不要不要不要,卻因為此自覺,愈覺著自己可疑‧‧‧‧‧‧

成為其中一個,沒有個性,壓抑的呼息不知道壓抑,如像每個被城市生活裁切的人,不安紊亂幾若木納疲倦,一個與一個之間保持必須的距離,在日復日加壓的動員之中,儼然默契。

許是這種心理的反動,我多麼願意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周圍沒有動靜,沒有人、沒有機器、沒有動物。

因為害怕與渴望,同為一種顫動。寫作必須傾聽、觸探那顫動。

室裡,要是有人我就成了另一個,機器啟動就成了它的配置,動物出現就得成為人‧‧‧‧‧‧要是有人突然說話,要是聽著冰箱的變壓器嗡嗡長鳴,皮膚與血肉之間有細細的電流通過,我以為會隨著那聲浪極細的漣波,脈搏之間失神,把持不住此身體在空氣中勾劃的人形。當我意覺他者、他物,我就會被劃開來,教自己不會獨處,這個房子沒法關閉。

§

一個房子與另一個房子叠影,卻無法通往。

我記憶所及、與家人口中所述,曾搬家十六次。遷移就是沒有一個「原本」的地方可供追認,追溯不及,不單因為從來沒有──有哪一個移民不是由寄人籬下開始?也不單因為拆毀,或生活的痕跡已經被覆蓋,而是到底沒法記住,這一次整理行李家私與另一次丟棄與攜帶,中間的「居住」曾否切合因無奈遷走轉念所生的冀願,或不許冀願。住處不過是,上一個與下一個之間,延沓,後遺。

沒有人見過那許多個只幾十呎、幾百呎的分租房間和「單位」,在粉嶺、在上環、在尖沙嘴、在荃灣、在屯門、在上水、在大埔‧‧‧‧‧‧從1970年代中到目前,胝手胼足近四十年,除了幾口子親歷的都是神話‧‧‧‧‧‧那許多個閣仔、板間房、天台屋、公屋、居屋、村屋、唐樓、私家樓單位,寄人籬下合租分居抑或貸款買的自住,如像從一隻小艇跳到另一隻小艇,住下去,住不下去,擁有的其實不曾擁有,居住不曾居住,它們不是一個、它們不是每一。長久以後,卻變成這具「身體」的某種下意識,或不由自主召喚的含糊「記憶」,不能對應目前,這個身體去到哪裡都不安,它不會安放。

§

你不過一名租戶、一名住客、戶口上的名字,一個經濟位置。你可以選擇租或不租,買或不買。

於是你想擁有,完整的擁有。一切你沒法擁有的,都因為那可以擁有的,變成實在。你以為你欠缺的就是全部。

自己的書桌,自己的房間,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棺木,自己的葬儀,自己一格骨灰龕位)

你可以把房子整修、佈置成家私目錄上的示範單位,把所有搜集與戀物關在門裡,你可以帶男人或女人回家,然後指証說,「這是客廳、這是廚房、廁所,這是睡房,這是床,我是這麼活著」

§

牆壁天花地板、窗與門禁,可沒有阻隔聲音穿過,那麼一小塊地積劃定的空間裡,卻彷彿擠住著眾多陌生的人。沒穿拖鞋走路的腳步,開門關門,小孩戲鬧‧‧‧‧‧‧永遠的裝修與工程,敲打鑽鑿,機器轟動‧‧‧‧‧‧開門關門,突然的狗吠、狗爪譟狂刮著地板的聲音,電視聲浪,重形車轟隆駛過、卸裝重物碰撞的聲響,工人嗟喝‧‧‧‧‧‧鳥叫蛙鳴,人跟人爭吵,救護車響號‧‧‧‧‧‧聲音突然闖入,直刺著耳根,圍攏的牆壁天花如像一下消失,上下裡外無以區隔,此處騰懸半空,就無法分清這裡是從哪裡區分,常常以為有人逕自打開了門,走進客廳,咳嗽一聲,開了電視,在頭頂一處看不見的地方,不知推倒甚麼掉落地上,在身後丟一句莫明其妙的話,又走進廚房拿水喝,器皿碰著鏗鏘,在不覺餓著之際切菜燒飯,杯盤碰著碗筷,明明坐著卻又撞到椅子,衣櫥驀然打開‧‧‧‧‧‧那人不得不,半夜思疑走去檢查,門有沒有關上,一大早又得看看,窗有沒有關嚴,客廳有沒有淹水。

但房子與房子之間,不過挨著一堵薄牆,樓與樓之間,只那麼十數呎,窗外沒法望遠的距離,卻是門裡不欲人見到的種種──門外就是攝影機鏡頭對準,正在拍攝──頭髮濕漉的蹺著腿在打電玩,夜裡與寵物盯著電視發光的屏幕,傭工「下班」在儲物間裡與家人視訊通話,居家者的所有無聊寂寞,也早就沒法在家裡作愛‧‧‧‧‧‧此處室裡,總是聽見有人嘮嘮叨叨聽不見答話,有人開水喉閂水喉,倒水裝水又馬上倒掉,水聲在溝渠口不停打轉,幾乎聽得見水管打嗝,整天搬搬抬抬不曉得是在房子裡再多蓋一層樓還是要逐塊磚頭拆換,一天到晚無數次開門關門開門關門,彷彿那不過幾百平方呎的間隔空間是一座機關重重的迷宮‧‧‧‧‧‧

§

一次,對面相隔不過幾呎的居屋「單位」有人開煤氣自殺,就在她後悔了想把煤氣關上的時候爆炸,爆炸讓她家的木門和鐵閘從牆上脫落。那時我和我弟,不敢逃進外面濃煙裡,只好關上門,邊塞著濕布、濕衣服,看著濃煙從細小的縫罅中飄進房子裡,就退到睡房裡,不記得兩兄弟說了些甚麼話‧‧‧‧‧‧直到有人用斧頭破門而入。後來我們知道,除了自殺者,有一個想去救她的鄰居也燒死了。

在那個住了九年的公屋單位裡,室裡沒有間隔,郵差或任何人亦可以從門上那個派信孔,伸手進來。每月,會有幾個穿著制服的男人,其中一個拿著一個塑料做的提包,上門收租。有一把洪亮的聲音,在長長的走廊上,邊拍門邊喊,「收租!816 收租!814 收租!812收租!大人呢?叫大人出來‧‧‧‧‧‧810收租‧‧‧‧‧‧ 」

那個在店樓上的閣樓,打開窗就是一家賣手表或是甚麼的店的樓底,一個下午,一定是母親買給我的氫氣球,就從窗口直飄到那天花上,停著,不可取回。在那狹促的人生場景裡,我曾經把一輛金屬玩具小車,一下駛進床底下,自始不見了。

照片上那個在天台屋外騎著三輪車的小孩,不過借了房東少主的三輪車來拍照‧‧‧‧‧‧

我不過在那一長串不同的位址上,從一個跳到另一個,住下去,住不下去,與土地割離,沒法連續。

§

桌上擱著的電話響著、響著、響著,直到它停止才能放心。

有一種隱去的欲望,卻極端矛盾的通過「自我意識」顯露──想把自己藏起來,見不到自己的面目、不知道這身體所作。就像某種noise canceling 一樣,有一空間與物質設置,或身體的反相,可抵銷這具身體的重量與麻煩。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Alice in Wonderland. Directed by Clyde Geronimi, Wilfred Jackson & Hamilton Luske. Adapted from “The Adventures of Alice in Wonderland” and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 by Lewis Carroll. Color, 75 min. California: Walt Disney, 1951.

原刊《字花》第43期。05-06/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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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6 Aug, 13

過時讀物

有一傍晚,在夜市一家書店找到某作家剛在台灣出版的小說,也不過是紙與油墨,讀著序言,眼底酸了想哭。「香港」突然以約近約遠的方式出現,牽動的,不知應否叫做鄉愁。讀畢,卻沒有拿去付錢,如像迷信,心願有別的讀者會碰上它。在佔滿書架的一排橙色書脊上,幾個熟悉的名字,擠在統一規格的出版商名字和叢書系列號碼之間,看來竟是那麼陌生‧‧‧‧‧‧

葡萄牙作家薩拉瑪哥(José Saramago)這麼說,「Reading is probably another way of being in a place」──那麼,因找不到讀物而苦惱,是否失去了地方感覺?人們說台北那麼多小書店眞好,趨之若鶩,但我向來不喜買新書,嫌貴,老是蹲在二手書店那麼一小格「外文書」前面翻來翻去找不出甚麼,更感饑餓。啊呀!偶爾找到一兩本faber & faber或 Picador 舊時出版的平裝小說,好像就要歡喜約狂;不論書的開度、字體行距頁面的空間、標題大小和位置,作者簡介的寫法、書評節錄,與封面美術等等構成書與閱讀的物質細節,那麼眼熟,拿著覺得自然,儼如身體記憶。

此種精神食糧的偏廢,大抵與曾在殖民地大學唸書多年有關,唸的並非正統意義下的中國/英國文學,讀本多為英譯,課程涉獵不算很系統化,加上長久以來讀/寫切割,我手不可寫我口的語言狀態,以至一種說不明白的文化冷戰遺餘,使我輩好些同窗都覺得與中文書寫與閱讀的品味與傳統見外。而中譯又是更多一重陌生,《Crime and Punishment》 讀得心跳流汗,《罪與罰》可是永遠沒法記牢漢語拼音的主角譯名,拉斯柯爾尼科夫,枉論能夠讀完。

因為這種文化上的「欠缺」,來到台北,可是更想念中上環那種像「流動風景」或「實現會社」般讓人疼惜沒可能賺錢的二手英文書店,讀書謀殺時間,本是平凡,那些只幾十便士、幾蚊美金的普及叢書,卻每每通往昔日的偏鋒與邊緣。也只有這些無用的閱讀,才讓此處自感陌生的人連繫到別人的陌生經驗,屬於外面,或外面的外面。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8/05/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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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30 May, 13

那鏡中魚

All power relations involve a contempt of self, a lack hastily compensated for, the inversion in which each of us sees himself from the outside.

──Raoul Vaneigem (1)

阿根廷作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有一本小書叫《想像的動物》(2),其中一篇〈鏡中動物誌〉,講的是一種傳說中的魚,十八世紀初來華宣教的耶穌會神父Fontecchio 曾計劃研究廣東民眾的各種迷信與傳說(3),提到「這種魚是一種光靈的動物,多變,無法埔捉,許多人說,只在鏡中見過」,依漢學家/外交官Herbert A. Gilles 的考據(4),這傳說其實源自黃帝的傳奇,波赫士以其非常節省的神話筆觸轉述:

在遠古那些日子,鏡中的世界與人的世界不一樣,即是說,不像現在的情形。那是兩個分離的世界。再說,兩個世界裡的人,顏色、形象都不一樣。這像是兩個王國,鏡中的一切和現實中的人和諧地生活著。有一個晚上,鏡中的人攻擊地上的人。他們的力量強大,但是在血戰中,黃帝運用了神奇的技巧,黃帝擊敗了入侵者,而將他們囚禁在鏡中,並叫他們重複勞動,就像夢中的人一樣在那裡活動著。黃帝解除了他們的力量,也改變了他們的外形,只准他們像奴隸那樣庸庸碌碌。然而,終有一天魔力也會解除的。

第一個醒過來的鏡中人卻變成了一條魚。牠在鏡中深處,人們只能看到牠微弱的一線影子,除了那條影子的顏色以外,別無其他顏色。後來,別的形象也出現了。漸漸鏡中的人已完全不同於我們一般人;漸漸他們不再模仿我們一般人。他們將會打破玻璃或金屬物,再出現時將不會再被擊敗了,這鏡中的生物將與水中物並肩作戰。

在雲南省,這東西不稱為鏡中魚,而稱之為鏡中虎。有人相信,將來入侵人類的,是從鏡子深處傳來武器的辟啦啪啦聲。

這則故事卻讓我一再想起「香港」,或者是說,任何一種相對於「正統」、「自然」而指認的被再現之物(represented entity)。理論家布希亞(J. Baudrillard)在《The Perfect Crime》的終章特別提到這則故事,藉以說明所有以單一身份、單一價值建構的敘事,它所排除、消音的異質與單一性(singularity),終將反撲,造成既成社會秩序,以及各種政治秩序與生物學秩序無法解決的問題。(5) 他相信,「鏡中人」終將衝破鏡象的囚禁,連結起義,必定不會再次戰敗,而他們的勝利──因構成「現實」的各種權力秩序,而被奴役、被要求重複模仿、被迫融合、統整為「同一」的所有「他者」的勝利──將會帶來無人能想見的局面。但布希亞樂觀認為,至少,不會再是臣服(subjection)與消極的宿命(negative fatality)。(6)

難分你我之樹敵記

但神話傳奇有它穿越現實的光照;現實,總是在我們的知識與感覺外面。抑或,我們活在一道又一道防火牆裡,更多時被自己的晦眛所遮蔽:有那麼一下,我以為這則故事大可以一種「國」與「群族」的框架解讀。把故事中的「鏡中世界」比作「香港」或是少數民族地區、看守「自治區」或半殖民地狀態的無主權地區,而故事中所謂「人的世界」、受黃帝法的術保護的「現實」,則可比作炎黃子孫的「正統」大國與仗勢凌人的多數民族。「香港人」自然知道甚麼是大國壓境,鏡中世界那「像奴隸那樣庸庸碌碌」的況味更是切膚同感。如是,我們不難再從這則傳說的地域性(廣東)或海洋性(漁民,或沒有強烈國家認同或地域觀念、靠海生活的人),鈎沉史料(如所謂「日寇」當中多少是給迫成「海盜」、走私與串謀兩方的漢人,以至明清以降南中國海沿岸地區的移民史),套弄「內陸─南方」,「中土─沿海」,「國─境外」等既有的對立想像與歷史觀,以一種被壓迫者的復仇正義言辭,鼓吹反抗,分清敵我,叫「我們」都成為那光靈的動物,辟啦啪啦拿起武器──於是落入「認同政治」的誘人陷阱。

這一廂情願的錯認與「誤讀」,卻恰恰是這則故事所警喻的!但這「誤讀」之所以誘人,許是因為它接連一種「身體─空間秩序」被入侵的感覺,一種燙熱的情緒──火遮眼的意思不就是因情急而致眼光失焦,錯判局面──「原本屬於我們的都被人奪去!被人踐踏毀壞!」(7),只是,那個「原本」,卻非如今流行的認知與想像。

如今一切亂象離不開歷史後遺,可以肯定,一切都不是1997年6月30日晚上12:00以後才發生的。也許沒有人能料想到,要是1984 年真有一次公投,甚至香港出現一場自下而上的全民自決運動,當年因為中國「經濟改革」大塊豬肉,有各自盤算而齊心要把香港人摒於談判室門外的那兩個「堂堂大國」,可會怎麼反應?(8) 出動防暴隊並不是任何一國一黨的專利。其後的所謂「民主化」與政經格局會否變成如今那樣,為資本家與殺人政權所任意「操盤」?所催生的「公民社會」會否一樣由專業化的NGOs 壟斷,而開展不一樣的社會運動議程?要是1984 年並非歷史的關鍵,有人願意從香港殖民史的角度,重新考據中共「長期利用」香港作為殖民地的境外地位之「國策」及鄧小平路線,與所謂「中港矛盾」、「認同危機」是在怎樣的一種歷史過程中相互生成果報?

錯恨難返,可不是抱殘守缺,犬儒或偏激的理由。如今香港社會莫名的躁動,卻又被一種普遍於日常生活事無大小皆受制肘壓抑的無力感所支配,彷彿歷史無可終結,只有疲於奔命。當這股巨大心理能量無處出口,任何事端隨時都可以把各種「熱點」短路,只要有人「找對敵人」,就會把民眾如刀割般分裂……

然「鏡的世界」與「人的世界」並非敵我矛盾,反而是一種非常緊張,無法分清你我、焦慮糾葛的關係,鏡象與「真實」互為反照,相互對象化,劃分的鏡面即使精亮、切割鋒利,卻是薄弱易碎,正正是這種無法分清你我的焦慮、邊界的本質脆弱,促使一種以壓迫性手段,或以規訓與魅惑達成的「身份─世界」的劃分,對於任何「他者」存有神經質的恐懼,以不斷劃分「敵人」來界定自我。沒有人知道鏡中人為何首先攻擊人的世界,但這場發生在黃帝時代的「血戰」,必然是血肉糢糊兩敗俱傷之戰,沒有一方能全身而退,而且黃帝的法術「終有一天魔力也會解除」。

鏡面與邊界

我不諳西班牙語,但比對楊耐冬所依據的Norman Thomas di Giovanni 的英譯本(9)自會發現,兩者對這則「鏡中魚」傳說的處理手法截然不同。不知純粹是英文語意理解的問題,抑或基於中文或中文翻譯的某種內在局限,我們在楊氏的中譯本也可發現上文談到以單一身份作「認同政治」操作的暴力和壓抑癥狀。如果我們細讀這兩個譯本,會發現它們引申幾乎勃反的意涵,牽涉的不僅屬文學翻譯的問題,也是一種可作非常政治性解讀的現實「選擇」。

首句的中譯與英譯意思恰恰相反。英譯寫道:「In those days the world of mirrors and the world of men were not, as they are now, cut off from each other. 」(10) (鏡子的世界和人的世界,原來並不像現在那樣彼此分斷。)楊氏的中譯卻有點語焉不詳:「在遠古那些日子,鏡中的世界與人的世界不一樣,即是說,不像現在的情形。那是兩個分離的世界。」

接下來英譯寫道,「Both kingdoms, the specular and the human, lived in harmony; you could come and go through mirrors.」(鏡面反射的世界和人的世界曾經和諧共存;人們可以任意往返於鏡子之間。)顯然,楊氏因為開首一句「誤讀」,以為兩個世界從來就是隔絕的;此句的後半,遂與啟首的譯文文意互相抵觸──既然說是兩個世界從「遠古那些日子」就互相切斷,兩邊的人又怎麼可能任意於鏡子間往返穿梭?結果這短句在中譯本裡就被乾脆刪去!也許因為某種語感的考量,楊氏也把句子的前半譯作「這像是兩個王國,鏡中的一切和現實中的人和諧地生活著。」如是者,本來「鏡中世界」和「人的世界」就是兩個實存的「王國」(或國度),卻被楊氏說成「像是」兩個王國,遂變成一種僅比擬為對等的,「王國」與「王國」的關係與存在。(11)更甚,楊氏還把「人的世界」等同「現實中的人」,引申出鏡中的一切並不屬於「現實」的劃分,這個劃分可是英譯本沒有的。

既然楊氏譯本一開始就錯誤理解兩個世界原來的關係和狀態,便容易一錯再錯,只強調兩者的切割,讀來讓人覺得〈鏡中動物誌〉的敘事者是以「人的世界」為本位,故傾向認同黃帝的一方。楊氏譯本用複數代名詞「他們」來指稱被施以法術只能重複人的動作的鏡中人,次數亦比英譯本多。而相對於鏡中的「他們」,當故事講到鏡中的形狀(shapes)會愈來愈不像人,「Little by little they will differ from us; little by little they will not imitate us. 」英譯本中只譯作「us」的,楊氏皆譯作「我們一般人」,同樣突顯對「人的世界」的認同,及其在敘事中不被反思(unreflected)的主要地位。

也許是我過份閱讀,1949年移居台灣的楊氏,把黃帝對鏡中人施以法術的狀態加了很有趣的「潤筆」:「黃帝擊敗了入侵者,而將他們囚禁在鏡中,並叫他們重複勞動,就像夢中的人一樣在那裡活動著。黃帝解除了他們的力量,也改變了他們的外形,只准他們像奴隸那樣庸庸碌碌。」

對比英譯,會發現譯者di Giovanni 的衍辭用字並不如中譯般「決斷」,「He repulsed the invaders, imprisoned them in their mirrors, and forced on them the task of repeating, as though in a kind of dream, all the actions of men. He stripped them of their power and of their forms and reduced them to mere slavish reflections.」讀英譯的讀者會知道,黃帝並沒有如楊氏理解般「擊敗了」鏡中世界的入侵者,而是與「驅逐」、「把他們趕回去」的意思比較接近,如是者兩個世界並非「成王敗寇」的關係。黃帝雖把入侵者囚禁鏡中,也沒有叫他們「重複勞動」,而是就像某種夢境一樣,只能重複人的一切動作(或作為),並剝奪他們的力量和形體,把他們變成奴隸般的反映。如果楊氏的譯法成立,可卻有了另一重巔覆原意的意外效果:受法術控制的鏡中人是「重複勞動」又「像奴隸那樣庸庸碌碌」的話,他們也只是重複、反映著「人的世界」而已!

更有趣的是故事最後講到魚在鏡中出現的部分,中譯以「人」為本的解讀,似乎並沒有把握到,鏡中反影漸漸不再重複人的動作,也不再以「人」的形態存在的集體變化,故才會有儼然出自《變形記》的譯句,「第一個醒過來的鏡中人卻變成了一條魚。」楊氏似乎沒法理解「鏡中人」的報復,正正在於不再做「人」的反影,不再重複他們的動作,也不再以「人」的形態出現。而且,楊氏不知何故把此句當作過去式來處理,與隨後有關「鏡中人」復仇的預言格格不入。相反,英譯寫的更像宣告,「The first to awaken will be the Fish.」(首先醒來的將會是那魚),而這條魚的屬性,中英譯本的描述也是大相逕違,中文譯作「牠在鏡中深處,人們只能看到牠微弱的一線影子,除了那條影子的顏色以外,別無其他顏色。」英譯本可是「Deep in the mirror we will perceive a very faint line and the color of this line will be like no other color.」(我們會在鏡中深處看到一條很淺色的線,這條線的顏色將會與任何顏色都不一樣。)

正如前述楊氏把「鏡中世界」當作不屬於「現實」的粗率劃分,這裡他把「a very faint line」 譯作「微弱的一線影子」,也是誤把有形體、實存的、將要衝破鏡子而出的魚只當成「影子」。而且,假若中譯的說法成立,也就意味著屬於「我們一般人」這邊的「人的世界」──正如鏡子反映──千篇一律並無任何顏色。楊氏對眞實/鏡象的刻意區分和以此為前提的種種修辭和潤筆,反而妨礙了對原文(至少是他所依據的英譯本)的閱讀。

這裡當然不是為了斟酌誰的翻譯比較「好」,卻只能用此種很曲折的方式談及「香港」──即便有些人覺得「香港」已經消失了。

於是我們必須要回答,記憶與遺忘是怎樣構成身份與身份的敘事,以怎樣的一種主體性介入歷史?只有為了讓每個人都能成為自己,才是團結鬥爭的理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Raoul Vaneigem. The Book of Pleasure (Le Livre des plaisirs). Trans. John Fullerton. London: Pending Press, 1983. p.99, 100.

2) 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1899-1986)《想像的動物》(The Book Of Imaginary Beings),楊耐冬譯,台北:志文,1979。頁84-85。此書原為1957 年以西班牙語寫成 Manual de zoologia fantastica,共82 篇,屝頁注明為波赫士與Margarita Guerrero 合著。1967年的版本改名為 El libro de los seres imaginarios, 共116 篇,為其後所有西班牙語版本的依據。1969年的英譯本仍標示為波赫士與Guerrero 合著,譯者Norman Thomas di Giovanni 據說在翻譯的過程中與波赫士合作,作出不少修訂,並加入西班牙語版沒有收錄的另外4 篇。波赫士認為書中的傳說故事並非他的原作,故此書未有收入其作品全集。
關於此書的作者權問題與版本比較,可參考:http://leepers.us/evelyn/reviews/seres.htm

3) 波赫士在文中提到,Fontecchio(?- 1736)關於廣東民眾各種迷信和傳說的初步記錄,見於Lettres edifiantes et curieuses。該書簡集於1702-1776年間出版,共三十四冊,乃派往美洲與亞洲各地的耶穌會(Societas Iesu)宣教士通訊編輯而成,內容主要是向教庭和捐助人匯報宣教及使徒工作,以達教化之效,隨著往亞洲通商變得頻繁,歐洲人對亞洲(特別是中國)的興趣漸濃,故亦收入不少宣教士的在地見聞,如政府體制、風俗、民間傳說等,是當時東方熱與「漢學」的濫觴。
參見:http://fr.wikipedia.org/wiki/Lettres_%C3%A9difiantes_et_curieuses

4) Herbert Allen Giles (1845-1935),漢學家、英國駐華外交官。1867 年來華,歷任汕頭、廈門、上海等地英國領事,亦曾於1885-1888 年間駐任台灣淡水。曾參與修訂「韋氏拼音法」(Wade-Giles system),於1892年出版花了廿年編撰的《華英字典》(A Chinese-English Dictionary)。1897年接任Thomas F. Wade(1818-1895)任劍橋大學漢學教授,至1932年退休,著有關於中國文學/歷史/語言著作多種,翻譯了儒家、老莊等中國古代思想典藉;亦為共濟會活躍成員。
參見:http://en.wikipedia.org/wiki/Herbert_Giles

5) Jean Baudrillard. “The Revenge of the Mirror People.” The Perfect Crime (Le crime parfait). Trans. Chris Turner. New York & London: Verso, 1996. p.149-150.

6) 布希亞也認為,不單只有「鏡中人」會復仇反撲,鏡子的這邊,各種「知識對象」也將會像病毒一樣變異,最終摧毀現實,分子科技諸如基因圖譜、細胞複製、微觀生物學等,已經釋放了人們無法控制的各種虛擬存在物(virtual beings)與異形(aliens),足以全面癱瘓人類。
Jean Baudrillard. Fragments: Cool Memories III 1991-1995. Trans. Emily Agar. New York & London: Verso, 1997. p. 135.

7) 我可是這樣意識到「鬥爭年代」的來臨。兩三月前參加一個以高中生為對象、有關「寫作語言」的講座,其中有同學發問:「面對共產黨語言的入侵,我們應該怎樣捍衛自己的語言文化?」帶有強烈「鬥爭性」的語言在少年人中間廣泛流通,很可能是他們沒法找到思想資源藉以理解自己所處身的社會矛盾之故,「鬥爭性」語言傾向取消討論,然這種「敵眾我寡」的被害式(victimized)「本土身份認同」是在怎樣的場合或語境中迅速傳播、覆寫和挪用,最終會召喚甚麼歷史幽靈必須有所警惕。叫我更不安的是,「鬥爭性」和挫折感兩者同構:「鬥爭」的主要動力不在於實踐某種超越的理想,而是和一種普遍的挫折感、焦慮感縛在一起,兩者屬性漸趨相似,甚至互為操作,挫折感就是「鬥爭」的動能和理由。

8) 中英談判期間,曾有人提出就香港前途問題進行公投,當時沒有民選議席的立法局曾一致通過「羅保議案」(Lobo Motion):「We deem it essential that any proposal for the future of Hong Kong should be debated in this Council before any final agreement is reached. 」要求中英協議在簽署之前須先交香港立法局辯論,隨即受中方大力譴責。可以想見,中英雙方都無法接受公投,或任何可能催生「港人自決」、「香港本位」意識的民間運動發酵。因著各自的利益與政治考量,中英雙方均拒絕任何香港代表加入談判、並用各自的宣傳機器和「民意諮詢」扭曲多數香港人「維持現狀」的意見。「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既非中、英政府原來為香港人設想的議程,倒是一連串角力、討價還價和謀算底下,雙方邊忙著出牌交手,同時要游說、推銷給550 萬港人的紅蘿蔔。今天仍死抱著這個框架作為抗爭的基點,有可能連它內含的反人民自決的基因、代議政制的收編本質也照單全收。

有關中英談判過程的爭議,可參考:Ian Scott. Political Change and the Crisis of Legitimacy in Hong Kong.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89. p. 171-215.

9) 楊耐冬,〈譯者序〉。見: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想像的動物》(The Book Of Imaginary Beings),楊耐冬譯,台北:志文,1979。頁5。另請參考注 #2。

10) Jorge Luis Borges, with Margarita Guerrero. “Fauna of Mirrors.” The Book of Imaginary Beings. Ed. and trans. Norman Thomas di Giovanni. London: Penguin, 1974. 67-68. 本文的英譯引文皆以這個版本為據。

11) 值得注意的是這則傳說的背景是黃帝時代,古時的「國家」觀念當然與現代民族國家觀念不能同日而語,英譯的「Kingdom」 可譯作「國度」、「領域」,亦與國土邊界清晰的現代民族國家不能混為一談。

原刊《字花》第39期。09-10/2012,頁4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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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21 Sep, 12

然我們著實無從開脫

梁寶山_活在平常年初收到梁寶的電郵,說她的文章結集終於編好,「從2004年至2011年7月,都是我反來覆去的思想與行動,很老實的錄了出來。」集子沒有收入藝評文章,卻更多是「關於藝道的反思,並側看社運參與」,對應著她年前退出「獨立媒體」、暫停藝術創作與評論的決定。(i) 然梁寶自言是「在派對裡累了,無謂微言大義」的個人抉擇(ii),既非偶然,與歷史或某種極待查明的「感知結構」還是會碰著、糾纏──即便「歷史」的影子時而高大分明,更多時卻是晦暗不顯。

《活在平常》載了一個「拿著兩個碩士學位,還是覺得沒有一技之長,覺得要弄個博士回來,才得以知識求心之所安」(iii)的「知識分子」向外求索、向裡追尋的體驗,坦率道來。第一部分「藝道雜記」裡,好幾篇直接與藝術家對話的展/演後感和自我考挖,嘗試梳理「藝術/生活」、「藝術/社會行動」的緊張關係,老掉牙的題目還是要講到口臭牙爛,是因為它到今時今日仍然未被克服,「I can always live in my art but not my life」(iv)儼然就是香港藝文工作者的普遍生存狀態,也反映了藝術與生活的割離和異化──而梁寶早就開宗明義說,她所知道的當代藝術與社會運動,「分享著共同的迷思」。(v)

或許正正是這種焦慮,驅使梁寶想要在生命裡完成(狹義的)藝術所無法完成的事情。梁寶跑去台灣靜修,可是「每次臨上飛機都覺得不是時候」(vi),而且畢竟是過客,容易只看到別的地方的好,就更覺出「香港的貧乏」,落入一種因為長久失落而起的鄉愁,錯認「他方」。(vii) 而山長水遠是為了逃離城市的喧囂,能在僻靜的地方坐著不動,「切斷與所有人和事的關聯、暫停製造意義的機器(語言)」viii,並且「斷除習性反應」(ix),回來卻因為感覺敏銳,更覺焦躁;好費氣力才發現,煩惱和苦困並非源於外在,而在於心裡的執念、貪圖,她的敵人是她餵養的「自我」‧‧‧‧‧‧貫穿全書,是出遊參訪、靜修/社會行動中的觀察,亦有人物訪談和理論闡釋等,以歷年行為藝術作品的記述為標記,實在也是一個人見證自己與同輩成長的一段過程,除了以藝言藝,思索「以藝入道」的種種,亦從信仰生活、佛教傳播史、禪修打坐和伊斯蘭Sufi 的身體經驗、傅柯(M. Foucault)的自我技術學等等汲取資源,指向一種「街頭運動以外的實踐」之可能。

因為梁寶寫的老實,我們就無法迴避從她的視角看到的種種「癥候」,譬如「從前最有創意的人們,能在藝術裡安身立命;現在最富創意的人們,都跑到街頭參與社運」,引出了她對藝術家的職守與社會位置的種種思考,繼而引申開來,對生活在香港的同代藝文工作者、社運分子的一些追問,點出了社運被媒體高度中介、與自身符號化的現象。(x) 而在第二章「活在平常」裡的幾篇人物訪問,出現了「自然」與「城市生活經驗」的兩組很容易被看作對立的修辭,引出了城市為誰而建和現代化生活價值單一化的討論,梁寶與幾位能夠大隱隱於市,或索性放棄城市生活的藝文工作者的訪談,還是讓我們停在只能嚮往的觀看位置,不得超越──一天他們還是例外,以至於我們覺得這些「高人」是何其稀貴,就等如說,能夠支撐這種生活的物質/思想條件,根本不在普羅大眾的手中;然而這個尋問過程,顯然是有待他人繼續深化討論。梁寶的文章涉獵甚廣,從訪問紐約看見美國的藝術宗教化到田壯壯的電影《吳清源》,卻隱約看到這些文章談論的議題以外有更大的關注,大膽提出以洪哲耶(J. Rancière)重構「感知的分佈」的美學觀(xi)、傅柯對「主體」構成的歷史之追溯,結合佛教「無我」之說,做為反抗管治的一種途徑(或批判),而書中述及的佛教傳播與組織形態,甚至信仰生活作為一種超越國家/國族意識形態的政治,亦與「附錄」部分指出的「解殖議程」相涉。

當我極力避免以「同代人」或「在場者」的眼光閱讀,抽離的看《活在平常》裡面出現的人物和場景,有一種感覺纏繞不退,總覺得,正正是「我們」的殖民教育/價值/經驗,以至因為冷戰而生成的歷史條件是在香港的社會文化發展中如何起著作用,或被當作既成、本質,仍然未被辨認出來,仍然被重重遮蔽,「我們」才會如此活在「香港」種種不能疏解的真假矛盾之中。歷史的狂幻,恰恰在於其日常,在於另一種更人性、更平等的「日常生活」還未有條件締造和實踐出來,成為眾人能相信、能做、和喜歡做的事。這種張力拉扯著一脫在前朝末代接受教育,在政權移交後剛巧成人的「七字頭──冇位上的一代」整個生存形態,在梁寶的筆下其實痕跡處處。

而這些,並不能說一句討厭香港就能開脫。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i) 私人通訊,5/1, 19/2, 2012。
ii) <「六四獻花活動」的自我考掘>,頁191。
iii) <無明‧棒喝>,頁 8。
iV) <天使的眼淚──給家榮>,頁13。
v) <跋/變動中的安靜>,頁197。
Vi) <修禪散記:為學日益,為道日損>,頁 75。
Vii) <禪修再感悟 祝新春快樂>,頁 23。
Viii) <修禪散記:為學日益,為道日損>,頁 76。
ix) 同上,頁 78。
X) 作者在<禪修生活>和<「六四獻花活動」的自我考掘>兩篇有比較直接談論。
Xi) Book B <平常中的激進>,頁 264。

原刊:梁寶山《活在平常》,頁x -xvii。(香港:Kubrick,2012);
刪節版另見《明報》,15/07/2012

相關
小西,〈活在平常〉,《明覺雜誌》第280期,2012年7月11日
梁小島,〈梁寶山的平常心〉,文匯報,2012年7月4日
《活在平常》豆瓣專頁
《活在平常》anobii 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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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9 Jul, 12

人的出現

To what extend truth can be incorporation? That is the question; that is the experiment. — Nietzsche

特區政府一意孤行,民間必會抗爭到底,明顯的是,今周末不是終點,而是開端。

讓我們在周末以前,回到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香港需要建一條高速鐵路嗎?

「支持高鐵」的一方認為需要,「反高鐵」的一方認為不需要,都有n+1個理由。有些理由合理,有些並不。

譬如有人說,高鐵造價太貴,用的又是公帑,所以反高鐵。

那麼,如果高鐵造價只需港幣669元正,由鄭汝樺女士自己掏腰包埋單,香港就需要建高鐵嗎?減價,及/或由私人斥資建高鐵,並沒有回應空間公義與民主參與城鄉規劃的要求。

又有人覺得,只要高鐵的總站設在錦上路,就可以避免現方案的n+1個漏弊,菜園村不用拆遷、大角嘴業戶不會有損失、西九文化區的規劃不會受影嚮,施工期間九龍不會大塞車,而且慳返300億,可以點點點同咁咁咁。

那麼,如果高鐵總站設在你家門口呢? 高鐵總站設在你家門口的話,菜園村就不用拆遷、大角嘴業戶不會有損失、西九文化區的規劃不會受影嚮,施工期間九龍不會大塞車啊,而且慳返300+1億,可以點點點同咁咁咁之外再加一個贈品啊!

如果我們有n+1個理由要捍衛菜園村,要保護大角嘴業戶生活權利、私有產權的完整,為甚麼高鐵走線改動,總站設在錦上路的話,這些堅持就可以放棄?新界西北為甚麼就要接收高鐵工程帶來的各種不可逆轉的生態破壞,錦田八鄉的其他居民為甚麼就可以承擔九龍人承擔不了/不願承擔的規劃災難、忍受林林總總由倒賣地產項目帶來的惡果?

單純的走線修訂並沒有回應「小我」與「大我」的倫理問題,它只是將「犧牲者」的角色諉給更弱小、更沒「議價能力」、聲音未被充分呈現的錦田八鄉(及其他受工程影響地區)居民,這種「己所不欲,乃施於人」的提法,在道理上實在講不過去,在所謂運動策略來說,容易火燒後欄。憂慮新界土地開發破壞永續生境的論者亦早有警惕

讓我們再換個角度,知己而後知彼,嘗試理解一下「管治者」與「支持高鐵」的一方的思維,我沒法鑽進他們的腦袋,也不知道他們吃錯甚麼藥打錯甚麼針,但是他們表現的形態就是:香港需要建一條高速鐵路與否,並不取決於它的造價與走線。特區政府與立法會功能組別(或他們代理的何方神聖)正正因為 A) 他們認為「香港需要建一條高速鐵路」,所以 B) 造價那麼貴,走線那麼大爭議依然要霸王眼硬上弓,說是值得,於是才會 C) 不單不撤回方案,更要加快財委會審議,務求一眾「舉手機器」表決通過工程撥款,做成「既定事實」。

我們在造價與走線等等各種細項上與政府或「保皇黨人」以至政府收編的專家團隊糾纏的話,或者以解釋此種種細項作為動員民眾的理據或「入口」,並沒有完全切中對方的要害,甚至還未觸動到對方的先決前提(A),亦限制了運動在技術細項、財務安排的辯證以外的視野。這一塊(B)連政府都好像放手不顧了,因為戰場(早)已經不在那裡。觀乎「支持高鐵」的一方泡製的輿論,都以「接軌大陸」、「趕上發展」等意涵空泛沒有實質所指的說法為號召,故此才有「(今日)不建高鐵(好快)香港會邊沿化」的因果(謬)論高唱入雲,而此訴諸恐慌的荒謬提法,卻詭譎而且很成功的將政府及其附庸集團因備受反高鐵陣形窮追不捨而生的焦慮不安以至挫折感,轉嫁到一般市民頭上。焦急的明明只是政府,卻變成是民眾很焦急的樣子,再借用民眾的焦慮認授自己站不住腳的方案,再加上警方、學者與傳媒共同品味攜手泡製出「激進青年」、「暴徒」的死貓角色與「衝突場面」,一小撮滋事分子阻住全香港發達的劇目可以再次上演。

這裡面有兩個考察,首先,「接軌大陸」、「趕上發展」的講法之所以廣為人接納,正在於它意涵空泛沒有實質所指——它無須論證,所以很有魅力。它的魅力來源於一種錯置的「現實」觀念(displaced idea of reality),現實有多窮困,就有幾多人恨「發達」,香港的社會情況有多倒退,就有幾多人覺得自己「落後」於形勢,社會的不義到底還是折算做「個人」的不幸、不濟,越覺得自己的生活倒霉的人越覺得自己本來應該有更多,要是有人拿走他現有、「應有的」一份兒就必須出來反對,包括政府開的空頭支票。因此「接軌大陸」、「趕上發展」的說法,它的魅力有一種統御性,它信仰者眾,也因為它「便攜」,在電台Phone-in 節目短短三十秒、報紙幾百字的篇幅、問卷調查的題目中間,或是在公車上同人吹水,容不下論証、甚至容不下教育,「總之發展是好的,總之中港融合是好的」。

與此相輔相承的,是被動的「普通小市民」的身份建構,一小撮滋事分子阻住全香港發達的劇目,有戲就有觀眾,倒過來說,「衝突」好戲連場正因為警方、學者與傳媒深明,觀眾都是同一齣戲的重複上演重複解說而重複生成的。能動的人與不能動彈的人給安置於螢光幕兩岸:「總之班友仔搞咁多野背後肯撚定有利益,冇利益點會唔駛做野搞咁多野...」,唔駛做正是所有捱生捱死揾朝吾得晚的打工仔女不可企及的夢,於此,它成為一個「普通小市民」認同的關鍵轉換(switch),相對於「唔駛做」,辛苦的「現實」剝削處境反向的成為猜疑、忌恨「滋事者」的理據。小市民無力質疑巨型資本與政府行政體的利益輸送,卻在「觀眾」的位置上一呈論政的滿足、也只有在這個位置上,他可以對另一個市民作最無情/無理的謾罵,對所有「理想主義」行為嗤之以鼻,行使其(幻想的、戲戲式的)主體性。

回到最初的問題,當對家說「香港需要建一條高速鐵路」,我們會大聲說:「香港根本不需要建一條高速鐵路」嗎?這可能會讓一些人猶豫的。

但不緊要,先想一想吧。

讓我把問題重新問一次,加進一個字:「香港人需要建一條高速鐵路嗎?

當人出現了,香港變成一個不可任人定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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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願意與土地割開,所以反高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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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4 Jan, 10

不願意與土地割開,所以反高鐵


高鐵項目是一個鋪陳了至少12 年的政治─經濟議程的重要部分,經濟為表,政治才是它的目的。我們都知道甚麼叫殖民,是嗎?過去12 年來一直進行著的,或許可以叫做「第二次殖民」,與前朝殖民者勾結、附庸管治的利益集團,承襲了經歷一百多年殖民時期沿革變遷、深化細緻的管治架構、權力、利益架構,做一點很有中國特色的改良修正(譬如成立「臨時立法會」、要求「人大釋法」、「專家說三道四」那種),再一次、進一步、更徹底、最赤裸的向另一個宗主出賣生活在此處的人所產出、所有的一切,以「政治忠誠」交換分治香港的代理權。

官員說是「區域融合」,實際上是割地朝貢,把一個地方之所以為一獨特「地方」的一切特質、風物民情消滅、清空,把民眾與地方的依存關係、生活網絡切斷,任意遣散,變成一塊空白的處女地盤,建成地產花園出售予中國新一代的「社會菁英」,為熾熱到隨時爆破的內地城市房產市場舒壓、為大量不知怎樣最近才富起來的市場新貴於大陸無法清洗的熱錢流提供出路,原本住在港九新界及離島各處的「庶民」、「賤民」,都得淘汰,或逼迫、或誘騙上樓,只能天天揾朝唔得晚「量力而為」棲身於更偏遠、生活條件低落的「新區」,或更不見光的角落。或境外。

「第二次殖民」是一個全方位的議程,由於滲透、無法指定單一議題為議題。

讓我們用另外一種眼光回看,臨時立法會(1997年1月25日至1998年6月30日)通過了甚麼法例又史無前例地「恢復」了甚麼惡法?回歸以降有幾多與民意截然悖反的議案因為功能組別舉手贊成通過了?市政局與區域市政局被「殺局」以後,立法會和區議會的工作性質分別變成怎樣、食物環境衛生署的工作又變成怎樣?此消彼長就是這個意思了,民選的成份、民意参與的成份減少了,另一邊「管治」、「治理」的意志可以伸展、長軀直進到所有人的日常生活空間的內裡!

讓我們用「區域融合」的偉大前提去看,就不難想到特區政府為甚麼要停建公共房屋、「居者有其屋」又為甚麼要停售、市區重建局憑甚麼可以把灣仔、上環、琛水埗、旺角、大角嘴等等剛巧處在高價地段鄰畔的老街坊、「新移民」和「基層市民」一鋪趕走‧‧‧‧‧‧然後,全香港所有公屋住户使用的屋村商場、街市、停車場等又全數賣給「領滙」,連窮等人家的血汗錢都要逐小逐小汲乾。如果全數香港人都在為地產商賣命,居住以外花在衣食行的各項所需實為上繳「間接地產稅」,政府任何事情只要跟地產商談好就可以了。

讓我們用一種全然沒有陰謀論滲雜的眼光回眸:人大釋法「成功阻止了167 萬港人內地所生子女湧入香港」的同時,特區政府的「引入專才」、「投資移民」計劃在招攬甚麼人呢?教育改革改來改去我們的孩子拿了許多資格許多證書學位以後有能夠在「知識型經濟」的「勞動市場」上找到可以生活温飽的、誠實的工作嗎?香港那麼多家大學的「海外學生」中來自中國大陸的學生有多少?而他們有留在香港發展事業、定居下來嗎?我們到底在給錢為誰哉培誰?

同樣地,我們要是再看看「回歸」多年來金融市場體系的改革,我們會發現,在全世界各大主要股票市場都無法上市、不符合上市資格和條件的各種「航天科技股」、「仙股」、「概念股」、「國企股」通通都可以在香港上市,名為集資,實為汲錢,而且炒股票、投機「金融產品」的風險與實質損失,永遠是排隊「抽新股」、在銀行給投資經紀誤導的一般市民承擔最重。人民幣結算其實是在補助中國的外滙規管,方便了本來不方便進出的資金流。不錯,投資香港的生意額、花在香港的消費的確多了許多啊,可是在街邊隨便撿一個打工仔女都會告訴你,生活沒好過,激動的老人家會直接說「仲衰過英國佬果陣時!」

這是香港在珠三角地區的位置和角色嗎?香港人的角色就是一生為一塊幾百平方呎的樓面面積捱生捱死,所剩的又給一小群「白手興家」的商賈搾乾搾淨嗎?

教育、房屋、市政、土地政策、就業、社會福利、人口政策、稅制、醫療、基建、文化、傳媒…… 湊成民眾生活的各個範疇,無一不被一種超然於現實物質條件的「意志」所左右,形成總是香港普羅市民受損、既得利益集團更肥壯的「既成現實」,妳明白為甚麼普選各級議會的要求從1988 年喊到現在都不予落實嗎?妳開始明白,為甚麽警察每年要招募更多更年青的學員、食環署的龐大隊伍政府還是用公帑養著,就是為了把受壓迫者用僱用的方式改造成壓迫者的一員分享管治的責任。妳明白電台、電視台和報刋之所以報道許多與現實不符的事情,泡制精神鴉片的同時,只會揭發市民的失德失意,而不揭發當權者的徇私、行政失當或利益輸送是為了甚麼嗎?妳明白媒體都西瓜靠大邊了何以還是要竭力打壓民間電台和互聯網嗎?妳明白現在的孩子知道郭晶晶是誰但不知道1989 年六月北京發生過甚麽嗎?到一代人都老了、死了,大家飲得杯落,「世界」將會由洗褪記憶的一代營役經營,到其時各級議會或行政長官由普選產生與否已經沒啥分別,「第二次殖民」的格局漸見成形,有一種超然於現實物質條件的「意志」在左右著香港上下左右各種事務的各個範疇,一定是。

如果高鐵項目真真是一個交通規劃項目,與《基本法》及《中英聯合聲明》保障本港「高度自治」的政治權無關,請讓我們回頭想一想,九鐵被地鐵吞併、西鐵延線、將軍澳線落成,沿線的地產項目與「發展」已把我們帶到那裡上班去?我們又因為那個「方便」把家搬到那裡?我們在一式一樣但愈來愈昂貴的地鐵上蓋發展項目中在過著甚麽樣的「生活」?然後我們再想像一下,一個更大規模的計劃:落馬州、黄崗口岸通關、羅湖口岸壙充、西部通道建成、「自由行」簽証和出入境電子化等等為了中港交流頻繁之「需要」做的配套和措施,為我們帶來了甚麼?我們「回歸」以來已經付出了甚麼代價?

區域融合的要義,就是地方的分工,而人力與資源可以快速調配,地方變成模組,可以按區域需求變動她可以變動的一切,發揮效率。她同時變成區域的依存者。(譬如說:當一個地方的超過九成主糧副食都靠進口她有能力監察食品安全嗎?)

新界大片大片土地,已經因為過往幾年「物流業」的發展無度變成貨櫃場、廢車場、廢料傾倒場,除了郊野公園和擬建樓盤就是荒廢的農地、填平的魚塘。因為中港融合的「大趨勢」,有幾多家庭變成奔波兩地?幾多孩子要跨境上學?老弱的卻只可回大陸安老?有幾多老公在大陸娶了小老婆?有幾多不道德、不安全的事在半小時車程之近的大陸突然變成「可以」?相反方向,有幾多12年前任何人都沒法想像的倒退與張狂在我們面前眼睜睜發生了而且變成「日常」?當滿街都是內地遊客、投資客、商務客的年代,香港終究變成一個怎樣的地方?對於遊客,香港可能是名叫「香港」的主題公園,對於投資客,香港許是稅務天堂、去規範的自由市場,但對於生活此處的人來說,以上都不是。

那麽我們有責任疑問:造價一定不止680億的高鐵項目實在要把甚麽,以每小時兩百公里的速度引進香港、又把甚麽帶走?是誰在著急,要在政改大戰以前通過議案?它是甚麽問題的癥狀?

高鐵的「速度」是資本的速度、是毀滅的速度。資本是甚麼香港人應該比馬克思更清楚一點點,毀滅可是這樣發生的:人變成可以替換的人;地方變成可以替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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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則留言 14 Dec, 09

轉貼:反高鐵行動呼籲

不遷不拆,人的家園。

明天十二月二日早上八點半,立法會財務委員會工務小組開會審議高鐵669億撥款。按朱凱迪的整理,目前的投票形勢是十二票贊成、九票反對、兩票未確定。贊成的包括民建聯六票、工聯會兩票、劉健儀、石禮謙、劉秀成、劉皇發。

我們呼籲各位在八點聚集在立法會門外集會,給予這班劫貧濟富的幫兇最大的壓力,也給菜園村、大角嘴和其他高鐵苦主最大的支持。

無法前來的朋友,可繼續注意消息,並在各自崗位聲援。認同反高鐵運動的院校朋友或老師,更可自行印製聯署內容傳簽,在生活現場的第一線,打開反高鐵、救香港的話匣子,激發關心與行動。

社會生活,由人與人的關係構成。盼望大家能夠明白,菜園村村民的命運,自始至終,都與我們緊緊相連。拆毀他們的家園,等如拆毀所有手無寸鐵者的家園,每一個你和我的家園。如此的高鐵規劃,令我們失掉了669億,令我們失掉了改善社會民生的龐大資源,更令我們痛失家園。

參與是民主生活的前提,請你明天前來,加入反高鐵運動的行列,改變自己,保衛村民,挽救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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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高鐵文章.影像.照片

最新︳朱凱迪︰高鐵戰訊:投票形勢、八十後激死民主黨、何鍾泰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5283

邀請你的朋友聯署,打開關心高鐵、關心香港的話匣子——
還香港巿民六百億公帑.還菜園村民安樂家園.馬上叫停高鐵規劃!
http://www.petitiononline.com/mod_perl/signed.cgi?19880000

左手投票.右手分紅︰石禮謙、何鍾泰等五位立法會議員涉嫌利益衝突
http://hkpost80.tumblr.com/tagged/%E7%8B%99%E6%93%8A%E5%88%A9%E7%9B%8A%E8%A1%9D%E7%AA%81

阿藹︰宰殺中產的國家資本主義鐵路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5279

陳雲︰夢迴菜園村——富貴浮雲遊記
http://leila1301.mysinablog.com/index.php?op=ViewArticle&articleId=2047562

葉蔭聰︰高鐵:香港大地上的一道傷痕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4961

阿野︰超越抗爭的菜園主體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5228

謝冠東︰高鐵九不公義,考驗香港良知
http://www.kwuntung.net/tthp/heart/detail.php?TitleID=1336

袁易天︰菜園村的半農半 x
http://inmediahk.net/node/1002888

葉寶琳、譚志明︰鐵路何價?
http://forum7.hkgolden.com/view.aspx?type=CA&message=2009991

陳秉鳳︰在運動的最前方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3717

謝冠東︰高鐵六大虛偽,我們齊聲反對
http://www.kwuntung.net/tthp/heart/detail.php?TitleID=1338

蔡芷筠︰高鐵火頭‧遍佈全港(1129反高鐵‧停撥款大遊行特刊)
http://inmediahk.net/node/1005252

朱凱迪︰欺淩的軌跡——廣深港高鐵與大角咀
http://inmediahk.net/node/1005014

Chloe Lai原文、朱凱迪譯︰中大蘇偉文:高鐵要回本,廣州單程起碼二千蚊
http://inmediahk.net/node/1005048

朱凱迪︰質疑高速鐵路論點選輯一(趙堅、許寶強、羅祥國、王岸然、David Webb)
http://inmediahk.net/node/1004716

Chloe Lai原文、朱凱迪譯︰北京交通大學趙堅:香港有民主,議員應阻建高鐵
http://inmediahk.net/node/1004776

OXRA︰臭罌出臭草,此帳更糊塗——我們不接受高鐵環評
http://oxra-2009.blogspot.com/2009/07/blog-post.html

葉寶琳︰香港亂up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4943

阿邊個︰高婆婆的菜園生活,我城的可能——菜園村紀錄片《鐵怒沿線》
http://inmediahk.net/node/1005201

塵翔︰The City of Sadness——荒原上的鄉愁:從皇后到菜園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idWriter=0&Key=0&BlogID=134488&PostID=19825249

錄像

「高鐵無情.毀我家園」記招.村民德姐分享(六月)
http://www.youtube.com/watch?v=gftrJzufxew

影行者︰十月十八日千人怒撐菜園村紀事之千人誓言
http://www.youtube.com/watch?v=40yTel16SQo

影行者︰菜園村村民心情.平安園羅崇音.八十四歲
http://www.youtube.com/watch?v=Lx0gNz1nKtI

影行者︰石崗菜園村農場.林先生
http://www.youtube.com/watch?v=z9u0kJFlBRY

影行者︰反高鐵行動報導——富貴足與稻草人
http://www.youtube.com/watch?v=cxuomV2ox8Q

《鏗鏘集》︰鐵路修到菜園村(四月)
http://www.youtube.com/watch?v=MOYNdhI96CQ

樹仁透視︰土地情.菜園村紀錄片
http://www.youtube.com/watch?v=eQb5lSd74LY

獨立媒體︰甚麼是廣深港高鐵
http://www.youtube.com/watch?v=s1wjc8yBCDA

影行者︰朱凱迪反高鐵大遊行說話
http://www.youtube.com/watch?v=uL7NmPLHol0&feature=related

照片

一人一大頭.力撐菜園村
http://www.flickr.com/slideShow/index.gne?user_id=43795680@N03

謝柏齊攝︰千人合照怒撐菜園村
http://www.flickr.com/photos/97075244@N00/4021599147/sizes/l/

Martin Krenn: Choi Yuen Village Photo Series
http://www.martinkrenn.net/choi_yuen_village/index.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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