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智良的書寫,從來都只是『關於自己』的記載,但就在這力圖突破自身邊界的『外邊書寫』中,他讓自己連同自身的書寫,演化成破壞機器,以比批評家更不可思義的力度,衝擊一切世上可能的話語。
——鄧正健(《字花》編輯,文化評論人)
…《白瓷》出版後 9 年,李智良第二部文集《房間》面世,期間他經歷精神病的纏繞,此書是他回溯十餘年服藥生活的思想紀錄 ── 並非「戰勝病魔」的見證,喜歡輕快、光明、感人小故事的讀者免問。
他仍然憤怒,筆下卻兼有躁動與沉靜。憤怒不由於自身的病困,還在於看到與他一樣的眾生,在巨大機器下的無助。因為,要與之苦鬥的,不僅是疾病本身,還有一個不太人道的醫療體系,以及有權定義你「正常」與否的有形、無形之手。
——路遠 (香港經濟日報)
內容簡介:
《房間》是一名「精神病患」回溯其十二年服藥生活的「自我診斷」。作者時而冷靜,時而鼓譟,述說由服藥引致的種種身體變異與情感隔絕,讓一場寧靜災變的遺禍浮出地表,為現代精神科「治療」的無效與不人道,立下存照。
《房間》同時是一名「精神病患」的生活筆記。作者從個人卑微的視角出發,觀看、感應他人之所願、他人之所待。它既非告解,亦非日記,唯指向城市住民勞累的生活中無以言表的內心經驗,是由壓抑的零點切入游離不確、「始於失序、願意迎向失序」的書寫。
作者簡介:李智良,潮粵移民之後,出生於電視宣傳片中那個香港,此後長期滯留。著有中、英語詩歌/小說集《白瓷》(Porcelain)。網誌「處決1938!」,見http://oblivion1938.com。評論、創作散見各種報刋,不贅。
編者簡介:郭詩詠,喜愛文字、電影。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博士,平日於香港浸會大學教書,另一個身份是《字花》編輯。
代序:王墨林〈譫妄的書寫〉、黃碧雲〈痊癒記〉
作者: 李智良 / 郭詩詠(編)
副標题: 作為「精神病患」的政治、欲望或壓抑
ISBN: 9789881737762
頁數: 208
定價: HK$ 75
出版社: Kubrick/ 廿九几
版次: 2008年7月初版一刷
香港書展(23-29/July)有售,據悉書展以後就會發行到市面。
相關:
同時出版:陳智德《暗齋讀書錄》;鄧小樺《班駁日常》;葉愛蓮《男人與狗》;袁紹珊《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
Kubrick 的書展專頁 ; Kubrick 發行銷售點
廿九几的《房間》專頁 (含本書封面的實驗版本)
豆瓣的《房間》專頁 (含真實讀者羣記事)
《房間》製作的照片記錄 @ Flickr
一篇後感:「返回」
精神病患書寫,或書寫精神病患 (鄧正健)
一個香港,只有一個李智良 (tsw)
逃離在地,逃離房間︰試讀李智良新書《房間》 (譚以諾)
我們都是精神病患──李智良、張歷君對談(節選)(《字花》#14期, 轉載於豆瓣)
書展紀事之:肥皂泡與離場出口 (陳滅)
不可消費你的朋友 (chor)
2008書展心頭肉 (tsw)
小廣告:《房間》出版 (wesley)
智良 (梁寳山)
期待你的書 (Karden)
22 Jul, 08

上面的圖片來自立法會規劃地政及工程事務委員會及文物保護小組委員會CB(1)2151/06-07(01) 號資料文件:「落實保存皇后碼頭的詳細資料」 。裡面劈頭第一段就是欺騙、誤導立法會議員和公眾。將早被拆穿、不成立的理據重覆引用,指擬建的P2 路、排雨水的暗渠、地鐵擬建的機鐵—港島線U-Turn 路軌等工程之必要性,置換為「拆散後重置」皇后碼頭保存方案的理由;並以中環第三期填海工程合約的時限和合約條款捆綁,故皇后碼頭必須儘快拆卸、封存,以趕及填海其餘工程進度。文件其餘的部份是拆卸工程的詳細,包括碼頭各個分拆部件的圖樣、點算目錄和分别送往保存的倉庫所在等等。
「重置」到哪? 沒提及呢。拆左先算。
關於皇后碼頭的存廢、保留、保留的方法等等,我一直說的不多,或者已經太多了。我的意見很簡單,用得好端端,tried and true 的東西,細至一枝沿芯筆、一張櫈,仲未爛一定有智慧、有好處所在,請說服我為何要丢棄?並請給我更好的選擇,並且說服我,這真的比目前一直用著的這個更好。關於政府當局提出的各種技術與合約細項,何以是站不住脚的拋浪頭厥詞,「本土行動」有個一般人也容易讀懂的「還港於民」特刋,請參考。我是比較「情緒化」的理解這件事情,我看到的是一種Psycho-geography,一個空間它有啥甚麼、没有了啥甚麼讓我感覺親和、或讓我很敏感不安好想走、透不過氣的樣子。
上一個月我病癒之初參加了一個和假日聚脚於皇后碼頭的移工、來港打工女一起討論中環填海計劃的工作坊,和洛謀翻譯了有關皇后碼頭的常見問題(英文版),還脚軟軟的爬上了皇后碼頭的天台,我拍了幾張照片,照片冲出來我突然好像清楚了,為甚麼一班人自發的一直駐守碼頭,螳臂擋車,不惜冒著「滋事分子」、「理想主義者」、「阻住地球轉」的美名,或「保育人仕」的矮稱:

上面這幅是背著維港拍的Reverse Angle。
圖中的營幕是駐守碼頭的人輪流值夜的一個地方。我想要是有人寫信給他們,地址寫「中環皇后碼頭天台,曬黑的人收」,郵差叔叔準是會把信送妥的。
我忽然就明白到皇后碼頭與大會堂、以至中環商業區的如斯臨近 (proximity) 。我用的是40mm 焦距、最接近人眼視角的鏡頭,沒有把前景和遠景壓縮。因此,舊的天星碼頭業已拆毁的前提下,從干諾道中另一邊過來乘船/看海的人脈、人流幾乎斷絕,皇后碼頭的存廢,原址保存抑或「先拆散、再覓地重置」就不得不視作商業用地vs 公共空間的零和對決了。零和對決的意思很簡單,多建一幢商厦、就少一塊人們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
而且大家不知道嗎?郵政總局,連同愛丁堡廣場過遮打道連接到舊天星碼頭的地底行人隧道亦將拆毁,而舊天星碼頭前面的有蓋行人通道,亦將拆毁。 要蓋甚麼呀?蓋一個六層高、很長很長像摩天大厦橫敞的「摩地商場」(sic)。商業用地vs 公共空間的零和對決就是這個意思了。商業用地就是搶奪本來屬於所有人而不屬任何人的地方,變成限制進出、用途單一的私人管理物業。

我翻看著,上面這幅是五月左右拍的一齣「天星遺址」,你瞧,舊的天星碼頭沒有了、只剩七零八散的建築物料,臨著一泱濁水,郵政總局就和週遭的一切遂變成格格不入,壽終正寐的格局已見。大家要知道,在政府的填海計劃中,從現下的岸線,一路填填填填,填到新的天星碼頭那邊才會見到新的海岸、與IFC 那邊「接壤」。

讓我們回到皇后碼頭頂上,眼光向左轉,上面是皇后碼頭的「屋脊」,要是大家眼力不差,看到一個上身裸著作野人打扮的阿草只穿內袴沿屋脊「向世界出發」。皇后碼頭拆去、舊的天星碼頭拆去,都是為了這條脊線,在這條平行於干諾道的線上,所有東西,自然包括已被政府自己委任的「古蹟咨詢委員會」評定為「一級歷史建築」、而何志平和特首曾蔭權賴皮不予訂為「法定古蹟」的皇后碼頭,都要拆毁,是要建一條比干諾道中更寬、行車綫卻只有4 條線的「P2」路。4線行車要佔40m 濶的路面,認真巴閉。 傳說中P2 路,總是給解釋為「解決中環交通擠塞問題」的「中環— 灣仔遶道」的一個重要的、刻不容緩的部件。以興建道路減少交通擠塞,香港未成為國際都會卻早成了國際笑柄:
Despite the ready avaliablility of safe, clean, reliable and reasonably cheap buses, one of the best Mass Transit Railways in the world, and the abundance of affordable taxis, the Hong Kong public’s passionate love of cars show no signs of abatement. Local roads are often badly congested; fuel prices are high by international standards; registration fees are expensive and the cost of both temporary parking and permanent garages are exorbitant.
Yet despite these issues, it seems that practically anyone who can afford a car in Hong Kong— and more than a few who probably cannot— desperately wants to own one! The net result is that with every passing year air pollution benchmarks steadily worsen, and traffic levels all over Hong Kong and Kowloon become more and more untenable. And the official solution to the porblem is— you guessed it— simply build more roads!
—Jason Wordie. Streets: Exploring Kowloon.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07. p107)
當然,有些人的時間、有些人的舒適,是政府特别重視、公眾人仕的利益與各種考量必須讓路。傳說中的P2 路,僅是接駁摩地大厦出入車輛駛上擬建的「中環— 灣仔遶道」。它並沒有解決、紓緩中環區內的交通問題,吊跪的是,它是隨未來的問題附帶而至的,卻率先要於今時拆毁天星碼頭、皇后碼頭和即將的郵政局,所向披糜!建築、工程界早已提出,只要P2 路不要劃得他媽的那麼濶到坦克車都能從容駛過,政府重新刋憲即可在不違反任何合約條件下,原址保留碼頭。那個排雨水渠亦然,稍作設計上的更改就可在皇后碼頭底下駁出海港,而所謂地鐵港島線— 機鐵線U-turn 路軌更是,子虛烏有,地鐵至今未有計劃興建新的港島支線,最快要待2010 年方會决定。當無限放大的「技術問題」根本可以技術處理、妥善解決,那就根本不是技術或合約條件的問題,而只能歸結,那是政府當局的長官意志、無視公眾和專業界意向的管治問題。

「凌駕性的公眾利益」是一個要遁司法覆核等途徑,告到甩褲告到上終審庭才能得直的東東。
相反,「商業利益」與「發展」則幾乎是毋須辯解、毋須存疑的一種「常識」、一種自然化了的社會共識的召喚措辭。上面這幀攝於皇后碼頭停止用作船隻停泊的那一晚,我和幾個朋友待到天光,上面這隻船上的工人一直未有停止工作,從夜到日,又從日到夜,他們的工作就是掘泥。無獨有偶,不少在海面工程船上班的工人一直就是在皇后碼頭乘駁船出去。工人的政/經位置卻又讓他們變成某些價值的劊子手,如果「價值」是太崇高的一個詞語,我們用「生活」、或「生存資源」、「生存條件」吧。不甘被稱呼作「原人叔叔」的原人訪問船家「順嫂」的這篇「靠山食山,靠海食海」 把這個「發展模式vs 生活資源」的茅盾刻劃分明:我們的發展方式,率先就破壞了未來一代的資源,率先就破壞了一路走來之所以生活安好富足的背靠,率先就瓜分了共享的東西、殺雞取卵,製造更多的茅盾。
而我還未提及,潻馬艦對開空地將落成的新政府總部。就是野人阿草一路向「世界」出發跑過去的那條軸線,延伸開去一路填填填填,填到會展的一大塊。假如年前政府總部築起鐵欄象徵了對民間聲音和異議者拒諸門外,君臨維港的新政府總部,選址毗鄰中華人民解放軍駐港部隊總部與警察總部旁邊,那個意思就不言而喻了。而根據1984年由兩個政府簽妥的【中英聯合聲明】中的「防務協議」部份,港府必須於未來的中區永久海岸線建一軍艦碼頭予駐港解放軍部隊使用。這個不包括出入道口至少150m 長的軍艦碼頭,當然就將建在解放軍駐港部隊總部前面了,而週邊的交通要道,難道平民可以自由進出嗎?它當然就是軍事用地的規格和管轄性質了。

好了,我們看這幀維港初夏的近照,就知道為何外地遊客來到香港會那麼失望。我們看到都沮喪。
可惜我們不是遊客,無得玩完幾日就走。從大半年前反對清拆中環天星碼頭,到目前,幾多個月來我是反對甚麼、支持甚麼呢?一時又怎能說清,卻又一直有種就「只有此時一刻」的焦灼,不管天星碼頭「代表」甚麼,但從電視上目睹它拆去,從朋友的錄象記錄中得悉天星鐘樓隨即極速拆件棄置到堆填區,它的確是令人感到失去了「甚麼」,失去了不僅止一座碼頭和一楝鐘樓。那個失去了的甚麼召喚著「我們」,或者,是對「我們」這個inclusive noun 的「認同」?真是複雜,當警察在立法會還正值討論天星碼頭清拆工程暫緩的當兒,拘捕「非法闖入私人地方」的示威者並把他們拉上警車送往警處,我不知考慮了甚麼就加入了堵截警車的人鏈中間。我看著一大羣警察郁手郁脚大呼大喝、看著警車的車輪還真向前轉,我的心那麼難過。
我不知道我們何以容許這種可恥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繼續發生:就是為了一種抽象得無人能明白的「發展」和「管治」原則,對市民動武,而且連爛仔架都不如,眾目睽睽下還是滿目下三濫的陰招賤招。
皇后碼頭,因其當下所處的政/經位置,成為了整個中環填海工程的「畔脚石」。
要是一個「一級歷史建築」成為了一個國際城市發展的畔脚石,政府當局得棄之而後快,究竟發生了甚麼問題?是「發展」的理念界定有所偏差嗎?是填海計劃的「軍/警/政/金」合體所涉之政治代價深鉅、嚴正而不容質疑?新設的「發展局」的新上任局長林鄭月娥女士,難道有勇氣、有能力面對這個歷史結構性的殖民後遺問題?
最後,請參閱篇首引用的文件最後兩頁,即附件M。我不知道是政府工程代號的慣例還是甚麼?D for Demolition?
圍板清拆皇后碼頭當日,代號D Day!
本文另見 「香港獨立媒體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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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台「吾土吾情」#1 「皇后之後」(編導:麥志恆)
8月20日皇后碼頭情況 (one0one)
我們在皇后在碼頭在其他統一被稱為「街」的地方 (M:)
20 Jul, 07

今年的7 月1 日,可以肯定,好撚熱、好Q 曬。然後又會想起,50萬人圍堵政府總部,而政府没有倒台、一塊石子没動過,和平理性,這個城市肯定有問題。令人想起Spike Lee 那齣「熱到作反」的爭議之作Do the Right Thing。
但大家都不知道甚麼才是對。
十個作者、一位插畫師另加一位没事人,破壞地球的制作過程以後,能夠完成的僅是一頁紙片,7月1日下午在經過灣仔的人潮中即時散發、即時派完。是對文字、對畫作太虔誠,太虔誠得有點像熐襁祭鬼的樣子,還是對日日的行動、戰爭似的口徑與政府新聞處泡製的歌舞昇平,感覺倦怠,想要閉目入夢又總是驚醒……
3000 張33 吋乘22 吋半的海報圖文,可以覆蓋幾多個維多利亞公園足球場呢?
– 我們的萬言書2 (網上版) pdf 下載
「時間的自由」 (黃靜)
「我們都是這樣被騙的」 (廖志成)
「我愛露露」 (Jenny)
「由一碌木變一塊石」 (周思中)
「奏他三部粉飾太平的公屋進行曲」 (憤怒地)
「學生運動,並不獨立於外— 專訪Rey Asis」 (洛謀)
「小市民對未來十年的願望」 (年年)
「回歸辭典 (選錄)」 (Wesley)
「七一寶寶回歸派對」 (領男)
「香港是個工作場?」 (徐阿陸)
策劃:李俊妮、李智良 /編輯:李智良 / 美術:花苑 / 協力:鄧肇恆 /承印:陳湘記圖書有限公司 /2007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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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苑 :我們的萬言書 (加七一推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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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野:凝住與高潮
tsw:從密雲到太空漫遊
27 Jun, 07
絕大部份吸煙者都承認,吸煙是一種殘害健康的癮習。現實問題,超現實處理
政府修例禁煙的理據和做法卻叛離此項前提,未從根本著手處理吸煙癮習對市民健康的殘害和社會成本;相反,僅以限制「吸煙者」可以合法而不被檢控的吸煙空間、及市民在各種場所的活動方式施行,掃蕩問題「能見的」一面,未有設法解決吸煙人口控制等問題,儼如發配美沙胴予吸毒者之為人垢病。公眾意見則從討論的題旨,即新實施的禁煙條例,給引導至吸煙者有否對非吸煙者造成支擾、或非吸煙者對此支擾接納與否的定斷。
「吸煙者」所指,就是從一個人生活中各種行徑,僅僅抽出其中一項,使成為此人身份的全部,這個孤立出來的身份,遂只有干犯禁令、涉嫌干犯禁令而遭受區隔的「宿命」。
如此孤立界定,與煙草商早年以個人認同、生活品味作「聯想、聯繫」的公關策略恰巧對應,記得「總督杯」不是紀念港督,而是以香煙贊助品牌命名的足球盛事,然而,吸煙與體育活動本就是背道而馳的荒謬組合!廣告中才俊美女瀟洒走一回的人物造型和想像,亦曾是流行文化的取材所源,以至今時地產廣告只見金髮美人不見樓盤之師承。甚至,幾多少年男女果真偷偷湊錢買煙抽,以標誌其「反叛」與「成長」的首步?
衛生的聯想
在一個致癮的惡習,法例的孤立本質與煙草商聯想式推銷,正是一禽一縱的對照,對「吸煙者」的道德聯想,可卻是禁煙大旗的動力。香煙廣告的受眾故然不是才俊美女,而是普羅勞動階層為主的「煙民」,對吸煙者的敵視與對吸煙禍害的警誡有别,它離不開某種普及聯想中的「低下」、「粗鄙」、「欠自控」的貧困者、惨綠青年、體力勞動者、煙鬼之厭惡。對吸煙與吸煙者的厭惡,所召喚的其實是對被「文明」摒棄、滯後落伍者及其生活方式的厭絕,這種「情緒結構」與吸煙無關,情形類似「健康食品」概念之興起,傳統食品市場的飽和促使傳銷策略的聯想導向改變,覷準港人由暴發戶的浪費炫耀到新都市人講究生活品味及其體形想象之回歸簡樸。
在特區的文化脈胳而言,對吸煙的惡絕深諱雖非朝夕,卻須與「非典肺炎抗疫」期間的恐慌相提並論方能理解。2003 年疫情期間,對病源與傳播途徑的不甚了了,既源於官方專家就「空氣傳播」抑或「飛沬傳染」、疫症有否於「社區爆發」的技術性掏空所致;同時,公立醫院制度在資源調配、與資訊渠道的結構性漏洞等前提下,個別發病個案偏高的「疫區」、個别地點之曰為「懷疑病源」、甚至個别族裔與社會階層羣體、及其行動與生活習慣等,皆成為了必須監控、必須防之於患、迅速處理的「問題」所在。訴諸異常恐惧和隨之必須處治的嚴厲手段,包括強制隔離超過1200 名市民、警務處動用「重大事件調查及災難支援工作系統」(MIIDSS) 電子資料庫,向衛生署和醫管局提供患者或懷疑患者的追踪資料等措施。在如此的行動、空間與資訊的調控之下,身體被納入政治的圖譜,成為行政管轄高度介入市民生活的一種記憶參考、行處範式。
此種訴諸聯想、實質指涉含糊或陳理其次的言論及施政範式,其實常見於特區政府處理社會危機或爭議的策略與公關措辭。故然,我們並非處於疫情緊急的情態,修身德仁,道德即「文明之表」的聯系式提法則每每滲進了發展與改革向前的話語中;而「道德」所指,則僅以自由主義反動的夾心階層為訴說對象,從一開始徹頭徹尾就是「經濟動物式政治」道德,並以殖民主義時代疫症防治的「公眾衛生」為隱喻,市容與個人衛生、言論與思想衛生,也就是所謂「文明與衛生」的辨證關係。不論是非典肺炎或禽流感的重大威脅,細瑣及至公屋住户寵物與清潔扣分制、鳥鴉擾民、小販與墟市的取締,抑或是整個社區聚落的剷除消滅,就濫殺禽畜與拆屋抬人的合理性,既是精良科技裝備與動員力的展現,有關官員與投訴人總不忙抛出「公眾衛生」一詞,並附以諸多註脚為其淨化香港的政策推銷護航。
衛生城市的規劃
在本港,「公眾衛生」的提法乃沿於英人殖民初期遇上的大規模疫病,據Alan Smart 指出,初期進駐香港島的英軍,因患癆病、天花等傳染病,每7名駐軍就有2 名因病殉職,每人平均每年到院求診五次,至一次大戰前,駐軍逐步撒出人口稠密的城市範圍改而屯駐高地、完善食水供應、並增聘傭兵及本地巡捕,情況才趨改善。據英人於1860 年代的官方估計,熱帶地區駐軍,一般單在醫療方面的支出,就比同等數目的歐洲駐軍之總軍費額外支出5倍多;故此「公眾衛生」之成效,與維多利亞英帝國之擴張有非常密切的關係。
「公眾衛生」優先關注的並非本地華人的健康,它僅為保障英人與歐洲人為主的管治階層福壽安康的必須手段,成立其有效管治始為目的。殖民醫療史學者David Arnold 亦指,十九世紀歐洲殖民者逐漸意識到,單靠投入醫藥設施開支,無助於改善軍旅與管治階層的健康威脅,而必得在更廣泛的社會規劃層次,把西方醫學引進殖民聚居的所謂「黑市」(Black Towns)、及低收入、不正規及非法的聚落羣體,以改善衛生情況、控制疾病傳播的條件。除此,殖民地疫症爆發不單被視為殖民管治失效的表癥,亦令殖民地貿易成本大增、基建投資的效益大減。
在殖民者而言,華人長久被視為「衛生意識低劣、難於教育」,以「自理」或互助為方針的衛生政策措施被視為不適用,殖民政府在教育、社會福利方面亦未有發展配合,故殖民早期的公眾衛生措施皆以監控(Surveillance)及檢核(Inspection)為主,具體操作則為檢疫、巡查、覊留、隔離等強制性措施。此種沿自衛生管轄的行政介入,加上英人焦慮於被殖民「圍困」(Besieged)的現實格局,成為了英殖民者後來的「城市規劃」以管理主義主導的重要考慮;此種以城市規劃與管治相結合的方法,亦與1920 年代始興起、講求實用與功能性的現代主義式城市規劃理念、二戰後移民湧入本港的住屋及其它政經現實問題息息相關。
不衛生即屬違法的市民空間
二戰後的移民潮帶來的不獨是房屋建量、建屋成本與設計的問題,隨之而至的衛生與治安問題才是殖民管治危機所在,其性質由山頂/山下的華洋對立,轉向僭伏於不同階層、族羣的華人之間的各種利益衝突之動盪與不可測。中國解放後無意立刻收回香港,其「長期部署,長期利用」的香港政策亦進一步深化英殖「托管制衡而治」的格局,公共建設諸如「徙厦」、基本衛生、教育的設置與委任華人精英的咨詢政治,在香港殖民史的回顧中就經常被援引。
生活在木屋、寮屋區或其它城窟的普羅民眾,由50年代佔總人口四份一至80年代「新移民」潮期間佔七份一人口,其生活、聚落與經濟方式卻長久處於一種儼如「法外之地」的狀態,除了所謂「黄賭毒」事業等貪污收入來源,這些市區中的市區,無論在業權、生意牌照、租約、衛生、防火、税收等各種明文規定的民事項目上,絕大部份眥屬違法、卻非沒受管轄,而是因及殖民管治的外來性質與巡查監察的成本高昂等因素而被受容忍、容納置之。
公共房屋於50 至80 年代間大量落成於上述寮屋或漁民徙置區的原址和周圍,實基於管治政權的一種社會性考慮。「安居樂業」的理念標示著以一種新的生活/ 生產方式、以新的目標與紀律以取締過去的冀願。「上樓」和「衛生」是此冀願和取締過程的重要摃桿和關鍵詞。「上樓」代表著獨立或用戶量較少的自來水源、廚厠設施、採光充足、空氣流通以至有自己晒衣的一隅空間,而此種樓上生活,也代表市民落入一種介乎於監獄式的暸望台監控、與一種新型的、應允自由的「自我調節」之間的身體空間經驗的調控,它並非由外力強制固我,而藉由自我的構建與塑造而調節,而一家户主成為了此種構建與塑造的持份者。時至今時絕大部份樓宇,本質皆為排外、圍守的單一樣式高厦建築,它是本港土地政策下成本優化的必然成品,與上述木屋區與城窟衍生於截然不同的政治經濟體系和生活文化,它就是我們的都會文明,而孤存的市民湊成集體。
如此,我們才能理解本港與其它後殖城市如吉隆坡等日益強大的淨化城市想像,如何賦與了行政介入市民生活的理據,成為了新都會身份自我言稱的必須前提。不符衛生即屬非法,當烏煙瘴氣的紅燈區變成商場、或者一個違法的吸煙者被趕離公園,市民空間的劃禁,就是再一次宣示,都會文明所不容。
參考資料
Alan Smart. The Shek Kip Mei Myth : Squatters, Fires and Colonial Rule in Hong Kong, 1950-1963.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c2006.
城市大學及香港房屋委員會. 「香港房屋網」
本文另見03/02/2007《明報》「世紀」
04 Feb, 07
收到電郵訃告,傅魯炳已於七月十七日晚離世。
他是我第二位在瑪麗醫院過身的朋友—— 所以我好撚憎瑪麗醫院和HKU 醫學院的一切。
我說不出傅魯炳教曉我甚麼,對我怎樣好或怎樣不好。
我懷念一個人,好想明天醒來搭車往鴨脷州就見到佢。
但不能。後天不能、下個禮拜也不能。
這大概就是「失去」的意思。
但他明明在。
傅魯炳是好細心的人,他憂心的事情因此也比較多。去年他帶我們到孟加拉,跟Mamunar Rashid 的工作隊拍電視電影,傅魯炳打趣說Jenny會攞孟加拉金鵝蛋獎,她演他的聾啞女兒,現在電影應該拍不成了,因為劇中飾演於孟加拉獨立運動期間一位華人的故事主角維新,是傅魯炳本人,無可替代。維新在這齣戲裡,是位因國共內戰而流徙孟加拉的老兵,他非常厭倦戰爭,不想捲入東巴與西巴的殖民戰爭裡,從資料搜集、與導演討論得知,當時的中共政權為要制衡印度,扶助西巴、亦即現今的巴基斯坦鎮壓當時還未獨立的東巴(即今日的孟加拉)。當時,中共政權還售予西巴軍械。在戲裡,有爭取獨立的東巴革命分子檄獲敵方使用的中國槍械,走到維新的家要他修理…… 對早已厭倦戰爭的維新來說,真是兩難!而東巴和西巴隔著印度的殖民關係,又是歷史的弄人,英人撤離印度,卻搞出過以宗教信仰劃分版圖的方案,信奉回教的劃為東、西巴基斯坦,印度教的信眾則劃為印度所管轄,那些年間,難民遷移的苦難,Beatles會出唱片唱一下,但有人能試想一下嗎。
歷史不曾過去,跟傅魯炳到孟加拉,還到訪吉大港山脊的前游擊叛軍 Jimmy所住的小村落,通通以竹扁織成的茅居、生活不缺。吉大港山脊為孟加拉裔以外的各民族原住民的其中一個重要居處,他們不少信奉佛教或回教以外的其它宗教,一不留神,臉孔看上去還與越南、馬來亞華僑難辨,吃的文化跟南方中國人也有不少相像,蝦膏、咸菜、棷青…… Jimmy還硬要我們喝自家私釀的米酒,在禁酒的國度裡唯有以七喜膠樽盛之。話說回頭,孟加拉革命獨立以後,國族主義與宗教威權二為一體,政府多年來與吉大港山脊零散的游擊隊交火,偏離回教傳統之士當街刺殺有之,於吉大港更是大肆殖民,把首都達卡的城市邊緣族全送往「夷地」,以發展經濟為名進行經濟侵略、以人口出生率壓倒,穿孟加拉服的山地人亦比比皆是,為某種「文明」嚮往之表。現今叛軍與政府雖曰停火,我們前往該處山脊地帶亦得先往警署報到,先給教訓一頓豐高偉業,始由笴槍警員監視/護航前住。更教人悲哀的,是西方NGOs 的所謂援助介入,未見其利,卻率先破壞了吉大港山脊的經濟與權力的微觀體系。傅魯炳飾演的那個維新,受西巴一方嚴刑廹供而不肯就範,最終還是不願介入東、西巴兩方的戰事而乘夜遠航,從此時時刻這樣想來,豈非歷史的再次愚弄?
Jenny與我認識傅魯炳的日子不長,只三數年不夠,但他很疼愛我們,我們時常令佢激氣,亦甚明顯。傅魯炳嘮叨的時候,他那雙炯炯有神的黑眼珠直鈎鈎望著我們,說畢會抿著嘴停住,好難纏,不得不由衷貼服。他講故事、唱歌和講粗口,好尖酸、好刻薄,又好好笑。談文說藝,又能言善道,那些讀屎片的書生,又唔係嗰皮。又或者,煮飯的講究,亦氣結不少入廚之婦,只是jenny 和我—— 尤其我—— 往往不知所吃為何,只求裹腹口欲、餓狼虎吞,激尻佢死!
後來傅魯炳病重了,見面的機會也少了,好像大家都不懂得面對他就快死的事實。真的,他從孟加拉回來,肺片一大片白色,又不是SARS 又不是愛滋,我心暗付,大穫,連醫生都說不出所以,好久以後,左測右檢,說是非甘氏淋巴癌第吾知幾期,我上網查,一個個Scale 去核對他身上呈現的病癥,又不敢問他咁詳細,機會一半一半,說了又等於沒說,我對西方醫學的不信任以至敵視,不能說與傅魯炳的「案例」沒有關連。每個K屎都是例外的話,班仆街仔讀壞書只好亂尻咁試,錯左又無人知,連病歷都唔準俾人睇、抽血咁撚簡單的小事都要煞有介事用布簾圍住,傅魯炳多人嚟睇,有醫生朋友射住,先好嗰DD…… 他大概是去年已經知道自己捱不下去多久,對自己的病況也作了各種打算。最心酸的一次,他直言寧願早一點了結,免得家人朋友勞心勞力的照料自己,在各種現實的考慮上,他自己也起了個底,始終,長貧難顧,他幾十歲人,就算醫好,都係藥煲一個。以他的脾氣,那麼顧想及人,他會幾痛苦?他的脾氣,當然是出於設想他人,有時卻也像遷怒自己身子不淨氣。Jenny 和我時常想起、提起佢,可是,真不知道是那種壓力、那個不能面對的境況裡,應該樂不透支、還有憂心不快?到醫院那個甚麼撚屌隔離病房,懶係支野,我屌你老母個臭閪,我不按製開門你屌尻我,我不穿保護服而随時會惑染病人你班撚樣又吾提我?仲要我問你點解穿過的保護服和末穿過的保護服會擺在一起!?瑪麗醫院!!
傅魯炳給我和jenny 說的往事,好傳奇,有乜野傅魯炳未做過?讓我們一輩自卑得來只管嚮往著又慨嘆時世,但是,他常常說的一句:「屌!驚尻!?」又變成某種衝出去的動力。不過與此同時,傅魯炳常常跟我們說的另一句:「吾可以太窮。」至今還是令我非常慚愧愐倎。
傅魯炳,我哭不出眼淚,請安息!
18 Jul, 06
上月赴台北,宿醉未醒而未有到訪因捷運工程而面臨清拆的痳瘋病院「樂生園」,今天讀到這則緊急呼喚,我的天呀!痲瘋病患,因其面對的長久隔離、污名,和各種以「保護」為名的侵犯人權措施、不公平待遇和歧視而無法與一般人一樣參與主流生活,這個隱蔽的族羣可謂現代精神科受害者的「精神祖先」。無獨有偶,福柯的研究更指出初期的精神病院乃由痲瘋病院改建而成。精神科受害者和痳瘋病人一樣,被置放於同一原理的論述和鎖禁、監視式生活當中,他們被視為對公眾社會可能引致危害,因此得採取「非常」、「例外」措施介入的理據遂變成合理化。而醫學的科學化驗證與取樣嚴謹的理想形態,往往被掌握著政策資源與論述權柄的管治階級挪用,與「風險管理」的行政理念合成作某種富威權的措辭,醫學論述與行政舉措的制訂成為一種相互引證與繁 衍,構成了「痳瘋病人」、「精神病人」等族羣的非人化身份標籤的(權力)論述。
樂生療養院的例子,更滲入殖民政治遺留下來的歷史包袱,側寫了國民黨政府及現今民進黨政權不同階段的疫病控制政策方針的矛盾,與急速城市化對歷史遺跡保存、及民眾自由聚落理念之落實與爭議。
如果有人跟大眾說:「這個醫院是我的家、唯一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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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網頁:「快樂.樂生」
01 Jun, 06

朋友!
要成為小丑pierrot、或者笑柄,原來那麽容易。
將自己做不來的許多事情,慷慨說上一次兩次,愈說愈認真的模樣,洋洋灑灑及物動詞,就是了。
對自己的諸般想願,修改說辭,囉唆使喚,吾人共感愚志不竟……吐出來的話,乘著半醉不過反詰
無撚用者,不眠廿幾小時,尖聲呼叫,不如納悶休眠。
15 Apr, 06
黃碧雲去年在明報談法國動亂,提過「穩定的惰性」 vs 「革命/動亂的惰性」。
不斷革命也是惰性使然,鞏固的角式、死硬的綱領和階序,就像和自己要鬥死批死的敵人,一模一撚樣。
社運積極分子為中心/核心的「社運」,或者也是惰性的某種形態。查實這些批評大家耳熟能詳,自己知自己事,拎隻無情雞去示威,隻雞仲食唔食先?食飯先至係問題,做show 解決唔到食飯問題,所以D 阿叔阿嬸會鬧 D人:「食飽飯無屎疴無野揾野黎搞。」
那就回到語言的currency 和社會人脈溝通的題目上。平時唔見你,就淨係响議事廳、電視見到你做show,又一個二個拉拉扯扯阻Q 住人收工,點會相信他們的大話?
12 月故然是場大show,它就是將我們一向生活的showiness 騷了出來,生活行之以持的價值和秩序,一旦崩破,多數人自然好想、亦有人會有好多嶄新方法要將秩序從新整固、甚至要防範未然。每次秩序從新整固,註定有人要Ding 走、有人做哈巴狗。
除非你覺得自己一切有所掌握,沒甚麼東西at stake,否則或多或少就只能退守下去。正所謂,揸頸就命。就好似隻冰鮮雞咁,雞唔似雞,野食唔係野食,俾人攞黎攞去,與自然界食物鏈完全脫哂節,遺棄現世。
人要尊嚴企住活下去,關乎信心、創造力和意志,而呢三樣野,去多幾次婚宴、去多幾次差館、見多幾次醫生,見多幾次福利官,好快就無Q曬:人情得銀紙咁薄,制度性暴力血肉身軀不能擋,所以人到中年抑係成聖、抑係墮落。
又更甚者,長期沒法參與社會,孤僻而成忌恨,咬牙切齒,以眼還眼,其實都係自我形穢。
我唸黎唸去,剩係唸到三個題目:
1)藝術的創造性想像
2)香港殖民史社會學研究
3)重建社區人脈和物資的流通
三個題目落在偽術家/學者/社運頭目會有他們的立場和處理,唔強姦民眾已經執到偷笑,不過有些人,在做著一些無人會大書特書的事,游離的 Free radicals可以促使異變。
07 Feb, 06
累了一整天,明天又累過之前……
*
是巧合,是流行小說與MV 裡面所說的緣,也是隨機存活和政經秩序框置的絲絲入扣。(那一天幾點鐘,我們,又碰面了,人流中擦身而過,來不及招呼。)
再搭上公車307 號,廿蚊雞從中環,城市的心臟,沿擠塞的管道回家,正正是過去幾個月來往殖民大學上班時份的倒數。
7:10pm vs 7:10am。
灰霾的天,逾益收窄封閉的海岸,認不出的高樓,等等。每天每晚成為映襯無語寂寞流動的佈景。我們,從城市的中心離開,又返回愈益給城市人、城市律則佔領、接管、開發的新界,無法逃脫。
*
落街過了馬路來到臨濕貨街市的街口:如果食物環境事務署清潔服務承辦商僱用的那個藍衣少年還在吃飯盒,那即是說我能趕及7:10am開出的一班車,如果他在清理街市外的那隻垃圾筒,而茶餐廳旁轉角那菜檔的印華女工已在搬弄那大箱大箱的蔬菜,豬肉檔的師傅叨著菸大刀分件、停車場的金毛阿叔掃地掃至閘口…… 那即是我已經晚了三數分鐘,又會遭經常乘搭同一班車坐在同一個座位的人,白眼—— 我成身菸味、頭髮未有理順,埋位失儀—— 但仍不致遲到簿扶林俾老外發脾氣……
上班的人潮,你可知道,正正是下班人潮一模一樣的成份;時常與我隣座的年輕女子,很快就知道我每天在哪一個站下車,就自然會在MP3 的夢裡醒來,身子一欠讓我走過,非常默契。要是哪一天她下班有約赴會,打扮起來,我留意到。都是好努力幹活、不想被磨滅的人。上班的人潮,你可知道,正正是下班人潮一模一樣的成份;那對每朝早都在勞叨兒子的功課、兒子唔識用筷子、兒子的同學屋企攞綜援唔應該勉強讀「一級」學校、兒子「應該」、兒子「不應該」的婦人,旁的婦人一路上「唔…… 唔……」答應著,偶然又會講自己的版本:「我嗰個仲衰……」。
婦人,言談間兩對白鴿眼,在我的腦勺兒後面流溜轉轉,她們是這樣稱呼自已的兒子和丈夫:「佢呀……」、「你知唔知?佢呀……」乜乜物物。
(試想起黑澤明「流芳頌」裡頭的文員。把場景換作某某大型企業裡的會計部,把角色的性別換作女人。)
一天下來,大多數人還是和今早一樣,在車上搖搖晃晃的半睡、閉目養神。
偏偏,有「你依家睇緊既係—— 你依家睇緊既係—— 你依家睇緊既係、你依家睇緊既係Roadshow」,同時有手機電磁波在我們頭頂上的高樓射來射去,又瞄準公車,不住射過來。能夠如斯準確無誤的在兩端不停流動的用户之間收發、傳送,精確無誤、話音清晰,跟遠方一個人交談;能夠有人買起你我在車上休眠發夢的時空要你我睇廣告,又唔准轉台又唔准熄機又無得較大細聲…… 總是,有點軍事科技平民化,並由既得利益集團壟斷的況味。是想像與欲望的規懲和精細管理。
生活的各個場景,就成了森林律則至上的實驗場所。
實驗的白老鼠,被自己欲望之不可企及,廹得神經兮兮。
狹窄的坐位,即使身旁的女仕體態苗條,大家還是要將就著身體的姿勢,甚至要互相默契、廻避車頭玻璃在夜裡偶然反映的目光流轉…… 小學的時候即已學懂和鄰座的異性「楚河漢界」,把間尺或練習簿作成間隔。由個人生活空間推演開去,成就了香港「地少人多」的神話,又折返個人生活空間狹窄如此的既成事實。廹巴士、廹地鐵、食飯要同人廹、睇醫生要同人廹、買餸要同人廹、行街同人廹、搭Lift 要同人廹,返到屋企爭電視、爭電腦,睡覺的床位,與監獄醫院大同小異……
從少,我就時常碰到爭位坐爭位企爭落車先釀成口角,血氣方剛的青年人故然其數不計、白髮班班的阿婆被人欺負得連怕事沉默的乘客也屌尻埋一份的、西裝中年為左隔隣唔肯坐過DD 而亮出彈弓刀、喊打喊殺,都見過。「個別」、顯露的衝突,蔽隱潛藏一堵瀕將崩壞的大堤:
如果你我的沉默是一枚炸彈,香港肯定淪陷。
我底耳朵,生來不能像眼晴、嘴巴般合上。
在靈長類的進化過程中,耳朵和鼻子還未發展出自己可以隨意關上、暫停感官的構造。
—— 而我們無法逃避自己的庸俗惡劣。
於是,有人的地方,就突然一陣惡俗的香水味、化學香精的甜耶耶,總是會突然猛襲過來,在肩摩肩的街和商場道上。
此處、某處流動的兩點連繫—— 是我城生活的狹獈細碎與齟齬:
手機廣播一樣的話題:「開罐頭等埋爸爸才吃,還是到「吉野家」 (大快活/南楓閣/苑記/Pizza Hut) 呀?」喂?聽吾聽到?我見到大埔開左間「和民」喎…… 咁我落車打俾你睇下你攞位未。
手機廣播一樣的話題:「我差唔多返到,你有無嘢要買?…… 飲晒嗱?…… 唔…吾… 唔知你用開邊隻喎…… 下、下,百佳有冇?吓,唔就脚喎…… …… 唉!好喇好喇,日用定夜用呀?
手機廣播一樣的話題:「做曬功課未先,係呀?咁乖?溫左測驗未丫,睇多次好唔好?手冊點寫呀?哦…… 休息五分鐘叫Daddy 幫你默左D 中文生字,我返嚟再睇其它…… 吓,就到架喇,吐露港返緊嚟,叫阿嫲聽電話先啦乖…… 今日無麥樂雞餐食喇,叫阿嫲(菲傭)聽電話先啦乖……」
手機廣播一樣的話題:「今朝未咩嘅? 你知唔知阿Gozila 同呀Joe 講乜呀!?…… 你咪話我唔同你單聲先喇…… 老佛爺上次開會都有D 風架喇…… 佢畢嬲都係食嗰條水架喇—— 好,再call。」
手機廣播一樣的話題:「依家升番D 咪唸住放囉,擺左响阿Victor 個fan 度…… 唸住九龍城區個校網囉,瞄緊架喇…… 你果次咪話June 同個教友好fan 嘅…… 諗住租囉,唔係點呀……直資都無計喇……」
明兒,7:10am,又是同一班人擠在車上,整理著粧容之際,烏眉瞌睡,不忙想起手機的另一端:起身未呀?搭緊車,依家岩岩出吐露港……」
時間是這麼精分。
幾點幾點,甚麼甚麼一定要發生。
青春的人的青春頂多值三毫。
遲幾十秒一分鐘出門,就擠不進那部老爺lift ,得嗰10秒唔夠過馬路,趕不上12分的一班車,在公路上輕輕一塞,就趕不及在另一程車上吃掉車站外面隨手拿過、隨手嘟一嘟買的包裝三明治早餐…… 成車幾十人,接二連三,往手機的另一端說著一樣的套話:「早晨!阿Ada 呀,馬鞍山呢邊哩,都唔知做乜呀,封左條線、塞左成10分鐘架喇都唔吾見好郁…… 下、下我唸會遲小小,唔好意思呀咁早打俾你…… 你幫我同呀(______)講聲丫…… 下、下,唔該晒唔該哂ByeBye」
才舒一口氣。
在三數個人送院或送命之際——
辦公處的打卡鐘在滴答滴答…… 分毫不誤,室温19度,持續乾燥。
記得小時候上中學,派到第一志願,戰戰競競,美麗的阿姨暑假臨尾面授機宜:「智良,第一堂點名要嗌 “Present!”」
食物環境事務署清潔服務承辦商僱用的那個藍衣少年,掃完一round,又掃。一整天,他在掃花糟、明渠裡的落葉,清潔我們的垃圾、清理我們生活的痕跡。
我又從他們的節奏半退下來。
香港我城。如果你我的沉默是一枚炸彈,香港肯定淪陷。
「死多幾十萬人仲好。」有把聲音跟我說,儼如吐出一口濃痰。
12 Jan,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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