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裡無人

If I had a world of my own, everything would be nonsense. Nothing would be what it is, because everything would be what it isn’t. And contrary wise, what is, it wouldn’t be. And what it wouldn’t be, it would. You see?

Alice in Wonderland (1951 film)*

 

時常,睡醒之間一下沒法成眠,看著窗外叫不上景色、好像有層薄霧隔開的畫面,不知道自己怎麼在這裡。「這裡」就是,此刻再沒有其他。因為極疲倦,動彈不得,牆壁與窗框變成囚禁的形象。

但那種感覺不獨住在此處或某處才有。深夜,大概樓上樓下的鄰居終於睡去,沒有動靜。就在天亮以前兩三小時,人活著發出的那麼多種瑣碎吵鬧終於安靜下來,才有一刻覺得釋放。

§

是《城堡》的K,還是哪個作家說過?他想住進墳墓一樣安靜的地方去,無人打擾‧‧‧‧‧‧

但城市樓叢螻蟻洞穴早就有對稱的彼岸,骨灰龕位零售嵌入牆壁一格格行列死人的照片睜眼對峙從地上直疊到上天花,比鞋盒更小,比週末上茶樓飲茶還更嘈雜。

§

有一種把自己隱去的欲望,不知是否與寫作或它的要求相關,卻以否定式出現:我時刻警察自己。切割天空與土地的怪胎建築中間,穿行地下陰冷通道,守著心裡一塊,追著某種意向與目的時地,卻好像待著未可知的、極輕的觸碰,陌生者薄弱連繫,寧願沒有人發見自己的容貌與身體。走在人們中間,不可超前不可滯後,不要碰到任何人的衣袖與目光,不要有停留此處的痕跡,不要回頭貪看,不要讓人有任何原因認出自己,不要不要不要,卻因為此自覺,愈覺著自己可疑‧‧‧‧‧‧

成為其中一個,沒有個性,壓抑的呼息不知道壓抑,如像每個被城市生活裁切的人,不安紊亂幾若木納疲倦,一個與一個之間保持必須的距離,在日復日加壓的動員之中,儼然默契。

許是這種心理的反動,我多麼願意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周圍沒有動靜,沒有人、沒有機器、沒有動物。

因為害怕與渴望,同為一種顫動。寫作必須傾聽、觸探那顫動。

室裡,要是有人我就成了另一個,機器啟動就成了它的配置,動物出現就得成為人‧‧‧‧‧‧要是有人突然說話,要是聽著冰箱的變壓器嗡嗡長鳴,皮膚與血肉之間有細細的電流通過,我以為會隨著那聲浪極細的漣波,脈搏之間失神,把持不住此身體在空氣中勾劃的人形。當我意覺他者、他物,我就會被劃開來,教自己不會獨處,這個房子沒法關閉。

§

一個房子與另一個房子叠影,卻無法通往。

我記憶所及、與家人口中所述,曾搬家十六次。遷移就是沒有一個「原本」的地方可供追認,追溯不及,不單因為從來沒有──有哪一個移民不是由寄人籬下開始?也不單因為拆毀,或生活的痕跡已經被覆蓋,而是到底沒法記住,這一次整理行李家私與另一次丟棄與攜帶,中間的「居住」曾否切合因無奈遷走轉念所生的冀願,或不許冀願。住處不過是,上一個與下一個之間,延沓,後遺。

沒有人見過那許多個只幾十呎、幾百呎的分租房間和「單位」,在粉嶺、在上環、在尖沙嘴、在荃灣、在屯門、在上水、在大埔‧‧‧‧‧‧從1970年代中到目前,胝手胼足近四十年,除了幾口子親歷的都是神話‧‧‧‧‧‧那許多個閣仔、板間房、天台屋、公屋、居屋、村屋、唐樓、私家樓單位,寄人籬下合租分居抑或貸款買的自住,如像從一隻小艇跳到另一隻小艇,住下去,住不下去,擁有的其實不曾擁有,居住不曾居住,它們不是一個、它們不是每一。長久以後,卻變成這具「身體」的某種下意識,或不由自主召喚的含糊「記憶」,不能對應目前,這個身體去到哪裡都不安,它不會安放。

§

你不過一名租戶、一名住客、戶口上的名字,一個經濟位置。你可以選擇租或不租,買或不買。

於是你想擁有,完整的擁有。一切你沒法擁有的,都因為那可以擁有的,變成實在。你以為你欠缺的就是全部。

自己的書桌,自己的房間,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棺木,自己的葬儀,自己一格骨灰龕位)

你可以把房子整修、佈置成家私目錄上的示範單位,把所有搜集與戀物關在門裡,你可以帶男人或女人回家,然後指証說,「這是客廳、這是廚房、廁所,這是睡房,這是床,我是這麼活著」

§

牆壁天花地板、窗與門禁,可沒有阻隔聲音穿過,那麼一小塊地積劃定的空間裡,卻彷彿擠住著眾多陌生的人。沒穿拖鞋走路的腳步,開門關門,小孩戲鬧‧‧‧‧‧‧永遠的裝修與工程,敲打鑽鑿,機器轟動‧‧‧‧‧‧開門關門,突然的狗吠、狗爪譟狂刮著地板的聲音,電視聲浪,重形車轟隆駛過、卸裝重物碰撞的聲響,工人嗟喝‧‧‧‧‧‧鳥叫蛙鳴,人跟人爭吵,救護車響號‧‧‧‧‧‧聲音突然闖入,直刺著耳根,圍攏的牆壁天花如像一下消失,上下裡外無以區隔,此處騰懸半空,就無法分清這裡是從哪裡區分,常常以為有人逕自打開了門,走進客廳,咳嗽一聲,開了電視,在頭頂一處看不見的地方,不知推倒甚麼掉落地上,在身後丟一句莫明其妙的話,又走進廚房拿水喝,器皿碰著鏗鏘,在不覺餓著之際切菜燒飯,杯盤碰著碗筷,明明坐著卻又撞到椅子,衣櫥驀然打開‧‧‧‧‧‧那人不得不,半夜思疑走去檢查,門有沒有關上,一大早又得看看,窗有沒有關嚴,客廳有沒有淹水。

但房子與房子之間,不過挨著一堵薄牆,樓與樓之間,只那麼十數呎,窗外沒法望遠的距離,卻是門裡不欲人見到的種種──門外就是攝影機鏡頭對準,正在拍攝──頭髮濕漉的蹺著腿在打電玩,夜裡與寵物盯著電視發光的屏幕,傭工「下班」在儲物間裡與家人視訊通話,居家者的所有無聊寂寞,也早就沒法在家裡作愛‧‧‧‧‧‧此處室裡,總是聽見有人嘮嘮叨叨聽不見答話,有人開水喉閂水喉,倒水裝水又馬上倒掉,水聲在溝渠口不停打轉,幾乎聽得見水管打嗝,整天搬搬抬抬不曉得是在房子裡再多蓋一層樓還是要逐塊磚頭拆換,一天到晚無數次開門關門開門關門,彷彿那不過幾百平方呎的間隔空間是一座機關重重的迷宮‧‧‧‧‧‧

§

一次,對面相隔不過幾呎的居屋「單位」有人開煤氣自殺,就在她後悔了想把煤氣關上的時候爆炸,爆炸讓她家的木門和鐵閘從牆上脫落。那時我和我弟,不敢逃進外面濃煙裡,只好關上門,邊塞著濕布、濕衣服,看著濃煙從細小的縫罅中飄進房子裡,就退到睡房裡,不記得兩兄弟說了些甚麼話‧‧‧‧‧‧直到有人用斧頭破門而入。後來我們知道,除了自殺者,有一個想去救她的鄰居也燒死了。

在那個住了九年的公屋單位裡,室裡沒有間隔,郵差或任何人亦可以從門上那個派信孔,伸手進來。每月,會有幾個穿著制服的男人,其中一個拿著一個塑料做的提包,上門收租。有一把洪亮的聲音,在長長的走廊上,邊拍門邊喊,「收租!816 收租!814 收租!812收租!大人呢?叫大人出來‧‧‧‧‧‧810收租‧‧‧‧‧‧ 」

那個在店樓上的閣樓,打開窗就是一家賣手表或是甚麼的店的樓底,一個下午,一定是母親買給我的氫氣球,就從窗口直飄到那天花上,停著,不可取回。在那狹促的人生場景裡,我曾經把一輛金屬玩具小車,一下駛進床底下,自始不見了。

照片上那個在天台屋外騎著三輪車的小孩,不過借了房東少主的三輪車來拍照‧‧‧‧‧‧

我不過在那一長串不同的位址上,從一個跳到另一個,住下去,住不下去,與土地割離,沒法連續。

§

桌上擱著的電話響著、響著、響著,直到它停止才能放心。

有一種隱去的欲望,卻極端矛盾的通過「自我意識」顯露──想把自己藏起來,見不到自己的面目、不知道這身體所作。就像某種noise canceling 一樣,有一空間與物質設置,或身體的反相,可抵銷這具身體的重量與麻煩。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Alice in Wonderland. Directed by Clyde Geronimi, Wilfred Jackson & Hamilton Luske. Adapted from “The Adventures of Alice in Wonderland” and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 by Lewis Carroll. Color, 75 min. California: Walt Disney, 1951.

原刊《字花》第43期。05-06/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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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6 Aug, 13

日租書桌

最近飽受鄰居噪音滋擾,想逃沒處可逃,有點想念新竹一家咖啡室。我最怕一室都是「文青」的咖啡室,個性的焦慮、寂寞彌漫滿室,干擾心神。另一種是把咖啡看成很講究一回事,喝咖啡泡咖啡的都得表演陶醉,消費與勞動趨同。

要到咖啡室寫作,實因為有時在家待久了容易心散,圖書館又嫌太拘促。寫者和等兒女放學的爸媽,日程突然有個空檔無處歇腳的上班族,或朋友聚舊想找個地方坐的人需求不會差多少,他只是想把書和電腦大方放在桌上,插電,連線,對著窗景或是面前的空氣發呆,不需要特式主題和貼心服務,不要管他就是。

那麼他就會和其他人一樣,變成店面桌椅器具的人體配置,或路人走過瞥見的櫥窗佈景。偶然,在鍵盤上打一兩行字,又翻一下帶著的書,讀下去,呼一口氣,抬眼覺著天色稍稍變暗,好像讀懂了甚麼‧‧‧‧‧‧小心不要吵到其他對著電腦或手機微笑的人,站起來,上樓找廁所,回來順便請店員給茶壺加點熱水,轉一下頸又安靜坐下,查看電郵、社交網站更新,追看了些不太相干的事情。

到兼午班的店員走了,又有幾個學生進來點了飲料安頓以後,他又走去倒了杯開水,骨碌骨碌喝掉,再拿一杯回去,興幸自己戒了菸,不用整天到馬路邊尷尬地抽菸。把瀏覽器關掉,呷一口涼掉的茶,一再端詳屏幕上那幾行字,和劃了不同顏色的孤零片斷,滑鼠游移,多寫的刪剩不多,又拿筆在記事本裡截了角的一頁紙上把劃‧‧‧‧‧‧ 電子感應的街燈驀然亮了,他趕緊多讀一個段落,鉛筆記號,又寫寫改改多寫了沒幾行‧‧‧‧‧‧如是者他從午後一直坐到晚上,眼睛失焦,見著對街的人走進一下熱鬧起來的夜裡,肚子餓了就跟店員說,要出去吃點甚麼,等一下再回來。之所以他可以繼續佔坐一桌,可是因為咖啡室不過是老板放售古董家私藏品的陳列室附設。香港的租金水平容不下此種空間與潛在利潤的大筆「耗費」,與「文化氣質」關係不大。和大部份人一樣,寫者沒錢天天去咖啡室消費。

原刊《明報》世紀版,09/05/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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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0 May, 13

《只要那裡有一種激情:波德萊爾論漫畫》書評

因為他曾瀕臨遺忘一切的邊緣,所以他回憶起來了,而且熱烈地希望回憶起一切。

—波德萊爾(1)

本書收入四篇波德萊爾於1855 到1863 年間發表的評論文章。可惜本書未附有編譯者的序言,否則應可大大方便讀者進入1848 革命被鎮壓,法國步入第二帝國那種政治高壓,對外擴張、對內大肆拆遷重建的社會氛圍,理解詩人何以在其創作以外,以藝術評論方式提出理論與美學觀點的意義生產場域,從而更易理解詩人傾心的「現代性」美學、貴族遺風以至其東方主義者視角,之於當下的參照意義。至少,亦可得悉編譯者對「漫畫」或「諷刺漫畫」的具體定義,與今日一般理解的Manga 或 Comics 傳統的異同或淵源,與及在目錄文章和插畫取捨上的考慮。故此,筆者只能以外行人的角度記下粗略閱讀所得。

在〈論笑的本質〉(2)中,波德萊爾說明他對諷刺畫(caricature)的興趣,並不限於畫作本身,而在於諷刺畫不單記錄了現世生活的種種軼事、政治或宗教事件,成為一種歷史參照。另一方面,諷刺畫有一種神秘、永恆的特質,在於它能在「表現人自身的精神和肉體之醜的作品中引入美」,同時,此種醜中有美的現象,「在人身上引起一種持久的不可抑制的歡笑(hilarité immortelle et incorrigible)」(3)。在波德萊爾看來,「笑(le rire)來自對自己的優越(supériorité)的意識‧‧‧‧‧‧醫院裡所有的瘋子都意識到他們的過度發展的優越。我幾乎沒見過謙遜的瘋子」(4)。正因為觀者自覺與畫中描繪的社會面貌,有一種優越的「距離」,才會發笑。然而波德萊爾要說明的是,此種基於自命過人或獨善其身的歡笑,內含於諷刺畫的創作/敘事機制,同時也是世故,知道何謂「惡」的人性表現。能表現此種屬世性質的創作,每每能於人世的瘋狂與欲望之中衍生出顛覆力量。相反,但凡堅執於純潔,害怕欲望,嚴肅如像清教徒與哲學家的人,面對諷刺畫中展現的人世醜陋與美的矛盾或雙重性,只會感到恐懼與痛苦。

接下來的兩篇,〈論幾位法國諷刺漫畫家〉,〈論幾位外國諷刺漫畫家〉(5),延續了前文的其中一些論題,大量枚舉畫家因地域文化差異所衍生出不同的美感與趣味,表現十九世紀歐洲不同國家/民族對當代生活的不同價值取向。譬如,波德萊爾以夏萊(Nicolas Charlet,1792-1845)為反例,指其畫作多為「應時」而作,更是個「專一的愛國者」,「總是討好人民‧‧‧‧‧‧總是給予某個他喜歡的社會集團脈脈溫情」,波德萊爾認為正是這些特點讓不贊成普選(6)的夏萊無法成為「天才」與「世界公民」(7),然而詩人訴諸此種歐陸現代主體認同,即便不是反動也是複雜矛盾的。(8)而他對歐洲諸國/民族的畫家那種多以神秘或怪異為解釋框架的分類描述,如果沒有美術史的基礎,今日的讀者似乎難以置喙,但值得注意的是,這批文章發表期間,正值被認為是「史上第一場現代技術化戰爭」的克里米亞戰爭,歐洲東部接近俄羅斯的地區全面捲入戰爭,幾乎同時,法國亦參與了第二次鴉片戰爭,曾明言對「民主」懷疑,認為它像「洶湧潮水漫及一切,蕩平一切」(9)的波德萊爾,也不免受到當時流行的國族與人種論述的影響。

本書最後一篇〈現代生活的畫家〉(10)一直被認為是波德萊爾的「現代性」美學宣言,藉評論康士坦丁‧居依(Constantin Guys)的作品,提倡一種旨在於急速轉變的現世生活中摘取其中永恆之美的藝術方向與美學。它與書中介紹過的早期風俗漫畫家如加瓦爾尼(Carle Vernet,1758-1835) 或是杜米埃(Honoré Daumier,1808-1879)同一淵源,是巴爾扎克《人間喜劇》的外章,「不再專門是政治性的了;它成了對公民的普遍的諷刺,它進入了小說的領域」(11)。相對於〈論笑的本質〉提到基於驕傲的諷刺畫典形,波德來爾認為康士坦丁那些記錄著戰地軍旅、宮庭宴席、城市遊民、妓女等芸芸眾生的速寫畫,代表著一種以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的《The Man of the Crowd》為原形,隱匿於人群裡的「熱情的觀察者」的視角,是畫家以一種跡乎戀棧的眼光,在時代急速催毀一切,近三份一巴黎人口因重建而流離失所的期間,歇力把現世「流行的東西中提取它可能包含著的在歷史中富有詩意的東西,從過渡中抽出永恆(de tirer l’éternel du transitoire)」(12)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夏爾‧波德萊爾(Charles P. Baudelaire, 1821-67),《只要那裡有一種激情:波德萊爾論漫畫》,郭宏安譯(新北市:八旗文化,2012)。頁133。
2. 〈De l’ essence du rire.〉 發表於1855年。
3. 夏爾‧波德萊爾,《只要那裡有一種激情:波德萊爾論漫畫》,郭宏安譯(新北市:八旗文化,2012)。頁006。
4. 同上,頁014。
5. 〈Quelques caricaturistes francai〉 及 〈Quelques caricaturistes étrangers〉,發表於 1857年。
6. 中譯將原文「suffrage universel」誤譯為「舉世公認的東西」,見:夏爾‧波德萊爾(Charles P. Baudelaire, 1821-67),《只要那裡有一種激情:波德萊爾論漫畫》,郭宏安譯(新北市:八旗文化,2012)。頁46。
7. 夏爾‧波德萊爾,《只要那裡有一種激情:波德萊爾論漫畫》,郭宏安譯(新北市:八旗文化,2012)。頁042-048。
8. 這猶見於他在〈現代生活的畫家〉一篇,討論Constantin Guys 的一批戰地畫作中所持的殖民者視角,對其他民族的異國情調描繪沒有反思。
9. 夏爾‧波德萊爾,《只要那裡有一種激情:波德萊爾論漫畫》,郭宏安譯(新北市:八旗文化,2012)。頁191。
10. 〈Le Peintre de la vie moderne〉 發表於 1863年。
11. 夏爾‧波德萊爾,《只要那裡有一種激情:波德萊爾論漫畫》,郭宏安譯(新北市:八旗文化,2012)。頁68。
12. 同上,頁143。

圖說:Honoré Daumier. “Les poires” (“The Pears”), published 1831 in La Caricature.
本文原刊《現場》,2013年4月。此為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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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9 Apr, 13

巷弄漫步

有些時候,為了不想待在家裡盯著電腦、不想在家附近吃飯,就會走下小山坡、坐二十分鐘公車到新竹火車站附近蹓躂、漫無目的,餓到差不多了就隨便吃點湯板條或是炒飯,直到十點十五分尾班公車從SOGO 旁邊開出以前,就是讓自己走路的時間。

我其實不太記得市區的路,起初只有看見百貨公司樓頂的招牌才會放心!但武昌西安勝利仁德世界大同‧‧‧‧‧‧街名之間繞來繞去還是會有些認得的街景,便成為某種座標,慢慢能走遠一點,或是從東門圓環放射出來的八條大街其中一條穿進去,走到底又走回來,又從另一條進去──多喝兩杯烈酒、菲林增感,就是森山大道的方法──不覺就到了城隍廟夜市附近,不覺又走到「錢櫃」KTV那邊好遠,沒有確切目的地,就說不上會走錯路。要穿大衣圍巾的冬夜,腳底發熱,背滲著汗,有種不想停下來的欲望軀使,可以連續走兩三小時,好像只有一再重覆走過的路,能把持自己一步跌出、一步沒有失重,街上總是有沒見過的事情和景致,卻只循此緩慢移動的視角看見,耳機隨機轉出的歌隔絕心裡一塊,好安放著,穿過眼前的空氣‧‧‧‧‧‧

但有一個晚上,不知怎麼來到西大路上一家食店裡,坐在爐灶後面的小桌看著一家人忙活,吃了甚麼卻記不起來,只記得之後經過球迷不在,顯得有點破落的棒球場和旁邊幾家旅舍,沒走多遠就在經國路的交界停住了。不知是因為累了或是胃裡不舒服,我站在轉角看著那座橘色天橋下面機車飛嘯車燈若冷凍的火,聲音隔著PU耳塞竄擾,對面街滿目商店燈光透亮,沒法看清前路會彎進哪裡去,突然就覺得害怕,有些甚麼讓我預感,要是過了對面就會迷路。我好像想記住甚麼一樣在那轉角待了一會才截返。後來上網搜尋發現,那夜我剛好走出了嘉興十八年因「匪亂」而蓋的土城牆範圍。我的心理邊界與200 年前的統治者與臣民無異。

本文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8/04/2013。題目為編輯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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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9 Apr, 13

28/9 離線沙龍「漂泊身體,漂泊房間」

「漂泊身體,漂泊房間」

公共與私密之間的交界到底在哪裡?是皮膚,是眼光所及,還是我們的「身體」?

在日常的生活中,我們不時總會感受到種種介乎公共與私密,卻又無以名狀的體驗,而戰場往往是離我們最近,又離我們最遠的身體。我們該怎樣去理解,或「抵抗」這一種經常「穿透」我們自身的經驗或災變?這無法置身度外也沒法建立確切的主體/客體位置的狀態?或許,李智良的新著《房間》正正為我們提供了可以切入這一些交界經驗的文本。

由《房間》出發,小西與作者李智良將分享與討論都市中身體的漂泊經驗,並由此探進一個介乎公共與私密的魅魑魍魎領域。

對談:李智良、小西
日期:2008 年9 月28 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3:00 -5:00
地點:艺鵠_书 (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1樓)
主辦:香港獨立媒體網

** 廣東話主講, 費用全免,座位有限,請先訂座

李智良。潮粵移民之後,出生於電視宣傳片中那個香港,此後長期滯留。現從事翻譯,為「香港獨立媒體網」編輯之一。著有中、英語詩歌/小說集《白瓷》(Porcelain)。評論、創作散見各種報刋,不贅。個人網誌「處決1938!」 。

小西。在香港生活,從事教學、研究與書籍製作。詩與評論是多年嗜好,喜歡細眉細眼的事物,喜歡島居的寧靜。有時批判,有時微笑,渴望美好,但無法忍受不義。最近經常思考的,是如何從殖民與警察的關係入手,重新審視香港的殖民史與 (後)殖民處境。進入不惑之年,只希望將來能夠為香港的小劇場研究以及解殖民工程,盡一點棉力。

相關:

飄泊的《房間》(小西; 原刋 11/2007 《文化現場》第七期)

精神病患者的藍調 (陳智德; 原刋13/09/08 信報)

精神病患的狂人日記 (高俊傑; 原刋08/09/08 文滙報)

閱讀房間中的李智良 (彭麗君; 原刋31/08/08 明報)

我、妳、他,都有間房 (ohwhatcity)

房間,一半 (忠)

香港獨立媒體網「離線沙龍」(活動紀錄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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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6 Sep, 08

頭像與斷肢

“What is an ideology without a space to which it refers, a space which it describes, whose vocabulary and kinks it makes use of, and whose code it embodies?”

“Space is illusory and the secret of the illusion lies in the transparency itself.”

──Henri Lefebvre (1901-1991)

感觀的拿去、剝削,致成恐懼,反過來就是「依賴」、「依存」的組織與介入的場域。妳試試看,在地鐵站或街上一處,一動不動,閉上眼;在交通途上,不聽耳機;或者,曬在陽光下、暴露在塵土飛揚的路旁工作。「身體」突然出現,幾近一種支擾。「身體」突然遭受折損,幾近恐怖。

城市生活由視覺經驗主導,似乎已是不爭的天經地義,屏幕、看板覆蓋世界彷彿本來原此,人兒都打扮成雜誌上的模特一樣。反證:當一個盲人出現於車站或街道上,他勾起了普遍的同情與關注。失明被視為一種沒可能應付城市空間的混亂或秩序的「傷殘」,「殘缺不全」的盲人既被整個社會的行動原則所漠視不顧,同時又被視作憐憫的投射對象。再來一個反證:如果把城市的所有廣告板和指示牌拿走,她立刻成為一個「廢墟」、「死城」,不需要發動戰爭或恐怖襲擊、只要關燈一小時即可。

城市生活中的各種社會空間與場所,幾乎是全盤由視覺語言或象徵指導、協調,甚至,視覺經驗幾乎等同城市經驗的全部。法國學者Lefebvre 卻一再重申,這種城市經驗,被非人類文明進化的必然結果,也不僅只是傳統馬克思主義者所理解的資本活動與生產關係主決的商品「市場」主義產物,而是一個「現代性」的歷史事件,與國家(the State) 的積極介入「日常生活」的空間政治悠關。

Lefebvre在其The Production of Space (1974)中指出「抽象空間」的三個互為表裡、互相借代的面向:「景觀-視覺」(the spectacular-visual)、「幾何」(the geometric)、「陽物象徵」(the phallic)。三者互為借代,是指「景觀-視覺」總是與「幾何」的數理邏輯與「可解讀性」混淆,景觀式的視覺語言,其驚嚇、其嘩然、其濃艷,卻給當成是明瞭所指的理性語言,掩藏了它作為一個符號「再現」系統的本質與可爭議性,反之亦然,即「幾何」的科學系統性形態,掩蓋了它本身為一種有所企圖、有所利益的、作為一種「傳譯」與「抽象化」的話語本質,卻呈現為事理的必然如此。而「陽物象徵」則是上述兩者的借代物,借代物卻同時又被視為其根據,在內容匱乏的「空白空間」中,宣稱自身為一實體、實物!

Lefebvre對普遍於城市各處的「抽象空間」之考察,並非出於學究的興趣,而是在蘇聯式社會主義國家的徹底「破產」的歷史背境中,為仍以階級與生產關係為理論框架的六十年代左翼反抗運動補充了另一個視角,藉此指明「日常生活」,正正是意識形態製造、生成的基層:「The state is now built upon daily life; its base is the everyday.」。「意識形態」不是外在於民眾生活的異體或他者、他力,「國家」也不只是一種人類聚落與生活形式的統稱,而是內在於「日常生活」的各處場所,生成、滲透與鏈結的組織性權力與政治。而且,國家與資本在此等空間的愈益合謀、愈益相互代行的設置、介入與重組,正是全球化資本主義之所以飽經錯折而仍然不倒的其中一個重要檢視面,同樣道理,此等高度調控的「日常生活」空間,除了熨平人群的差異,也必然遭遇到人的適應性、抵抗性、策略性使用、挪用與創用,亦即是在景觀的崩分瓦解與強制的認同中,同時已具備了重奪連續的時間、重奪身體的完整、重奪敍述的可能和條件;現存於當下、目前的「日常生活」才是抵抗與爭持、磋議的場域。時為北京奧運倒數15 日。

 

原刊《字花》第15期「踩場」,p.81。2008年8-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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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5 Aug, 08

來呀!24/8

「城市/病態/書寫」講談 + 《房間》與聲境作品發佈

講者:李智良、張歷君
主持:鄧肇恒
日期:2008 年8 月24 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3:00 -5:30
地點:Kubrick 油麻地店 (油麻地眾坊街3 號駿發花園h2 地舖)
主辦:
Kubrick廿九几

患病的是城市人,還是這個城市。
書寫如果不是治療,你我又為何樂此不疲。痊癒,可能嗎?李智良、張歷君將於講座中討論城市、病態與書寫三者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
李智良的新著《房間》採取了一名「精神病患」的視角,書寫「城市」作為一種人類羣聚的方式,於病壞的身體上種種不流血的暴力。

王墨林說「我們不能不凝視著他的病變與我們之間一種模糊而且曖昧的關係……」。當我們常以「痴線」、「瘋狂」、「癲喪」來形容城中的人與事,關乎「精神病患」的社會位置,其政治、欲望或壓抑,可能說穿了,不過是你我的日常經驗。

從《房間》開始,李智良、張歷君將於講談會上討論作為病者/作為書寫者/作為一個「整全與複合的經驗主體」,三者的張力和辯證關係。聽證城市的軍事化、高度理性化,施於我們身上的暴力,並且,令「連續的時間」崩離瓦解。

城市的「病體」在那裡?它就是面目模糊的「病人」嗎?抑或是,城市本身(一種高度調控的人類活動組織方式)已經是一具「病體」。「災難」與「精神創傷」跟日常生活的關係是甚麼?「語言」可會是「災難」與「精神創傷」的載體?

──李智良說,我們最終必然回到的問題是:痊癒可能嗎?甚麼是痊癒?甚麼是痊癒的條件。

同場發佈:《房間》的聲境

關乎城市的病態,更關乎承載此種病態的「城市病體」。
「城市」無孔不入,連一個人在自己的房間中最私密的時光、最幽微婉轉的情意,亦必得劃進條件與法理的管轄,因為看守自己的人正是囚犯自己。如是,城市中、房間中,我們聽見甚麼?聽不見甚麼?

以《房間》為題,幾位獨立音樂人與聲音藝術家(包括麥海珊Sin:NedAhshunBeatrix Pang、Yammie Chan及Wesley Tang 等)將在城市各處場景收錄、採集環境音效,進行創作與挪移,藉聲音穿透,作跨藝術形式的回應。部份作品將於是次講座首次發表。

講者簡介:

李智良,潮粵移民之後,出生於電視宣傳片中那個香港,此後長期滯留。現從事翻譯,為「香港獨立媒體網」編輯之一。著有中、英語詩歌/小說集《白瓷》(Porcelain)。評論、創作散見各種報刋,不贅。
個人網誌「處決1938!」見 http://oblivion1938.com。

張歷君,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導師。《字花》編輯。

鄧肇恒,媒體研究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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