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內妳底肌膚如精靈的閃光(大埔懷仁街)[1]

My body is burning with the shame of not belonging, my body is longing. I am the sin of memory and the absence of memory. I watch the news and my mouth becomes a sink full of blood.

–Warsan Shire [2]

刮風的夜晚,打翻的垃圾在街上旋轉,商鋪的鐵閘軋軋作響,湧進室裡的黑漆海濤讓她浮在床邊足不著地,憂傷無以名況,沒有閃回的情節畫面,不過是無盡的白夜以消耗生命的方式重臨:「如果她想到時間,是因為它不曾存在,她所處的地方已然消失……」[3]

鄰屋的電視聲此際穿越一切,有男人和女人在連續劇中笑鬧。只能放下床與衣櫥的房裡,香薰油、菸、頭髮與性的氣味不散,乳膠床褥碰撞床板的聲音迴響,一堆鬆舊衣服擱在床邊的椅,地板如十數年前的樣子,有家私擱待此處彼處的刮痕,新舊班駁,房間如像房間的幽靈。

從一件法蘭絨格子襯衫與卡其褲的皺摺想像一個人,他疲倦而無望的生活──一切毀壞與失去,沒抵上任何,時光迢迢──妳摸著那人乾燥、褐色的背,腰眼之間硬梆綁突出一截變形的脊椎,像藏著一塊化石,皮肉可是活著,「會痛嗎?」一下沒想到會有人問,他說不會,也不知道怎麼說痛,卻咕嚕一句甚麼聽不懂的把妳拉倒,頭幾乎撞到牆上,手肘撐著牆角,腳給一隻手捏著,只能看著立鏡裡扭著的人在動,他的頭髮有太陽和塵土的氣味,妳想到一個僵直的身體被乾土埋歿,面目未及看清,妳的頭髮披散眼前,兩個身體無望碰撞,妳聽見那人的呼息,倉促不得撫慰,「轉過身來」他說,「趴下去」他說,「遮著妳的臉」他說,妳都一一依他[4] ,有時妳還沒吃飯,還在藥後的昏沉,那滲著一層汗的身體格外貪婪厚重,妳卻不能癱軟,不可疑懼,不可從這一切逃去。妳還在這裡。外面是外面,一道門之外是更多門,無人會照應。

妳似乎總是憂慮各種瑣碎──水餃麵條、菸的價錢,忘記吃的藥,晚上要打給阿兒那通電話,沾到褲子被單上的血與污跡,交租交費的日子突然而至,腰背的舊患,頭殼裡模糊柔軟的棉絮──於是妳沒看見,牆線與天花接連的地方有青綠黴菌偷偷爬長,充當門簾的橘色布料透著光,一截淺薄影子落在地磚的格線之間,光影隨窗縫滲進的微風浮沉,緩慢叫人暈眩。白牆之間常有菌絲般的陰影漂浮,抬眼,日頭短暫的夢如光裡的塵埃飄落,「由於日子空虛而漫長,因而在她終日的凝望下,成為周全的美」[5],妳可曾有過的金黃色的日子,與少時的同伴挽著手在操場的一株樹下唱〈落雨聲〉,離開寄住舅母家的七層宅樓把一串鑰匙丟到水溝突然不知道去處[6],終日踩踏著衣車或拿著電路版盯焊點或是還會寫日記蹺課看午場電影的印象,摸著胸口幾乎觸手可及,卻記不起忘記了甚麼,妳揉著眼,眼簾裡一片紅與黑的暗影與光斑,季節將轉又轉,好像妳早已經在這裡──有時,門鈴忽然響起,妳從無夢的昏睡中醒來,那鈴聲刺進耳根又戛然而止,只聽到門外有鞋跟踏步下樓或上樓去,那條樓梯下午時分總是好靜。妳抽著菸,還是會不自覺盯著那點橙紅的火,捲爬著紙菸燒成燼,外面傳來午後的市聲,貼了磨沙膠紙的窗縫之間,那道陽光彷彿有無盡美好……

妳關掉手機,瘀青的地方仍然發疼,只能多塗點藥。一陣驟雨打在窗外的簷,好像有貓的身影走過,水管在薄牆之間咳嗽,髒水哇哇下落,橡膠輪子壓在路上一個彎道上滑行,不過是細瑣片刻堆疊,沒有故事;四百年的漁農墟市與殖民新界戰場與「花園城市」的規劃重疊,幾枝交通燈的過路提示得得得得敲到夜靜,就是沒有盲人路過;妳聽見一把沙啞聲音呼喊,一下消失在某號房裡,人們要不是躲著準是沒有人聽見……廣播車的音響要麼呼籲要麼宣傳叫陣,要把一切污穢趕回去中世紀黑暗時代,「我們的肉身被魔鬼佔據而作惡人間,魔鬼借我們的名,令我們不由自主地作惡,蒙上惡名……」[7] 正義的話音從街的一端繞過微燙的額,從小巴站頭爬到「七約」天台[8]教會的書店前又繞到舊時鄉議局那邊,那人把他的性塞在妳的口裡,他眼不眨的看著,「時而鄙夷,時而驚嘆;妳是由他的林總不安所生的獸」[9],妳認得這種眼神,三行佬後生的禿頭的大熱天穿襯衫的所有失意的脆弱男人,能從皮夾掏幾張銀紙,或不給錢打壞的老雜、龜公與契弟,也不是性而是可以有四五十分鐘自由,不問理由壓倒、可以猥褻、可以侮辱一個女人的自卑滿足,發洩憤懣。

多少次妳想一口狠狠咬下去,犬牙與兩排臼齒磨嚼,舌往一邊捲,和著肉腥與唾沫吐在地上,最好能見到血!但那隻手揪著妳耳邊一撮頭髮,另一隻扣在頸後,妳聽見小孩哭笑,攤販叫賣熱鬧和平,那麼一刻妳就是那個剛放學得穿過街市穿越山河方可回家的小孩,正想著雲的形狀未完的功課和卡通片快要播映的時刻,只是晚餐還在車程關口之外,妳卻吞吐著橡膠的味道給亂七八糟的粗毛刺著口鼻,汗與烤菸木屑灰塵的氣味沒洗清,他要看妳幾乎窒息一臉口水鼻涕想推開他卻推不開的模樣,然後他會換個姿勢,一下把妳按在床鋪或牆邊,把妳擘開把妳壓倒好像從沒如此,好像男人一出世就只為了這樣……妳半合著眼,只要不太注意那幾隻突出的牙齒,就看見那張臉的背後,痛苦不是愉悅不是,湊成一張臉的甚麼已然剝落,那雙眼睛多麼願意閉上,但他要看,但他不要看到妳在看他。就像會帶妳換兩程車去動植物園玩的伯父,每個家庭都包庇這樣一個惡魔,別人的丈夫別人的兄長,妳害怕爸媽不知去哪的寒暑假,妳認得那種眼神,但一次再一次,「時光逝去太快,避開了破碎的記憶」[10] 。

妳知道外面是外面,妳卻獨自留在這裡 ,彷彿生命有那麼多岔路而妳卻只能如此,可怕的不是黑暗而是惡的透明,可怕的是不知道這一切始終;妳等著,黏在身上的人們在一陣麻痺之後抽出,暈眩的感覺如墮溫柔,有些甚麼卻留在妳身上,無味無色,無形狀,指不出它所在,指不出是甚麼,下一個又會有別的要求。發薪的周末,賭馬贏錢的晚上,喝得半醉的,更多是趁中午出差,一腦子賤格想頭按著手機程式來到,妳面臨世界的單薄姿態不可理喻。

就在那家便利軍火與鴉片進出買賣的殖民地銀行前面,見到第二間7-11轉入裡街,走到街尾見到去白牛石的綠色小巴站,對面有間比辦館大一點的小型超市、旁邊有間印卡片的,樓梯就在那個巷口後面,二樓的鐵閘沒有鎖,從鎖頭下面伸手過去一拉就是……街上的磚頭掘起又重鋪過許多次,牙醫診所律師辦事處老人保健香燭四川重慶意大利的食店換了又換,睇場的男人始終在「銀河」或「澳門」外面喝啤酒抽菸,放蛇的總是吃完飯就大剌剌坐在停在路旁的七人車或十六座上滑手機,變電站旁的公園總有幾個人在賭牌,旁邊站著不知哪裡來的人在看,幾張長椅上總坐著看手機的黑實男人,但妳已經「記不起從哪裡走失」[11],妳在附近幾條街已經搬過幾次。

但街不過是兩列商鋪物業之間的空隙。街不會記憶,它不曾屬於任何人。

妳不要拖著一個小兒在那些轉得讓人頭暈的樓梯間上上落落,為身上的傷與疲倦和無法給出更多愛解釋,就把他送返阿母那裡。阿母在電話中說,妳弟打麻雀出千俾人打到一身傷上唔到工,得多拿錢回來。紙菸熄掉,但妳怕阿母聽到點火吸氣的聲音就讓它擱在菸灰碟的坑槽上。妳想像有一日不再聽到阿母的電話,妳不要靠一個男人卻得靠男人討活。這許多人卻熱鬧無恥活著。

此際,妳彷彿聽見熱水從身上流淌,那細小的漩渦停在纏著頭髮的網格,水霧從妳的身上升騰,熱水爐的藍焰顫動,沒有昇華的意象,妳幾乎聽見抽氣扇葉的擾流在瓷磚浴室裡呼呼作響。手腳之間極小的水點在打擊,壓在胸口的窒息感覺與濕潤的空氣連續,妳看著腳邊綻開的水花,卻看到延綿無盡的生銹管道與幽暗水溝,一個腫脹的身體泡在黑水中,男人擠進來,妳渴望能像脫掉衣服般,從自己的身體脫去。妳不屬於自己,不屬於這裡,或任何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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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題取材自:鍾玲玲《玫瑰念珠》(香港:三人出版,1997),頁83。
[2] Warsan Shire. “Conversations about home (at a deportation centre)”. Our Men Do Not Belong to Us. New York: Slapering Hol Press. 2014. See also: https://youtu.be/cwp4uB5R6Bw?t=6m53s
[3] Jean-Luc Godard. In the Darkness of Time (Dans le noir du temps, 2002)
[4] Warsan Shire. “The Diet”. https://youtu.be/cwp4uB5R6Bw?t=4m43s
[5] 鍾玲玲《玫瑰念珠》(香港:三人出版,1997),頁121。
[6] 鑰匙與寄居的意象取材自:Tania De Rozario. “Doors”. And the Walls Come Crumbling Down. Singapore: Math Paper Press, 2016. p.75-80.
[7] 陳雲(Wan Chin) 臉書,2016年5月3日。見:https://www.facebook.com/wan.chin.75/posts/10154101395107225
[8] 大埔七約是大埔區中的七條村落(地區),包括泰亨約、林村約、翕和約、集和約(即沙羅洞)、樟樹灘約、汀角約、粉嶺約,全部為非鄧姓的村落。見: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A4%A7%E5%9F%94%E4%B8%83%E7%B4%84
[9] Warsan Shire. “The Diet”. 見: https://youtu.be/cwp4uB5R6Bw?t=4m43s
[10] Louis Aragon. “Elsa, je t’aime”, Le Crève-coeur. Cited from: Jean Luc Godard. Goodbye to Language (Adieu au langage, 2014).
[11] Md Mukul Hossine. Me Migrant. Trans-created by Cyril Wong, Translated from Bangla with help from Fariha Imran & Farouk Ahammed. Singapore: Ethos Books, 2016. Cited from: “Me Migrant”. Singapore Reviews of Books. 25/5/2016. See: https://singaporereviewofbooks.org/2016/05/26/me-migrant/

原刊:「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社區書寫計劃,2016年 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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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2 Jan, 17

地圖摺痕

你聽見那些字詞但同時也沒聽見,慈愛父輩的柔軟嗓音說著夢與義務,你記得雲掠過,那聲音從電視箱爬到身上,你記得空氣黏稠,窗前一下回復明亮,落在牆上的窗影在眼簾裂開之處輕晃,你的腿擱在膝蓋上,藍色的天上有稀薄的白痕,正午,夏蟲腹鳴翅膀摩擦的聲音猶在,你卻突然聽出那口音,潔凈溫軟,咬字幾乎不吐露舌齒,你聽見那些字詞但甚麼也聽不見,但那聲音爬到身上,沒有形狀。

那裡,你說。那裡。痂痕在胸肋一側依然生長,像附在身上的蟲,增生的肉與嫩膚發癢,你說,就像極細的針刺著,緩慢蛇行,裡面是一道細細冷流,從胸口這側穿過心的背面,不知道隱沒到那裡去,你的手按著衣領,恐怕一片漆黑打開‧‧‧‧‧‧你的目睫顫動如剖開的活物,角膜下面跑著血絲,掛在耳後的一撮細髮掉到臉前,憂傷從不美麗,但憂傷如水般讓你浮升,你的腳觸不著地,小腹裡有甚麼燃燒著,於是你再次看見。外面是連綿的水泥地境,岸線與生活在村落的人們一併消失,灰霾的盡頭無人迷路,山海變成擱倒在路上的建材,馬路蓋著坑殺的死者,荒塚中冒起新區新樓,手腳在冷氣商場中陳列‧‧‧‧‧‧但生命無論怎樣還是靜止不動(1),希望將不再以往日幼稚的方式出現(2),你看見太陽斜在遠處,鳥群如剪影逐一跌落,那裡,你說,海水始終圍繞著大陸與島。你的眼簾合上,好像看著更遠處,卻好像為了不要看見。世界已然,你的視野疼痛──

但山巒靜穆如墨水暈染,要是音樂響起,僅是小孩練習的琴音,僅是未嘗成為曲子的前奏,電廠與電纜塔就會溶在化開的墨色之中,一座小城鎮的燈火關掉,如一根菸熄滅,你的臉與身體的輪廓歿入夜晚,沉默如霧降臨,野獸蟲鳥或醒或睡、土地豐饒濕潤。你張開嘴巴,沒有人聽見呼喊──

那雙手捏著你的頸脖,褐色眼珠沉默倒映著那破碎的身體,有那麼一下你看著那雙眼珠,幾乎流露驚惶,那黑漆的瞳孔打開要把你拉過去,又狠的把你摔過來,但你沒法別過臉,只有睜眼看著天花與牆連接的一角,你從未如此看著這屋裡的一切,門就在那裡,只要繞過牆的另一邊,意識的某處一陣疼痛炙熱猛襲過來,昏暈而極清醒,你給重壓著動彈不得,叫不出手腳所在,你覺著冷,你聽見骨肉撞在地板的聲音,頭顱裡面一片寂靜,你知道不要掙扎,你歇力要自己不要抖動,你張開嘴巴想吸進空氣‧‧‧‧‧‧你祈求沒有眼淚,你記得空氣黏稠,那個你不屬於的世界還在,你記得戰機演練割破一切的噪音,你記得塵垢的天色染在樹梢,但窗前一下明亮,就在那裡,你說,新刷了粉藍的牆上窗影明確,你聽見有人在走廊嬉笑,抵著背後的地板卻突然消失,只有你在跌落。

你看見自己的背面,在那屋裡逃不出去,人影在光裡跳晃,屋裡的擺設不曾移動,縫紉機,月曆,藥罐,疊著的書報,木衣櫥,小沙發,水杯,疊著的外套,你幾乎就能看見,那幢樓的所有人在預製模件砌成的室裡無聲活著,痛苦平凡,你忘了怎樣把手腳屈折捲縮,你一直跌落,破碎了終不能再破碎,你知道不可作聲,你知道那人,就只記不起那張重複夢見的臉。你奢望,要是你能遇見美好的,大概就不會那麼在意。(3) 你後來才知道恐懼,在一片藍黑的海前面,那裡,水沫在浪頂泛起銀光,浪濤如遠古般泊岸,風沒暗示。那裡,你說,人們長的那麼相像,如像剛剛,在路口一盞過路燈下等著車流停下來的人中間,狹小的行人道上彼此背對,彼此陌生的靠攏一起,忍受著車子駛過捲起的悶熱廢氣,你捂著嘴巴,卻不禁看著前面那人,頭髮整潔衣履乾淨,你看見他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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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hantel Akerman. Je, tu, il, elle (1974)
2. Jane Bowles. “Two Serious Ladies”. My Sister’s Hand in Mine: The Complete Works of Jane Bowles. New York: The Noonday Press, 1995. p. 201
3. Slowdive. “40 days”. Souvlaki. UK: Creation Records, 1993

原刊《號外》2015年12月號 (#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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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9 Jul, 16

路景

她突然來到街上,從摧毀的速度中如一顆彈珠掉落,小腳失重踩著一雙布鞋幾乎沒碰著地,臂胳還停著方才車廂裡的冷氣,手心一層薄薄的汗。塵染天色、身體的輪廓、白天依始市聲流轉,她的臉軟弱迎向這片荒漠,混凝土玻璃金屬塑料砍掉的木材窮人的血肉橫陳,感情封閉在裡面,耳邊嚮著乾燥的中國話,那一定是旁人匆匆的生命,彼此隔離,彼此擠壓──

黑壓的頭顱輕輕搖晃,通過驗票的閘門,通過保安員的眼光,通過迴轉的電梯,電眼與管制門戶的感應器,平直滑溜的商場地板,商標引路,穿過人潮匯流的車站前地‧‧‧‧‧‧ 在一堆堆紙箱散貨與發光招牌之間,人們忙著分貨、接貨,把手拉車行李箱與提包塞滿,這堆滿一地的包裝就是世界予人的應允。她只是覺著徒勞,徹夜不眠讓她非常疲倦,潮濕的空氣黏著髮膚,她只是想搭下一程車以前稍稍停歇,在橋底一處圍起來的花甫前面,看著幾行瘦瘠的樹苗,陽光沒法照亮的一邊擱著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剛點上紙菸抽不到兩口,指掌間的那股氣味卻讓她嗆著吐不出來,好像她的手被看不見的異物黏附著,頸後一下發燙,又爬到她的背脊,一股稠密的暗黑卡在她的喉嚨、擠壓著她的胸脯,但那暗黑無重,腹腔裡一陣平息又一陣漣波似的直壓著心房,飽滿撕裂,堅硬冰冷,手心一陣汗,以後便是麻木,她把菸抽完並把菸頭擠熄掉到掛在欄杆上的不銹鋼收集器裡去。

她以為車站與接連商場的天橋上那些印在燈箱廣告中的身體和臉與昨天無異,僅是一個女體換作另一女體,自動售賣機的燈號明亮,人潮流動的方向依然,構成昨夜的連串時刻於此間消弭,但有些事情還是發生了,記憶像一層薄膜包裹著她的皮膚讓她透不過氣,當公車再次駛在無人的路景之中,黑壓的頭顱輕輕搖晃,抬眼看到高樓列陣之間打開一截灰綠的山巒,白茫茫的雲朵幾乎掉到山下,在光裡,好像只她看見。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4/10/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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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5 Oct, 15

免疫身體

The best strategy for bringing about someone’s ruin is to eliminate everything which threatens him, thus causing him to lose all his defences, and it is this strategy we are applying to ourselves. By eliminating the other in all its forms (illness, death, negativity, violence, strangeness), not to mention racial and linguistic differences, by eliminating all singularities in order to radiate total positivity, we are eliminating ourselves.

– Jean Baudrillard (1)

自從兩株四五層樓高的大樹被五個男人三把電鋸在兩個看見樹倒下會笑的人監督下砍掉,他家向東的一側突然變得空空的,他聽說,這片地將會建起三幢村屋。這片地和旁的一塊稍大的荒地之間,有一僅夠兩人通過的小路,出入村裡的人常會在路上相遇,要是有人走在前面,後面的人難以超越,碰面的人多會側著身子快步走過,很少會停下來讓路。

當日叫他看著心疼,橫陳豎裂的斷枝與枯葉堆,今已長出繁茂野草,幾株他叫不出名字的扁葉植物已長及肩,鄰屋後來種的一株木瓜樹也掛著兩圈青色的果。最近又有揹著剪草機的工人在小路另一邊的荒地忙活,春末突然轉冷的陰霾天,地上露出泥土的褐色,氣油與草葉碾碎的氣味不散,半天下來又是一堆堆枯枝丟著,此一長一滅,讓他從那扇向東的窗口,在一株剛長在鄰屋地界沒有被砍的老樟樹和荒地上還立著的幾株小樹之間,如暈影般把視線收束在二三十公尺外灰白瓷磚外牆的村屋一側和它的園子。園子不過是屋後圍起來的水泥地,光禿的一片灰,卻擺著兩張綠白條紋的尼龍躺椅。

那幢村屋和八十年代建成的大部份村屋沒有兩樣,平頂、沒屋簷,茶色玻璃深棕色平開鋁窗,無窗台亦無其他裝飾性設計,沒有近年強調透明空間感的大幅窗口或玻璃陽台,平平無奇。要不是它剛好出現在窗口正前方的視線上,他幾乎不曾留意過它。實在,他記不起自己曾經這樣看著這幢小屋。但他看著那空蕩的天台卻突然意覺到,多少夜晚聽到附近傳來的叫罵,夾雜暴怒的粗言穢語,或痛苦哭喊,或是棄絕於言語限界,讓人聽著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定是來自這屋子裡住著的人們。那不是直覺,而更像知道。卻是此際,他才看見園子的矮牆上粗陋架起的鐵絲圍網,如小農圈養家禽牲口的圍欄,可隨時拆去卻一直待著變成久遠,而且窗洞與冷氣機位全裝了格欄。此際,一個長得略矮但身形結實的少年從屋裡走到園子,他穿著深藍毛衣,頸脖緊緊的、頭傾著向前快步走過,沒幾步到了牆沿,又得止住前傾的去勢轉身折返到,又走到屋前一扇淌開的窗外向屋裡丟了句話,又沿著矮牆走到屋子的另一邊‧‧‧‧‧‧他說不準少年臉上的表情是歡快或是煩厭,但從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無疑認出那行走的步態,一下過於熱衷的跨著步,身子卻跡乎僵直,頭顱重壓著肩膀,腰股緊著腿卻軟沉,旋踵一刻快要跌出去卻又踏在另一腳前。

他就記起那許多被關在一起的人中間曾經有如此走路的少年,他甚至記得他只十五歲,要是活到現在已是三十出頭的大人,粗眉大眼方正的臉,臉頰乾燥緋紅,跟人拿到吃的或是作弄人的時候會禁不住笑,偶然家人來看他會掛上另一張沉默的臉;於是他記起那總是吃不飽、無汗,虛弱暈眩的感覺,就在眼後,就在胃的壁底就在他站立的所在,因為一切都在身體發生,一切都是身體記憶,為了早餐那幾份加了糖的麥皮有人會爭起來,還有那多月來那麼安靜一天卻突然往門外跑了出去,走不到幾層樓梯又給人抓回來綁在床上泣不成聲的,沒有名字的同伴。他一整天要不是捲縮在披子裡就只坐在床上頭靠著牆,看著旁的人的眼神幾乎安靜既不是冷也看不出有甚麼值得期待,他不看書報不看電視不聽音樂不和人下棋不參加「職業治療」也不會跟醫生投訴吃藥的不適,要吃藥的時候小杯開水一下吞服伸出舌頭讓護士檢查,要吃飯的時候就坐到其中一桌吃飯,要洗澡的時候去跟幫忙的工友拿肥皂洗澡,有時他聽到別人說的笑話會湊興的笑,笑的時候好像抱歉自己會笑,他幾乎看見那張撲克臉。他想要逃跑那天,護士交更匯報日誌早餐派藥醫生巡房好些人去了「職業治療」還沒到吃飯的時間,他記得他在門口和大廳之間來回踱著步,只是沒有人注意到他,手不知要怎麼安放的焦躁模樣;如他與他,他曾在囚禁的病房中不得渴望,除了指定幾種無償勞作,終日只可在兩列床位中間的走道上來回徒步,時間變成向前跌宕傾出的慣性,住留在裡面的譟動,所有叫不出的怔忡不安與沉悶無以抵抗。病房的窗全裝上鐵枝,每天準時服藥,晚餐後的牛奶淮鹽梳打餅乾,廁所尿臊中偷食香菸變成安慰,從這邊走到那邊不過二三十步,外面沒有甚麼外面,只是醫院的另一幢樓。

那是一個沒有女人的世界(2) 不能哭不能叫喊,自慰會被制止,一切溫熱的會冷卻。就像一個單字足以喚起掩埋記憶底層的毀壞,或某個不足注視的小節卻捲起記不起作過的夢中場境,於是他明白,那不曾踏足天台不能走出陽台,躬著背眼睛只盯著前面一處空無,走路跡乎歡快、跡乎忘卻的少年,與所有在各自卑微的人生中流放不得歸返的「病患」命運大抵雷同──他目賭的片刻,冷雨凝結在低矮的雲上欲墜難墜,在那平平無奇的小屋之上無神喻之光無哀樂聲無人鋪陳敘述,僅一小屋了然在目,有人在園子走過;而他看見。他以為忘卻的一切,無人目睹發生,時光迢迢,不論他搬遷幾多次,卻把他再次帶到這窗前目睹對面一幢屋子的後園,安放彼此的時間觀點消弭,此際,從屋裡走出另一壯胖少年,一隻手拉著夾克的領口,一隻手直直擱在身旁,他辨不清到底是蛋黃色的夾克或是長期在室裡生活讓他的臉色顯得那麼蒼白,少年的頭髮刮得極短,顱骨的起伏突現,有一條看不見的長長細線從眉宇間拉著那具身體,僵硬的走到房子看不見的一側,卻又在另一天的溫煦日光中、在別的季節,如另一人般折返屋裡。他以為,二十年前因為想打電話回家與護士爭執起來,就在他身旁被強壓在床上捂著驚叫用繃帶梱綁以後再打一劑Haloperidol 哀求不得喝水醒來還要道歉的,在他身旁被人脫光衣服用冷水淋著要在眾人面前洗刷私處的,在他身旁被人送往隔離與電擊的少年與男人們,他以為,都與這些剛從小屋走出來的少年無異,少年不過是,他們的影子,換掉的雙生兒。

那暫時的荒地遂變成遺忘之川,房子如鏡映,除了座向剛好對反,他住著的房子與對面那幢沒有兩樣,一樣的白灰瓷磚外牆,一樣的門窗,一樣的圖則與實用主義,同源於殖民地政府與新界鄉紳的政治交易。腳底的地板不過懸空支在銹蝕的鐵枝和幾片薄牆之上,眼前於一幢水泥建築的某窗洞明晰展開的層層光景,不也就是他人的過往、他人的未來,從失鄉者的徙置區到新市鎮屋邨,從一種經濟模型到各種規劃的人生場景,從醫院分流到宿舍,從宿舍送返診所,任其被破壞中樞神經的藥物毒害,從瘋人身上褫奪瘋狂,那屋裡跑出來的人其實就是自己。(但他不是他們,他的濫情讓他覺著可恥。)好幾次,他發現自己裝著在翻小桌上的書報,或是給自己藉口拿別的東西,在窗前看著那幢村屋‧‧‧‧‧

從那雨篷下走出另一少年,他的襯衣幾顆紐扣打開露出古銅色的胸膛,好像沒想起自己要到哪裡在園子的一隅來回了兩遍,卻轉身走到牆下,彎下身又站起來,嚴肅著臉,一隻手捏著甚麼直往鐵絲網外丟出去,閃著陽光,是一隻白色蝴蝶──他裡面一下顫動,有些甚麼給推擠往身體以外,卻沒法穿過身上的一層皮膚,那麼他只能看著──他甚至不能說知道,他人受難,他人以無人曉得的方式活著。他不能述說他不知道的一切,僅可在一具疲倦身軀的限界中經歷感官展開的荒漠,指認不自由的自我意識、世界的無可指認。他清楚知道,敘述,最終沒法接近他人沉默的存在;他只能渴望,不知道欠缺甚麼。

_________________
1. Jean Baudrillard. The Perfect Crime. Trans. Chris Turner. London & New York: Verso, 2008 (1996). p.13.
2. 句子取自意大利科幻小說家 Virgilio Martini 的小說 Il Mondo senza Donne (1935) ,英譯作 The World Without Women. (Emile Capouya, 1971)。布希亞以此書討論科技官僚化與虛擬社會的異質性危機,見:Jean Baudrillard. The Perfect Crime. Trans. Chris Turner. London & New York: Verso, 2008 (1996). p.111-114.

原刊《字花》55期,頁36-38,5-6/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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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08 Jun, 15

讓所有人住進監獄

台北捷運砍人事件發生以後,沿線都有加派警員,部份繁忙車站更時有見到持衝鋒槍的特警巡邏。每見到穿了避彈衣的荷槍警員在車廂裡走過,更形緊張,因為有了武裝巡警,遇有突發事件就有「使用武器」的可能。而武力只會觸發更高等級的武力。

警力提升同時提升了乘客面對的風險,所謂「安心」其實是把責任更高度集中於一兩名巡警身上。台北捷運每天載客量約180 萬人次,一個毫無特徵亦不會事先預告犯案的持刀者,可以在短短一兩秒間從五、六公尺外快步衝向警員刺傷,而警員處於被動,要及時拔槍,瞄準行動中的襲擊者,以癱瘓其行動力為射擊目標;我不知道大眾憑甚麼相信警員可以在擠迫的捷運空間裡確保:1)開槍不會傷及無辜;2) 槍枝不會在混亂中被搶去。

在時分不能有誤的上下班上下課途上,能在快速前進的冷氣車廂中與大夥陌生人靠在一起打蓋睡、癡呆地玩手機的安靜和平,突然顯出它極其脆弱的本質。

此種恐懼,與不甘,大概就是事發後一輪造魔運動的燃料,為了保護文明社會有情的自我形象,及其支撐的價值秩序不被動搖,媒體邀請心理專家、精神科醫生與各種「知情者」按圖索驥,連續多天公審一名有「反社會人格障礙」的「狂魔」及其失能家庭。臉書上出現多個類似「鄭捷處死刑」群組,仇恨言論不絕,讚好人數幾千到十餘萬不等。

警政署除了嚷著預算不足,更計劃建立「高危險群資料庫,把行為偏差的學生,和精神病患、反社會危險群等一同列管,作為防範參考」,一直被主流社會排斥的他者,再一次被污名化,成為無能政府徉裝有做事的政治犧牲品,亦讓人懷疑當局藉社會悲劇擴大社會監控!部分警局為了「防範未然」,更荒謬到要求警員熟讀《金田一少年》等有殺人情節的漫畫著作。網上模仿鄭捷發表「犯案預言」者,至五月底共拘捕 21 人,另一在臉書上建立「鄭捷粉絲團」的大學生,日前則涉嫌刑法「恐嚇公眾罪」被捕。

當不停玩計數機的自閉症少年都可被搭客懷疑施襲,沒有人知道警察的權力要擴展到多大,社會才安全到沒有「下一個鄭捷」。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1/06/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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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3 Jun, 14

自動行走

小巴站牌那塊刮花的透明膠片下,壓著脫落一角的路線資訊頁,上面列出的車費已經過時,循環線上的站名似乎依舊,但她本來就沒有記住它們無從對照。盯著廿幾個橢圓的黑白站點與行車方向標誌,甚至唸不出連線上的許多字,設想不到愈頻繁的班次代表人與財產的快速遷移、轉變已然,她不過和站在她前後的人一樣有點累。商場的冷氣系統停止運轉,突然其來的安靜,插著耳機的人們沒注意到,空氣濕冷,天井燈散射的光暈如霧籠罩,對面的幾部計程車成一行列,車身漆亮,都空著沒人,其他路線的站牌依照理性直立在無人的月台上,景物卻因為一種熟悉感於意識漸次消失──欄杆與路,廣告與指示,夜晚沒法脫離白天的秩序,寂寞與衣料覆蓋皮膚的感覺,皆不外如是。

其後,在她記不清的一段時間裡,許是時刻表上的最後兩、三班車,依次從遠處一截水泥斜坡擋著的道口轉進商場底部,引擎噪聲在天頂底下迴響,兼職夜更的司機在一片玻璃前面重複著生命,排檔離合器油門指揮燈手不曾離開呔盤,連串細緻的手腳動作推按扭撥踩踏提放的力度與時刻不可錯失,讓幾乎都載滿搭客的車子如像自動行駛般,循一淺淺的弧線軌跡滑行,停在那面塑膠站牌對開幾十公分的柏油馬路上,車身都剛好與路壆平行,車門打開車門關上,上車拍卡轉身坐下,又從同一處駛離,踏油門走到路燈照亮的馬路行程上。

幾個疲倦的身體卻依然面向汽車剛才駛來的方向,在馬路與商場電梯底之間的一道窄縫中沉默站著,等待時刻表上的數字變成眞實,一定,就在她記不起的當兒,幾個學生模樣的少年男女,都揹著滿滿的背包,頭髮衣領間還有太陽的氣息,從馬路的另一邊走到前面一個小巴站旁,一個男的好像想起甚麼逕自往外面急步走去,走路的背影自信,沒多久又樂著從遠遠那臨街的彎道口小跑著回來,往她身後的方向指劃著,兩個女的順著少年的手勢回眸,手拉緊背包的肩帶,轉身,細小的眼睛還帶著笑意。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6/03/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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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6 Mar, 14

沒一處空白

坐在小巴上,從窗外影入眼底那叫不上風景的畫面讓人疼痛。連續或消逝:馬路與連綿的欄杆圍牆;指揮一切匯聚分離的交通信號系統;艷俗惹人注意的各種商業宣傳;分不出是新蓋的還是快要拆除的石屎建造物;在城市樓叢中低著頭生活的人,偶然走在陽光裡顯得那麼細小脆弱。

為了不要看見擠坐著一起的搭客,那些幾乎安靜靠著的背影,衣領乾淨後腦勻沉甸像極沒有器官長了毛髮的臉──不相往還的生命軌跡,穿透一切的手機電磁波實時連繫無數相類處境中的不在場者,一個不知道另一個‧‧‧‧‧‧如像要抓緊甚麼,他只好把眼光放到極近處,車窗外一切急速飛逝的景物,倒影在不銹鋼扶手上那銀亮的圓弧上,不可凝結,變成一道流光。

他側著頭靠著玻璃,看著那金黃光斑在扶手杆上一下一下跳接,如醒著入夢,知道自己在晃神,耳機裡的演奏卻讓頸脖後面一處、鼻咽底下,幾乎同時一下涼一下發熱。他不禁懷疑,許多年前那個聽著同一首歌心裡壓抑著感情想哭沒能流淚的那人是否就是此刻跌坐在凹陷的座位上與一干人等快速前往某車站的自己?他心裡軟弱的抓緊那根扶手,才看見亮精的鍍鉻上處處細小刮痕。窗的影子一再劃過,在冬日午後的一片日光中世界渾然變成同一速度。他思疑「時間」或是以此記名的一切不可復見之事物與感情,依然停留在此期間說不出所以然的許多年前,擱置在另一處他不曾知道的地方,未許凝結。「Will you share every sorrow, for tomorrow is mine?」如像那些不知道彼此的鄰人,終究在往後長久的時光中磨練成冷漠,必然有那麼一個人,如他曾在四面圍困的樓叢與牆壁之中,以淹蓋一切憤懣沮喪的音量,聽著一樣的歌,因為那旋律、口音與皮膚觸動,以為自己不會成為任何人,他甚麼都不是。只要車速不要減慢,窗的影子一再劃過。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6/2/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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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7 Feb, 14

走得去邊?

人們說「出走」的時候,不知心裡有沒有底蘊,是要到一處嚮往之地追尋理想生活?還是要遁匿於市,最終成為一個連自己都認不出的陌生人?但那個「理想生活」,怎可能憑一己之力由零建成?那個陌生的自己,會不會比把心一橫的今我更冷更麻木?抑或有一未可知的途徑,會讓人在細慢的生活中,放棄身份與我執,不成功業卻成仁義?

無論怎樣,「出走」需要付出代價,決絕離開,「出」「走」二字,直指向外面:家屋之外,家國之外,此處不可留,就算前路不可知,路還在當下,因為身後的路橋早就沒了。代價就是不能付出的代價,不是上午升市可以等下午跌市趁低汲納,就算多麼不情願、多麼沒把握也得離開。時世不由人,一個人無法在一處生活下去,抑或再沒法屈就於同一屋簷下,他必須離去,以另一種方式生存下去。

有人口口聲聲要離家出走,心裡卻盤算著兩個月、三兩年後回來繼續上班上課,與所有人事的關係都原封不動,像爛電影裡的負心情郎般幾乎沒說出口,「你最好幫我停薪留職,房子看著,感情保鮮,等我回來」,每天還要Facebook 或 Line 與人連絡,抱怨水土食物交通以至電視節目的無聊程度大不如前,手持股票債券還得睇實個市,同時念念不忘「本土認同」,總是以己度人,你看你看,人家這樣倒垃圾這樣上廁所──比起我們──多好多不好。這不是笑話嗎?的確,世上實在沒一個地方像香港一樣,可以讓香港人像香港人那麼刻薄討厭而不被討厭,可以讓人像香港人那樣自甘平凡與惡俗,為種種功利與缺德行為辯護說辭,毫不臉紅還振振有辭,忽然自詡經濟動物,又忽然像個長久被管束的模範學生自詡良好市民,為當權者糾察。

那麼,人們說「出走」的時候,很可能只是想渡假,或是逃逸。沒有意圖要改變現實處境中任何事情。更甚,他們更愛自己的恨。

開口閉口要離開香港,卻又認同此處作「我城」,又一天到晚說「香港淪陷」的人們,到底活在哪個海拔高度,可以命定此處生活的普羅民眾,罪該與他們的香港傳奇陪葬!?無數人在八十年代「經濟起飛」奠定的叢林法則下,天天胼手胝足地吃力討生活,為甚麼有些人踩著別人跑前幾步就可以說「熟悉的那個香港消失了」,好像那個「香港」真是所有人的香港,而這個城市該有甚麼自我想像、要不要棄城,就真由他們說了算?他們憑甚麼可以脅迫那些在社會上無法言語的人們,做將臨一場政治代理權Show Hand 賭局的籌碼?

抑或,該這麼問,所謂「我城隕落」的悲情與憂戚,何以未轉化成一股改變現實的持久力量,切實面對香港的結構性經濟剝削、人口/勞動力/教育政策諸種問題所造成的社會不公,讓香港變成一個更開放、平等,人們活得有尊嚴的地方?卻偏偏要把一切問題諉過予一邪惡他者,自命無辜之餘還向更弱者抽刀?對現實的不滿情緒,因為怎樣的非政治化教育與代言人政治,竟被導向一種無視冷戰與殖民歷史的懷舊,「凡是過往都是美好的」?對不公現狀的無力感,何以竟被導向一種每人只著眼既得利益有沒有被人攤分的保守排他主義,極其反智、不問情由只問身份與口音的大香港主義!人們口中的「香港」,是否需要打個引號?

受不了香港的N 個理由,原來都不是理由,他們愛的是恨,無一足以讓香港人甘願放棄,生活於此處營建的一切,哪怕它不過是一座舒適的監獄。

原刊《號外》448期,01/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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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0 Jan, 14

距離

距離繫於時間和速度。舉例說要從竹東到台北車站,兩者相距不過 70 公里。以Google 地圖估算,走路要十四、五小時,開車一小時零五分就到。可對於沒車子的人,搭時速300 公里的高鐵,一個小時還是走不掉。這是因為高鐵站遠離市區、班次不算頻繁,「節省」的時間都花在等車轉車。距離所指,乃前往一個地方的難度。對於沒開車的人來說,要在一小時去到台北,比用十五天每天走一小時去台北困難。未來的事物比當下看不見的要近。

距離也是一種文化感覺,身體感覺。但感覺親近,除了互相吸引,多少也因為容易。習慣地鐵沿線生活的我們,幾乎去到哪個地鐵城市都不會迷路。一直都在東北800 公里外的台灣近年讓香港人越覺親近,與其旅遊文化的資源投放不無關係,到台灣走走、甚至「渡周末」變得非常便利,香港遊客也許比台北長大的人還更熟悉某些熱鬧街區,溫州街、東海岸、台南古城早成了港人的「逃逸路線」。據「行政院經濟建設委員會」的資料,2009年以來,為要「打造台灣成為千萬國際旅客觀光大國」,各種簽證規定、入出境手續的簡化、經濟政策項目調整、強化旅遊點建設等措施,「成效」顯見,四年來觀光收入增長率,平均為23.2%。遠比全球(2.8%)及亞太地區同期數字(6.2%)為高,甚至比因為自由行而「淪陷」的香港(22.4%)更高!

香港人一邊說不要那麼多旅客來港,卻又在台灣情感消費上癮,偏心容易生成偏見,當香港人懷念老店老街老社區老手藝,會否猛然想起,那些價錢對一般民眾來說其實好貴,品味作狀的咖啡廳、民宿、手工制品店,顧客對象從來不是勞苦大眾,旋起也旋滅,同是士紳化的產物,拆了窮人住的地方,趕走了攤販與更少的小店。都市更新不就是市區重建,傳統產業外移、地方經濟觀光化的惡果又豈是香港人不熟知?劏房怎麼可能在民宿看見?「食買玩」變得那麼方便容易,把遠近各處地方變成只有食買玩的地方,也不難。未來的事物比當下觸不到看不見的要近,因為速度是資本的速度。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疊影」,2013年 8月 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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