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無歌

多年以後,他未有忘記醫局與警署之間,不過幾截小街的距離,殖民者與侵略者管治庶民的佈局,至今沿用,植樹瘦小只有圍欄石櫈、連垃圾桶都沒有的「休憩處」,七八個臉色灰黃的吸毒者或站或坐,捧著白色發泡膠飯盒在吃,就夾在兩條馬路之間,暴露著沒有人想看一眼,他好像突然明白,幾多人活在另一時間之中,被囚在這街區未曾出走,原地流放。日光金黃的時分,只這具身體與套牢的衣履能把他帶到別處。他的一隻足踝發疼,牽扯著腿與臗的筋腱,在褲管裡那樣輕微的跛行,臉上的表情幾近冷漠,幾近愉悅,但他聽到空間碎裂的聲音,人們穿行於店面與欄河切割的狹道上,擠著,在各自那個卑微願望的生活軌跡之中,擠著。

只是,當他如此湊近那熱鬧無歌的生活景象,只能再次確認那伸手可觸的距離。在肉店對開的垃圾桶旁邊,嬰孩像一頭小獸般睡在摺合嬰兒車上的襁褓中,旁邊靠著欄互不睬搭的夫婦;巴基斯坦人站在又一個重建地盤對面、或是甚麼忠臣烈祖的廟前,把撿來的舊電腦、缺了門的雪櫃、制式過時的音響與故衣變賣;皮膚黑得見不清容貌的非洲青年在關了閘的布料疋頭店鋪前,忙著將大捆出口衣服,用藍白尼龍布打包、寫上黑色標記;轉角,一個貨櫃堆滿CRT 屏幕,小貨車泊在路邊,打開尾門與側門遂變成家品成衣貨攤;轉角,他站在剛亮起燈的辦館櫥窗前面,任憑他裡面多麼軟弱,感情往腦裡的一處空隙傾注,到底沒法想像住在附近的窮苦人望著那些外國烟草與酒的眼光。他無法想像,只因為他無法想像,眼前披著橘紅Sari 、踢著布鞋的女孩,走過此際人車爭途的市街,馬上要回到許多層樓梯上那麼狹小的陋室裡,幫忙弄吃的給兄長,或是得照顧弟妹的功課,學著讓人發瘋的漢字、荒謬的語法,夜裡等所有人用完浴室之後才可以梳洗就寢,快要入夢之際不知道為甚麼明天總讓她如此焦慮‧‧‧‧‧‧

他不曾在那熱鬧的生活裡居住。他不過在看著那擠著的距離。就此,與一處地方生疏,既不因為陌生也不因為曾或熟悉。只有還能動的人才會覺到身上的枷鎖,一切如昨日安好。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6/01/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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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7 Jan, 15

沒有魔警,是人性

15 日凌晨警方於金鐘清場驅趕「佔中」示威者期間,有主流電視台全程錄下七名警察輪流毆打一名已被制服、膠索帶反縛雙手的示威者,輿論嘩然,更有網民稱之為「魔警」再現。

然而警察毆打平民是一種職業常態。過往經投訴警察課接獲的各種投訴中,「毆打」一直是「執勤疏忽」和「態度不佳」以外最多市民投訴的類別。2011-12 和2012-13年度的數字分別是417 和323 宗,惟過去五年超過兩千多宗「毆打」投訴案中,僅有兩名警員遭正式檢控,入罪率為:零。對警察濫權的指控,每每因為警警相衛的調查機制,因「證據不足」不了了之,而保安當局以「保障當事人私隱」為理由,一直未有計劃在警車和警署拘留室安裝閉路電視,全港兩千多輛警車與四十七間警署,隨時成為死無對証的私刑空間。

投訴警察課自2012 年起引入「表達不滿」的新機制,以「改善服務」為原則處理「輕微投訴」,讓正式投訴的數字有所減少,但正式數字卻無法反映,因各種原因(諸如怕被報復、不黯程序、留港時間不足等)而未有投訴或不能跟進投訴者的大量個案。平常警察毆打或人身侵害他人的個案沒有惹起關注,很可能因為受害人多是少數族裔、邊緣青年、涉嫌刑事犯、露宿者、性工作者等與「公民」無辦法沾邊的弱勢者,與今次事件中因和平示威而被打的政黨人士身分有雲泥之別。以性工作者為例,關注團體紫藤於2011 年就曾接獲超過250 名按摩技師及外勞性工作者的投訴,涉及各種令人髮指的警察濫權惡行,包括被警察誤導、誣告、插贓嫁禍及屈打成招,更有前線警員乘著查牌、放蛇之便,要求免費性服務,非禮以至性侵犯她們。

然而「樹大有枯枝」的論調,不能解釋警察暴行的制度因素,由香港納稅人供養的警員編制,承襲港英系統,人口比例屬全球前列,每十萬人口有約450 名警察,比日本與新加坡多出兩倍有多,試想,只要三萬三千多名警員當中有百分之一二「枯枝」,對社會的影響就非常堪慮!警察是一個內聚力(與排斥性)極高的同僚利益集團,與多種基層行業相比,有不合符學歷的收入,及各種比一般公務員較優的薪津福利與借貸優惠,因其執法者地位也有可能收受利益或因職務接觸的人脈網絡中得享種種非物質性的「方便」與特殊待遇,為了「搵食」自不會貿然放棄,更枉論會在執勤的時候突然良心發現掉轉槍頭。中低層職級的警員之間亦存在博取表現競逐升遷的風氣,在受訓期間經歷種種非人化、機器化操練,在日常工作中得對上級絕對服從,長期處於因階級自卑而自大的雄性沙文主義文化,視任何對警權的制約為對其自身作為一名警員的個人挑戰;然而警員的「工作表現」並無客觀準則可言,執法期間各種僭越或違規行為,但凡同僚與上司不反對或不加制止即屬許可,外界根本無可置喙。由是,警察濫權幾乎是制度許可,亦是其主體性(幻覺)的重要構成──按序規程的專業公僕與執法的武力本質,兩種要求無可調和,儼然精神分裂。要是鷹派上場,警察內部對行使權力的制度規範將更趨寬鬆,甚至可能會有以高壓手段「立功」作為評估升遷準則,徇私瀆職的情況只會更普遍。

從殖民地時期到今日,警察的作用都是為了以華制華,以收買的基層來打壓基層生活空間進行社會控制為大前提。任何國家體制的社會秩序都是由武力維持的,在所謂民主自由的西方國家或是東亞地區被視為民主化程度相當高的台灣、南韓等地,國家機器暴力維穩性質一如既往。如果中共治下的香港警察行為特別可恥,讓人怒不可言,不是因為它是甚麼「邪惡極權」指使,而是在「回歸」十七年後,特區政府的最高決策者為了儘快恢復金融資本主義剝削制度下的社會秩序,奉行英殖民者打壓異議的公安惡法,再一次捨棄對話與政治斡旋,挑撥「支持執法」和「抗命者」的民間對立,把人民內部矛盾激化作敵我矛盾處理,自己說不過自己。


另刊《評台》15/10/2014

資料來源
每10萬人有450警 港警力列全球五強〉蘋果日報,2013年10月18日

警設渠道供市民「表達不滿」〉星島日報,2012年4月9日

立法會六題:警務人員涉及毆打的投訴〉政府新聞公佈,2014年7月9日

反對警方「故態復萌」、「屈得就屈」、「變本加厲」〉紫藤新聞稿,2011 年1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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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6 Oct, 14

限速

她側著頭貪看身邊那張臉,掉到眼前的瀏海,頭髮之間的眉睫映著手機屏幕的閃光,很普通一張的臉,卻因為如斯即近,有說不準的甚麼讓她突然感到陌生;那個女孩覺著,連忙低頭用頭髮擋著手機上的對話匣,那隻小小的耳背就從髮間一下滑露‧‧‧‧‧‧

一再,如同沒法看清被紙張割破的傷口,她抬眼端詳著或站或坐的搭客,衣飾亮麗好像沒刻意搭襯,頭髮乾淨,克制的身體、語音,在加速與停頓交錯的途上,彼此抵制不是依存不是,竟就這麼毫無防備的擠在一起。

列車停停走走,並不是沒有前進,這時空過渡之際,她許是聽見一個人朝電話的另一邊詆毀另一個人,愛侶抱怨對方遲到,焦慮的女人管教小孩,各種無關痛養的,構成生活又終將在生活中被徹底忘掉的瑣碎,但更多時候,不過是搭車同一方向,因臨時聚合、不適與擠壓而生的沉默。逐漸,人們習慣了在燈光刺眼的車廂中癡呆等候手機收發信號,遵照坐椅枎手杆與地板顏色指定的位置,妳的衣服碰著我的衣服,不夠一小步就踩到別人腳上簇擁一起,彼此知道要迴避目光,在監視鏡頭下聽任一把錄音女聲擺佈‧‧‧‧‧「由於前面列車尚未開出,We are waiting for the signal to proceed‧‧‧‧‧」

那麼她看著幾步開外的一扇門窗,知道只要把握一種憂慮、不自覺的姿勢,她就會成為那個她想成為的人──就像她看著窗外的風雨她知道雲在觸不到的高空迅速移動如同寂止,從跌坐在印傭懷裡熟睡的小孩身上看到殖民城市的蒼白未來。要是她聽不懂任何一句話,辨不清這執拗的南方口音,要是她不都是一樣膚色,那拒斥的感覺或許會突然變成合理。但她無法摸透自己的傾向,有時她思疑從那大片土地與海外各處遷來最終又死在這裡的無數先人,胼手胝足經營一生是否就為了把這麼一個秩序精密因而極其脆弱的物質世界,留給面前怎麼看都看不清面目的一群人,以如此屈曲的方式生活下去,「當自由在一封閉的循環中實踐,它淡化成一個夢,僅變成自身的形象」(G. Debord),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與這些人站在一起,不帶著疑懼。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09/08/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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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0 Aug, 14

自動行走

小巴站牌那塊刮花的透明膠片下,壓著脫落一角的路線資訊頁,上面列出的車費已經過時,循環線上的站名似乎依舊,但她本來就沒有記住它們無從對照。盯著廿幾個橢圓的黑白站點與行車方向標誌,甚至唸不出連線上的許多字,設想不到愈頻繁的班次代表人與財產的快速遷移、轉變已然,她不過和站在她前後的人一樣有點累。商場的冷氣系統停止運轉,突然其來的安靜,插著耳機的人們沒注意到,空氣濕冷,天井燈散射的光暈如霧籠罩,對面的幾部計程車成一行列,車身漆亮,都空著沒人,其他路線的站牌依照理性直立在無人的月台上,景物卻因為一種熟悉感於意識漸次消失──欄杆與路,廣告與指示,夜晚沒法脫離白天的秩序,寂寞與衣料覆蓋皮膚的感覺,皆不外如是。

其後,在她記不清的一段時間裡,許是時刻表上的最後兩、三班車,依次從遠處一截水泥斜坡擋著的道口轉進商場底部,引擎噪聲在天頂底下迴響,兼職夜更的司機在一片玻璃前面重複著生命,排檔離合器油門指揮燈手不曾離開呔盤,連串細緻的手腳動作推按扭撥踩踏提放的力度與時刻不可錯失,讓幾乎都載滿搭客的車子如像自動行駛般,循一淺淺的弧線軌跡滑行,停在那面塑膠站牌對開幾十公分的柏油馬路上,車身都剛好與路壆平行,車門打開車門關上,上車拍卡轉身坐下,又從同一處駛離,踏油門走到路燈照亮的馬路行程上。

幾個疲倦的身體卻依然面向汽車剛才駛來的方向,在馬路與商場電梯底之間的一道窄縫中沉默站著,等待時刻表上的數字變成眞實,一定,就在她記不起的當兒,幾個學生模樣的少年男女,都揹著滿滿的背包,頭髮衣領間還有太陽的氣息,從馬路的另一邊走到前面一個小巴站旁,一個男的好像想起甚麼逕自往外面急步走去,走路的背影自信,沒多久又樂著從遠遠那臨街的彎道口小跑著回來,往她身後的方向指劃著,兩個女的順著少年的手勢回眸,手拉緊背包的肩帶,轉身,細小的眼睛還帶著笑意。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6/03/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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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6 Mar, 14

人形

窗的影子一再劃過,日光幾乎安靜。列車既然如常遵行路線,窗外斷裂破碎的地境彷彿變成連續。僅是偶然,耳機的音樂聲漸弱的時候,他會聽見風在門縫與玻璃窗上搖憾,才突然覺著列車的擺晃,從腳底與靠著的一截玻璃屏封傳到脊樑。列車駛過彎道的時候,他瞧見拖在後面的幾節車廂裡,扶手杆底下延綿未盡,那些黑壓壓的頭與身軀一樣微晃著,輕蔑不是心疼不是,只能確認與他們處於同一速度與慣性,距離暫時不變。

車門打開車門關上。突然給擠到面前的那人放下大包小包散貨,嘴巴開開合合,對著電話機的收音孔忙說著沒人想聽的話,話沒說完電話卻掛斷了,連忙再打過去,卻一直沒信號打不通,一下,他幾乎看到,對長久奔波勞累生活瑣碎如斯的嘆息,直從那人的喉結下面跑出來與車廂裡的冷空氣遭遇,而且就只他看到‧‧‧‧‧‧自然,樂聲播放的時候他還是會聽見沿用多年的廣播,中間插進另一把女聲,以正式的辭令重覆各種叮嚀。整天覺著口渴疲倦,卻發現自己默唸著廣告屏下面的字幕,「深水埗有金屬支架由高處墮下,擊傷一名女子‧‧‧‧‧‧荷甲燕豪芬主場2比1勝荷華高斯‧‧‧‧‧‧烏克蘭示威者包圍檢察總署,抗議當局雖然釋放被捕的全部234 名示威者,但仍未撤銷針對他們的刑事控罪‧‧‧‧‧‧」有關世界各地的生硬句子點綴畫面中央的娛樂消息,那廣告屏早就被更小巧的手提裝置取代,沒人在看;請小心,請勿,列車即將,請留意,乘客,車廂中間,請不要,為確保,之間的高低‧‧‧‧‧‧

就在將臨的一日,這脆弱的和平將突然變成互想踐踏、變成廝殺,「to kill so they may live…」他想擋開這突然襲來的預感似地,別過臉不讓人看見,景物一處消失一處暴露轟立,樓頂的逆光從起伏的天際線上直打進他眼底裡去,那座所有人無法擺脫的城市和怪物建築在一雙黑棕的瞳仁裡倒吊,他用力閉上眼簾,意識的底層模糊念及夜晚‧‧‧‧‧‧瞧見的當兒就會立刻消失。每一站如是。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2/2/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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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3 Feb, 14

套房大廈


那是一幢七層高的新廈。除了地下的辦公室和車庫,留給房東親戚自住的頂層閣樓,共廿多個套房,每個百餘二百呎,月租八千到一萬台幣,租客多是在附近上班的單身者或情侶。

大廈的設計與管理,處處體現主客之別,只有合約上登記的租客,才獲發電子感應鑰匙進出,連搭升降機也得用它才能開動。房東或他委託的人員可以依電子鑰匙的識別碼,查核個別租客的詳細出入紀錄,更甚,每個電子鑰匙的權限都可隨時編訂,今天早上它可以打開這道門,明晚它不一定能夠。從進入大廈到關上房門一刻,至少得經過六部攝影機鏡頭之下,「回家」更像是偷摸進一家保安嚴密的公司裡。其實房東早就登記了各位的身份證和戶籍地址,還每戶拿了兩個月房租做抵押,「賊人」難道會從正門搭電梯出入?

由於只通往地下大堂的樓梯也是給一道裝了電子鎖的門檔著,要是發生火警,逃生的人必得誠心冀願,這道多餘的門和大堂門口的電子鎖千萬不要故障,因為它們無法用機械鑰匙打開,亦從來沒有人跟租客說明,一旦電子鎖失靈,可以怎麼打開它們。於是你忽然明暸,為甚麼報告欄一再貼出不可生火煮食,不可吸烟的告示,並且每層樓都裝有火警鐘,每個房間、每道走廊都有煙霧探測器,房裡面有不知接到那裡的「求助鈴」,房外的警報燈,同時連接到大堂的顯示屏,哪個房間哪層樓出事一目暸然。花那麼多錢當然是為了各位的「安全」,可沒有人能為逃生無門負上最終責任。

既然做足防範措施,火災就好像眞的不會發生一樣,不然,又怎麼解釋為甚麼整幢大廈竟然沒有一個滅火筒、沒有一筒防火沙!一旦發生火警,鎖困在大廈的租客只能待救不能自救!「安全」不過是「保安」的修辭。保安,可是為了保護房東的私人財產免被侵害、濫用,每一道走廊上、電梯裡、車庫以至曬衣場十九幾部攝影機分明在說,你的「私人生活」空間是跟房東租借來的,你不屬於這裡,要防範的不是別人。是以,因為這種陌生和不信任,租客即便碰上,都會迴避。

原刊《明報》世紀版,2013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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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0 Aug, 13

室裡無人

If I had a world of my own, everything would be nonsense. Nothing would be what it is, because everything would be what it isn’t. And contrary wise, what is, it wouldn’t be. And what it wouldn’t be, it would. You see?

Alice in Wonderland (1951 film)*

 

時常,睡醒之間一下沒法成眠,看著窗外叫不上景色、好像有層薄霧隔開的畫面,不知道自己怎麼在這裡。「這裡」就是,此刻再沒有其他。因為極疲倦,動彈不得,牆壁與窗框變成囚禁的形象。

但那種感覺不獨住在此處或某處才有。深夜,大概樓上樓下的鄰居終於睡去,沒有動靜。就在天亮以前兩三小時,人活著發出的那麼多種瑣碎吵鬧終於安靜下來,才有一刻覺得釋放。

§

是《城堡》的K,還是哪個作家說過?他想住進墳墓一樣安靜的地方去,無人打擾‧‧‧‧‧‧

但城市樓叢螻蟻洞穴早就有對稱的彼岸,骨灰龕位零售嵌入牆壁一格格行列死人的照片睜眼對峙從地上直疊到上天花,比鞋盒更小,比週末上茶樓飲茶還更嘈雜。

§

有一種把自己隱去的欲望,不知是否與寫作或它的要求相關,卻以否定式出現:我時刻警察自己。切割天空與土地的怪胎建築中間,穿行地下陰冷通道,守著心裡一塊,追著某種意向與目的時地,卻好像待著未可知的、極輕的觸碰,陌生者薄弱連繫,寧願沒有人發見自己的容貌與身體。走在人們中間,不可超前不可滯後,不要碰到任何人的衣袖與目光,不要有停留此處的痕跡,不要回頭貪看,不要讓人有任何原因認出自己,不要不要不要,卻因為此自覺,愈覺著自己可疑‧‧‧‧‧‧

成為其中一個,沒有個性,壓抑的呼息不知道壓抑,如像每個被城市生活裁切的人,不安紊亂幾若木納疲倦,一個與一個之間保持必須的距離,在日復日加壓的動員之中,儼然默契。

許是這種心理的反動,我多麼願意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周圍沒有動靜,沒有人、沒有機器、沒有動物。

因為害怕與渴望,同為一種顫動。寫作必須傾聽、觸探那顫動。

室裡,要是有人我就成了另一個,機器啟動就成了它的配置,動物出現就得成為人‧‧‧‧‧‧要是有人突然說話,要是聽著冰箱的變壓器嗡嗡長鳴,皮膚與血肉之間有細細的電流通過,我以為會隨著那聲浪極細的漣波,脈搏之間失神,把持不住此身體在空氣中勾劃的人形。當我意覺他者、他物,我就會被劃開來,教自己不會獨處,這個房子沒法關閉。

§

一個房子與另一個房子叠影,卻無法通往。

我記憶所及、與家人口中所述,曾搬家十六次。遷移就是沒有一個「原本」的地方可供追認,追溯不及,不單因為從來沒有──有哪一個移民不是由寄人籬下開始?也不單因為拆毀,或生活的痕跡已經被覆蓋,而是到底沒法記住,這一次整理行李家私與另一次丟棄與攜帶,中間的「居住」曾否切合因無奈遷走轉念所生的冀願,或不許冀願。住處不過是,上一個與下一個之間,延沓,後遺。

沒有人見過那許多個只幾十呎、幾百呎的分租房間和「單位」,在粉嶺、在上環、在尖沙嘴、在荃灣、在屯門、在上水、在大埔‧‧‧‧‧‧從1970年代中到目前,胝手胼足近四十年,除了幾口子親歷的都是神話‧‧‧‧‧‧那許多個閣仔、板間房、天台屋、公屋、居屋、村屋、唐樓、私家樓單位,寄人籬下合租分居抑或貸款買的自住,如像從一隻小艇跳到另一隻小艇,住下去,住不下去,擁有的其實不曾擁有,居住不曾居住,它們不是一個、它們不是每一。長久以後,卻變成這具「身體」的某種下意識,或不由自主召喚的含糊「記憶」,不能對應目前,這個身體去到哪裡都不安,它不會安放。

§

你不過一名租戶、一名住客、戶口上的名字,一個經濟位置。你可以選擇租或不租,買或不買。

於是你想擁有,完整的擁有。一切你沒法擁有的,都因為那可以擁有的,變成實在。你以為你欠缺的就是全部。

自己的書桌,自己的房間,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棺木,自己的葬儀,自己一格骨灰龕位)

你可以把房子整修、佈置成家私目錄上的示範單位,把所有搜集與戀物關在門裡,你可以帶男人或女人回家,然後指証說,「這是客廳、這是廚房、廁所,這是睡房,這是床,我是這麼活著」

§

牆壁天花地板、窗與門禁,可沒有阻隔聲音穿過,那麼一小塊地積劃定的空間裡,卻彷彿擠住著眾多陌生的人。沒穿拖鞋走路的腳步,開門關門,小孩戲鬧‧‧‧‧‧‧永遠的裝修與工程,敲打鑽鑿,機器轟動‧‧‧‧‧‧開門關門,突然的狗吠、狗爪譟狂刮著地板的聲音,電視聲浪,重形車轟隆駛過、卸裝重物碰撞的聲響,工人嗟喝‧‧‧‧‧‧鳥叫蛙鳴,人跟人爭吵,救護車響號‧‧‧‧‧‧聲音突然闖入,直刺著耳根,圍攏的牆壁天花如像一下消失,上下裡外無以區隔,此處騰懸半空,就無法分清這裡是從哪裡區分,常常以為有人逕自打開了門,走進客廳,咳嗽一聲,開了電視,在頭頂一處看不見的地方,不知推倒甚麼掉落地上,在身後丟一句莫明其妙的話,又走進廚房拿水喝,器皿碰著鏗鏘,在不覺餓著之際切菜燒飯,杯盤碰著碗筷,明明坐著卻又撞到椅子,衣櫥驀然打開‧‧‧‧‧‧那人不得不,半夜思疑走去檢查,門有沒有關上,一大早又得看看,窗有沒有關嚴,客廳有沒有淹水。

但房子與房子之間,不過挨著一堵薄牆,樓與樓之間,只那麼十數呎,窗外沒法望遠的距離,卻是門裡不欲人見到的種種──門外就是攝影機鏡頭對準,正在拍攝──頭髮濕漉的蹺著腿在打電玩,夜裡與寵物盯著電視發光的屏幕,傭工「下班」在儲物間裡與家人視訊通話,居家者的所有無聊寂寞,也早就沒法在家裡作愛‧‧‧‧‧‧此處室裡,總是聽見有人嘮嘮叨叨聽不見答話,有人開水喉閂水喉,倒水裝水又馬上倒掉,水聲在溝渠口不停打轉,幾乎聽得見水管打嗝,整天搬搬抬抬不曉得是在房子裡再多蓋一層樓還是要逐塊磚頭拆換,一天到晚無數次開門關門開門關門,彷彿那不過幾百平方呎的間隔空間是一座機關重重的迷宮‧‧‧‧‧‧

§

一次,對面相隔不過幾呎的居屋「單位」有人開煤氣自殺,就在她後悔了想把煤氣關上的時候爆炸,爆炸讓她家的木門和鐵閘從牆上脫落。那時我和我弟,不敢逃進外面濃煙裡,只好關上門,邊塞著濕布、濕衣服,看著濃煙從細小的縫罅中飄進房子裡,就退到睡房裡,不記得兩兄弟說了些甚麼話‧‧‧‧‧‧直到有人用斧頭破門而入。後來我們知道,除了自殺者,有一個想去救她的鄰居也燒死了。

在那個住了九年的公屋單位裡,室裡沒有間隔,郵差或任何人亦可以從門上那個派信孔,伸手進來。每月,會有幾個穿著制服的男人,其中一個拿著一個塑料做的提包,上門收租。有一把洪亮的聲音,在長長的走廊上,邊拍門邊喊,「收租!816 收租!814 收租!812收租!大人呢?叫大人出來‧‧‧‧‧‧810收租‧‧‧‧‧‧ 」

那個在店樓上的閣樓,打開窗就是一家賣手表或是甚麼的店的樓底,一個下午,一定是母親買給我的氫氣球,就從窗口直飄到那天花上,停著,不可取回。在那狹促的人生場景裡,我曾經把一輛金屬玩具小車,一下駛進床底下,自始不見了。

照片上那個在天台屋外騎著三輪車的小孩,不過借了房東少主的三輪車來拍照‧‧‧‧‧‧

我不過在那一長串不同的位址上,從一個跳到另一個,住下去,住不下去,與土地割離,沒法連續。

§

桌上擱著的電話響著、響著、響著,直到它停止才能放心。

有一種隱去的欲望,卻極端矛盾的通過「自我意識」顯露──想把自己藏起來,見不到自己的面目、不知道這身體所作。就像某種noise canceling 一樣,有一空間與物質設置,或身體的反相,可抵銷這具身體的重量與麻煩。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Alice in Wonderland. Directed by Clyde Geronimi, Wilfred Jackson & Hamilton Luske. Adapted from “The Adventures of Alice in Wonderland” and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 by Lewis Carroll. Color, 75 min. California: Walt Disney, 1951.

原刊《字花》第43期。05-06/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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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6 Aug, 13

走路(二)

人喜好的步行速度(Preferred Walking Speed),除了受生物結構、能量消耗等因素限制,亦與經濟因素相關。心理學家統計31個世界城市的數據發現,國民生產淨值、實質消費力等經濟指數愈高的城市,愈著重「時間」的價值,也較崇尚個人成就,平常走路的速度亦愈快,甚至,與煩躁、懷有敵意的「A型性格」息息相關的冠心病,發病率亦愈高,同時間,這些城市的吸烟、酗酒人口比例,與「主觀生活滿意」指數亦愈高。(Levin & Norenzayan, 1999)。

這種矛盾的生活狀況,對爭分逐秒的香港人來說並不陌生,如果在路上欄著一個人問他為甚麼走那麼快?他可能會說正在「趕時間」,但更可能,只是不覺間跟著其他人的步伐愈走愈快而已。所有人快,你不能慢,免得「阻住地球轉」;行事麻利、講求效率,不僅止於工作,更像一種生活精神、倫理要求,正所謂「執輸行頭慘過敗家」,「阻人發達猶如殺人父母」。

然而今日香港,人要走那麼快,既非喜好亦非自決。繁忙時間兩分鐘一班地鐵,巴士路線重疊,Van 仔通宵、的士排隊等客,公路延伸萬里,地鐵系統與辦公室、商場、住宅幾乎連成一平坦無障礙的冷氣管道。交通快捷,服務時間延長、可達的幅員更廣,住處與上班地點的距離就可以拉得更遠,也讓所有人的日程編排更擠壓,時間成本不降反漲。時間的高度切割、模組化,其實對應一種零散化勞動/生產方式的紀律所需,每天幾百萬人動員準時上路,無人免役,更不容意外延誤,除了梳洗睡覺,生活各樣事情得在路上匆忙解決。智能電話與手帳的普及,更進一步消弭「工作」與「私人生活」的區分,既讓工作變成可攜,也為整天沒得歸家的人開出一暫時逃逸的小窗口,以拼搏更長工時,惟開機亦等同待命,遊戲娛樂「分享」亦愈來愈像勞動,「下班後的生活」變成難以理解的抽象概念。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013年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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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1 Mar, 13

走路(一)


來回於香港、台灣,一年有幾個月住在新竹,因為經過家附近的公車路線與班次不多,也不會騎電單車或開車,如像少了兩隻腳趾,走不到多遠,出門常要人接載。有時我會賭氣堅持走路,只憑幾個常去的地方記認,看看能走多遠。未發現隱密於巷弄間的風景,卻重新發現走路的物質性。

走路是為了把一個肉體從一點運送到另一點,就像工人運貨,要是道路平坦、方向指示清楚,不用爬樓梯,上下坡道斜率不高,自然最便捷省力!於是走在新竹的街道上,特別感覺到步行並非這個城市鼓勵的交通方式。好多地方馬路兩邊根本不設行人路,即使有,卻多被橫放的電單車佔去。十字路口燈號一轉,人就得和兩邊同時駛來的車爭著過路,為了疏導車流,交通燈設有倒數時計催趕,繁忙時間則改由交通警指揮!此種交通效率與「靈活性」的追求,源於城市防禦的軍事需要,也是經濟發展與現代化的體現,我從另一種經濟地理構建的速度體系而來,突然因為沒有了無遠弗屆的地鐵巴士通宵Van 仔駁腳,自不適應。

習慣了香港「人車分隔」,電單車常在不足一呎的身邊呼嘯而過,覺得危險可怕,走在行人道上又覺得吃力不耐煩,總是給鋪設不平或失修的路磚絆倒,總被燈柱、變電箱、宣傳板、店鋪雜物或植樹擋著,再加上落差的路壆、每家店鋪前面不同高度的地台,本來是直線取道,卻得上上落落蹍轉繞行,也難容板車、輪椅或嬰兒車通過,被排除於行人道的到底還有誰?無車族只能把自己也當成一輛小車、一件貨物,不論青壯老弱、坐輪椅或嬰兒車,也得在馬路邊緣的廢氣噪音中穿行,好像不是一回事一樣適應了種種不適。

可是閒人如我,走到附近蓋滿生物科技、化工廠房,整天把不明污染物排放到天空與水土裡的科學園區,卻弔詭地有了放鬆「散步」的感覺,畢直平坦的行人道,道旁瘦瘦的樹,路燈照亮如白日,儼如「已發展」的香港某處Non-place,我走路的姿態乃從那裡學來,以至於腳跟長得不適應別處路面,常常絆倒。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013年3月7日。
圖說:大埔公路/粉嶺公路拓闊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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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7 Ma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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