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必然相遇

A schizophrenic out for a walk is a better model than a neurotic lying on the analyst’s couch.

—Deleuze & Guattari

因及一種歷史過程,人們丟失了記認自己的名字。

走在街上,我常會覺著我不屬於那裡,與幾乎所有人一樣,我正前往某處,不然就是剛從某處離開,如果我不跟人說話,不向人示意,遵行交通規則,方向指示,那麼我是透明的,我甚麼都不是,「我」不過是潮汐人流中驟然浮顯的一抹水紋、旋繞的一下水花,但我所感所見的「現實」──不論是道旁失修的牆垣上刷不掉的宣傳標語,因修葺市容而設置的LED路燈照亮的野花,或是在光潔的商店櫥窗前面蹣跚走過的流浪人 ──明明是因我而生成的。而我只有這個無可把握的「現實」,我在它裡面,同時被它排拒於外。

人的身體無可避免的佔有空間,於是一個人所看見的,別人無法站在同一個位置看見。這裡面還有一個時間的維度,而我看到的不過是這許多人的曲折生命裡頭其中幾秒鐘的情節,瑣細,因而無可重複,幾乎珍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但一個人的表情沒法在另一個人的臉上展現。

我在移動,我所感知的「世界」隨我移動,當我停下,它轉瞬即逝,一切全無預兆的發生,隨又全無預兆的消失。(2005年12月17日晚「灣仔淪陷」,但2005年12月18日早晨一切復又如像甚麼都沒有發生)我以為我進入了自己的夢中,經歷著不得改寫的情境依次搬演,白日如蝕,夜幕沒有遮蔽黑暗。噤聲的人會突然看見另外的,噤著聲過活的人。

「世界」明明是由這許多過客的活動,意志與欲望生成的,無人能夠看見另一個人所看見,無人能夠感知另一個人所感知,但這建築於錯認,無法互相溝通的敘事,過往的鬼魂壓在吾人的背上、焦慮著未竟的將來的臆幻,被認作真實,存有於外在。

惟是,正如人看不到自己的背面、無法看見自己睡著的臉,人無法看見臨在當下、己身所處的姿勢與意態。一個城市的街景疊印著另一個城市的街景,無以對照。

Q&A
CB=中國百老匯;L=李智良

CB:你是個作家,為何也進行攝影?

L:這個問題很有趣,除了手機的內建相機,現在不是很多人都有至少一部便攜式數碼相機,甚至半專業、或專業到連記者都不會用的數碼相機嗎?拍照片基本上已經取代了經驗本身,譬如說你在派對認識了一個正妹,你跟她拍照,再把照片放到社交網站,標題:「昨晚在某會所認識的」,這和極力營造明信片風格的旅遊照或是「日系風格」、「Lomo風格」的私相簿式生活照異曲同工,照片等同經驗的全部,正如Facebook 相冊引證了一個人的社交網絡、身份與魅力...照片是一種證明,沒有「證明」的事情就等於沒發生過,如果沒有拍到照片,上面說的這個正妹是「不存在」的,你也沒有「真的」認識了她,所以我們整天都在為自己不甚了了、或是已經麻痺的生活經驗找證明,拍照片是一種很重要的機制。

然後我想到這個問題的提法,好像把寫作和攝影視為兩個專業,各有各的範疇、或本位,譬如說你可以是愛好攝影的作家,愛好下廚的白領,但作家或是白領才是你的本位,這個專擅、專門做一種事情的「身份」其實很局限,人本來就有各種創造性的潛能,但專業化把人的生活局限了,而我並不是個很專心的人,也常會覺得無論是「作家」或是謙稱「文字工作者」的身份都很有問題...也可以這麼說,因為一些因緣或條件,我的寫作比較多人注意,但我一直也有拍照,有些朋友也很喜歡我拍的,只是相比起寫作、出書,我沒有花那麼多時間,也沒有很著意的把它當成「專業」去做。

CB:文學和攝影,對你而言,是兩種怎樣的創作方式?有何異同?

L:羅伯特•布列松(Robert Bresson)這麼說的,「Words should say everything an image can’t」文字該道出影象所不能道出的一切。對應這說法,影象該拍下文字不能表述、令人無語的一切。在於我,兩者是互不排除的,我倒是發覺拍照片比較像是種發現自己的過程,照片洗出來的時候我才看到自己拍的時候看不到的東西,才比較意覺自己的「視角」,支撐那「凝視──凝視之物」的欲望經濟和距離。寫作於我是沒有那麼強的距離感,它比較親密,無論是跟自己裡面的聲音,或是想接近的、想描劃的事物或情境;我和我的寫作也比較糾結,我需要它而它其實不需要我,像一種不能滿足的欲望,往往是寫作把作為寫者的「我」首先消弭掉。但我想強調,這個區分並不是很清楚瞭然的,創作是一種運動(movement)的話,用攝影,繪畫或是雕刻,都是同一種運動與擺盪。


CB:你以菲林相機拍攝,為何不用數碼相機?而你也堅持不裁剪相片,有什麼原因嗎?

L:這個問題任何一個網上攝影論壇都會有人鬧得面紅耳熱,數碼和菲林的成象和作業方式的確有差別,說不上好壞優劣,我的喜好也只是喜好而已,一開始接觸的是菲林相機,爸爸的Ricoh KR-5、爺爺的Olympus 120風琴… 於是「相機」在我的認知裡一直就是菲林相機,我也碰到過出生到今天從沒接觸過菲林的年青人,其實道理也一樣...往後我也用過那些(當時)很先進,很多功能的專業/半專業單反,也有拿朋友的數碼相機來用,甚麼級數都有,但無論如何我都覺得那許多制紐和選單讓我很頭暈目眩,總覺得那台相機在檔著我拍照。我現在用的相機都很「簡單」,我只是要上片,調光圈、快門,調焦距,取景,按快門,因為常常用同一種菲林連測光都不用,數碼相機的市場不知怎的就是沒有這麼一台「簡單直接」的相機──而誰又會有錢買徠卡M9呢?這到底是介面使用上習慣不習慣的問題而已...

然後我想和書的例子也差不多:一本書可以放幾十年,甚至我們還找到幾百年前的古籍,電子書的確愈來愈興盛但始終沒有淘汰、也無法取代印刷書;菲林也一樣,晚清年代的底片就算發霉泡水,在有經驗的人手上還是可以把它收復,再沖放成照片,那些二三十年代的相機也還有人在用、有人會修理,但數碼相機和電子檔呢?電腦垮掉就沒有了,即使錄成光碟,五年十年後檔案隨時會毀損而消失掉,或是整個制式給淘汰了。這麼說,數位化讓我們記錄更多的同時也讓我們的記憶更急速消失...再然後,我覺得菲林有種很誘人的物質性...

至於不裁照片,一張照片本身已經是一個斷然的切割,它是某天某刻某地從某單一角度與距離所見的某個──譬如說1/250秒的瞬間之成象,它已經這麼破損我不想再切割它而已。所謂創作是應該更節制的。


CB:在日常生活裡,有什麼吸引你,觸發你非舉機拍下不可?舉個例子。

L:我常常記起的倒是我沒有拍到的照片。有些時候我覺得拍照或所謂要找題材是很殘忍、也讓人羞愧的,例如睡在街上的人,拾破爛的老人和乞丐,衣衫襤褸的小孩,流離失所的人,這些我近年都沒有再拍,如果要拍他們我希望拍到他們的生活裡有尊嚴,溫暖的一面,哪怕只是一道微光;類似的例子是衝突和暴力場面,因為顯露的暴力常常讓人忘記日復日的、不流血的暴力,我比較關注後者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人身上所顯出的勞累,不為人注視的記痕...另一種我永遠拍不到的是親密的人和發生在他們中間的事,好像心疼不想把它定格,也因為我不想照片記下我與他們或是太遠或是太近的距離,我覺得私生活是應該被保護的,或許因為這樣,我常常會拍正在工作的人、街上的人,那是公開的,但每個個體有他們的獨特的,近乎私人的意態,就像Montaigne所說,「We are revealed in our gestures」,所以攝影始終是關於「可見」的世界,外在的,物質性的事物本身就是它所關注的。

 

圖說
選輯的照片是我在2004到2009年間在香港與台灣拍到的。拍的時候沒有特定的主題,除了交換了一個眼神,我沒有跟被拍的人物溝通過。睡在紙皮上的男人我後來沒有再在他睡覺的地方(九龍天星碼頭)見過他,國民黨老兵和其他窮困人棲身的寶藏岩已經被改建為藝術村。我希望照片中人都活得安好。

攝影/文:李智良;採訪:夏芝然

刪節版刊於《中國百老匯》#160期,2011年 1月。頁106-1013。此為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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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4 Jun, 11

散光影子

那光恍惚,裂成碎片掉到牆上以前,有一抹在妳臉上流落。

是剛巧有車子從後面的坡道攀上來,繞過小公園前面的彎路,車燈照亮老樹垂擺的樹蔭,叫剛被風吹開來的一掛枝椏,影子打在浴室的氣窗,又在淋浴間沾滿水跡的玻璃門上滑落,零星映在妳的臉上,無意無聲,消失如像從來沒有──不過是妳掀起廁所板轉身拉下褲子要坐下去的一晃眼──妳聽不見車輪滾在柏油路上,聽不見渦輪機在轉,夜裡極為寧靜,泥蛙在草叢中懶懶叫鳴,風一下吹過窪地上的草葉樹梢聲音那麼像近岸的海浪,妳只能坐著,覺得腳板有點髒,踮著腳,尿從兩腿之間跑進廁盆‧‧‧‧‧‧

於是妳記起甚麼,不覺一臉是淚。眼淚溫燙,不知道所哭為何。妳覺得昏暗裡的一切,微末在動,彷彿這空氣、支撐著這空間的靜默,突然顯露,變成融化透明,懸浮在那無聲的氤氳裡,全然,幾乎靜穆,皮膚觸感分不清裡外,一隻手肘支著膝蓋的身子失重輕盈,散光影子淌漾,夜晚深處有些甚麼更安靜、深邃,它極其溫柔,不可止息;妳就在它裡面,它嚴密包裹著妳。

可是妳知道,只一念間,可以從這夜裡某個片刻,滑脫開去,就從這促狹的房子裡的一個染了塵的角落,掉進一種酗醉,跡乎狂喜,跡乎茫然。甚至不用轉身舉步,從處身此刻所感知的一切,離開,這活著不曉得痛與快的味兒,這身軀的囚禁,它底渴望而求之不得的一切聲色飽暖、自由與不自由‧‧‧‧‧‧此處或永恆,眼簾打開眼簾來不及閉上的頃刻,有一種只有向妳呼召也只有妳覺察到的牽引,毀掉一個人的驅力,那麼容易就會把妳牽引,拋擲開去。

妳以為不能記起、以為埋沒,可妳還是認出那招人失神、一直滑跌出去不可挽回的片刻,如蹈海者在甲板上見到陽光投落別人身後的長影會預感自己身亡。片刻不過是,妳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經驗這一切聲色冷暖,塑造這一切模樣儼然印象,並無他人,這一切僅是為妳打開──身軀可是會憶記它碰過的身軀,以它所作的夢,以它串連的年歲,它由不得拒絕,痛楚快慰、累與酸麻,它有它的記憶,無法言語──

妳卻不敢直視鏡裡那身影輪廓,不想看一下自己的臉,背脊一涼,猶豫是不是自己才是它的倒影,對面那透明的佈局才是妳半夜醒來剛走進去的浴室,水龍頭哇哇流出的涼水來自對面,夜晚是哪個夜晚無以分別,於是未來變成何其漫長,此處或永恆,但顯然血還在皮肉裡面流竄,妳摸一下自己的口鼻,偷偷察覺那溫熱的呼息,妳突然敏感到,就在背後,就在這周圍,臨在眉睫前面這一切只有妳能看見其他人看不見、只有妳能觸摸所有人無法觸摸的此刻,它有所暗示,絕望與歡快,恐怖與寂靜,同時應允同時打開,同時是毀棄,白日白夜人影叢生無可依靠,兩耳之間聽不見的空洞有惡聲擾攘,裡面,會有不可觀照的變異,齟齪污衊,只是,它不一定發生在夜裡。

(可是妳停住了,妳既然認出,就把手擦乾,走去把被子蓋在身上,學著人們以一種不知情的無辜,體味這活著不曉得痛與快的味兒,這身軀的囚禁‧‧‧‧‧‧)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1年3月,頁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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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5 Mar, 11

那個身體、那人

真實總是以不真實的方式展示本身。

人們看著那棟「一直以來」直立在街口7-11 對面的舊樓轟然崩倒的時候,好像失去了聽覺一樣,兩耳之間一片空白,有一個尖刺聲音貫穿一切堅實的事物沒被聽見,片刻,恐怖如涼水灌注那突然給掏空的內裡,血在薄弱的皮膚下面,灼熱、竄擾‧‧‧‧‧‧人們或許會像他一樣,猛然覺著,這面前的一切竟是如斯陌生,正午的天空蔚藍發紫,以至空氣的味道,光線的透明感,支著這面前一切的、秘而不宣的脆弱平衡,皆以他所不認識的方式突然暴露,儼然鮮麗,同時遮蔽。

從那個看的位置──如溺水的人撐蹬手腳渴望頭頂的空氣──人們倉皇拔足,因懼怕而不禁回眸,落後的人兒在一片灰黃塵土飛石中不知該往那個方向走避,往街上去啊!但「街道」當其時不過是樓間的一道狹縫,塵土中只見塵土,摔倒趴跌在地上,壓在瓦礫底下的叫喊不被聽見‧‧‧‧‧‧這是他始料未及,不能預見的,任憑他無法停止的腳步把他帶到一步一步以外,沒法逃離眼前。一下,人與其居所,其營役築構的生活與秩序,像風吹過處會有枯葉與熟透的果掉落地上,消失如像從來沒有發生,沒有人能記起那棟舊樓立著的模樣。撫著揪住的心,激動無以平息的他會覺得,這不是真的,這多麼像個噩夢,敘事迴轉如曼陀羅萬象森列,災難與失序,搖憾恍惚,但最終必須嵌入生命的完好‧‧‧‧‧‧於是面前的現實把他從他所知道的一切,放逐,排除開去。

──人們會說那是不幸,那是一種有待查明的疏忽所致成的意外,意外有意外的敘事,惟「偶然」是「必然」的驗証:日復日的謀殺搶掠,發生的規模與頻率,與同期間的重大的戰爭成反比,「在對數圖形成一條傾向右下方的直線」(i)

那天乾爽無雲,除此以外甚為普通,林諭在一棟辦公樓的好幾個天花裝滿螢光燈電子變壓器滋擾低鳴、窗戶全關起來的冷氣室來回跑了一個下午交待完事情以後,一身沙塵的味道坐一程地鐵隨後在商場一家快餐店吃了一碟燒臘飯喝了一杯凍奶茶,又坐一程小巴走了一段柏油路來到住處附近幾乎每天經過的小公園,林諭坐在一旁的長椅上,設計給小孩玩的遊樂設施刺眼的立在棗紅色的纖維氈子上,斜落的陽光打著長影,狀似鴿子的班鳩在矮屋頂上追逐飛過,他不知道為自己為甚麼突然就在這裡,他害怕回去,連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心理。他一身酸疼,疲累變成一種重量恰好壓縮在他的身體裡,剛剛擠坐在下班的人中間聽著他們講電話頭上有報站的廣播從隱藏在冷氣槽後面的揚聲器傳來讓他的眼睛一直沒法閉上,他只能支著身子怔怔的看著對面的小學生握著橙色的鉛筆寫功課,沒有握筆的小手不時擦拭著紙頁上的字跡象皮屑掉滿一地,不知是誰在駕駛的列車在靜默中行進的同時車輪壓在老舊的路軌上發出刺耳的刮聲在隧道中迴盪又從門縫中順著風侵擾進來,他不住想著那個用白布裹著的屍體給綁在擔架床上抬出來的畫面,救護員吃力的在石屎堆中探著腳找退路,旁人沒注意的一刻,他看到它的手臂動了一下,就在左邊臂膀、兩條繫帶之間沒有撫平的一處,連著脖頸往右轉了一下,給綁在裹布裡面的那個身體、那人,想轉身擺脫,畫面一下顛簸就接到現場記者的半身‧‧‧‧‧‧林諭覺得那個人是他認識的,只是沒有看見臉他沒能確認,他嗅到那白布的漂白劑味道沒能別過臉。

(i)Nick Lee,「亂世的秩序」,《信報》, 2010 年 12 月 22 日 。另見:小城科學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1年 1月號,頁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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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1 Jan, 11

意向與能量


前天去蕭公子的家,他給我看這個錄象的選段,我回家試試看,弄歪了我平常怎也弄不歪的不鏽鋼匙羹。正如Jack Houck 所說,重點不在於弄歪匙羹。片末的種子實驗,儼然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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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今日

有一個笑話是這樣的,酒吧老闆為了招徠生意,在當眼處貼出告示:「明天啤酒免費」,翌日果然有大夥人打算來喝個痛快,但最後侍者還是把賬單端上,酒客非常不悅,拿著賬單責問老闆,「不是說啤酒免費嗎?」老闆指著牆上的告示說,「對呀,寫的很清楚,是明天」

一年之終,一年之始,各地倒數活動的新聞畫面把夜裡的幾秒延長成可供反芻整天的故事,譬如今年適逢「民國一百年」就吸引到近82 萬人聚集台北市政府前參加跨年晚會,以跨年的「片刻」召喚淵遠的「建國歷史」。同日不能同語,對岸的2011 慶祝活動,自然更不會牽上「辛亥革命一百年」。

「倒數」實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它令所有人變成牛頓學派,認為時間是不受整個宇宙的任何事件所影響的真實存有,以不變的絕對速度向單一方向運行,一切現象於此維度上依次發生。「倒數」的重點,計時,對時,可是令人頭痛的事,即便所有人能對準「國際協調時間」(Coordinated Universal Time, UTC),它也不過是由七十國二百多個原子鐘數據統計整合,再由巴黎天文台的「國際地球自轉與參照服務」( International Earth Rotation and Reference Systems Service,IERS)決定何時加入「潤秒」(Leap Second)的人為計算結果;「剎那」切成再多的細碎分段,人們還是無法指認,一年之始終,終於何時,始於何時。而且我們應當知道,月球正要擺脫牽引,離我們愈來愈遠,潮汐的力量減退,令地球自轉速度也每天減慢,去年的365天真的比今年那365天苦短。現今通用的國際標準時間,徹頭徹尾是現代產物,許多人不知道,在1925 年以前,所謂「零時」一般是指正午,而穿過格林威治、把地球隨意分成東西兩半24 時區的「本初子午線」(Prime Meridian)之釐訂,本是為了配合英國的航海軍事利益,也符合南北戰爭後步入工業化的美國外交、外貿計劃,1884 年的國際子午線會議,僅25 個與美國有邦交國家參加,就是否把零度經線設定於格林威治的決議亦沒有一致共識,每15 度為一時區的劃分,自然又因為國土邊界問題與政治考量,需要各種折衷調整。(*)

我們一般理解的「時間」,如果不是一場誤會,也不過是一種隱喻。時間是一項觀測與量度的結果,所量度的對象其實是物件移動或某現象發生的「期間」(duration),譬如以日月變動的循環為記認,或以某種化學元素的原子,其電磁波譜中電子轉變能級時釋放的微波訊號的頻率以作標記:「2012 年四月一日下午三點十五分,維園球場」並無法標示未來的任何一個將會發生甚麼事情的絕對「時空」,它標示的僅是量度若干「月」若干「日」,若干「小時」、「分秒」等單位的過程的累計,概念與貨幣非常近似,是一套符號編碼,彼此兌換並無具體所指。

更甚者,由「共時性」而生的各種身份想像與生活方式,只可以說是一種現實的臨摹,以「共時性」置換了「共同性」,是意向與行為的統治而非同心協力,由時計到集體運輸、由各種即時通訊與電子廣播,伸延到工作間與學校的身體管治及整個城市空間使用權的精密壟斷,我們的整個生命被嵌入一個鉅細無遺的時序編制之同時,零散、無關聯的現象,於無數個互相排拒、不可重疊的位置被感知、經驗或觀測到,卻用時間的隱喻,或時間作為一種話語(discourse)來統整、建構並賦予秩序,一旦沒有「時間」的指示,一旦偏離既定的編程,浮泛的小民身份與生活亦失去支點,無從提起,無從想像;如是,我們彼此訓練、條件約化成「時間動物」,行動與欲望總是給迴路到原來的編制裡,轉化成可兌換的時薪人力,現實總是在經驗的外面,我們只能活在不足為人道的匱乏裡。

總是有人提醒我們,時間。現在幾點,今年第幾週年,下個月就是‧‧‧‧‧‧死線以後還是死線,才剛結束了的重新起始,實為永劫。有些甚麼更根本的事情無法觸動,不被呈視因而不能看見,沒人提出異議結果連提出異議的基礎都崩毀消弭,讓時間既「往前」行進,卻同時迴旋縈繞,往昔的苦痛刻印目前,歷史的魘魅盤踞幾代人的頭上,讓人麻木活著,無人願見的未來卻率先逆反過來、往回侵擾、蔓延,並決定了現在的種種樣態,於是我們失去了時間感,掉入了歷史的慣性

無論我們用甚麼標準時間,未來突然迫在眉睫,決定當下現實的「剎那」總是突然成為過去。惟我們必須依附時間──被決定的時間,方能話語,方能記念,回顧或展望籌劃,以忘記現今所處。

忘記現今所處,意思是說,「連續時間」並無相對應的外在所指,它僅是意識活動,召喚記憶(「過去」)與想像(「未來」)並將之串聯(serialize),構成一個敘事。這個敘事卻往往令人與當下的現實切斷,失去進退,使未來變成漫長:因為過去的痛苦經驗,對將來的各種勢利估算,取消今天的行動,自願放棄打開、或創造(其他的)現實的可能。香港人會明白的,時間總是讓我們錯開,路總是不斷被打斷,從1984 甚或更早,一直到現在,我們看著一個時鐘然後說,這一秒和剛剛那一秒有質性上的區別,「踏入零時,成千上萬的民眾在時代廣場迎接新一年的來臨」,誰又可以選擇不被這一切喧囂與艷俗侵擾?我們看著一次又一次的敗退,以為這一次讓步跟上一次投降有質性上的區別,突然又會有人熱淚盈洭說的「抗爭三十年,感到無愧無悔」,又或者,在包圍立法會的四面街頭上,突然放棄集結!

當有人大力強調,他們是從往昔如何一直走到目前,意思是說,將來固然要怎樣、怎樣,現在就必須如此這般,只好如此。年度回顧,十年、以至世紀回顧,說的僅僅是「人」的故事,「發展」的故事:革命,建國,戰爭與和平,災劫與重建,無一不借鑒以合理化當前的形勢、視角與取態,惟各處地方的人民都有屬於他們的一長串只能以日期數字記名的事件,無數的獨例反過來引証一切無可例外,也正正是血與鬥爭,苦難與壓榨,罪與傷痕,構成了共同的身份與想像,使歷史成為他們的歷史。我們沒法傾聽死者言說,但我們為什麼仍然聽不見天天被動員派遣去賣命抵債的勞累民眾?

(*)譬如西班牙國土雖沒落入東經7度30分以東,1940年獨裁者佛朗高頒令全國採用UTC+1時間,以靠攏法西斯意大利及納粹德國等「歐洲盟友」,一直沿用至今。

原刊《明報》「世紀」2011年 1月 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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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9 Jan, 11

痛苦是一種癮症

最近智海借了Eckhart Tolle 的 The Power of Now 給我看,沒有太早沒有太遲,我覺得很好的一本書,是一個受夠了痛苦,也明瞭痛苦的人才會有的智慧,但那智慧不屬於他的,所有人本來就有: 我們是孕育在一種極大的溫柔與接納裡面,只是沒有覺到。

相關:

Burt Harding: The only thing that works

What is My Responsibility?

You are the very LOVE you se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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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則留言 21 Dec, 10

不適

我常常覺得在和一個「疲倦的我」作戰,要整天顧著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包袱在走路、坐立與睡覺,中醫師摸著我的腕脈很久,說是我的免疫系統和淋巴系統有點紊亂,把「正常」的代謝反應當成有異物入侵般警備,朋友聽了笑著說:「這不就是癌症癥兆嗎?」──

當飛機吃力爬升,看著晴天照亮叢叢聚攏的樓頂,剖開地表的馬路,河流給牽引出海而那輪廓分明的景觀不知牽連怎樣的一種感情之際,我發現我能夠指認出幾個地方:排列著很多巨型起落架的那是台北港,旁邊是讓人以為世界早已化為一片荒涼的八里海灘,岸上的濾水廠像艘棄置太空船,對面岸可是很多香港人會到的淡水觀光區,飛機爬升如往後退,密麻的石屎建築如流膿的痂殼延展到地平線另一端,台北101像怕會被人忽略一樣直立盆地中間‧‧‧‧‧‧能認出了它們、能夠叫出它們的名字代表甚麼?

──呼喚就能記起的話,心有名字嗎?身體有名字嗎?

我只是覺到很累,脖頸、肩膀,整個下背,腰椎左邊,整條右腿、一雙腳踝,給甚麼綁著一樣崩緊,酸疼僵硬不能安慰,胃是冰冷的縮作一塊,頭腦總是有點缺氧,我厭倦那累疼,它一直沒有離開,我更厭倦的是自己的厭倦。

我並沒有很想回家,也沒有流連忘返之意,「旅行」一詞的所指給甚麼別的換走了。一邊是出生成長生活三十多年、常常想離開不得的地方,一邊是飯食讓我腸子打結,氣車電騎讓我一次一次在路中心不知該逃還是停住,人際互動潛法則我完全不懂的「異鄉」。此刻我在飛機上,不知在打盹還是在看雲,腳底下無疑就是太平洋了,機艙裡的電視屏幕提示著離開目的地/啟航地距離,此消彼長。我遭遇的「水土問題」其中的表癥在於,同是黑色頭髮粽色眼珠黃色的皮膚寫的是同一種文字並沒有讓我與任何人親近,我甚至不能像努力學著「中文」的「外國人」一樣,說錯甚麼做錯甚麼會被諒解作「很可愛」;當思考的語法不一樣我會不懂用別人的「國語」表情達意,我對其中「當然」與「不然就是」的語意邏輯極為懷疑,當我說一句話我就被那句話刺痛了;如果心是像朵花我不知道它的花瓣可以怎樣分給幾個人、感情的根莖又能否攀越國境如像光纖電纜一樣橫渡海洋?(*)我覺得我不能完整。

從接壤大陸的「特區」到「島國」不過八百多公里的行程,不過像從鏡的一邊去到它反映的另一邊,而兩邊因及它各自的細節與真實,無從對照,沒法想像彼此給海水包圍、倖存於世的方式,具體就在八百多公里以外。我卻想在穿過鏡片的一剎停駐,回眸,疊印,從螻蟻人生的高度看到自己的不自由或行動,相對的條件。

但速度沒有改變我們只有一具身體這個事實。於是我們還是只能感應到身體所感應的限界、它的不適應──亦只能以此理解,並接納,自己的不安,想念與渴望。

(*)這讓我想起最近讀到的一個故事:年邁的Peter Dieter和老婆Erika 回到以前的德國人佔領區Wroław尋找自己的故鄉村落,來到波蘭西南端的Szklarska Poręba 附近的山上,老婆累了留在車上休息,他逕自吃力攀到波蘭與捷克的邊界,終於見到夢迴一生的那幅兒時看到的大片風景,他一隻腳在波蘭另一隻腳在捷克坐了下來,嘴裡含著一塊巧克力不能咽下,就在那裡昏了過去、非常緩慢的要死了,到入黑,兩個捷克邊境巡邏員發現了沒有氣息的他,但想到晚餐時間快到,有那麼多的文件要填報,兩個就把那「屍體」推到波蘭那邊;半小時後,波蘭的邊境巡邏員也發現了他,同樣以為他已死了,就把那「屍體」推到捷克那邊。身體僵直的Peter Dieter,死前的最後記憶就是這樣給兩對士兵,從一方推到另一方,沒完沒了。
見:Olga Tokarczuk. House of Day, House of Night. Trans. Anotonia Lloyd-Jones. Illinois: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2003. p 92-98.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0年10月號,頁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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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則留言 07 Oct, 10

Derrida on memory & ghosts

Ken McMullen, Ghost Dance (1983)

Derrida describes an ‘unnatural’ ghostly haunting whereby the dead are taken into us, but they are not internalized as they would be under more ‘normal’ circumstances (a psychoanalytic view of mourning) – he labels this as ‘terrifying.’


Derrida recounts his 1982 arrest in Czechoslavakia on trumped-up drug charges …

see also this clip in which Derrida plays ‘himself’ in the film and comments upon ghosts as they pertain to cinema and representation itself; the late Pascale Ogier (1958-1984) plays ‘Pascale’ who is questioning Derri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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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0 Sep, 10

要說大慨只能這麼說

第二節
第三節

相關:黃凌鋒自殺事件 (OurTV.hk 「哲人道」第十六、十七集 -共1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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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留言 14 Aug,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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