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籲我的朋友

呼籲我的朋友,請不要再分享或傳播任何將「抑鬱」說成是一種需要看精神科醫生、吃精神科藥物才能「治療」或「控制」的「精神疾病」之報導。此種說法只會令更多人從此成為精神科受害人。

所謂「腦內生化平衡失調,需要服藥矯正」的說法,是藥廠將人生經歷的各種情緒疾病化以圖利的宣傳,事實是大部份精神科藥物皆是「能夠穿越血腦屏障,直接作用於中樞神經系統,使大腦腦內神經傳導改變,產生興奮或抑制」的Psychoactive Agent,部份藥物更與安菲他命、可卡因、米達挫倫等「毒品」同屬「可濫用及高危」,此等藥物的聲稱療效實與安慰劑無異,其可能引起的健康風險如腦退化、遲發性神經疾病、內分秘紊亂、性功能障礙、藥物依賴等卻往往被刻意淡化。無數案例(http://ssristories.org/)亦顯明,精神科藥物與自殺、自殘、傷害他人的暴力行為相關!惟精神科執業只以「病人」或其監護人匯報的主觀描述作為醫生「診斷」與處方藥物的基礎,實際上只是在短促的會診之後,藥石亂投的Trial and Error,精神科執業並──無──任──何──可重覆的檢測方法,以判定此等危險藥物施於人體的具體作用!精神科醫生因為其專科訓練與利益誘因,亦甚少為病人進行其他檢查,先行排除其他同樣可能導致類似「精神病癥狀」的狀況,諸如環境中毒、飲食失調、其他藥物影響、內分泌或免疫系統疾病之可能。又因為其專科訓練,對求助者狀況的其他個人與社會性因素(諸如貧窮、家庭背景、欺凌、性暴力等創傷經歷)沒有充份關注,未有對症就下藥。

所謂「調節生化平衡」的藥理基制,因個別人腦在壓力、情緒、飲食、其他疾病或其他藥物影響下的各種變動,根本無法有效預測。更重要的是,藥物上市前的安全性研究與臨床實驗,多為時短暫,數據基礎不足,實驗對象又以健康的成人志願者為主,未能反映其他諸如青少年、老人群族或有其他疾病的服藥人口長期服用該等藥物的風險,更甚者藥廠往往因利益所在,操弄數據、隱瞞事實,以至醫學界的知識生產,亦多為藥廠贊助與壟斷,對其他「非藥物療法」的探討長期備受擠壓。

我想說的是,抑鬱、沮喪、焦慮、恐慌、絕望、甚至尋死的念頭,是生活在如此高壓的現代生活處境中,每一個血肉之軀有感情的人都會經歷過的狀態,也是很多因為經歷創傷或人生危機,諸如喪親、事業失敗、前途迷茫、失戀、被迫遷、遭遇欺凌、暴力、家庭失和等等處境中的自然反應!但因為每個人的際遇、社會條件與支援網絡、思想資源等等的弱勢或差異,會有不同的表達/壓抑的方式,但歸根到底,精神困擾及至於「失常」,乃肇因於真切的感情需要、生活需要長期得不到理解與照顧,對於這些人生狀況,說是一種需要看精神科醫生、吃精神科藥物才能「治療」或「控制」的「精神疾病」,不會為這些血肉之軀的人生創造復元的條件!相反,因為「精神疾病」的標籤與社會歧視,又因為精神科藥物的各種副作用、後遺症與藥物依賴的問題,更令到這些人兒想要重掌自己生活、投入社會的路,越岔越遠!我們對於抑鬱、沮喪、焦慮、恐慌、絕望、甚至想尋死的人們,應該肯定他們的感受和需要,應該陪伴他們,讓人生問題在人生中解決,一個人想死許是因為,他孤單過著他不想要的生活而絕望無助,我們要幫助他由不想要的生活走出,走到他想要的生活,而不是把他們判病、關進醫院,「治療」變成二度傷害,合理化壓迫他們的病態社會和叢林秩序。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人與人之間能寬容共存,不以兢爭、考核來區別人,不以經濟價值或生產力為絕對價值,不同能力的人都可以以適合自己的方式,平等參與的社會,只有這樣的社會中,「精神疾病」才會得到真正的治癒。這個社會顯然還未出現,因為我們就是這。個。社。會。

(14/3/2016 Facebook Stat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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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4 Mar, 16

報事:《種菜日記》放映

第七屆香港社會運動電影節2009 節目

導演:顧允岡 鄭小塔
製片:鄭小塔
片長:55分鐘 台灣 國語 中文字幕

吃藥等於『有病』?而且越多顆表示『病情』越嚴重嗎?

『我覺得我一天吃六顆很多了,但有人跟我說算很少了。』
『我會要吃ㄧ輩子的藥嗎?』
『在醫院護士每天灌要給我吃啊。』

當吃藥不只是吃藥,而是一種標籤、身分認同甚至是體制的壓迫‧‧‧

導演顧允岡在台灣風信子農場工作3年後,拿起攝影機紀錄農場上的夥伴與來不及被紀錄的母親。

住院超過半甲子的昌哥透過風信子農場,重新接續與家鄉稻田、家人的情感;年輕時發病但仍想一圓大學夢的慧麗,每天面對電視機帶來的干擾;農場最年輕的文禾,認真、靦腆、有許多期待和行動。

片中夥伴們說著如何面對自己的疾病,以及和家庭、醫療體系、社會等等。

新聞媒體上製造緊張的不定時炸彈,或是亟需社會同情的可憐人;醫療體制中被治療的病人;一踏進醫療院所便再也不曾出去過;在家裡是需要照顧,甚至會拖垮家庭的重擔;被生產掛帥的經濟考量拒於職場門外的他們,和你我一樣都面對著自己的人生問題…

放映時間及地點:

- 2009/10/14 (星期三) ; 晚上19:30

地點:香港獨立媒體(灣仔軒尼詩道365 號富德樓9  字樓)
*導演顧允岡將出席與大家交流

- 2009/11/4 (星期三); 晚上19:30

地點:理工大學 DE 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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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留言 09 Oct, 09

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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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再版,是件好事。

剛好是初版問世一年。我記得去年某個活動裡跟小樺細細聲語氣戰競談到「一年內能夠再版」的目標。現在達成了,很好。那麼現在就要想,這一千本怎麼辦?

不如都把它們賣光呵。

但不是叫妳買完又買,或學人收藏不同的版次,一本包著膠紙、一本放在床邊,這樣好折墮,一本書只一個人讀,妳想想砍掉的許多棵樹、原來住在它們枝頭上的蟲鳥,還有印刷工序的有毒原料、運輸物流的污染排放和耗費,好多工人的汗水….. 如果妳喜歡《房間》,我們要讓它的閱讀人次上升,為《房間》找到更多新的讀者。譬如說那些不知道這本書、見過沒捨得買,或聽說過但買不到、買不起這本書的「準讀者」。

是有點市儈、臉皮還是嫌太薄,因為我們都窮,負擔不起清高的雅緻。

我想要邀請大家做一次實驗,賦予付鈔買書這個市場行為多一點意思,多違反幾次資本主義邏輯和自私律吧!我們知道,本地書市由幾家大型連鎖書店瓜分了七七八八,書刋發行又被某家物流公司壟斷,小型書店、小型出版好艱難,在扭曲的市場狀況中有時還得扭曲謀生,但是我們會動,是活的,不能讓人「當自己無到」,我們從「讀者需求」、市場的這邊反攻回去,具體目標有兩個:

一,令本來沒有《房間》 進貨的書店知道有讀者想買,並且進貨。這是駁通發行網的淤塞、偏遠地區能見度的著力。

二,令本來沒有《房間》的聚脚地方起碼有一本可供借閱,這是讓書成為羣聚、連結分享的其中一個可能的載體,同時令一本書的「生命」有更多次開啟。

我想到一些方法,大抵也適用於我們鍾愛的本地作品。愈多人執意實行下列各項,目標不難實現,但是妳首先要相信它可能、而且妳可以:

1) 先到妳住處附近的書店查詢。這是最重要的原則,是要書來到就近妳的書店。指揮書要過來,不是妳搭車趕路去找它。

「請問有沒有李智良的《房間》?」(不要臉紅,想像自己問的是《牛津英漢字典》)

對方通常會答「吓?咩間話?」請妳慢-條-斯-理再告訴這位店員,「書名叫《房間》,作者名:李智良」因為這本書雖然在「文化圈」很受注意,但「文化圈」畢竟很小。

如果好心的店員查了一輪都沒有,她會說沒有,不好心的會詐諦說賣完,妳一定要追問「咁幾時會返貨?」

如果支吾以對,要直接要求「你們有冇幫人訂書?」,並且留低聯絡電話:「貨到了請打電話通知我。」

如果店員說另外一家分店才有,請堅持原則,要求調貨過來,「我只有這邊取貨才方便。」

做成「這邊有客人要書」的既成事實,差不多可以去慶祝。

2) 等書期間,可以打電話去催促/查詢,進一步做成「這邊有個客好急要書」的效果。

3) 請加入這個Facebook 群組告訴其他人哪一天、在哪一家書店買不到《房間》

這是為了知道發行工作的具體「市場覆蓋」盲點所在,出版社的朋友才能夠逐一跟進。所以「油麻地Kubrick 咪有囉」不可以算答案,我們的目標不旨在今天最快最方便買到書,而是要把書拉到更遠去方便更多人。因為好多人不是住市區,更多人不知道我們熟悉的小書店。「主流」書店各大小分店都應該有我們的書。妳去「主流」訂書,妳就是「主流」必須承認的「主流客人」。

另一個原因是,當出版社/物流公司接了訂貨單,要「出貨」到一個零售點,因為各種成本考慮,多不願意對方只訂一種書目零零丁丁幾本,一定爭取縛進其他書目,所以同一家出版社的其他作者的書,都間接多了一次問市機會的。

4) 《房間》給人看,讓別的人也給它一次機會。請為它包上膠紙、或書套,在書的扉頁上寫上這篇貼文的網址:http://oblivion1938.com/archives/702

5) 用公帑買書,感覺不錯吧!下載康文署香港公共圖書館購書建議表格,填妥並交回最就近妳住處的分館。或網上填寫電子表格。雖然公共圖書館好多家都有《房間》,但是大家都明白,書總是剛巧被人借出的苦惱。妳這才發現,許多書目圖書館都沒有,全香港只有一本Blanchot 都夠瞻死!趕快多建議幾本。因為世上好多人家裡沒有書架的。

6.1) 如果妳是大學生、或在大學或高等教育機構工作,請向大學圖書館、學系圖書館、學會、康樂部或類似的公共閱覧室提出同樣的購書建議。

6.2) 如果妳或身邊家人朋友是中學老師,也請跟學校圖書館主任說說,建議他們買兩本,給通識科老師用來做「藥物濫用」專題研習的教材,中文科拿來做「病句一掃光」練習、感官性書寫賞析都很適合。

6.3) 如果妳是復康界別的基層/前線社工、或工作範圍在於「精神病患」復康支援,請妳也建議工作機構至少買兩本。一本讓妳的同事傳閱,另一本放出來(不是收在辦公室裡面)讓每天來到妳們辦事處、活動中心、工場的工作對象可以借閱。《房間》當然不是任何人的答案,它是一種意見和個人經驗分享。

7)  如果妳是藝術家、artivist甚麼稱呼都好,只要妳不是用來賣錢、並標示出處,請放心去「用」《房間》,譬如用一節書、裡面一個畫面或打動妳的甚麼意念,再創作、挪用、回應。

8) 如果妳甚麼都不是,就是傳說中那種很單純的「讀者」,不會吹捧,連書都不肯借人,唯有要送。(–>請返回 1-4)

9) 妳大概還可以用妳以為切合的方式,寫一節感想、抄錄一節書,照片、語音…… 放到自己的網誌、twitter、plurk、msn等等甚麼的。

如果這些也顯得太「高調」、「功利」,沒辦法。「讀者」是這個實驗中最難確定的變數,而她們總是不動聲色。

*

《房間》是獻給「精神病患」,或精神科受害人的一本小書。沒理由只有「文化圈」知道、或滿腦子文化研究理論分析工具的人才能「讀明白」。那麼我們要放手交出。

精神科受害人我們清楚知道有許多。此刻被關在醫院的、曾經被關的、在醫院裡被電擊過、被綑縛過的、被强行注射「懵仔針」、或曾經被強行餵食、被打、被性騷擾、強姦… 一切以「照顧」之名而行的醫療體制暴力、虐待、冷漠的受害者,還有更多更多、單在香港已是數以十萬計,長期服食精神科藥物的服藥人口。

拿起《房間》的時候,請記念他們。他們未死。

他們,很可能包括妳那個「狂躁症」的阿叔、那個把自己關在房裡關了半年一打開門成手係血送了去威爾斯醫院的堂弟,或妳那個成日喊唔知成日喊乜的表姊阿姨、那個又同阿爸打交給送了進醫院的「精神分裂」表弟、那個幾廿歲仲學人返大陸High 嘢High 過頭出左事俾人掟左去精神科「好彩冇坐監」的舅父,還有妳那個說胃痛都是「抑鬱症」癥狀、失眠是「經常焦慮症」使然的同事、學妹,或者妳的一個舊同學她有個兒子六歲被斷定有「過度活躍症」要吃Ratilin、那個天天到附近酒吧不喝酒只看電視呢喃自語穿三十年前衣服打扮的怪嬸嬸、所有的自殺者、自殺遺族… 等等等等

他們不是一天起來突然害了一種怪病叫「精神病」的。背後有他們的歷史和人生處境,與病歷無關,卻是病歷把這一切劃去了。妳知道的,總有一個、兩個,可能更多,在家裡的親戚系譜、朋友圈擲界之處,或者住處附近碰見過的,他們因為藥物依賴,「一不吃藥又亂晒籠」,他們在一道區隔的另外一邊存活。

我們卻在這邊,慶祝自己還在這邊……

我僅是希望他們的親人、朋友、伴侶,有機會見過、翻過這本書。我叫這做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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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則留言 14 Jul, 09

小記

當然我有許多抱怨,並且再一次讓喜歡看我罵人的朋友非常失望,只能留待下次吧。我們也應該習慣成自然,互相取暖、支持,有說有笑的。

昨天呢,最最高興的不是甚麼甚麼,而是有朋友告訴我,她已經沒有吃精神科藥物一段日子,身體狀況還好,並且以後都不要回到精神科病房裡。

還有,都是昨天收到一封電郵,另一個朋友跟我說起往事,自殺不遂躺在醫院所聽所見,從此決定不要再輕生。我讀到那幾個字,不要再輕生,就想哇的哭出來。

那麼餘下的事情,就用精神科藥物和自殺以外的方法吧!

慢慢會好起來的,因為很慢而且曲折,必須清晰,別急。經歴過的都要肯定它,一邊要為自己創造條件,生活的問題用生活解答。

不是有點老土、而是好老土,但是以後都不要回到精神科病房裡、不要再輕生,有甚麼比這更好呢!從麻木與死亡那邊搶回兩個呀!

(而且因為寶貴,又不是獨例,對立面突現。這最後一點要另文試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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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06 Jul, 09

簡單來說鋰劑/鋰鹽 (Lithium Carbonate)


服食鋰劑/鋰鹽 (Lithium Carbonate)以作為「情緒病」(Affective Disorder) 諸如躁狂症 (Mania)、躁鬱症 (Bipolar)之「病情維護」 (maintenance) 的病人,因鋰劑/鋰鹽的所謂「治療劑量」(Therapeutic Level) 與中毒劑量極為接近,初期服用必須嚴格監察,以後每隔2-3月驗血一次,以確定劑量是否合適、有否鋰鹽中毒、甲狀腺機能失調等跡象。以我為例,醫生並沒有每隔2-3月讓我驗血一次,驗血報告每回都不讓我看,他自己也是在驗血2-3月後、我再次覆診才翻開來看的。每次由外判合約制僱請的生手護理員把針管扎進手肘的皮下靜脈、左刺右探連拿針筒的手都緊張起來,好難才抽足分量的四、五枝深紅色的溫血樣本,要化驗的項目包括:

Amylase, plasma

Calcium, plasma

Lithium, plasma

Renal & Liver function, plasma

CBC with differential WBC

Glucose random, plasma

phosphate, plasma

TFT, ? Primary, Hypo/Hyper-thyroidism

妳不需要知道上述名詞的意思——妳開始去查的話,很可能也想寫一本《房間》、或者想殺人、或者自殺、大聲疾呼——妳只要這麽想一想吧:如果服食這種「抗精神病藥」沒有影響到肝、腎、甲狀腺功能、白血球數目、也沒有影響澱粉酶、磷酸鹽、葡萄糖、鈣質等的血含量,驗血驗那麼多項目來幹嗎?單就驗Lithium, plasma 不就成了?

那麼,此種被用作「抗精神病藥」的工業用原料即使真真有影響到中樞神經系統的生化平衡、並且如精神科醫生堅稱一樣,有達到穩定情緒的「療效」,它同時直接影響到服用者的肝、腎、甲狀腺功能,而且在整個新陳代謝系統中,與白血球數目、澱粉酶、磷酸鹽、葡萄糖、鈣質等血含量作為功能指標的各種內科機能(諸如內分泌、血液透析、骨質修補等) 和免疫系統的正常運作,皆有受到可大可小的影響。

藥不是醫病祛痛的藥、而是天天施壓在天秤一邊的秤陀,另一邊才是健康,病與病體互為宿主、連生綑縛。

其他諸如藥物成癮、由長期服用「抗精神病藥」引致的神經官能性後遺症,以至更根本的醫學倫理、藥檢制度漏弊、「病人」就診療方案的知情權、自決權等等,先暫且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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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則留言 13 Jun, 09

幾乎是美麗的天色 3

或者直接說,抑鬱、鬱悶是一種無語。精神失常是一種無語。無語就是失常。

憂鬱症的世界是陰濕的、滯重的,而躁狂症的世界則是乾熱、躁動和鬆脆的。[...]一方面是一個潮濕的、經歷了大洪水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人對一切不是他獨有的恐怖充耳不聞、視而不見、麻木不仁,這個世界被極端地簡單化了,並被不合理地誇大其中的一個細部。另一方面則是一個焦乾的沙漠般的世界,在那裡,一切都是過眼煙雲、混亂不堪。

——福柯《瘋癲與文明》,頁116-117;引自tsw 的抄錄

是吧?但我覺得不能把這段節錄當成一種意涵完整的描述。經歷憂鬱症與躁狂症的那個人、那「經驗主體」在這段節錄中恰巧沒有出現、沒有被提到,而是引申的。那人可以是任何人。意思是說他/她可以僅指憂鬱症與躁狂症「患者」、或不。冠名政治的重要前提因此凸現:肉身缺席,或只能以隱蔽、被遮蔽的方式存在。譬如說「精神病患」說的都是醫科學生的無知語言,而她/他被那語言擋開了、切割成斷碎的肢體。

與許多人以為的相反,我沒有細讀過Foucault 的諸種著作,他說話的模樣倒是很可愛的,但他不是甚麼偶像、代言人,我覺得在談文說藝的公開場合有避談他的必要,他的名字正如許些思想家、學者的名字一樣在完全無關或關聯極待發掘的場合或語境中,總是突然被拿來當作一種「非政治」的、和稀泥式的言詞策略,供人對號入座,母須站立任何立場。傅柯前傅柯後的人既不知道牢獄、也不太知道精神病院、以至舊式公共屋邨到沒去過,他們跟你談論圓形監獄、bio-power…… 可總是恰恰忽略了受難者的自我意志與心聲。吊詭的是,當「受害人」或個別受害人羣體嘗試(再次) 以學究的論述或政經文化政治座標作為自我生存狀況的一種解釋或描述,「受害人」不得不面對一種撕裂:理論 vs 未被掘挖的真實;描述者 vs 被描述物;普遍的可援引性 vs 獨例所作的見證;那個撕裂是兩種位置之所以對立、劃分或懸置所待馳的力(force) 必然招致的撕裂,論述的主體和經驗的主體無法安然共處一室、一個身體,論述的主體在語言的脈胳與危險通路上雖然不是風馳電制的暢遊或悠然漫行、可是他到底廁身在語言那邊。「受害人」因為一時/長久的失語,總是在另一邊。或被語言逮住 (arrested)、擱置。

傅柯企圖——而必然失敗的——某種有關知識生產之系譜考據,許是與尼釆在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s 想說的遙相呼應—— 尼采認為,執於凡事皆有「始作俑者」的尋源追溯,正正是一種受「語言的誘惑」所致的表現,在該書的 I, Sect 13 他以雷電(lightning) 與它的閃光(flash) 為例,指雷電並沒有「導致」閃光、閃光亦非雷電「所引致」的,雷電亦非甚麼可以或不可以導致任何事情發生、或不發生的「主體」,「行雷導致閃電」的因果關係不外是語言、文法上的邏輯,僵化的理性思考亦因循同樣謬誤,因此尼采說:

there is no “being” behind doing, effecting, becoming, “the doer” is a merely a fiction added to the deed— the deed is everything.

始作俑者或所謂「元兇」,實是語言、描述意志、判名政治的一個借代符號,是把符號的律則當成現象發生的律則,那幾乎等於以為命名世界而世界就真會聽任其命令運作一樣。而有很多人的確如此相信,論述的政治空間往往取汲於此,可是我們知道單單做批判論述並不等於「受壓廹者」就能因某種代言或論述空間的拓展或於此中重現,而重奪某種權力、或對自身的生存狀況、或與其他命運共同的人的生存狀況有了更深刻的體會。「受壓廹者」依然在語言邏輯的另外一邊生活、受難。

「憂鬱」與「狂躁」以至甚麼「經常焦慮症」、「過度活躍症」明明、亦僅僅是語言的類比,病稱、病患「身份」得以成立,首先建基於「病患」的所有經驗被醫藥業的語言隱去、或置放於特定的指派位置 (這裡說的置放{to place、placement},除了指置放於一種論述脈胳,也指置放於一種實質的行政空間和私人生活空間的監控政治)。「病」的診斷(diagnosis),分明是醫藥從業者的一種介入/觀察/傳繹、分類、推演、命名過程的結果。「致病原導致疾病、疾病引致病癥出現」、「病癥呈現背後有病、病背後有致病源」的語意邏輯卻經常給置換為切入/觀察/傳繹種種身體現象與「病理」的原則。

傅柯追溯的是十六世紀以降的部份歐陸醫藥文獻如何呈現、如何理解各種「瘋狂」及其物質性或身體上的「癥狀」與「病理」。他企圖追溯的是已經埋沒、消音的一種因為理性暴力和冷漠不仁而致成的啞默的生存狀況,無數被歸類、劃分為瘋狂/folie/unreason 的人共同的命運。然而這項追溯是必然失敗的:藥學的旨趣實與「病狂」的真相或「真實經驗」無關,從醫學與醫藥論述內部的所謂「發現」與「沿革」之修辭及範式轉移,可以追溯某種與啓蒙時代諸種文化、身體觀、自然觀相呼應(或焦慮要修正) 的論述、推理與演釋系譜。在同樣的所謂「發現」與「沿革」中間,也可以追溯到後工業革命資本主義所催生的科技條件,如何與醫學與精神醫學的執業相互衍生新的身體介入方式與生物「技術」,而此等技術學如何倒轉來又成為了醫藥論述的「前提」與「引證」。

可是,既然瘋狂只能以「病例」的形式出現,傅柯對醫藥文獻的考據並沒有重溯甚麼「瘋狂史」或「瘋人血淚史」,誠如布朗修在 “Michel Focault as I Imagine Him” 一文所言, 傅柯再次發現的是一道充滿挫傷的權力與政治、以至哲學意涵的切口:理性(Reason) 把所有異質切割開去、把所有「非理性」的人/事/身體/精神經驗摒拒於「現實」之外的切口。如果神權/教會指導的古典時代把俗人分為善良/奸惡,人事分為好/壞、或公義/不公義,啓蒙時期以降則為此等劃分的轉移和置換,人與人事只有「理性」與「不理性」之最重要劃分。醫藥論述與醫療執業的科技化、技術化與這個劃分歷史性轉向有密切關係,而這個劃分與轉向是各種形式的暴力與宰制達成和維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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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23 Apr, 09

報事:14/4 六時

這次不談文學書寫、不談文化表達,請回到現實

「精神病患」的社會政治:醫療論述與「康復」的迷思 (ILP學分:1分)

講者將分享其服藥超過十二年的「躁鬱病患」生活經驗,以檢視醫藥業利益傾軋的遺害,為現代精神科「治療」的無效、不科學與不人道,立下存照。

主講:李智良
與談人:林輝先生 (Roundtable Community的總幹事)

日期:14/4/2009
時間:6pm
地點:嶺南大學MBG07 演講廳

主辦:嶺南大學學生會社會科學聯會
聯絡:90733851(鄒小姐)或67528344(羅小姐)

相關錄像:

Cures for Mental Illness

Antipsychotic Medication Permanent Damage (Tardive Dyskinesia) (*內容可能令部份人不安)

Tardive dyskensia, progressive dyskensia from antidepressants & brain damage (*內容可能令部份人不安)

How to Ease the Withdrawal from Antidepressants (“Supple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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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留言 13 Apr, 09

哀痛之難

自殺是最強烈的抑鬱:我活不下去了,生命那麼醜惡,你們每一個還生活著的人是那麼醜惡。
自殺令我們每一個還活着的人羞慚:你說你說,你的生命有何價值,令你可以毫不羞愧的活下去。
我們還可以怎樣回答。

—— 黃碧雲〈無人相認〉

我從朋友發過來的電郵得悉M 前幾天晚上跳樓自殺死了。

我不知道對於一個人的死,作為生者可以說甚麼。(不可能的!──是她。)

死者不是歷史人物,我不能帶著借古鑑今的眼光去評斷她或她在某個歷史時期的「位置」與社會學研究「意義」,或者說,如果「歴史現場」是還未宣佈成為過往的現在,時間因為記憶與想願而變成捲曲、折叠。死者與我不算相識,但也不算不相識,我無法以路人論者「無知」的位置理解她的死,也無法以親人朋友的悲傷去悼念。

死者算是我的讀者——那純粹是語言文法使然,一個作者不能擁有「他的讀者」的;「讀者」是指她讀過《房間》。她的死被說成某種典型:優才生、受不了課業壓力、壓抑情感、躁鬱症病患…… 典型與「真相」之間,情切之處頓然落空:Time is a joke we keep on telling the wrong way.

M 來過七月的一場書會,我在二、三十人面前跟她吵了一場架,關於精神科「治療」演進和「病者」身份標籤的不同見解。她不是我的粉絲、也不是整天盯著肚臍眼覺得抑鬱很浪漫、很文藝的另外那種。她帶著問題來,帶著更多問題離去,又在網誌上寫了些反駁著我去讀,我沒有回話,我只是覺得她太急著想抓住一種說法,以處置自己正歷著的困擾。

當時。我覺得她突然發言頂撞,是在惹人注意,就像故意搗蛋的那種小女孩式撒嬌可是表情語調走了拍,我也對她很不客氣,而且精神科醫生會說的論調我聽了十二年、幾代「抗抑鬱藥」我和一些朋友都吃過,真的夠了!以社會功能障礙劃分「疾病」、用危險藥物長期轟擊大腦中樞神經作為「治療」,並沒有讓人對自己的人生更負責,僅成全了一種制約 (Conditioning)。到她轉頭說自己不只是醫科生、也是「同病相憐」的病者,我感覺很差、彷彿我的坦陳終究是為了被嘲弄、或僅是為了讓人「認同」……

我方才記起那天臨走的時候,我跟M握過手,輕輕的,大家都有點尷尬,但是大家都需要那一下輕輕握手。因為這種極其薄弱的體諒、或連繫感,我無法別過臉不去想,她後來的自殺。我彷彿看到的是醫科生與「躁鬱症」病患的雙重「身份」在她身上打架、無法疏導對自己的「精神病歷」的壓抑、怨、愧、反抗。我以為她會好起來的。我以為她能夠開始跟人談起這些,就會慢慢鬆開那無形的緊束衣和防衛機制。

後來我才知道她那麼年輕。我像她那個年紀的時候,一定比她還更「倔強」、「癡狂」、「離羣」。再回頭想,12、13年前,大學校園以至香港的社會氣氛,似乎比今天濶落、鬆動好些。

*

我是自殺遺族、倖存者,我願意相信,她本來就不會自殺的──死是可以的。死前經歷的痛苦、冷漠、不流血暴力與割離並不。

死者趁深夜,大家在睡覺、在上網、看電視的時候,在一幢公屋的電梯大堂附近徘徊,遺下寫好的「遺書」,在一米多高的欄河前面,她看到甚麼?聽到甚麼?然後,她攀過那欄河,危立廿多層樓上面那一截石,她看到甚麼然後就合上眼踏空那一步?

我一直丢不開腦裡那個情景:許多幢幾十層高的大厦、許多家戶亮著白的、黃的電燈。汽車在馬路上行駛、車燈流動。晚歸的人在街上。

M最後一次看著這個「世界」,一定就是眼前有許多幢幾十層高的大厦、許多家戶亮著白的、黃的電燈,汽車在馬路上行駛、車燈流動,晚歸的人在街上;與昨天和明天沒有兩樣;然後她就伸出那一步、放空。生和死沒有分別,跳下去比活在這個「世界」要好一點。

*

你想想看,二十歲女,大把青春。除了標籤、除了自殺,可以有那麼多可能、那麼多潛質。為甚麼偏偏就是標籤、又偏偏是以自殺終局?

對!「沒有人叫她去死的。」我們沒有。我們只是扼殺一個人的那麼多可能、那麼多潛質而已。扼殺:不容許、不容讓、不接納、不願意見到、不要聽、不想知道其他的可能。此消彼長。

我們竟還活著,不懂安慰,竟還在無恥的說死者:「……本周一還見她如常上課 ,卻想不到她突然自尋短見,對事件感到傷感和驚訝。」然後又說她一向「活躍開朗,經常笑臉迎人,懐疑她有心事只會往心裏藏,加上醫科功課壓力大,疑未有向人求助而自尋短見。」說完,無姓名標示的「知情者」則透露:死者「早前患上狂躁症及有抑鬱傾向,其同學發現她情緒受困擾及失控,更開始離群並與大學宿舍同學發生衝突。校方得悉其情況後與她聯絡,並提供輔導。」竭力維護體制專業形象的精神科教授又摸透「病人」心理一樣說:「醫科三年級學生已被當作實習醫生,有精神病時求助會卻步,『好驚帶住能醫不自醫的感覺,介意俾人知道,接受醫治時唔會跟足指示 。』」

我們站在一種言論位置,不斷重申「我們沒有甚麼可作的。當時沒有,一直沒有。」死者可沒有這個位置,她做或不做任何事都要算數。

我聽到的版本跟報章和討論區所載大有出入。死者一直有尋求專業介入、為了「病情所需」申請停學、調宿,也很努力去理解冠在自己額上的「病稱」;死者也跟人訴說過自己受不了壓力;死者死前一個月剛轉了藥物處方、正值藥物「斷癮癥狀」最猛烈的高危期。

──〈羅生門〉的教訓是,鬼魂要保護自己的名聲 (Name),也因此有了說謊的動機,身體沒有了,但身份與身份政治持續還在。只有死者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到底是甚麼一回事、甚麼一種「真實」;死者與生者所持的「真實」大相徑違。我們可是活在招魂乏術的時代裡。

*

一個又一個人兒活的不快樂,自殺死了。我們還是無視現實,顧左右而言他。

小朋友都知道的事情:跌痛了的小朋友哭了,他的同伴會伸手扶他一把、抱他一下、親親他。我們首先卻說,「不干我事」,並且告誠自己的孩子,「不要亂跑」。

我們連小朋友懂得的事也不願意做;輕蔑死者「自尋短見」,見出我們的涼薄──相對於「自」的「他人」、相對於「短見」的「遠景」在哪?他人缺席、遠景未現,一個人所「尋」能有所獲、能有所覓見嗎?

死者經歷了甚麼落得如斯絕望?她的心事怎麼沒有人願意照顧? 她不曾對「絕望」作出頑抗嗎?

一個人徹底絕望,來到一個地步,「世界」只餘那短短一截石不得駐足要掉下去了。這可以剝離她的生活情境與條件去考量,說她是「突然自尋短見」、對記者表示「很驚訝……很遺憾」開脫過去嗎?如果M 真是「優才生」,她一直以來接受的「優才教育」給了她甚麼教育?醫學院和宿舍生活給了她甚麼體驗?如果M 真是「患上狂躁症及有抑鬱傾向」,精神科和臨床心理治療給了她怎樣的康復條件?自殺者卻用自己的生命與未來的全部、用毀滅自己、用感情的最大傷害,對這一切作了否定。非常明確。

M的自殺不是獨例,將來還有的。死亡佔盡上風,而我們只有自己的平庸和不甘。

原刋2008 年12 月22 日《明報》「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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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則留言 22 Dec, 08

「書寫與診療」講談錄像片段

「書寫與診療」

對談:李智良, 張歷君

銅鑼灣正文書店;2008 年7 月19 日

拍攝/剪輯:領男

片段 # 2

片段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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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則留言 14 Dec,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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