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病態/書寫」講談 + 《房間》與聲境作品發佈
講者:李智良、張歷君
主持:鄧肇恒
日期:2008 年8 月24 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3:00 -5:30
地點:Kubrick 油麻地店 (油麻地眾坊街3 號駿發花園h2 地舖)
主辦: Kubrick 、 廿九几
患病的是城市人,還是這個城市。
書寫如果不是治療,你我又為何樂此不疲。痊癒,可能嗎?李智良、張歷君將於講座中討論城市、病態與書寫三者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
李智良的新著《房間》 採取了一名「精神病患」的視角,書寫「城市」作為一種人類羣聚的方式,於病壞的身體上種種不流血的暴力。
王墨林說「我們不能不凝視著他的病變與我們之間一種模糊而且曖昧的關係……」。當我們常以「痴線」、「瘋狂」、「癲喪」來形容城中的人與事,關乎「精神病患」的社會位置,其政治、欲望或壓抑,可能說穿了,不過是你我的日常經驗。
從《房間》開始,李智良、張歷君 將於講談會上討論作為病者/作為書寫者/作為一個「整全與複合的經驗主體」,三者的張力和辯證關係。聽證城市的軍事化、高度理性化,施於我們身上的暴力,並且,令「連續的時間」崩離瓦解。
城市的「病體」在那裡?它就是面目模糊的「病人」嗎?抑或是,城市本身(一種高度調控的人類活動組織方式)已經是一具「病體」。「災難」與「精神創傷」跟日常生活的關係是甚麼?「語言」可會是「災難」與「精神創傷」的載體?
──李智良說,我們最終必然回到的問題是:痊癒可能嗎?甚麼是痊癒?甚麼是痊癒的條件。
同場發佈:《房間》的聲境
關乎城市的病態,更關乎承載此種病態的「城市病體」。
「城市」無孔不入,連一個人在自己的房間中最私密的時光、最幽微婉轉的情意,亦必得劃進條件與法理的管轄,因為看守自己的人正是囚犯自己。如是,城市中、房間中,我們聽見甚麼?聽不見甚麼?
以《房間》為題,幾位獨立音樂人與聲音藝術家(包括麥海珊 、Sin:Ned 、Ahshun 、 Beatrix Pang 、Yammie Chan及Wesley Tang 等)將在城市各處場景收錄、採集環境音效,進行創作與挪移,藉聲音穿透,作跨藝術形式的回應。部份作品將於是次講座首次發表。
講者簡介:
李智良,潮粵移民之後,出生於電視宣傳片中那個香港,此後長期滯留。現從事翻譯,為「香港獨立媒體網」 編輯之一。著有中、英語詩歌/小說集《白瓷》(Porcelain) 。評論、創作散見各種報刋,不贅。
個人網誌「處決1938!」見 http://oblivion1938.com。
張歷君,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導師。《字花》 編輯。
鄧肇恒,媒體研究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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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香港,只有一個李智良 (tsw)
逃離在地,逃離房間︰試讀李智良新書《房間》 (譚以諾)
一本新書道出一個服精神科藥物12年生活的回溯 (藥物的謊言)
09 Aug, 08
「城市/病態/書寫」講談 + 《房間》與聲境作品發佈
講者:李智良、張歷君
主持:鄧肇恒
日期:2008 年8 月24 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3:00 -5:30
地點:Kubrick 油麻地店 (油麻地眾坊街3 號駿發花園h2 地舖)
主辦: Kubrick 、 廿九几
患病的是城市人,還是這個城市。
書寫如果不是治療,你我又為何樂此不疲。痊癒,可能嗎?李智良、張歷君將於講座中討論城市、病態與書寫三者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
李智良的新著《房間》 採取了一名「精神病患」的視角,書寫「城市」作為一種人類羣聚的方式,於病壞的身體上種種不流血的暴力。
王墨林說「他的病變與我們之間一種模糊而且曖昧的關係……」。當我們常以「痴線」、「瘋狂」、「癲喪」來形容城中的人與事,關乎「精神病患」的社會位置,其政治、欲望或壓抑,可能說穿了,不過是你我的日常經驗。
從《房間》開始,李智良、張歷君 將於講談會上討論作為病者/作為書寫者/作為一個「整全與複合的經驗主體」,三者的張力和辯證關係。聽證城市的軍事化、高度理性化,施於我們身上的暴力,並且,令「連續的時間」崩離瓦解。
城市的「病體」在那裡?它就是面目模糊的「病人」嗎?抑或是,城市本身(一種高度調控的人類活動組織方式)已經是一具「病體」。「災難」與「精神創傷」跟日常生活的關係是甚麼?「語言」可會是「災難」與「精神創傷」的載體?
──李智良說,我們最終必然回到的問題是:痊癒可能嗎?甚麼是痊癒?甚麼是痊癒的條件。
同場發佈:《房間》的聲境
關乎城市的病態,更關乎承載此種病態的「城市病體」。
「城市」無孔不入,連一個人在自己的房間中最私密的時光、最幽微婉轉的情意,亦必得劃進條件與法理的管轄,因為看守自己的人正是囚犯自己。如是,城市中、房間中,我們聽見甚麼?聽不見甚麼?
以《房間》為題,幾位獨立音樂人與聲音藝術家(包括麥海珊 、Sin:Ned 、Ahshun 、 Beatrix Pang 、Yammie Chan及Wesley Tang 等)將在城市各處場景收錄、採集環境音效,進行創作與挪移,藉聲音穿透,作跨藝術形式的回應。部份作品將於是次講座首次發表。
講者簡介:
李智良,潮粵移民之後,出生於電視宣傳片中那個香港,此後長期滯留。香港大學哲學碩士(比較文學系)。現從事翻譯,為「香港獨立媒體網」 編輯之一。著有中、英語詩歌/小說集《白瓷》(Porcelain) 。評論、創作散見各種報刋,不贅。
個人網誌「處決1938!」見 http://oblivion1938.com。
張歷君,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導師。《字花》 編輯。
鄧肇恒,媒體研究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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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Aug, 08
李智良的書寫,從來都只是『關於自己』的記載,但就在這力圖突破自身邊界的『外邊書寫』中,他讓自己連同自身的書寫,演化成破壞機器,以比批評家更不可思義的力度,衝擊一切世上可能的話語。
——鄧正健(《字花》編輯,文化評論人)
…《白瓷》出版後 9 年,李智良第二部文集《房間》面世,期間他經歷精神病的纏繞,此書是他回溯十餘年服藥生活的思想紀錄 ── 並非「戰勝病魔」的見證,喜歡輕快、光明、感人小故事的讀者免問。
他仍然憤怒,筆下卻兼有躁動與沉靜。憤怒不由於自身的病困,還在於看到與他一樣的眾生,在巨大機器下的無助。因為,要與之苦鬥的,不僅是疾病本身,還有一個不太人道的醫療體系,以及有權定義你「正常」與否的有形、無形之手。
——路遠 (香港經濟日報)
內容簡介:
《房間》是一名「精神病患」回溯其十二年服藥生活的「自我診斷」。作者時而冷靜,時而鼓譟,述說由服藥引致的種種身體變異與情感隔絕,讓一場寧靜災變的遺禍浮出地表,為現代精神科「治療」的無效與不人道,立下存照。
《房間》同時是一名「精神病患」的生活筆記。作者從個人卑微的視角出發,觀看、感應他人之所願、他人之所待。它既非告解,亦非日記,唯指向城市住民勞累的生活中無以言表的內心經驗,是由壓抑的零點切入游離不確、「始於失序、願意迎向失序」的書寫。
作者簡介: 李智良,潮粵移民之後,出生於電視宣傳片中那個香港,此後長期滯留。著有中、英語詩歌/小說集《白瓷》(Porcelain) 。網誌「處決1938!」,見http://oblivion1938.com。評論、創作散見各種報刋,不贅。
編者簡介: 郭詩詠,喜愛文字、電影。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博士,平日於香港浸會大學教書,另一個身份是《字花》編輯。
代序: 王墨林〈譫妄的書寫〉、黃碧雲〈痊癒記〉
作者: 李智良 / 郭詩詠(編)
副標题: 作為「精神病患」的政治、欲望或壓抑
ISBN: 9789881737762
頁數: 208
定價: HK$ 75
出版社: Kubrick / 廿九几
版次: 2008年7月初版一刷
香港書展 (23-29/July)有售,據悉書展以後就會發行到市面。
相關:
同時出版:陳智德《暗齋讀書錄》 ;鄧小樺《班駁日常》 ;葉愛蓮《男人與狗》 ;袁紹珊《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
Kubrick 的書展專頁 ; Kubrick 發行銷售點
廿九几的《房間》專頁 (含本書封面的實驗版本)
豆瓣的《房間》專頁 (含真實讀者羣記事)
《房間》製作的照片記錄 @ Flickr
一篇後感:「返回」
精神病患書寫,或書寫精神病患 (鄧正健)
一個香港,只有一個李智良 (tsw)
逃離在地,逃離房間︰試讀李智良新書《房間》 (譚以諾)
我們都是精神病患──李智良、張歷君對談(節選 )(《字花》#14期, 轉載於豆瓣)
書展紀事之:肥皂泡與離場出口 (陳滅)
不可消費你的朋友 (chor)
2008書展心頭肉 (tsw)
小廣告:《房間》出版 (wesley)
智良 (梁寳山)
期待你的書 (Karden)
22 Jul, 08
我家的貓在月初離世,牠是自由了。牠從來就是自由的,現在不用困在病痛的身軀裡。
我在電腦硬盤裡只找到一張照片,其他的硬照還沒有去翻,智海 那邊有一張胖嘟嘟的,抓住了牠的神態。有點靦腆又像愛理不理。
我記得我寫過,一次在中環看到一隻給汽車輾過的貓,牠還沒有死,滿身是血、吐出來的,在路中心,我抱牠到行人路一旁,只是想讓牠在死去以前,有温暖,有一個身體願意跟牠靠近…… 牠在我的懷裡喘著氣,眼晴已經在看著別的事情,不在目前,牠的腿在撑著、抽搐,眼神趨於晦暗,後來牠變成冷的一糰皮肉,我的衣服上有牠的血,然後我才開始啕哭,從夜店裡挽著白人出來的女子說,「oh poor dear… is it your cat?」我想說,「妳去媾鬼佬好了!」但是我沒有,我只是一直在哭。
死亡把人們一重一重的圈起來。一個死亡總是讓人想起先前的另一個死亡與哀悼。新的死亡讓舊的死亡活下去。
貓死了讓我想到另一頭貓的死。那個晚上我之所以哭成一個瘋人一樣,在中環的週來晚上抱著一頭貓的屍,我一定是隱約觸到一個事情,街貓和街貓的宿命就是給汽車輾死,一隻街貓就是所有的街貓,所有的街貓都是貓,不是邏輯,而是存在狀況的一種真相。
死是否有輕重?
還是我們把自己的害怕、把自己對生的貪婪,投射、傾注到一個人的死上面?我們不自由,我們願意死者自由。
傅死令我想起岑死,祖母死讓我想到傅與岑的死…… 親人老去、病重,必然會離去,我無法防避,我將會再一次錯失「最後一次見面」,正如我不知何故,跟傅、跟岑、跟祖母、以至我家的貓,都沒有告別。將來,還有。親愛的,認識與不認識的。死亡佔盡上風,而我們只有自己平庸的生命、和不甘。
當我知道一個人的死,我重新知道我所認識的人的死,我是如此嘗試靠近,哀掉中的人。最輕的觸碰,不要害怕,不要太傷心。死亡把人們一重一重的圈起來,人們不必然連上。
我又岔開了。
我家的貓,多年來跟我們住在一起的貓。沒有幾件玩具、沒有一件衣物。
牠從來沒有睡在我的床上,牠是知道的,夜裡我總是睡的不穩,不會是好的睡眠之所,而且我的房間滿是菸味、我的身上有藥物的氣息。有時牠會枕在我的大腿上,我寫文、寫功課的時候,一下牠就走了,更加不會像豐子愷的貓一樣伏在豐子愷的頭上,我與貓,非常有禮。牠讓我碰牠、撫牠,但不可以太久。
我不習慣貓不在。
我還會望向牠出沒、停駐的地方,每一次,牠不在。我的脚步走錯拍子,從前走到屋裡某處某處停步逗牠,叫一聲「貓貓」的那個步子節奏,牠不在。
牠的沙盤收起了、牠的食物碟收起了,廁所和廚房好像空了一塊,我突然停了一下,牠不在呀,而我們為牠而起的生活習慣,依然繼續,想與不想之間。
也只是一隻貓,可以是任何一隻,可以是一隻龜、一隻狗、一隻昆蟲,甚至是牠曾經非常熱衷於捉弄、還想要吃的蟑螂。大概是11, 12年前吧,我自殺不遂進了ICU 經過內科又到了精神科終從醫院出來想到的頭一件事竟然是要到愛護動物會收養一頭貓,當時住居屋不准養寵物給那個愛護動物會的職員留難,聽了很多充滿階級主義的歪理,動物的生命有貴賤、寄養主人的背境一樣有貴賤之分…… 後來只好用一個朋友的名義收養了貓。
在那個惡嗅的動物監獄中我只「選」了牠,當時牠不夠幾個星期大,同一個籠住著牠一同被遺棄的兄弟姊妹,而我「選」了牠,或者牠「選」了我,正如我的小命是一位朋友撿回來一樣。牠的耳朵好尖,眼睛瞅著人。我卻不知何故喜歡。
我家的貓,足不出户,連跑到門外的走廊也不敢,但凡有人到訪,郵差、抄石油氣錶的,親戚朋友或其他訪客,牠聽到門外有動靜就甩尾的跑去老遠躲起來,直至人家走了才肯現身,只有幾個經常來的人能夠跟牠見面。
神經病的主人養神經病的貓,可是不無道理:貓甫出生就給人遺棄,然後是那個愛護動物會的體檢,然後是動物監獄,然後是打針、絕育手術,然後每次出門都是看醫生,這些年來,搬了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每一次出門,都是災難與不適應,無好嘢、而牠一直滿有活力的活著,以牠的方式,適應過去。
後來,牠一定是累了。
五月搬屋以後,有幾天牠在露台的陽光底下,玩得很開心,也在樓梯間走上走落,活潑的樣子,我以為牠會開心的,在這個屋裡。然後卻遇上連續個多月的大雨,我和智海因為書和其他的事情抓狂,媽媽有媽媽天天的煩惱…… 貓瘦下去,皮膚的損傷不懂得癒合,在一屋混亂的家私和雜物纸箱中不知所處,整天躲起來睡覺…… 月初媽媽告訴我牠去了,我以為那幾天沒見到牠,牠只是躲起來睡覺。
貓死去的那天母親打過電話給我,我卻忙著要到灣仔看書的Dummy 沒聽清楚就掛斷了。
一長,一滅。是吧?我覺得不是。
是我們的不自由,我們的荒誕生活,我們的顧左右而言他的不得要領,讓我們把無視現實的冀願,投射到一個「寵物」身上,寵一個動物、寵一個人不必然就是愛,不必然代表我們真的「有感情」。許多時,我們沒有。
有的難以作證。
21 Jul, 08
#10 寇丹
離開心臟、離開頭腦最遠的路程,手指頭、腳趾上的小點塊。血紅的、墨色的、水綠色的,靛藍,泛著銀光。塗寇丹的女子一抬手,或擺脚、一步,追不及,我就眼暈了。「塗寇丹的女人都是壞女人,不動聲色,在小處賣弄誘惑,更加是徹底的壞女人了。我不知道我會喜歡壞女人。 」(<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黄碧雲)
在小處賣弄誘惑,還是寂寞的流露?離開心臟、離開頭腦最遠的路程,血肉軀體之末;手指頭、腳趾上的最小處,如此細小、拱曲、容易藏垢,不是無瑕。注視細小之處,甲與膚之間的相連,斷續而得鈎描廓清,就得瞇著眼在室裡的燈下,甲油掃微微顫著,一筆一筆,塗蓋著從自己身上長出的一塊角質──屬於,也不屬於自己的身陳代謝廢物,時光的旁証,活著的、非常緩慢的死亡與萎靡。為其綴披亮色。
妳一定是如此坐在床沿、或冰冷的地板上,在睡過了頭的午後、或不能入眠的晚上,一番洗浴過後,屈曲著身,蹬起一條腿支著下巴,逐筆塗著,偶然停下來用手扇著,抹花了的又得再塗,直到妳覺得它們都好,伸開腳趾,擱著腿等顏色風乾,是吧?然後還有另一隻腳,或另外一隻手呢。我幾乎就能想像,那二十個讓人眼暈的小點,與一種淡然的寂寞相連。「……有沒有人替她剪腳甲,塗寇丹?我走了,誰替她扣背後的鈕?夜裏誰來看她,誰想她?誰知道她快樂,她憂傷?誰與她爭那小小的風光?誰是她心所愛,心所患? 」(同上)沒有誰,妳知道與不知道,一直只妳自己,即使妳快樂或憂傷,即使她好想妳。一種晦暗的光照,內心安放著的甚麼,寂止無望,因此只能拒絕以存,低頭注視自己的手腳,甲與膚相連之處,死亡與萎靡非常緩慢的活著。
#11 疤痕
我曾經極力掩藏手臂上的疤痕。穿長袖衫、用手表、手繩遮掩,將手放在視綫的另一邊,擱著坦陳的一隻手會驀地縮回。用火燙過消毒的紙刀,一叠紙一樣,平行的、歪斜的,手臂、胸口上,女生的匿稱,不只一個,又得把先前一個劃去。
我不過一個情緒失控的少女,在那種時刻。
疤痕,就是一度「傷記」。傷口癒合以後長出的新肉,過份的新、過份的活。原來的反而顯得老了。我記得高考試場裡坐在前面的一個女生,握著筆的手背上,那許多亂劃的刀痕,教我失神。她那麼年輕,疤痕是那麼新,我似乎還記得她的側臉,頭髮勾在耳後,在答卷。她用左手劃在自己慣用的右手上,陌生的、不熟練的,在那一種時刻,不知有否淚。痛嗎?也不是不痛,表皮割破,然後血才滲出來,帶氧的深紅,再划下去,像一叠紙一樣,刀鋒擱在血肉的裂口裡,闖入的異物,使勁的一下才感到血肉的柔弱,無以抵抗。
傷口癒合,記憶還在。嬉戲跌傷、賭氣生成的意外,疾病與重創,傷口癒合,記憶還在。而且它過份的新、過份的活,有如一個異樣的生命攀附到血膚撕裂的洞口上,啜食、增生,覆蓋不能覆蓋,上班上課與人碰面的同時,它延續另外的一個故事,以它自己的記憶、以它自己的時間與生命,沉默無聲。終有一日它會連「宿主」也可以摒棄,獨自脫落,原來的反而顯得老了。除非有人觸碰、除非有人撫慰,或像兒時摔痛了,親人會「嘘」的吹一口氣。
後來我沒有掩蓋手臂上的疤痕,正如我沒有掩蓋眉心的七道縫針。它不能掩蓋,我不過一個情緒失控的少女,在那種時刻。而且許多年後我問一位想到自殺的朋友:「那時候你怎麼想要找我傾談?」他說是因為看到我的疤痕。
#12 人臉
情人的眼耳口鼻,讓會醉的人酩酊渴睡、一下傾倒。靈魂的光輝悅色,與物質衰敗兩極中間的含糊大多數,具之於色相,一張臉構成美的部份,在哪?
明明瞧見,在街上、在某個肇事現場,轉眼不能認出。回憶一張臉是多麼困難,警局告示的疑犯拼圖,同一個樣、同一種想像;愛侶親人,在陌生的境地重遇、重訪,突然無法認出,卻是回憶,讓眼前人一下摧枯拉朽。「特徵」那麼普通,一顆痣、一個小疤痕,大把人有。眼睛怎麼叫清靈、嘴唇怎麼叫豐翹、酒窩怎麼算深淺,叫人迷醉,難以把握。「情人眼裡出西施」,西施可一街都是,那麼普通的一張臉,構成美、構成獨特的部份,在哪?戀人總是惦念,貪看對方的臉。乘其不覺,在旁偷看,躡手躡腳,要看他/她睡著的、無聲的臉,因為無法抓住的那個甚麼,不在眼光停駐的目前。
無數次在公車地鐵上,看到女子化粧,由泊粉底開始的整個過程,與伊上車到下車的歷時沒差幾分鐘。擠粉刺、描眉,塗遮瑕液、塗眼影、眼線、睫毛液;眉毛掃、眼睫毛夾、唇彩筆、胭脂粉撲全動用上,女子一再顧盼,最後把鏡匣合上的一下,我的心要跳出來。十餘分鐘裡,一張臉變成一張臉。那個變化讓人不禁想到,同一套化粧品,可以用來塑出氣質不同的,另一張臉。她就變成另一個人,在另些人前面。此刻她卻不在意,在許多搭客面前擠著眼、歪著嘴那麼肉酸、那麼難為情。目睹女子在自己臉上麻利施工,如挖土修路般的暴力,旁人要懂得掩耳、別過面。一切都好,但不是目前。鏡匣合上的一下,女子抓準每天重覆的拿揑,那麼普通的一張臉,構成美、構成獨特的部份。不是目前!不是目前!
原刋於《明報》世紀版「租界」, 17-19/July, 2008
相關:戀物誌異 # 1-3 ; # 4-6 ; # 7-9
21 Jul, 08
#4 舶來香菸
朋友遠遊帶回來的香菸,寄托了思念,更是明知有害無益的溺寵。
別國的香菸在本土日差的空氣中燃點,味道稍遜,成了旅行與「出走」的借代,不安此城、無力逃卻,一呼、一吸期間是無人懂得的失語,只剩熄滅的菸和灰燼。
抽光了還保留著的小小紙菸包,正是機器複製時代中最早的廣告與「國際品牌」形式,落在世界各處的演釋。菸包設計的講究、印刷成本之耗費,旨在能於菸檔的陳櫥架上突圍而出,爭奪吸菸者菸癮發作一刻的垂注,與重認。重認自己慣抽的香菸牌子,就是一種生物性癮症,已經不覺置換成個性的表達,一種檔次的香菸就是一種人格的打扮,無濾嘴駱駝、零點一毫克的超醇健牌,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種男人或女人,及其共同的沉悶時光。
當旅途中人,在明信片的風光中經過一處路邊小攤,或於車站、機場匆忙作別的幾步路程中,竟然想到一個二個抽菸的朋友,入境限制攜帶三包,小家氣之禮成了思念的信物,與「Token」的古義接近──從前男人為宗主出征,女人會從家裡拿一隻心愛的小碟,打破成兩片,一塊給男人、一塊自己留著。他日男人戰勝、戰敗歸來,兩個碎片方可重圓。這個典故的浪漫之處不在於「重圓」,而是男人在兵荒馬亂的軍旅生活、女人在枯燥細瑣的日常庶務中,如何保存著一塊碎片,不要再破損下去,並且想像其完整。
旅人的浪漫,則在於必須返回,一切與離去以前沒啥分別,卻得相信「旅行的意義」。
#5 鳳眼
鳳眼就是荷里活電影中的「亞洲女人」特徵。性感迷朦,小小的黑圓眼珠,沒一個白人能看透。電影中的「亞洲女人」,Miss Saigon 和蘇絲黃的姊姊妹妹,總是一把烏溜黑髮,身形嬌小、永遠温柔,不論在越南或華北、緬甸與老撾,總是全村人只有她識講英語、懂得洋人的禮儀,豐堯的嘴唇把英語說得温吞,又似有跌宕,而且詞滙有限,說到著急、情切之處,總是說不清「love」與「promise」這類妄詞,只有用眼淚溫濕的眼晴望著錯愛的情郎,「亞洲女人」的眼睛除了會看,還會笑、會說話,叫那麼多已經有老婆的老外著迷。
女子一雙杏仁般的鳳眼,因其細小、因其深棕而看不穿透明亮,迷朦、閃爍,常常讓人以為挑逗,以為欲拒還迎。明明沒有給當成有,明明有又給當成沒有,如果權骨生得比較高擴、恰巧一頭披肩黑髮、恰巧一抱入懷的小個子,碰著週末路經酒吧夜店,不得了的事情就會發生,有些恃著喝了兩杯的人,真會以為妳是Lucy Liu,妳是章子怡,你明明說不,他們當妳說是。電影反映「真實」,亞洲女人就是一個樣子,都是男子的獵物、每個港口的情人。
在此等酒館夜店工作的尼泊爾女子,雙眼總是劃著深刻細長的眼線,眼眶亮黑,眼梢之處還故意劃開去,尖細如鉤的模樣,我不知道這個妝容的來歷—— 譬如說她們信仰的,無懼邪靈與殺牲的「活女神」Kumari ,節日出巡的穿載打扮,眼晴就是誇張深刻的眼線—— 侍應們每晚看著洋人與「亞洲女子」的遊戲與作興,她們知道自己的一雙「亞洲眼睛」,甚麼該看、甚麼不必。
#6 Hijab
Hijab ,或《古蘭經》中的Khimar ,穆斯林女子的合禮衣飾。頭紗覆蓋及肩,頭髮、耳朵不可露出。穆斯林女子的衣著,夠不夠鬆身、鮮艷算不算鮮艷,何時要穿從頭蓋到腳的Burqa ,或較簡便的Niqab ,何謂合乎先知教訓、何謂合適於世俗社會,卻多是男人之間的爭議。《古蘭經》33: 53, 59成為了神學家與論者的爭持關鍵,頭紗是為了區隔男女,還是為了區分「私生活」與「公共生活」領域?顯示信仰身份與謙遜端莊,還是畏懼與防避肉體誘惑?是男子、還是女子的責任?
我們卻只有星期天才見到戴著Hijab 的穆斯林女子。可星期五才是禮拜的日子啊。 Hijab 在星期天午後變成一種錯位。一次,一位每天要在店裡看鋪、也得外出送貨的「家傭」問我,「Makkah 在哪一邊?」。來港六年,不知道在自己的房間裡,該面向哪邊祈禱。知道自己的仰望而不知道自己所處:沙地阿拉伯的西邊。香港。
據說香港僱主都知道印尼女傭的「乖」與「好使好用」。我的朋友E. 叫老板做「姐姐」──姐姐很好,晚飯後讓她一起看無綫;姐姐不好,晚上九時還叫她送貨,早上六時又得開鋪。沒有投訴,因為姐姐很好,准她在鋪頭存貨的地方打瞌睡;姐姐不好,一個月才准放一天假,用錢換加班…… 但是「有錢」是好的。天天「想快啲出糧」的她,花幾個月工錢買一部手提電腦,會騎電摩托的她可不知道,打開「微軟」視窗,不必接通世界。又有一次,她說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那人時常會到那個雜貨鋪,不是買東西,讓她不知所措。
穆斯林女子、移民勞工如眾,上班不能戴著Hijab 。私人、公共無可區分,信仰與人倫禮節,摧於一紙合約。Hijab 在星期天午後,富人聚居處附近的公園與道上,因其錯位,變成一種美。
原刋於《明報》世紀, 10-12/july/2008
相關:戀物誌異 # 1-3 ; # 7-9 ; # 10-12
13 Jul, 08
#1 吉蒂貓
唸中學時有位同學叫Kitty,早上碰見,我會說「Hello!Kitty」。她會在信裡夾附男友給她拍的旅行照,穿著橫條連身裙的她雙腿靠攏側身坐在楷梯上衝著鏡頭笑。後來也認識了一、兩個都叫Kitty的女子,可再沒有「Hello!Kitty」這樣子逗趣,因為男女之間的言語挑逗,不能裝著無知。
吉蒂貓1974年面世,主攻美國電視市場;我們認識的吉蒂貓,許是日本Sanrio沒授權的周邊商品、文具與玩具精品上的印刷圖案,啞的、不會動的。直到1991年我們才看到「Hello Kitties & Friends」這齣動畫,和後來那齣無甚可觀的「舞台劇」──一羣笨重的公仔在罐頭音樂中亂擺手腳。在香港生活多年,總是遇到以卡通人物為自己起洋名的人,大學行政人員掛電話來自稱叫「白雪」,還有數之不盡的愛麗絲、米奇、維妮、當奴、小雲與小吉…… 當然還有更多叫自己做「貓」、吉蒂,或從化粧盒到「為自己而穿」的內褲都印有吉蒂貓圖案的女孩。卡通世界的想像秩序與「現實」互換,之於我城──
「女孩」就是指永遠長不大,青春期以前的女孩:幾歲的小豆丁與媽媽輩,同是吉蒂貓的擁躉。書包、雨傘、圍裙或信用卡都印上吉蒂貓,切中不同年齡與階層的「返童」欲望、停駐童年的溫馨與寵。此種跨越性的「可愛」,童稚的天真淘氣,卻與「無知」非常疑似。十八廿二、不甘平庸的「女人仔」則以叨著大蔴菸、手或海盗造型的吉蒂貌頭像作為反抗、同時慶祝無知不再。
當我們早已「成年」,不是小孩還硬要叫自己作「Kidult」,三十多歲的吉蒂貓依然凝固在初亮相人前那份可愛,可愛是「無性」、「去身體」的可愛,沒嘴巴不會投訴,而且先天雙腳過短,始終不能邁步,需要家長父執輩抱抱。
#2 機械手錶
一次又一次我想起一個畫面:我把父親送我的Favre-Leuba手錶摔個巴爛,和著地上的塵垢吃下一個零件。我無法抓著它的意義,正如我沒有在打爛了的錶芯裡找到「時間」、或它的奥妙。這個畫面似乎標記某種斷裂的「缺口」,從可知、可觀的秩序世界滑脫開去,陷落失常。返回。
對機械手錶著迷卻是始於兒時,看著那些陀飛輪甚麼擺來擺去就是一種冥想:指針以均速移動就是「時間」的借喻嗎?那麼脆弱的機械部件如何能擺脫重力、磁牆、與撞擊而能恒動不誤?不可能的。而且只以發條或手腕晃動的動能發動?祖父和父親都會修錶,我卻竟然沒有問到……曾經,一盤一盤的錶芯和錶面座落在飯桌上,父母每晚在鎢絲燈下逐件裝嵌,弟弟與我只顧拿包裝的氣泡膠墊「啪!啪!」逐個按穿,是以取樂。如同母親在家裡那台衣車前縫製的各種衣衫一樣,曾幾何時,「工作」是以件計、逐打發薪,供書教學、幫補家用,靠的就是此種家庭式「外快」。再晚一點,父親又會戴著單眼透鏡,在放滿小型工具的「工夫桌」前修理手錶,替別人把「時間」修妥,可是滿詩意的手藝,80年代那些一盤盤來到我家飯桌上的電子錶和廉價石英錶,卻正正是機械手錶的取代物!
假如Anderson 的《想像的共同體》所說不差,印刷媒體與袋錶、手錶催生了「共同議題」與跨越地方的「共時」生活模式,是羣體、以至國族認同萌發的關鍵條件,處身現下這個以「倒數」來標誌年月日期的年代,正需要大批修錶師傅把各種時計修妥、校準:「時間」是由遠古的從前,積累、堆叠來到現在,也是星宿運行週期的回歸,非由還未實踐的「將來」倒數所得。
#3 女鞋
男子對女子傾慕,成語說「拜倒石榴裙下」,在許多戀物者而言,女人腳底的鞋,方為自甘被踐踏的欲望之寄喻物──拜倒,不得抬眼仰望!林總款式的女鞋,污穢、破損程度不一,因而成為了林總幻想的載體:牛女、教師、護士、女警、待應、鄰家方才下樓的女孩所穿……女鞋的物質多樣性指向欲望的繁陳,也是某種情欲啓蒙的追憶與創痕的不斷回歸。此種膜拜心理的逆反,正如廿年前的小學生會說:「車!佢咪又係著人舊鞋!」把得不到其芳心的女生比作穿舊的鞋,是將女人物化、賤斥為棄物的自尊防衛術。
鞋款的無盡「收藏」,卻是源於焦慮與愉悦的「結合」──主人不在。在偷摸中作惡、行淫,與偷竊近似,但不滿足於「擁有」,乘人不覺,更是追求一種「拒絕的親近」,屬於某個對象的貼身物品,得要私下、孤獨中褻玩。鞋裡的氣味、汗漬是「她」的,鞋身變形與破損是因為「她」走許多路致成的,那雙鞋跟發出的聲音,是「她」在走廊中,步遠或即近。氣味、污漬、聲音,源出「身體」,但那個欲望的「身體」不在── 入室才會脫鞋,他可是認識「她」的,「她」必然就在附近、隨時就會回來。焦慮同時是愉悦的條件。
能夠控制自己的焦慮,在不得已的欲望中免於失掉自我,文明所待,在於掌握:女鞋的款式精緻與無視實用,排列於店裡橱架或家中的鞋櫃,正是戀物的極端有致。脫鞋,既然已是入室之客,身份角式的替換,如試鞋換鞋一般便捷,色情片中那個躺在地上讓女神踏傷自己、舐吻著鞋底的男人,不是不知道,女神立足之處、她整個身體的支撑,就在自己一手掌握之中,男卑女尊的一刻不過遊戲。
原刋於《明報》世紀版「租界」7-9/July/2008
相關:戀物誌異 # 4-6 ; # 7-9 ; # 10-12
11 Jul, 08
那些「產前焦慮」、「產後抑鬱」的說法都是不管用:
時間返回折叠同時不斷把起始到中止的過程擠溢出去。如果一個懷孕的媽媽把小寶寳生下來,她隨即進入了養育疼愛這個小寶寶的母親角式—— 世上也有不少人是甫出生就被從母親懷中拿去、也有不少是母親在生產中死去的—— 產前/產後可被視為一個連續時間式的一點,方有前/後可言。真是嗎?我們那些特別針對年輕、愛美而且同時很有消費力的媽媽的「修身療程」和「陰道收窄手術」不是清楚讓我們知道一個女人生了一個小寶貝,同時就是經歷了一場不可易轉的身體變異嗎?而且很多人焦慮著,如何立刻「復元」,「回復」產前的苗條、產前沒有橙皮紋的肌膚、乳房不要下垂,最好和小寶寳一樣,無知先前所經歷,皮膚嫩滑水份甚高而且充滿彈性、白裡透紅。嬰兒護膚品、洗髮水、奶粉廣告中的年輕媽媽/人妻,不是讓好多人眼紅嗎?因為她不可能 ,正如我們的小寶寶不可能有那麼多金髮洋寳寳同伴、不可能吃那麼多人工食物而不體弱多病。
而且經痛還經痛,上班還上班。
或者說,一個「少女」到「女人」到「妻子」到「母親」,她還是同一個「女孩」嗎?可以只以「有性生活」、「沒有性生活」;「婚前」、「婚後」 ;「產前」、「產後」來指示同一個女孩身上發生的變異、經歴的「階段」嗎?
我不知道女子的經歷。要一生保持做「同一個人」是瘋狂的。
我只是想說昨晚深夜,年年 的電腦顯示時間為3 點06分,智海 把那一大堆文字、照片、排版、封面設計的各種檔案,從灣仔一台電腦又經過好多台電腦上傳到印刷商的伺服器。甚麼是數據傳輸呢?而我不知道應該以笑容抑或眼淚來表達那個感情。外面是八號風球的風雨,智海在我們正要下樓離開時說「恭喜你呀! 」我嫌很僵硬的擁抱了我的弟弟。
有一天我的而且確想到算了吧。那麼辛苦為甚麼呢?而且詩詠 、阿豆 、高佬、蕭仔和智海都辛苦了很久。我只是要誕下一個怪物,我以為她是個小女孩、會瞅著人、撒野的小女孩,但他是個怪物,而這個怪物是我生的。我才想到這個怪物是我生的……可是我需要這麼寫了下來,我需要它多於其他人需要它,後來卻因為出版的機會我才會這樣注視它,我這才發覺從1996 年我第一次吃了一顆醫生處方的20mg Prozac 以後,我變成了一個視自已為「不潔」的人。
這種「不潔」隨著長期服用精神科處方藥物的生化制約,因為與此不無交涉的人生際遇,讓「我」變成一個與自己、與他人的情感聯繫愈益切斷的人。
所以我要培養情感!就像給截了右手的人學會用左手做更多事情、更靈巧一樣。
我竟然是在這樣高密度的注視自己從前寫下的大堆文字、整理出版之時,方能發覺。
應該是要慶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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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Jun, 08
1.
早陣子和幾位復康界別的基層/前線社工、社福政策研究員和多年來接受精神科治療的朋友才初次認識、談了大半晚。試著記下一些個人想法,比較抽象,暫時只能這樣寫法,或者對誰有用、或者不。
總的來說,我似乎能夠進一步確定,「精神病人」、「精神病康復者」並不是一個僅因為被確診或開始了接受治療而自然而生的位置;這個位置、或身份涉及的,不僅只是個人境遇或身體毛病的問題和解決方案。
相反,它很大程度上是一個「政治的」處境,或者,必得以政治方可理解的處境。「政治」不是指信奉馬克思或不信服人大常委議決就要被關進青山或葵涌醫院,當然這種例子在歷史上也不鮮見。「精神病人」處身一個「政治的」處境,是指病人身份與病人身體狀況之被受權力所中介,甚至是一個由政治宣佈、宣判生成的身份:這由哪些人被近乎系統化地被納入精神科體制 ,他們由求助、中介、診斷、確診、治療方案的釐訂與選擇,住院與否的選擇權,住院期間的遭遇、人權狀況、法律地位或保障,治療效果的評估、治療的維護與調整、康復的跟進與確保,以至於更根本的「康復」的定義和措施 ,這當中每一個環節和程序中,病人所遭遇的(結構性)不平等、不公或權利被漠視的情況。
而且,這個處境,亦在醫院診所以外,以較為「隱性」的方式延續,譬如病人申領的其他社會服務的資源、支授服務的甄選、中介、它的成效等等,及至因為被確診為罹患精神病、或正接受治療與其他受助服務而衍生的諸如就業、就學、居住、交通、社交、家庭等方面的跟進問題…… 此種種在一位「精神病人」身上,藉環環相扣的「支援網絡」的結點和扭帶,它們是如何 實行,達至最終的「康復」或「重投生活」的目的?而「精神病人」在此連串程序和處境中的參與權、自決權有多少?如果有,有多少?夠不夠?它一般受甚麼限制?
這似乎是一個問題意識的所在。
2.
遁上面的問題意識,在每一位精神病患的身上,我們可以追溯各種幾乎奇異的荒誕經歷。每個案例都是復康制度和它的理想之例外。例外卻是一種結構性的例外,而非個人境遇、不幸所致。當我們覆述這些案例的同時,我相信,它們大多能放進一個兩段式的框架:
i) 一個人為甚麼會到精神科求診、為甚麼會轉介到精神科求診,也就是,甚麼叫擬似精神有問題、甚麼是精神有問題的定義和自我懷疑。
ii) 「精神有問題」的人接受到甚麼待遇、「精神有問題」的人面前有啥選擇。
一個人,如何在一個從一開始就是權力如斯不等的連串過程中,倖存於目前,卻無法申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災難。從被疑為精神病患起始,接受各種醫藥實驗、通過各種社福機構的審核、在職場上模擬一般人的作風,以半壞的身體和反覆不定的精神狀態、以割離的情感聯通、長久被受質疑的情况中,一路下來存活至今﹔而且隱活在人叢中,除了在醫生、社工、福利官和輔導員安排的場合,不許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經歷作出說明,成為別人與自己的忌諱。
一個人 :「一個人」多次在本文中出現,是因為精神病患的判定,往往取决於一個人的被受孤立、如圈出文章一個錯處,孤立於社羣、孤立於親人朋友、孤立於歷史、孤立於生活的其他場合,當一個人「行為異常」、「情緒失控」、「思想混亂」,這個危機場面首先被孤立理解為「病態」與「失常」、「病癥」或擬似 ;然後,這個人的家庭歷史、人生境遇、財務狀况、性生活、睡眠食欲、與人相處的情况才被(以確診與否為目的)追溯問詢,按診斷手冊的病癥列表,與及醫護人員的職業文化與醫院體制中的臨床經驗,in retrospect 的被理解、被詮譯、被重新賦以脈胳,被解讀(de-code)為得病的原因、或「發病」的誘因。
如此「病」是孤立或去脈胳的一種命名,並且以國家規模科學主義管理主義為前提,「病人」是孤立的一個身份位置,「孤立無援」的主體得以確立之時,同時就是專業援助的介入。
如此,我想強調上面的 i) 與 ii) 兩項,並非一個進程的兩個時段,它們並非時間上連續的先後之分,而是一種幾乎是共時進行的相互辨證。
一個人,正如 i) 中,自我懷疑或被懷疑「精神有問題」,是因為他(或他的親人、他的家庭醫生、甚至更災難性的由「警員協助」送院),首先認同 了精神科的定義,視自己面臨的危機為精神科介入的專屬範躊,此同時非常吊詭地—— 由認同變成求證、認同甚麼、要證明甚麼暫且打住—— 他立刻就滑移到 ii) 所述的處境,並且發現「精神科」就是他的唯一選擇,以國家規模科學主義管理主義為前提的「康復」就是他可以得到的唯一待遇,無論是求診/送往求診到確診、抑或確診以後的漫長「治療與康復」,兩者皆建構於孤立獨存的「病人」身份與去脈胳的「病理」專業論述。
一個人被判為精神病患與一個人被確診為肝炎帶菌者有質性的不同,雖然肝炎帶菌者對社區一樣有潛在危險,獨是「精神病人」的「病人」身份、有病與否在精神科的執業中並沒有任何可重覆的生化測檢可言,它僅由藥廠研發主導的專業論述維護。當然,它有自己的arms and bodies:
「精神有問題」的人接受到甚麼待遇、「精神有問題」的人面前有啥選擇,即上面的 ii), 它的每一個環節、每一個操作點,諸如用藥、住院、中途宿舍、就業計劃、庇護工場、門診、職業治療、人身保護令、電擊、心理咨商等等,無一不歸返同一個前提,幾乎自我應驗,也就是 i) 所述的那個場合裡確立的「診斷」(diagnosis):你「精神有問題」,因此你需要專業援助的介入、而你的唯一選擇就是國家規模科學主義管理主義的專業援助,而這個「康復」體制的成效,最終必得又以 i) 所述的場合裡將你判為「精神有問題」的同一機構所作的評估為準,也就是那個沒有任何可重覆的生化測檢可言,僅由專業論述維護的持份人,醫生閣下所講、所書的一切為準。
但是,親愛的讀者,你聽過「精神病患」病癒、好返沒有?你聽過有精神科醫生會回顧自己跟進的病例,然後說「噢,智良,當年是我斷錯症、作了誤診。」沒有?
去脈胳的「病理」專業論述,就是說,「病」與你的成長無關、與你的生活條件無關、與你的欲望無關、與你的情感表達、情感聯通無關、與你的朋友親人愛侶相處方式無關、與你的膳食和安居無關,與你在確診後所作的一切調節亦無關、因為那是藥物的功用、屬於醫生的偉蹟,你的「病」,當然與你的政治取態、世界觀、宗教或族裔完全無關。「病」就僅是你的腦內生化平衡出現異常,精神科藥物可調節之。但當你的「康復」進度需要評估,你的藥量需要增減,你的中途宿舍宿位想延期、公屋想掉遷、就業中介寫推薦信等等之際,它們又變成統統悠關,你的一切社會行為突然又成了評量「康復」進度的準則。是以上面的 i) 與 ii) 的滑移與自我應驗、自我合理化。幾乎像文學中的換喻。
3.
歧視、自我歧視,標籤或差別對待的提法、或以此貼近精神病患的生活狀態的各種理解架構、或以此為對應爭取平權的社會措施,大抵皆為失效,未能切中。試想,有多少人願意到平等機會委員會之類的機構,申訴:「我有精神分裂,我懷疑公司有人對我的工作表現作出不合理評估,非法解僱了我、克扣了我的約滿約酬金和代通知金,並且在我的離職證明書中作出虛假陳述……」我有精神病這個言稱,正如「更生人士」的講法,隨即令妳所說的一切取消了,你的任何陳述必得歸返醫生的醫療報告、社工的社會報告。
我傾於相信,類似問題的癥結不在於有幾多志願機構的人力物力,能投放於倍伴「精神病康服者」一起走過康復道路、或就現行的社福政策作出修補。而是認清一種政治形勢位置的對决或茅盾:所有的公權機制、違法行為監察,投訴、仲裁、偵訊、調查,無一不繫於申訴人的單一身份、單一歷史、單一陳述與所謂「誠信」的主體確立,可是一開始,妳說,「我有精神病,我懷疑……」妳就無權作出任何言稱、任何陳述。一開始,精神病患是一個被受質疑、必須委託專業者以證其辭的位置。可是這個由醫護人員、福利官、公職人員組成「康復」專業者集團,如前述,正是「精神病患」身陷歧視的源頭、甚至直接就是投訴對象、壓廹來源 。
我們的「公權力」,行使講求客觀、持平、證偽論據,這些原則通通把「精神病患」置於質疑、置於一種必須先行自辯的位置。那並非因為精神病患無法、無力客觀、持平、證偽有據,而是一方面他不受質疑的言說權利,或liberty from skepticism/cynicism 的權利,率先已是不獲容許,更重要的是,由醫護人員、福利官、公職人員等組成的專業者集團,其操作一貫是資訊隴斷、權責互換推延的技術官僚化,並且呼召同一種「公權力」為行政之綱紀。
譬如說,被認定為「躁鬱症病患」如我者,在醫生、社工、輔導員、福利官等等建制中介人的當前,必須留心不被觸怒、留心不要顯出失意,那是因為無論我哭笑不得、面紅頓足,那將被先驗的認定為病態所致。那是因為,我的「躁鬱症病患」是在同一個場所宣佈成立的,每一次覆診、見社工、見其他相關福利事宜的公職人員,我的「躁鬱症病患」再一次確認、重申。
我是這樣理解自己的「精神病患」,如何成為被受宰制的一個政治的、或必得以政治理解的位置。
而我還未說及,這個位置於我底家人親屬之中如何生成張力,我還未說及有關精神科藥物的倫理爭議,另文。
圖:大埔完善公園
22 Feb,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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