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g:《字花》

這些天我把五年來在《字花》發表的文章貼了出來,見下面的索引。

之前刊在《字花》的文章一直沒有貼在網誌,是惜「花」的心態,希望有想看到我的文字的少數讀者,知道文章不會轉載網上,會去買本《字花》來讀,這一廂情願的想法不知曾否湊效。這中間,不覺已經五年,現在心態有變,覺得《字花》都站穩了,也不能偏心得那麼明顯,把文章陸續貼到blog 上,算是多一個寄存。

除第二期刊出的〈強化玻璃〉遺失了電子檔,暫無暇照紙本逐字打出來之外,第三期刊出的〈離線生活(三)〉、〈只是,好想寫下去〉已收入《房間》,小說〈門〉經重新修訂、已收錄在《走著瞧──香港新銳作者六人合集》(字花編輯部編,水煮魚文化,2010),這些因為要勸買未有貼出。

‧‧‧‧‧‧有時候我都說不清和《字花》結緣是怎樣開始的,我知道《字花》主要是因為智海那時幫他們做美術,第一次在《字花》發表的其實不是寫作而是第一期封底那張照片‧‧‧‧‧‧前些天聽說《字花》換班,才想起這五年好長,也好短,從創刊到現在,他們走過的這些路想必是理念/實踐的辯證過程,我期待將來有人認真檢討這個經驗,現在又是一個階段的起端,幾乎所有人都早就不在五年前那個位置了‧‧‧‧‧‧

怎也好,可以這麼說嗎,若果沒有《字花》約稿,這些文章就大抵不會寫出來了,而這些文章就算不好,對我來說都是珍貴的。

我寫很慢,愈來愈慢。曾經約我寫稿的好幾位《字花》編輯,都給我很充裕的時間,也會跟我討論,甚至爭執,也會在我寫不出甚麼的時候鼓勵,應該催稿的時候反而多給我時間,等我‧‧‧‧‧‧所以這些文章寫的不好是我的責任,要是有寫得尚算不錯,是因為他們的包容和支持。編輯的工作總是不起眼的。

 

〈我們要毀滅舊世界並以______取代它!〉《字花》第31期「專題:戰鬥者,筆桿擊浪」,2011年5-6月

「太初有道」〉《字花》第27期「眉批」,p.100-101。2010年9-10月

〈我想到某些人失去了永遠找不回的東西〉《字花》第24期「波特萊爾與我們」小輯,p.120-124。2010年3-4月

〈旅行心理〉《字花》第23期「特集:旅行呀旅行」,p.16-17。2010年1-2月

〈藍精靈、咪達口坐侖、偉哥〉《字花》第21期「紅白藍」,p.9。2009年9-10月

〈耳鳴〉《字花》第18期「特集:愛到死」,p.14-16。2009年2-3月

〈矚目皆是,美麗與光明〉《字花》第17期「踩場」,p.81。2008年12月-2009年1月

〈睡著失眠〉《字花》第15期「食買瞓」,p.9。2008年8-9月

〈頭像與斷肢〉《字花》第15期「踩場」,p.81。2008年8-9月

〈我們都是精神病患:李智良、張歷君對談(節選)〉《字花》第14期「文學與診療」小輯,p.106-111。2008年6-7月

〈眼目所見〉《字花》第13期「踩場」,p.83。2008年4-5月

〈死咬春不放〉《字花》第12期「特集:咬」,p.10-11。2008年2-3月

〈道成肉身:迫害妄臆者的回憶與案例〉《字花》第11期「四方月亮」,p.118-125。2007年12月-2008年1月

〈譯選: Daniel Paul Schreber Memoirs of My Nervous Illness(1)(2)(3)(4)《字花》第11期「四方月亮」,p.118-125。2007年12月-2008年1月

〈巴塔耶:肉身淫穢,意志退敗〉《字花》第5期「巴塔耶小輯」,p.124-126。2006年12月-2007年1月

〈約規〉《字花》第3期「走著瞧:李智良小輯」,p.97。2006年8-9月

〈離線生活(三)〉《字花》第3期「走著瞧:李智良小輯」,p.95-96。2006年8-9月

〈門〉《字花》第3期「走著瞧:李智良小輯」,p.93-94。2006年8-9月

〈只是,好想寫下去〉《字花》第3期「走著瞧:李智良小輯」,p.92。2006年8-9月

〈強化玻璃〉《字花》第2期,p.11-14。2006年6-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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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留言 25 Jul, 11

我們要毀滅舊世界並以______取代它!

There is more proud savagery in the person whom no pleasure can satisfy than in one who feels frustrated by everything and barks at the fun others have. The energy needed for supersession is to be found in the first, whereas the anger of the second perpetuates the impotence of a world where nothing changes. Instead of contenting ourselves with compensatory sprees, which is the suicide’s homage to what is killing him, we will destroy the world and offer nothing in its place. No barrier can stand up to the centred violence of irrepressible gratuity. Instead of taking advantages of laws framed to exploit us, we gradually substitute a practical innocence in which all legality is null and void. The time is near when no one will be presumed to know what the laws are at all.

—Raoul Vaneigem (i)

難題是,《字花》邀稿,「主題是『戰鬥』,大概方向是寫對運動的思考、反省‧‧‧‧‧‧」我即時想,要在一份文學雜誌「跨領域」做社會評論,或是「思考、反省」自己沒有參與其中的「運動」,到底可以理解成甚麼「問題意識」或現實狀況的徵候?在編輯的角度來說,拙文是為了補充(supplement)這個小輯的哪個「位置」?

當我們說「運動」,隱含所指的到底是何時何地的甚麼「運動」,主體是誰!?「運動」變成抽象化的同時,卻是以一種普遍(general)、定義既成(pre-defined)或所指沒有設限(unqualified),默認的全稱方式被談及。於是,「運動」的動態過程與各種前提往往被省去、忽略:那個「運動」蘊釀的社會條件是甚麼?它本身(除了反對xyz)有甚麼議程?與先前或正在進行的其他「運動」有怎樣的關係?其政治性/突顯的主要社會矛盾在哪?──而我們是基於怎樣的分析而得出判斷,這個判斷應以甚麼現實因素檢視‧‧‧‧‧‧此等影響著「運動」的性質、走向與可能性的辯證,卻淹沒於一個接一個的行動會議,難以提出或回應。

若是「運動」只有一群圈中人明瞭箇中秘辛和操作潛法則,裡面的種種恩怨情仇又只有「搞社運」的人才能心照領會,也就是一群人有意無意把其他人排拒於「運動」以外的徵狀,它變成一群菁英的專屬領域。即便是在所謂的「社運圈」內部,默認的一切因為從未提出,或未有充分闡述,因此亦無檢討的餘地。「社運圈」內部既成的權力關係、行事方式與方法論,很容易被偷換成為一先驗的、毋容置疑的外在存有:「為了運動‧‧‧‧‧‧必須/不得不‧‧‧‧‧‧」,達成目標的一切過程皆為手段、妨礙目標的一切必須清除;如是者異議和少數意見總是被各種操作上的所謂「策略考慮」駁倒(override),鮮有還原作「政治差異」的辯論。

§

難題是,我只能寫我所見;焦慮如我所知,有它的結構,即便它有所遮蔽,不一定與現實的情況重合。我希望能誠實:我不覺得自己是「社運圈」裡的人,無法從「運動」內部、組織者或行動分子的視角與經驗體察各種艱難和委曲;也不敢隨便說自己就是「一名普通市民」。既不在運動裡面,也不能說置身事外。

有時我不能認同人們憤怒或覺得挫敗的理由──抑或是形勢情急而我總是滯延其後?「世界是事實構成」的話(ii),我可沒法藉從身邊不遠不近的人際網絡和通訊渠道所得悉的一切判斷,「外面到底正在發生甚麼事情」。圈之裡面有圈子,人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而且幾乎每個人都被聽見,可是誰都沒能被說服,好像在不同的聲軌上發話。每個群體有它的邊界、公開或秘密的價值交換、行事方式,可是在於一個以「社會公義」或更高的理想為志業──或至少如是宣稱的群體,同仇敵愾不可成為「站在一起」的理由,因為「壓迫者」與「受壓迫者」是隨時轉移的關係,而且壓迫不一定具體。今天因為各種原因或矇昧站在所謂對立面的人,與及不置可否的大多數人才是要爭取的對象不是嗎!?

如果真有不共戴天的敵人,敵人首先是自己:我們裡面的法西斯,我們裡面的犬儒,我們的鄉愿,還有我們以為我們沒有的忌恨。

異化的手段不能結束異化,階級仇恨不能帶來無階級社會,我更願意相信,人們集結、組織連繫,以至於在必要時以激進的方式集體反抗,又在個人與個人連繫著的生活裡頭,締造條件,實踐種種幾乎不可能的創造與重整,是因為他們有所相信,執於善,但不以善之名,過程中發現自我與彼此,不單因為形勢所迫、不得不如此。沒有正信做基礎的「反對運動」只會讓人在長久的拉鋸戰中變成壓壞的零件一樣,扭曲,疲憊;甚至因為長久拉鋸,敵我彼此制約(conditioning),反對者體現作他所反對的一切,如鏡象。那個讓人憤怒叫人挫敗的「現實」,它不容許樂觀,但因為眾人參與其中,它不能被任何人否定、一筆抹殺,現實才是我們最大的幻象,也是最後一個幻象。(iii) 它不在外面,它在於我們對自身所處的位置的敘述。

我們對自身所處的位置的敘述,關乎一個由無意識到意識的過程,也是對自己的生存狀態、同時代的鄰人的生存狀態、彼此依存的動態與社會關係的一種重新認知,重認。如是者,意識的改變,會帶來價值觀念/心理/情感結構/行為的改變,又轉化作社會關係的改變。在這個過程中知識分子既然受益於某種文化資本與知識─權力,責任非常明顯。如果是做學術的,可能是為更廣泛的社會變革提供理論基礎、各種思想資源、爬梳歷史;如果是做組織工作的,可能始於讓工作對象看見與他人的連結,差異與共同,意識到壓迫他們的不是命運或際遇。如果是做藝術的,有刺穿現實的真實性,體現不能呈現(unrepresentable)‧‧‧‧‧‧

§

於是我想到纏繞我的許多有關寫作或行動(與否)的問題,歸根究底很可能關乎寫作或行動的倫理,卻因為甚少談論,一己的納悶苦惱只能變成訴諸經驗決定的取態、私下的準則──惟個人是集體不可分割、約簡的組成部分,即便破碎,不容否定。譬如說,我寫過一些與社會議題有關的文章,在街上派傳單、喊口號,在警察線前面靜坐或不得已的推撞,也寫過一兩篇呼籲聯署的聲明,諸如此類僅是基於「表達意見」的基本權利,而我做的很少‧‧‧‧‧‧我可是希望,無論過往所作或沒有所作,不要讓人錯覺我有「參與」「社會運動」──這不是為了否定既往所作或沒有所作,也不是「逃兵」藉詞以免役,又自困於一種「其他人都在其中怎麼你沒有投入!」的自責,而是愈來愈覺得,沒有長期投身一件事情並且和其他與事者建立平等的關係,就稱不上參與,而「社會運動」不能懸置在眾人為口奔馳的生活的外部或邊陲。在這個偏頗的界定下,單單是有若干人去遊行示威或參加某個「行動」或活動不一定代表有若干人在參與任何事情,那可能只是動員與被動員的結果。

動員與被動員,就是說號召者與「參加者」關係呈單向、不對等,集結的人沒法認識彼此是誰。「參加者」來到某個「抗爭現場」或政治地標,以為是給當權者一記痛擊、與受壓迫者站在一起,或是為了遠大而未竟的目標共同進退、踏足歷史之時,不過被臨時委派角色,成為「群眾」、「聲援者」,進行指定活動:陳義愈高的號召,每每讓其後的人群遣散更形敗退──與日常生活斷裂的「抗爭」,並沒有把人從每星期七天一年365日的普遍壓迫中解放,變成自主,亦無法於動員網絡以外,處身其他社會位置的民眾中間產生實質的關聯(relevance)。

後來我開始覺到,聲嘶力竭的衝突場景之所以常常讓我不安,讓我身處其中卻不想「在場」,許是因為從周遭的人身上各種傷口流淌的情緒,含恨者憤懣、自感弱小者悲苦,各種互想和應又抵銷的聲音、口號與詭辯,臉是能辨認出的臉「人」卻是突然認不出來,一個落後一個沒能與意志及時連上的身體的寂寞移動‧‧‧‧‧‧場面與空氣,正在發生的事情好像都與任何一個人的過往未來無關一樣繼續進行,「我們」其實可有可無,只是「我們」無法擺脫自己,而絕大部分人早就拒絕了這種荒謬‧‧‧‧‧‧是以遲豫如我者,常常無法做出切合角色要求的反應,當荒涼的現實以過度吵嚷的方式回歸現實,它顯得極富劇場性,我不免覺得這場戲碼裡面每個人──調班的警察、準備好說辭但不小心哽咽動容了的陳情者、懷著各種心情和理由的示威者/聲援者、受命而無權作哪怕最少的酌情的公務員、企業職員,要抓一個soundbite 與15 秒獨家片段的記者、制作線上游那些明知道老闆的老闆才是老闆的採訪主任,以至等著收場才可以開工的外判清潔工──每一個都不由自主,在互相抵銷的種種角力之間無法行動,跡乎癱瘓,妳不免會懷疑,其實沒有發生甚麼「抗爭」,它發生在別處,不在這裡。但此間無疑有人在呼喚,或以一種曖昧的姿態在等待,也有一直在旁觀望的人,又有對面的一方陣營無疑在守衛,嚴密陰森,免得事態會突然變卦,此間發生的與它所呼喚的成為割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i) The Book of Pleasure (Le Livre des plaisirs). Trans. John Fullerton. London: Pending Press, 1983. p.65

ii) “Die Welt ist alles, was der Fall ist.” (The world is all that is the case). Ludwig Wittgenstein. 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1961 Pears-McGuinness translation. Cited from: http://en.wikipedia.org/wiki/Ludwig_Wittgenstein

iii) “So long as an illusion is not recognized as an error, it has a value precisely equivalent to reality. But once the illusion has been recognized as such, it is no longer an illusion. It is, therefore, the very concept of illusion, and that concept alone, which is an illusion.”

“We are faced, ultimately, with two irreconcilable hypotheses: that of the extermination of all the world’s illusion by technology and the virtual, or that of an ironic destiny of all science and all knowledge in which the world – and the illusion of the world – would survive. The hypothesis of a ‘transcendental’ irony of technology being by definition unverifiable, we have to hold to these two irreconcilable and simultaneously ‘true’ perspectives. There is nothing which allows us to decide between them. As Wittgenstein says: ‘The world is everything which is the case’.”

Jean Baudrillard. The Perfect Crime (Le crime parfait). Trans. Chris Turner. London & New York: Verso, 2008. p53, 76.

原刊《字花》#31期,2011年5-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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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有道」

God is in a word. God is in a word. God is in HER. She said, “Her, HER, HER, I am Her, I am Hermione… I am the word AUM.”

“I am the word AUM” frightened her. She tired to forget the word AUM, said “UM, EM, HEM” clearing her throat, wondered if she had offended something, clearing her throat trying to forget the word… I am the word… the word was with God… I am the word… HER.

— H.D. (注1)

故此每一次寫作都是一次奪權,為不被命名的命名,為被劃去的重新寫下,為瀕即遺忘的立下存記,為沒有具體的賦予形容,也就是創造。創造與靈感、天份無關,卻是一種生產,既像工廠的工人一樣,高度理性、講求紀律,細瑣費力,硯磨時間,無法擁有自己的所出;也像臨盆的女人,在自己體內孕育、誕下親愛的一個陌生人,母嬰同時得了新生命,周遭的世界因此(生命的分斷和延續)必須變動。

世界可是由一句話生成的:

「起初 神創造天地。
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
神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

世界之命名與劃分,就是給「空虛混沌,淵面黑暗」賦予秩序──首先是打開視界,有光然後看見;然後是空間秩序,然後是時間秩序,歷史之開端。一切繫於言稱,基於宣告。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但祂不得不說,祂不能憑默念把晝夜劃分,不得不藉著語言。祂的行動是語言的行動。

筆者不是教徒,直至很久以後才知道,《聖經》約翰福音第一章第一節:「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通用的英譯是這樣寫的:「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

「道」,乍聽那麼玄奧,難怪在教會學校唸書多年都一頭霧水,知道那譯做「道」的,英譯作「the Word」,卻真有點激動 , 不是那些教會導師當作口頭禪一樣會甚麼說的「感謝主的恩典,讓聖言感召我們怎樣怎樣」,而是隱隱覺到寫的可貴,the Word,一點也不奧妙,就是字,逐個字逐個字──存記,以供不可知的未來追認;靠近那即將要被遺忘的;並且書寫其時,再次面對「吾生有涯」,眾生紛擾爭逐,不過一晃眼、走神的一瞬間,這個可怖、臨在的現實──而寫常常是艱難、緩慢,是以時間與時間對峙。 (有些甚麼不甘煙滅於遺忘。抵擋著未來的只有現在。)(注2)

約翰福音開首一節,希臘文原文「Ἐν ἀρχῇ ἦν ὁ Λόγος, καὶ ὁ Λόγος ἦν πρὸς τὸν Θεόν, καὶ Θεὸς ἦν ὁ Λόγος.」,中譯作「道」、英譯作「the Word」的「Λόγος」,也就是邏各斯,logos。希臘哲學家斐洛(Philo 200 BCE – 50 CE)所指的創造原理,世界的藍圖。 猶太裔的斐洛認為意念(Idea)是完美的,物質(Matter)卻不,神作為完美不能直接觸碰不完美之物,因此必須藉助邏各斯。邏各斯也就是神的形像,神依照著它創造了人的心靈(Mind);創造,同時是以行動介入這個「因此一創造與介入方可存有」的世界。

如果有神的話,這是說,神作為最原初的一個意識與經驗的主體、最高的意志(依他的形象而創造的人的心靈與意識亦然),其本身處於一種分裂或不完整、不自足、不能成為單元的不安狀態:「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創1:2)(注3) 在沒有「晝夜」,也沒有時間的混沌之中,沒有「意志」與澄明,裡外無可劃分,太初儼如末日‧‧‧‧‧‧ 那是史前沒有歷史的悠長暗夜。 語言與創造,源於此種分裂、游離的張力,始於無序、失序的不安,始於對混沌流離、暗黑無光,對外界、外邊(Exterior)的感應與傾往。

歷史的宣告、福音的宣告也是──「起初」是之於誰的起初?「起初」以前,神有時間意識、有聽見風聲海嘯嗎,有覺到陰冷嗎?是誰在憶述這史前的暗夜?──神以外必然還有不屬神的一切、與神並存的一切,一切以外,還有。沒有起初的「空無」與「混沌」就沒可能有後來的一切創造,包括「世界」、甚至神本身、其作為歷史主體,繼而是一神至高地位之既定。耶和華 神不過是水面上一個漂流的靈,神沒法把握與神並存的一切而必須藉著語言築構世界,祂的世界。

故此,天地的「創造」、「意志」的行使與體現,首先始於一種省思(Reflection)或影照,站在對面的位置,以一種分裂、自我客體化的位置觀看自身所在,也是對意志以外、意志不可觸及的一切之注視(Regard)與承認(Recognition),並與一切異質建立某種(宰制的、權力的、焦慮不安的)關係,藉邏各斯,亦即語言,及其後信徒(Believers)的書寫誌事, 追認/重申此原初的命名與呼喚,此意志、此意志之體現方許完整、方許成全。(注4)「道與神同在」就是說,神不能沒有「道」而單獨存在,神居於語言、居於創造的原理之中。

《聖經》的「作者群」很明顯不只是為了當地、當代人的個別社會情境的溝通。《聖經》的寫作成為了對歷史,對遙遠的未來的一種歷史性介入和重劃:只要一天有人相信、信仰,嘗試理解,以至質疑「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這一句話,裡面的「上帝」就會一路在人們的信心中存在,或在辯證中成為可能。

神給予人類祖先命名(Naming)的權柄,「耶和華 神用土所造成的野地各樣走獸、和空中各樣飛鳥,都帶到那人面前看他叫甚麼。那人怎樣叫各樣的活物、那就是他的名字。」又讓他為其「骨中的骨、肉中的肉」起名「女人」(創2:19-23),也就是創造的權柄、語言的權柄。這是很多人熟悉的說法,可是這裡有兩個小節我們不能忽略:

一) 命名是基於觀看,基於被冠名之物「在場」(Presence)與「出現」(Appearance)、能見。惟觀看,即距離與吸引、距離與拒斥的拉扯,可觸及與不可觸及的拉扯。命名因此是欲望的政治,呼喚的政治。

「那人便給一切牲畜、和空中飛鳥、野地走獸都起了名,只是那人沒有遇見配偶幫助他。」(創2:20)

「女人」可是男人所沒有遇見,是男人所或缺,而非相反。「女人」作為一個完美的意念,從一開始就「不在場」,不在那個可觀、可觸及的「世界」裡。

二)「女人」的創造,源於分裂與增生:「耶和華 神使他沉睡,他就睡了。於是取下他的一條肋骨,又把肉合起來。」(創2:21)如是,「女人」生於人類祖先無言語、無意識、無意志、癱瘓的沉睡,她甚至沒有在人類祖先的夢中顯現;神最終的一個創造乃藉由催眠與創傷所生。並且,祂得從受造物身上取材。人是神按自己的形象(邏各斯)所造,卻有甚麼祂不能依照同一原理,用泥土和氣息,創造「女人」,祂不得不拿取人類祖先的一條肋骨方可達成。那麼,人的物質性存在,人的不完美肉身,反超越了神的能力,祂不能說「要有女人就有女人」,也不能叫喚阿當拿出一條肋骨,而必須要他先睡去,拿到祂所沒有、祂所不能直接觸碰之物,再把傷口合起來。「女人」於是誕生於一種言語無效,密約的否認。「女人」的創造,標記神的有所不能,人的原初、無罪的創傷。

I am the word AUM:她連一個「字」都不是、她只是一個啍聲,無以形容,無法區分。
她聽見自己說,「I am the word AUM」,她嘗試忘記但她不能忘記,她害怕,說出真相會冒犯了甚麼(something)。在男人的語言裡,「她」是第三身單數,但她名叫HER,「她的」,那麼一定有屬於她的甚麼、以至她的全部,只是那並不屬於「世界」的部分、不算作「世界」的內部,「世界」沒有涵蓋。一切以外,還有。

_____________________

1. H.D. HERmione. New York: New Directions. 1982. p32
2. 於是我想到Ina Grigorova的一句話:「having the word may have the magical power against the unravelling of the world.」
3. 希伯來原文「מְרַחֶ֖פֶת」一詞,英譯多為「hovering」、「moving 」,並沒有中譯「運行」所隱含的規律或方向性。
4. 這樣我們會比較容易明白,何以《浮士德》的主人公在復活節的早上,概嘆行醫者無能、殺人比戰禍更多,才又一個人回到書房裡,一輪斟酌苦思,把《約翰福音》首句翻譯做「Im Anfang war die Tat 」,「 die Tat」,即行動 (Deed / Act),也就是意志的體現;現代神學家/哲學家Gordon Clark (1902-1985) 更直接把它譯作「邏輯」:「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Logic, and the Logic was with God and the Logic was God. 」;天主教教宗本篤十六世亦曾強調,基督信仰(Christianity )始終應被理解為邏各斯的宗教(Religion of Logos)(01/04/2005, Lecture at Convent of Saint Scholastica in Subiaco, Italy.)見: http://www.catholiceducation.org/articles/politics/pg0143.html
Derrida 甚至認為,猶太人作為一沒有國土之民(People),乃基於對一部經傳的篤信。

原刊《字花》第27期「眉批」,p.100-101。2010年9-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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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5 Sep, 10

我想到某些人失去了永遠找不回的東西

我看到一隻天鵝逃出檻籠,
用有蹼的腳掌在乾石板路踏踩,
白色羽毛在崎嶇地面上拖曳。
靠近無水的河溝,這隻笨禽張開喙,

神經兮兮地將翅膀浸入塵土中,
滿懷出生的優美湖泊,說:
「雨,何時下呢?雷,何時響呢?」
我眼見這隻宿命奇怪神話的不幸鳥兒,

有時朝向蒼天,像奧維德的人物,
朝向不旦藍得殘酷而冷笑的蒼天,
由痙攣頸子伸長的貪婪頭部,
猶如向上帝提出責備!(ii)

若果記憶無誤,志文出版社「新潮世界名著」系列的《惡之華》是我讀的第一本詩集,是在家附近那個小得很可憐的區域市政局圖書館發現的。(iii) 那時念中三、中四,圖書館算是常去的地方,當見到書架上突然出現一列兩列寫著「上帝之死」、「百年孤寂」、「愛的飢渴」等等粗黑大字的書脊,自然就像發現地下世界、秘密花園的入口一樣,沉迷讀下去。在這段甚麼都沒有發生的少年時期,這許多用冗長的病句中文譯成的「世界文學」作品,變成一個個窗口一樣,接收我許多無以名狀的鬱悶,儼如安慰。

然後,牛津大學出版社「世界經典」系列的英譯本The Flowers of Evil (iv) 就是我花錢買的第一本英文書吧,扉頁上的墨跡指證,那是1993年10月19日,一本翻過又打開另一本,也就是這樣開始接觸英語世界建構的「世界文學」。十年以後,受著指導老師的影響,我的碩士論文中有一章是以波特萊爾幾首詩作為例子,討論到第二帝國(1852-1870)的巴黎重建大計,令巴黎的街道與社鄰空間由席捲歐洲的革命現場變成方便軍車與資本快速調動的馬路城市之同時,在拿破崙「子姪」與政商利益集團的高壓管治下,城市住民所經驗的各種社會意義上與精神上(psyche)的流離、斷裂,人身自由與政治權利的受壓,如何以一種厭煩、沉悶(ennui)的癥候方式呈現於波特萊爾的創作,換言之,厭煩、沉悶並不是個人偶然的心理狀態,而是歷史性的。

還有人要談波特萊爾嗎?

我知道的「波特萊爾」似乎更像個原地流放的的零餘者、前朝遺孤。回憶讓詩人無論身處那裡都被一種隔世感、錯置感所折磨,正因為回憶無所憑證,光亮的新城與廢墟無異。第二帝國大肆托建的時代之都,呼召歷史、標誌傳承(追宗認祖從拿破崙一直追溯至古羅馬戰神Minerva),可是此光榮「歷史」所取消、取締的一切,不能做訪、不允憑弔。煤氣燈點亮的繁華巴黎,不過是管治者搭建的舞台布景,當「歷史」可以重複,現實不過一齣荒謬鬧劇。(v) 每一棟新蓋的建築,每一種新鮮事物都刺著詩人的心事,都變成失落(loss)與一切所失去的(all that is lost)的託寓(allégorie(vi),外間一切變得特別擾人,厭煩、納悶的取態乃是一種保存自我的防衛機制,這無疑與學院中人天天在說波特萊爾是「城市漫遊者」、是「Dandy」的說法大相逕違:

More Memories than if I’d lived a thousand years!

A giant chest of drawers, stuffed to the full
With balance sheets, love letters, lawsuits, verse
Romances, locks of hair rolled in receipts,
Hides fewer secrets than my sullen skull.
It is a pyramid, a giant vault
Holding more corpses than a common grave.
—I am a graveyard hated by the moon
Where like remorse the long worms crawl, and turn
Attention to the dearest of my dead.

[…]

Nothing is longer than the limping days
When under heavy snowflakes of the years,
Ennui, the fruit of dulling lassitude
Takes on the size of immortality.
—Henceforth, o living flesh, you are no more!
You are of granite, wrapped in a vague dread,
Slumbering in some Sahara’s hazy sands,
An ancient sphinx lost to a careless world,
Forgotten on the map, whose haughty mood
Sings only in the glow of the setting sun. (vii)

我沒法直接指出波特萊爾的憂鬱詩句曾經在甚麼樣的時刻又以甚麼方式搖撼我、打開一些甚麼,零碎的閱讀經驗與所謂「真實」是怎樣互相指涉、關係糾纏,難以比擬,是詩的語言讓我們如此理解真實,抑或真實是如斯不可理喻而我們只有用詩的想像才能靠近它,穿越它的表層?「人生不及一行波特萊爾」,我記得波特萊爾的誤譯但我總是忘記了更重要的。

無水的河溝

去年十月底有一天,住在新店附近的一位朋友S 帶我去過一次碧潭。從她家出發,坐公車不夠十五分鐘的車程,車上多是剛下課的大學生,小聲吱喳著我沒聽懂的喜悅或煩惱,S 跟我說可以在這邊岸下車,或是待車子過了碧潭大橋,由對岸新店老街那邊往回走也可以,我不知道有甚麼分別,就隨便說這邊下車吧,我們就在溪頭的站牌下了車。那是路邊窄窄的一個小站,橫過頭頂的該就是「福爾摩莎高速公路」,不遠處是碧潭大橋的橋頭墩,這也是附近碧潭路、安康路、精忠路等等的交匯處。那不過是一個甚麼都沒有好看的橋底交匯處,無論我把時間、天氣、方位和那裡所有的交通設施、出現過甚麼車輛、路邊的樹每隔幾公尺種一株、有沒有狗經過描述得再清楚,它也還只是個橋底交匯處,除了水泥就是柏油路面,燈柱路牌正確無誤的在它們的位置上出現,天空給遮了大半,我和S 在注意著後方和左方駛過來的車,想要橫過兩三截馬路。

可是我拿了小相機想拍那橋墩和馬路的時候──那不過是一個空鏡,沒法建立任何敘事──卻突然認出那橋墩和馬路。我好像來過這裡,我知道我來過這附近。妳無法憑那一眼看見的橋墩與道口想像那通往一個家園拆毀的現場。「三鶯部落在這附近嗎?」我問走在前面的S,「對呀!」她好像指了一個方向一下,因為要避車我們走在路沿上,不能並排行,我聽不清楚她還說了甚麼。可是我們正要去碧潭呀,碧潭從前被譽為台灣八景之一、或是河畔擠滿店攤的模樣是怎樣我沒法知曉,碧潭現在是「碧潭風景特定區」,有不准抽菸的餐廳街、小商店和優化的行人步道,是台北縣政府「大碧潭再造計劃」的一部分,當時我還不知道這個計劃和大漢溪沿岸幾個原住民部落遭強行拆遷的關係。我來到這附近,但我一直沒有回到三鶯部落,我甚至不懂我為甚麼沒有。那是Déjà vu 嗎?抑或是S 跟我一樣,巧合地,同時失去了路感又同時誤認了記憶中的路徑與景物?從碧潭這兒到三鶯部落,開車用國道3 號走的話也要走23 公里的。

我記得的「三鶯部落」是片面的。那是去年二月十三日,住台北的作家朋友Y 帶我去過一趟。那是自從2008 年頭開始的一波又一波的強行拆卸、抗爭與重建之間的一個片刻,我沒看見「三鶯」原來的模樣,也沒看到它後來的模樣──只有住在那裡、生活在那裡的人循此視角。(viii) 那天我們坐公車去的,來到復興路上我就知道那大概是怎麼一回事,我沒有甚麼預感或驚人的洞察力,只是城市擴張、拓殖的「劇本」總是非常相似(而我來自一個叫香港的地方),我們還未下車,就見到周圍都是建起沒多久的房產項目,正是它們的整潔龐大令前面的街道顯得異樣冷清,讓便利商店門前的老人顯得好小。沒有人要在三鶯部落那一塊橋下的荒地蓋項目,可是多年來不顧這群聚居都市偏陲的阿美族人生計死活的縣政府,突然很注重三鶯部落的「安全」,要安置他們上樓,用的方法是拆,理由是他們住在水利法劃定的「行水區」上。(ix)

那是三鶯大橋下離岸好遠的一片沖積地,一大片曾經住著人的房子已經夷為平地,只剩部落入口的幾間木搭小平房。自救會的Banai 讓我們陪她到部落後方她打理的一塊田收菜,就得經過沿路上給「夷為平地」的房子,拆除的建築物料都堆在一旁沒清理,政府人員就是要還堅持住著的人天天看見這些頹垣敗瓦,是一種心理脅迫,此外好多家房子的間隔、牆根還剩一截在地上,還有緊貼著的一行行用白色粉末拉線畫的,該是用作劃定清拆範圍的界線,哪邊是門口哪邊是「起居室」、「廚灶」,哪家的牆依著誰家的依然可以分辨出來,我看著地上的白色線框,就想到房地產售樓說明書上的平面圖則,換算成1:1 的大小,可是地上不論是瓦礫或是只剩赤裸的泥土,它變成那麼刺眼叫人不可直視。人們捧著售樓說明書會設想電視沙發放在客廳這邊飯桌和組合櫃放在另一旁,可是這些白色框框裡沒多久前還住著人的畫面像現實的一度淌血傷口一樣,讓人別過臉去不堪想見。

我一直走在Banai 和Y 的後面,部落後方是小野菊花開滿的矮樹林,經過這裡的小水溪,據說已經被北縣水利局的污水處理廠的排放污染了不能飲用、亦不能餵給牲畜或用作灌溉,我一路踏在人家的「屋裡」,地上滿是打成稀爛的家具、忙亂走避不及帶走的家私、瓶罐,我特別記得有很多幾歲小孩穿的鞋子。

疊影

到旁晚,天下著細雨,有另外的阿美族人和支援者來到,就在Banai 的屋前坐著聊天、說近況,我在喝人家倒的茶、吃人家給的糖果小食,一句沒一句的聽著,看著不遠的三鶯大橋上的路燈亮起來,有點悵惘,城市遺忘了這群在南部被迫得放棄務農、變賣田地又去過採礦然後又來到城市打工幹粗活的「原住民」許多年,到她突然記起,就要從他們身上搶走所有。

──後來,在十一月,C 帶我再去過樂生園一趟,我一樣是坐在一個小平房前面,在喝人家倒的茶、吃人家給的糖果小食,在抽菸,坐在身邊的C 和老人用台語講的我一句沒聽懂,他們會說笑,他們也會勞氣爭論,我聽不懂的但我只有聽。兩年前的夏天我參加過一次到文建會的抗議又到過樂生園一遍,那天他們在園的正門豎立「公共衛生政策受害者記念碑」並且宣誓守護樂生園到最後一刻,人們宣誓的時候我沒有走開但也沒敢開口唸誓詞;兩年以前我沒法想見兩年以後我見到的毀壞和離散。我一次又一次去到一個「抗爭現場」,無法為任何事情作證,我只是見到一群命運被綁在一起的人,所必須經歷的時間其中一個片刻──

然後,就只剩我和Y、Banai 和另一個朋友留下來吃飯,吃的就是方才從菜田摘的。飯後,我在屋裡拍了幾張照片,又走到屋外,那時已是入黑,就只有大橋上的路燈散射的光暈,在極細的雨粉之中不斷折射變成霧一樣的昏眩顏色,一大片籠罩著橋下的部落,幾隻狗在空地上閒著在玩,我卻看見兩隻一大一小的鵝,擺著急步,繞著空地的一邊不停打轉,大的那隻站直的話有高及半腰的,每走一小段路,就會突然停下來從喉底發出古怪的悶哼聲,然後很激動似的,先是蹲著身子然後脖子曲著再往上伸得直挺挺的在大聲鳴叫,好像焦急要說甚麼話,眼珠好像看到甚麼沒看見的,那不是求偶不是要吃也不是劃地盤的行徑而是別的甚麼,也不是迷路,卻像夢遊許久突然不知自身所處,另外那隻小的像懂得甚麼也一直追隨在旁。於是我猛地想起波特萊爾的〈天鵝〉,他寫的與我身處的驚人地相似,詩與現實的比對幾乎讓我的心撕裂一塊,那不是一隻天鵝,而只是一隻鵝,卻讓詩中的「現實」更接近困頓的現實。我跟在那隻大鵝旁邊,牠一直沒理會我靠這麼近拍照,就像牠從沒理會任何事情一樣,逕自急踱著步打圈,又突然停下、使著全身的力氣把脖子要拉成畢直把自己吊起來一樣發出那悽涼的聲音,我甚麼都沒想,只知道要輕著腳,等牠停下來的時候我也停下來,等牠不安的要伸長脖頸的時候按快門。

按快門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妳內心激動千迴百轉的心事擠壓在一點之上不能言語,但是要控制呼吸,靜止抖著的手,並且冷靜的想好光圈快門軟片打算「迫沖」幾級,妳知道有些事情只會向妳顯露一次,人們看著妳的冷酷行徑妳要繼續若無其事。那是很奇怪的心理,在Banai 的屋裡,我沒說過甚麼話,「同情」或受到甚麼「感召」的話語實在太廉價、與羞辱人家無異,自己也沒位置說自己跟人家是甚麼「命運共同體」,我是外人但不是來觀光的,我的心是熱的但它就是太容易熱因此溫度也很容易丟,但,無論多歉遜,也沒能幫一點忙、到底還讓人家來招呼自己,所以總是靜靜的跟變成啞巴差不多,就只在聽他們細慢的說著他們才曉得的憂慮,夾雜家常。可是「家常」瑣碎因為面臨拆遷都變成未許懸決的心願,在時間的流沙裡那麼微小卻因為某種不可測的折射閃爍珍貴的光輝,幾乎把屋裡暖起來......我還是拿起相機,想拍到這個挖土機來到家門前還是毅然抗爭到底的阿美族女人和她的朋友,前面是飯桌上吃剩的菜、碗筷杯碟,旁邊的牆上有月曆牌、布織的信匣,牆下有白色的貓,桌子下是兩頭黃狗伏在地上,一屋裡的小生命都吃過晚餐了,天花上那盞燈泡卻讓我想起梵谷的《食薯者》裡面那盞油燈,那幅畫梵谷畫了很多遍都畫得不滿意,他說他要畫那一家人的手,要畫得讓人見到,他們拿著叉子、遞上食物的手就是種這些薯仔的同一雙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i) 文題取自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天鵝〉,《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莫渝譯,台北:志文,1985。頁280.

ii) 同上。頁278-279。
James McGowan的英譯:
A swan, who had escaped from his captivity, / And scuffing his splayed feet along the paving stones, / He trailed his white array of feathers in the dirt. / Close by a dried out ditch the bird opened in his beak, / Flapping excitedly, bathing his wings in dust, / And said, with heart possessed by lakes he once had loved: / ‘Water, when will you rain? Thunder, when will you roar?’ / I see this hapless creature, sad and fatal myth, / Stretching the hungry head on his convulsive neck, / Sometimes towards the sky, like the man in Ovid’s book — / Towards the ironic sky, the sky of the cruel blue, / As if he were a soul contesting with his God!
見:Charles Baudelaire. The Flowers of Evil. Trans. James McGowan. Oxford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iii) 公立圖書館當時還沒有讓讀者預約其他分館館藏的服務,亦沒有聯網目錄可供檢索,除非親自前往別區圖書館,一個社區的人就只能讀到該分區圖書館的藏書了。此外,區域市政局和市政局分別發出的圖書証只適可於其轄下的圖書館使用,因申請圖書証需提交住址証明,故此市區居民無法於區域市政局轄下圖書館借書,新界居民亦無法於市政局轄下圖書館借書。

iv) Charles Baudelaire. The Flowers of Evil. Trans. James McGowan. Oxford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v) Karl Marx. The Eighteenth Brumaire of Louis Bonaparte. International Publishers, 1963.
見:http://www.archive.org/details/eighteenthbrumai017766mbp

vi) 「在卞雅明(Walter Benjamin)的作品中,『託寓』(allegory)則是指在種種暴力的摧殘之下,歷史的片段如何重新發展形構其歷史意涵,如何透過辨證的方式,將歷史中具體遭受壓迫與被隱抑不言的部份加以呈現出來…」廖炳惠。《關鍵詞200:文學與批評研究的通用辭彙編》台北:麥田,2003。
見:http://www.books.com.tw/books/series/series9867691741-3.php

vii) “Spleen (II)”. Charles Baudelaire. The Flowers of Evil. Trans. James McGowan. Oxford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p147.

viii) 「因為大漢溪截彎取直後,原本水道變短,造成流量變多,因此淹到河岸邊。三鶯逐漸往上遷移,全盛時期擁有5、60個住戶,房舍不是薄木板,而是用磚塊和水泥蓋的房屋。當時這裡聚集的原住民供應了台北急速發展所需的勞力需求,因此政府也默默承認這些所謂的違建,發給門牌,牽來水電。然而,1990年左右政府頭一次拆了三鶯的房子。」
呂苡榕,〈三鶯──在自己的土地上流亡〉。苦勞網,2009年7月28日。
見:http://www.coolloud.org.tw/node/43923

ix) 「縣政府雖祭出水利法認定原住民違法,但對於『行水區』的認定標準和其所需提出的水利勘查報告卻一再打迷糊仗。而另一個台面上的拆遷理由,即是要修建沿河單車道,因此違法部落的存在有礙工程進行及美觀。依體委會「北部地區自行車道串聯計畫」所規劃,三鶯至武嶺橋段自行車道工程全長7公里,完成後將串聯桃園縣既有的大溪月眉單車道、龍潭三坑自行車道,並與大台北自行車道系統相接,預計今年4到5月間完工。」
王舜薇,〈誰來詮釋河岸文化〉。《立報》,2009 年2 月23日。
見:http://www.lihpao.com/news/in_p1.php?art_id=28457

本文原刊《字花》#24期「波特萊爾與我們」小輯,2010年3-4月,頁12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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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27 Apr, 10

旅行心理

Our destiny (as contrasted with the hell of Swedenborg and the hell of Tibetan mythology) is not frightful by being unreal; it is frightful because it is irreversible and iron-clad. Time is the substance I am made of. Time is a river which sweeps me along, but I am the river; it is a tiger which destroys me, but I am the tiger; it is a fire which consumes me, but I am the fire. The world, unfortunately, is real; I, unfortunately, am Borges. (i)

我非常害怕走丟、迷路,到了一個幾乎要讓人牽著走的地步,因為清楚知道,裡面有一個想走丟,看看自己會不會、有沒有法子回到家的我,想遠離人與機器發出的所有聲音,想離開人際社會的圍網‧‧‧‧‧‧‧但那跟想死、隱居、流落無人荒島或「消失人世」不同,我還是想見到「人」── 一個人獨處、無言語的時候是怎樣過活、怎樣在細鎖的生活儀式中維持自己的面貌與昨天無異──彷彿這樣我才能更接近「人」的孤獨、接近那個想走丟的自己。於是有了旅行矛盾的方式。

重複到訪一個地方並沒有讓我更熟悉它,倒是許多的錯認、錯置的時/地/人和感情無法安放心裡。而且幾乎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妳不是本地人,不屬於這裡──無關服飾無關長相模樣而是別的甚麼,讓妳在一羣同是黃皮膚黑頭髮棕色眼珠的城市動物中間給看見了,還末曾開口、沒有動靜,就給看見了。

對照之一

有那麼好幾次,我突然覺到,我不知道自己在哪,我和眼前的一切無關,一個物種的生存狀態以那麼畸零、偶然的方式在一個地下管道中搖晃前行的車廂、一個塞滿汽車電騎和男女的夜市的一個賣麻油雞的排檔前面展示。「現實」如斯即近,幾乎躺開,氣味、聲音、觸覺、温度、累疼到跑到皮膚上,它就在眼前可是不可觸及,要是妳碰它一下,它或許就會永不復再;妳無法把握它的任何部份,妳甚至覺得桌上那碗麻油雞本來並不屬於妳,妳無法記住一張好看的臉,甚至沒法子記住自己的感覺。同樣,這一切一切,也可以沒有妳或任何人,依然如是,完整無缺,就像從沙灘拿走一顆沙一塊石子,沙灘不會消失不會崩塌,沒有毀損。只有偶然遇到的小孩知道這個事情的底蘊,他們給扛在大人的肩膊上、給摟在臂彎裡還是扭過頭來,眼珠圓潤的瞧妳看上片刻,就咧著嘴笑了。

可坐在遵行不誤的捷運上我還是會焦慮沒想到的事情。沒有人的形容,我不能設想正要前往的地方怎麼模樣,所有的街頭一下變成難以辨認。馬路還是斷腸的馬路(死亡伸手可及對岸的人兒已然流落浮城),連接車站的地下街把人的聚散變成商店前面的風景,剎那,城市依然以張揚的方式掩蓋它要隱藏的一切人與事物,縫縫補補拆掉又再建成的建築堆疊伸展直到天邊,同一河溪不能到訪兩次(不是如哭泣的哲人Heraclitus所寫而是河道旁的山坡都在開挖),水與陸地恰恰倒置,一切流動、停頓與靠泊都失去了可辨認的特質,都像真、卻更像假的‧‧‧‧‧‧

對照之二

我一直想起許多年前坐十多小時飛機,停轉曼谷、巴林才去了倫敦,途上改變計劃沒去巴黎,到了希臘Mykonos把自己關起來,那是我第一次獨自遠行。我知道愛琴海比天色還要蔚藍深邃,可是明信片中的小白屋如斯明麗裡面畢竟是幽暗的,千里迢迢來到地中海的一個島上整天足不出門,不知道究竟幹嗎。最遠不過到了旅舍附近的小商店買吃的,或到山坡下一片小小的沙灘發呆。

旅行要是為了把自己丟到陌生的地方獨處,它不是為了尋找甚麼;它的前提是錯失,並且只可以錯失更多來延續旅程,錯失為其唯一方式:與取捨無關,浮光掠影心裡七零八落以外,所有沒到過的地方變成不可抵達、所有沒趕上的事情變成無可發生、所有沒碰上的人兒變成不會遇上,因及一人的執念,旅行變成不可能。

但當我努力做遊客會做的事,我可是那麼討厭倫敦的一切正如倫敦也不見得喜歡我,在餐廳酒館旅舍博物館電影院火車站公車上地鐵車廂裡遇到那種故意的冷漠與忽略,卻在最繁忙的King’s Cross車站的公廁裡惹來著於形色的垂注,任何人都知道是甚麼一回事。無論妳英語說的好不好,願意投入與否,妳的膚色不能磨滅,妳細小的身軀過分誘人,妳太努力學會的口音,不太對,太性感。犯嫌疑者必須例外看待。

對照之三

可是許多年後,許是因為溫度濕度相似和各種無可得知的緣由,在台灣的好幾處地方我總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倫敦當時的天氣、我幾乎忘記的氤氳時光‧‧‧‧‧‧有些甚麼卻因為迴繞的記憶而扳動了,濕冷的雨灑在小社區的矮屋與馬路上,五點多就日落氣溫驟然下降,夜晚,人還是會累、會心軟,讓人貪戀指間細細燃點的煙火與飄散的霧、室裡慵懶的溫暖。現實突然剝落了一瓣似的,我在一個房間裡突然認出另一個房間裡許多年前有過的寧靜與寂寞──有那麼一下出神,時間驀然變成沒有重量,即使空氣的味道不一樣,房間卻疊印在一起,而我身在其中,意識自己身處這麼一刻──寧靜與寂寞何其真實的穿越一切。我跟二十來歲的自己打了照面。並且看見自己的傷感、它連鎖的結構,我跟目前一刻的自己打了照面、甚至說起話來,說的連自己也沒聽過、沒想過。

一個房間讓我想起另一個房間,它同時又讓我想到別個,如花苞打開一下花瓣片片,它們的模樣讓我心疼住在裡面的人。房間不會開口說話但它以一種方式在訴說。出租房間總是有一種隨時就會騰空的薄弱感、不真實感,它裸露一個人離家生活而生活只能如此湊合的樣態,叫人非常疼惜。妳很想給它打掃一下,添一個家具、電熱水壺或一套小茶具甚麼的,甚至稍稍改動它的佈局,讓它舒服一點:它甚至沒有一株盆栽,沒有餐桌,也沒有像樣的床和衣櫥,卻總有許多書彷彿書真的很重要一樣,還有許多情感的戀物擺放室裡各處,而它們展陳,意義就只一人知曉、沒法打開。出租房間成為了某種望鄉的喻體,與作為生活空間的實用意義咬牙頡抗。我害怕幽閉,總是想走到窗邊,打開窗或是掀開窗簾看看,卻總被一個念頭隸住,彷彿有天不消一個下午,這行旅的家當,丟掉幾件,房裡的一切連帶裡面住著的人兒就會消失於窗外這座給雨霧模糊了的城裡,只剩牆壁天花門戶與窗,還有許多塵。我正站在一個消失點之上,身後是我戀棧的所有。

要是有那麼一刻,讓我後來在某國某縣的某個出租單位──完全不同的時、地、人、原因與動機──再一次,遇見倫敦Angel Islington的某個出租單位裡上世紀某年月日經歴的情感、與之牽涉的整個情境(氣味、聲音、觸覺、温度、累疼) ,而它喚起連串其他,我卻沒有掉落兩面鏡子對照的無限疊影裡去,失神、走丟,卻是因為「回憶」並且認出這個「回憶」,再一次遭遇此時彼時的自己,知道此刻只有我能動作、發願,「現實」的走向方可得以改動,成為可能──「時間」僅僅指涉序列上的先後次第,但它無法指定一個物件、一個人存在、存有的位置;重複因此包含了搗毀秩序、扭轉秩序的可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Jorge Luis Borges. “A Refutation of Time.” Labyrinths: Selected Stories and Other Writings. Ed Donald A. Yates & James E. Irby. London & New York: Penguin, 1970. p269.

本文原刊《字花》#23期,2010年1-2月,頁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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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5 Mar, 10

藍精靈、咪達唑侖、偉哥

一定是大片天空與淹沒陸地的海洋都已經塗成藍色,世上沒幾種生物或地上所出是藍色的。藍色食物大概只有藍莓、山桑子之類的越橘屬(Vaccinium)醬果,含豐富花青素(Anthocyanins),故為藍色。

主張「顏色均衡飲食」的人士,把海帶、海苔、茄子、葡萄、紫馬鈴薯等青的紫的亦算作「藍色食物」,稱有鎭靜、啓發右腦與創作表達之效,又提醒我們吃太多「藍色食物」冷靜過頭會引致抑鬱,宜與橙色食物一併食用。「瘦身專家」則指出,人的食欲多寡往往受視覺刺激左右,反行其道,以藍色食物伴餐,用藍色餐具和餐桌布,可達減少食量的效果云云……

又有一說,人類祖先「搵食」懂得避開紫、藍、黑的東西,視之為不潔淨、有毒或致命之物,不會碰、不會吃,更加不會留種籽種植,「藍色食物」稀少亦可能是人類不吃藍色食物的一種結果。紫、藍、黑,不就是發霉、腐壞與衰變的顏色嗎?不難猜想,人類祖先懂得避忌紫、藍、黑色野生花果、莖葉,除了試過中毒、生病等人體實驗,把藍色與不潔、有毒、致命聯繫起來,大抵就是觀察過發霉食物、動物屍體,死者的屍斑、傷者的瘀血、瘸肢…… 對死亡、疾病的恐懼,退避而成為了禁忌、訓誡,再演化為現世「搵食」的行為原則。

人類祖先的後裔,來到我們的現世代,除了藍莓、山桑子、青的紫的「藍色食物」,卻會把許多「藍色的東西」吃進肚裡。化學染成藍色的「健康飲品」、口香糖、混合酒糖漿,以至常以藍色包裝的礦泉水、醇味香菸、啤酒,每每標榜冰涼、舒爽、清新的「感覺」,顏色與意涵的編碼(coding),訴諸我們對消失了的藍天、變暖了的海洋之嚮往與想像,實質卻是人造色素和化合物、添加劑,不但於人無益,生產過程明顯對自然生態有害。更甚,通過廣告和軟性宣傳,倒轉了既往經驗得來的食物顏色「符號邏輯」,本為「不潔淨、有毒」的顏色警示,卻轉載冰爽、清新怡人、解渴透心涼的信息,以數碼化後製、加了偏光鏡拍得的藍天深海畫面為其「不存在、無有」之託寓。

愈來愈多人相信,即便只是化合物與顏色,能吃進肚裡沒中毒身亡,即可望得救痊癒,全球有兩千多萬人服用的「偉哥」(注1),正正藍得發藍,別稱「Blue Pill」!藥片染成中毒與衰變的顏色,被藥廠「祝聖」為男士重振雄風的希望與救星——勃起的陽具等於療癒,勃起的陽具就是醫學神蹟。與「偉哥」剛好相反,俗稱「藍精靈」的咪達唑侖(Midazolam)有鎭靜、催眠、順行性遺忘的作用,於此城虛無荒謬的時世一直為失意的少年人受用。藍色藥片以逆反生命倫理的方式,應允小死、假死連場,銷售一種用麻木與死亡兌換的編碼(codified)人生。

我卻想到卡通片《藍精靈》(The Smurfs)裡面的壞蛋加達。似乎沒有人知道,何以他老是要設計活捉那麼可愛的藍色精靈,用來煲湯煉藥?難道「壞蛋」都是居心叵測嗎?友人一句「巫師煲湯不是為了長生不老就是壯陽啦」,令我不禁想起中年半衰、光秃著頭的加達,門牙掉落,穿一身修士黑,就只一頭惡貓為伴。寂寞讓他忌恨一切活潑、能動的善良生命,又讓他錯認藍星生物可以治癒自己生命的藍。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Sildenafil Citrate,品名Viagra。由輝瑞(Pfizer)研發,於1998年上市。於2007年的全球銷售額超逾十七億美元。

原刊《字花》第21期「紅白藍」,p.9。2009年9-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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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5 Sep, 09

耳鳴

林諭的左耳和右耳之間有一部吸塵機整天在響,那不是某清早一覺醒來突然發生的事。

或許就是十餘分鐘之間,正為電郵信箱又擠進幾十條新訊息納悶的林諭,發覺無論他走到哪裡,是立在堆滿紙箱罐子舊物的客廳中,想從壓成歪斜的書架上找一本甚麼書的時候,好不容易在一叠記不起看過沒有的雜書中間撿到了,坐在書桌前面,不覺已經喝完了手邊那杯黑咖啡、又得穿過走廊、轉一圈樓梯來到那個大小角落都積了層薄灰塵垢的浴室解手,正想洗把臉、手摸在掛鈎上才記起昨天好像把臉巾和一堆髒衣服一拼拿了去洗,遂又得打開客廳裡向正西邊的鐵閘,蹲在一列沒晾乾的衣服下面的塑料盆去翻……不知哪時起始,林諭覺著腦瓜上的一塊頭皮好像給甚麼扯著微微悶悶的發疼,摸著不冷不熱,有甚麼聲音沒聽清楚一樣。

起先,林諭以為是附近某戶人家的女傭正在吸塵而已。那部見鬼的吸塵機卻在林諭兩耳之間游來游去,好像舊時遊樂場裡面的碰碰車,逕自突然開動,車尾取電的金屬管抵著棚頂擦亮一朵朵火花,時而走到左邊、時而滑行到額前,更多時就在眼後擾釀著似鬧非鬧。幾次,他擠熄了菸,想不出理由,從今早到午後已經大半天了,沒有人會這麼熱情地吸塵的吧?林諭的雙手給幾篇稿件的死線縛著,卻老在翻同一節書,寫寫停停、眼光總又落在參木在芳秋蘭隔壁房間睡了一夜,翌日在中華街一處飯館以陌生的方式打情罵俏的一段:

我為您不把我當作日本人而表示感謝。但我絲毫也不為自己是一個日本人而感到悲傷。只不過我這個日本人不能像馬克思主義者那樣把自己視為世界的一員。在任何人看來,馬克思主義者都是把西洋和東洋的文化的速度看成是相同。但,我以為這一錯誤的唯一結果便是產生了優秀的犧牲者。您認為如何?(注1)

您認為如何?「秋蘭收起了笑容,彷彿要跟他交戰。」林諭給感染到一樣也在思量,字面的鋒稜銳利會不會藏了說不出的情意?一個是在上海混日子的銀行外駐職員、整天看著黃埔江的污流俗水想著要死,明知道「從任何一個國家來到中國這塊殖民地的人,一回到本國都是無法維持生計的……」,卻說是只因為把家國的誰個有夫之婦、前輩的妹妹「作為一個隱秘在內心的戀人,因而自己變成了一個把不斷湧向自己的女人們拒之於之千里之外的唐吉訶德」(注2)。另一個呢?昨夜才在舞場見過,在男人的肩膀之間「歌餘舞倦時,嫣然巧笑,臨去秋波一轉」(注3),卻是中國共產黨安插在棉紗廠裡準備組織工人鬧工潮的特務人員。林諭彷彿琢磨自己的心事一樣在想,剛被革職的主人公參木,之所以在身邊發生的各種勾當、政治獻媚與事先聲張的收買與出賣中間總是謙謙君子的謹言慎行,不還是以另一種「崇高意義」為自我開脫、愛惜自身羽毛的共謀麼?在土耳其浴室當按摩女的阿杉,不就是因為參木先生不懂風流雲散的輕薄,才招惹老闆娘責難而被開除?又不就是因為他說好會收留人家、卻又把人家獨個兒丟在自己家裡過夜,阿杉才給甲谷借醉強暴、廹得淪落街頭嗎?要是鳴鳴鳴──鳴鳴鳴── 要是他真為了常綠銀行的存户,不甘與虧空公款的上司同流合污,幹嗎卻在朋友主管的棉紗廠遭縱火之際,幾百個「一天只四角五分」的女工不救、只死命拉著一個芳秋蘭?翌晨還跟她走在街上讓所有人看見?卻用「蹩脚的英語」說著這許多不著邊際的話,儘管在拿意識形態做藉口?

──中間,有那麼好幾次,那聽來至少800 瓦馬力的渦輪似乎也懂得自己的頑固,稍稍放軟,鳴鳴鳴──嗚── 就像市郊許多供電不足、電壓不穩的烏絲燈一樣在家家户户頭頂閃了一下── 林諭兩排牙齒之間猛抽一口涼氣,這麼一息間的昏暈,那可恨的聲音不是聲音又直划過來,緊緊勾著頭殼裡面漆黑的某處,刺刺橫在耳後。林諭可是像電影癡兒一樣老在看同一齣電影的同一組分鏡,不知想的是否就是參木所想、若有所失,無論是革命還是愛情來晚了,既然是參木「鼓動自己走到了秋蘭的房間。」怎麼緊接卻說「但,他的欣喜卻在那牆壁中增進。」(注4) 林諭可給攪胡塗了,卞鐵堅先生這個句號,然後突然來這麼一個「但」字算甚麼意思!?忙又跑到書架前面,彎了幾次身才在另一堆書裡撿到許多年前沒看完的英譯,一比對,卞先生似乎很願意把參木說成冷漠武斷一些,遲疑的語氣都被隱去了。(注5) 而且──鳴鳴鳴──鳴鳴鳴──「呀!」林諭禁不住從喉嚨突然跳出來的驚呼,參木在日本人被嚴厲抵制的時候去宮子家裡討麫包吃的第四十四章完全不見了!怎麼可能!河出書房新社1981年已經出版的《定本橫光利一全集》都有收錄,偏偏就是中國讀者不能讀到嗎?

林諭一生氣,胸口就有甚麼橫在肺腑和心房中間,做了幾遍深呼吸連肋間肌的痛都一下跑出來,不禁又拿起書往前面翻,「Stirring himself, he followed Qiu-lan into her place. However, his joy had already proceeded him inside those walls.」(注6)反覆唸著,可是這次他又很不滿意Dennis Washburn 了!那誰都碰得就是眼前人碰不得的傷感,大抵觸到林諭的心事,這個人的感情真是那麼變態迂腐的嗎?他不明白,參木整天拘拘縮縮、卻又到舞場妓寨避難一樣躲開喜歡自己的女人,心裡總是千百種苦思愁想,究竟是基於怎樣的「忠誠」?昔人的戀人不過是個幻影吧。來了上海這些年碰也沒碰過任何一個日本女人,與芳秋蘭之所以沒有,難道也是出於對日本同胞的忠誠嗎?他要是騙倒所有人,他騙倒自己、騙倒阿杉嗎?林諭不懂日語,可就算讓他找到1929年連載發表的原著又如何呢?他猜度參木的心情──鳴鳴鳴──鳴鳴鳴── 在那個時世迷戀上一個眼睛很好看、隨時就會被犧牲的革命棋子,他老外不是老外那麼一具日本人的臉孔和身體,卻在1925年五月三十日「穿著中國人的服裝」跑到狂颷與血的街上想碰到她,不是想死找死難道會是對中國革命的同情嗎!林諭想不出明白之餘,已經在昏暗的屋裡待完了一場人生,只差沒等到天黑。

奇怪的是,當他斷斷續續在忙電腦屏幕上的活兒,牙關咬得發軟,為了一個片語搬弄置放之所在、為了逃避文法上的約束同時又得向某種閱讀方式獻媚,最終畢竟折服而作的徒勞,鍵盤得得得得自顧自在響,又驀地因為甚麼緣故打住,不過是一個人在喧嘈的世界上非常荒謬地死勾勾停在幾百尺丁方的四堵牆裡,抓不住一瞬的凝視,又從那兒發出一種無謂的話語…… 林諭卻突然想到,芳秋蘭與參木不都知道,鬥爭者與鬥爭敵人、侵略國與被侵略國的人民,是被同一種「被犧牲」的宿命擺佈?一旦宿命臨在眉睫之前,他倆難道可以背叛反抗、或逃開去嗎?當他願意那麼相信,那唯恐天下不亂的尖鳴一旦得了它的天下,一旦成全了,也僅可如此。縱然那部顯然是東莞製的黄色氣球形飛利普吸塵機一直沒有停下來的癥兆,「就算是個沙漠也該吸乾淨了吧!」林諭嘀嘀咕咕,在電腦上隨便找一支曲子,重覆播放,還得顧著電腦屏幕上的各種異動,竭力挪移滑鼠、指頭敲擊以應對,琢磨著譯稿和不得不及時回覆的電郵,斟酌一輪,又得抹走斧鑿的劣痕,偶然還是基於職業的禮貌,要留低一處破綻,情緖的不連貫、誤用成語甚麼的讓收件人看到、指正…… 腰板由直挺坐到歪軟又從陷落之處從新提起,經驗著鑄模工人與電子廠i-Phone 女郎的相同乏味,那鳴鳴鳴──鳴鳴鳴── 的聲音就像過時的薪津調整告示一直死實黏在廠房工坊的間隔板上。

對於那聲音,可是世上誰都沒有辦法的一回事,林諭拿開丢在小沙發椅上的書和雜物,頹然的坐下了,正思疑自己到底是犯了中耳炎還是偏頭痛誘發的耳鳴甚麼的,抬眼就是房門那由八片IKEA 買到那種小方鏡黏貼砌成的「連身鏡」。那時候鬧著玩裝在它上面的攝像機早已拆掉,那裝篏的填口,色澤已經褪淡和周圍的沒差多遠。身後的一扇玻璃鋁窗讓灰藍的天色隱約透進房裡來,提早放假的頑童除了戲弄別家栓著鎖鏈的狗讓牠們有事沒事亂吠一通、把皮球儘管踢到鐵閘上,最得意的還是欺負女孩。這些天,林諭已經不止一次聽到一個女孩在哭喊,而且女孩漸漸也學會了在沒有人安慰的時候提高嗓門、放聲渲染一下氣氛然後突然收聲的世故。除了傭人之間偶然的招呼、午飯過後有人練習鋼琴,對面屋的阿公則整天把東西搬來搬去砰砰嘭嘭、累了就跟他養的狗不知說甚麼以外,聽到與聽不到之間,就只有汽車和鳥叫。林諭雙手叠在胸前,打著盹一樣瞅著那面一處處抹痕沒擦乾淨的鏡,倒映著被一行書架擠壓得窄搣搣的走廊,鳴鳴鳴──嗚── 的聲音還依然響著,貫穿那聲響似的另外一段高頻,連阿公養的狗也沒聽到異樣,偏偏只林諭聽得非常清楚,像給甚麼冰冷的火熱的刺針就在耳朵裡一下扎進去、一下返過來織著同一行布的穿梭,讓他半邊失聰、臉上的表情失了平衡。林諭這才想到要把屋裡的電器都關上,這下他又得站起來,把方才丢開的雜物又放回沙發椅上方能通過,坐到書桌的這邊只那麼一步、兩步沒有的距離,卻是要通過某重門禁一樣,要精神起立,最麻煩的還是要把十幾個視窗上要剪貼的剪貼存檔、要記書簽的先記書簽,登出所有已經登入的東東…… 再穿過走廊,臨到客廳拐一個彎,摸到廚房門後那沾了一層熏黄油垢的電箱打開,把電源逐個戰兢關妥。

原本已是照明不足的屋裡一下暗了、廚房那小窗也透進一撮啞的陽光,午後的空氣中飄浮著鄰屋阿嬤煎鹹魚的刺烈味道,林諭聽見自己骨碌咽下口水,電冰箱的製冷渦輪和變壓器停止了,那他媽的吸塵機聲聽起來還更尖、更嘹,沙漠之外還是沙漠。林諭卻一下沒察覺自己竟踮著腳、一清早至今沒洗過的臉側著一邊,有甚麼在屋裡靜止的空氣中吸引他過去一樣,竟然在聽。看著一屋冷冰的廢物,心裡真有點難受,不散的鹹魚香叫他想起所有愚昧低等的幸福,「媽的!」單憑那聲音的持續不捨,他終於知道了一件事,鄰屋的阿嬤似乎也知道一樣,就很放心的開始把大半天撿來的汽水罐逐個用鐵鎚打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橫光利一。〈上海〉,見《寢園── 橫光利一文集》卞鐵堅譯,葉渭渠編。北京:作家出版社。頁79-80。
2. 同上。頁47。
3. 同上。頁17。
4. 同上。頁76。
5. “… It sounds like you Marxists assume the speed of cultural development is the same for both the East and the West. I can’t help thinking that the only product of that error will be the appearance of a superior breed of victims.”
Yokomitsu Riichi. Shanghai: A Novel by Yokomitsu Riichi. Trans. Dennis Washburn. Ann Arbor: Center for Japanese Studies, University of Michigan. 2001. p101.

6. Ibid. p97。

原刊《字花》第18期「特集:愛到死」,p.14-16。2009年2-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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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目皆是,美麗與光明

有種經典情節是這樣的:在街上,人羣中的主角顯得蒼白、疲倦,目光反照將晦的白日,突然,就只那麼一眼的瞬間,以為擦身走過的是誰,回頭再看,他/她明明就是、明明不是,無從判辨。然後呢?作者/導演/評論人有各自的演繹,在「故事體」或敍境(Diegesis) 中安插的位置與藝術處理,賦予那場境某種「意義」,成為敘事(Narrative) 的轉折與推進。

故人的臉、戀人的臉、逝者的臉,最是難忘;記起一張臉卻是多麼困難。城市的臉貌,管治階層整治的「市容」,商場、樓盤廣告中的「面目」與「新姿」亦然。回憶多麼困難,回憶、或重喚記憶之無憑藉,一下讓眼前一切摧枯拉朽。波特萊爾獻給雨果的<天鵝>,寫第二帝國大規模重建的「新巴黎」,今天讀著,把巴黎換作「香港」或任何一個中國城市都可以:

Paris change! mais rien dans ma mélancolie

N’a bougé! palais neufs, échafaudages, blocs,

Vieux faubourgs, tout pour moi devient allégorie,

Et mes chers souvenirs sont plus lourds que des rocs. (注1)

光亮的新城與廢墟無異。千姿百媚、「比凡人的心變得更快」的耀目巴黎,沒有讓詩人胸臆中的鬱悶稍增、稍減;新建的皇宮、儼如刑台的建築棚架、四處擱置的建材、零餘未毁的舊區塊,全變成一種「詫寓」(allégorie),其存在指向「字面義」(the literal) 的對立面 (注2),是刺眼的諷刺,讓回憶變成比石塊更沉重。

波特萊爾和雨果,在中國準會遇到模仿者,他倆筆下原地逐放的徙民、浪人與革命前後的巴黎無異。今天,沒有人要查禁「淫褻、傷害風化」的詩作出版,在一個幾乎所有語言活動與文書來往皆由某種「交易法則」(Rule of Exchange) 統整的城市語境中,詩是無用的。詩歌逐字斟酌、又突然換行以圖記存的,未能構成任何危險、未能涉及任何利益。忘記變得非常容易,查禁以別的方式一直進行。

忘記了的事情,無法召喚、無法重拾,因憑證之物不斷被取締、或孤立而無以繼續,意義被反覆重寫,抵抗亦無可如何。譬如現實一例:為配合兩鐵「合併」的服務優化工程,住處附近的車站於一夜間,比女人變心還更快,牆上所有的燈箱與看板、階磚亦幾乎全部拆去。搭客趕往上班上學的中途,突然被灰黑一片、只剩批盪的水泥裸牆重重包圍,有那麼一瞬,會以為身處1989年前的社會主義工業城市某一地下城窟。視覺上的突然或缺,揭示數月來一直進行的大幅動員與改動終要結算。車站廣播提示之間突兀插播悠揚樂韻;廣播語言的次序改為「廣東話-普通話-英語」,連聲帶中的那位女仕,口音亦調節成更懶音、更繞舌、更硬套;空間管理的新例,需要穿上輕便制服的新僱員持玩具揚聲器值勤,街名與方向變成叫A1、B2 或「請依紅色線」。當一個一個車站給變成主題車站,站牌倒變成廣告畫中的唯一穿崩破綻,某種「煥然一新」的搭客經驗驀然而至,隨之是新型的「搭客身體」與「搭客個性」的形構、調節。請小心你的儀態!不要奔跑、不要停留……

可是將來臨的,既然早在焦慮、急速繁忙的「日常生活」中預先適應,交通與資訊網絡管道的基建早已架在頭上、鋪在脚下,貫穿大氣中的移動用户聯網,那突然裸脫示人、霸道橫陳的混凝土圍牆,僅是一時顯得刺眼。以潔淨、便捷、文明的小康價值與口號,在所有霓虹看板、流動視訊、免費刋物中重覆召喚的城市想像,要求一種「市民身份」的形構與適應── 因為沒有不佔空間的「身體」,沒有一種無人見證/參與的「時間」,亦沒有非歷史、無視時間與身體的「空間」── 具體於交通系統的「時間-空間」規劃即屬意識形態的統治/統戰範疇。沒有人強廹你喜歡,可那不是選擇。

監控攝影機總是設置在光源後面,非僅是技術原因使然。城市之光太光,覆蓋一切,幽微細軟全給逐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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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aris may change, but in my melancholy mood/ Nothing has budged! New palaces, blocks, scaffoldings, / Old neighbourhoods, are allegorical for me, / And my dear memories are heavier than stone.” Charles Baudelaire. The Flowers of Evil. Trans. James McGowan. Oxford & New York: Oxford UP, 1993. pp174-175. 此詩為1861年始加進《惡之花》第二版的「Tableaux parisiens」組詩之一。
2. 「在卞雅明(Walter Benjamin)的作品中,『託寓』(allegory)則是指在種種暴力的摧殘之下,歷史的片段如何重新發展形構其歷史意涵,如何透過辨證的方式,將歷史中具體遭受壓迫與被隱抑不言的部份加以呈現出來…」廖炳惠。《關鍵詞200:文學與批評研究的通用辭彙編》台北:麥田,2003。見:http://www.books.com.tw/books/series/series9867691741-3.php

原刊《字花》第17期「踩場」,p.81。2008年12月-2009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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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像與斷肢

“What is an ideology without a space to which it refers, a space which it describes, whose vocabulary and kinks it makes use of, and whose code it embodies?”

“Space is illusory and the secret of the illusion lies in the transparency itself.”

──Henri Lefebvre (1901-1991)

感觀的拿去、剝削,致成恐懼,反過來就是「依賴」、「依存」的組織與介入的場域。妳試試看,在地鐵站或街上一處,一動不動,閉上眼;在交通途上,不聽耳機;或者,曬在陽光下、暴露在塵土飛揚的路旁工作。「身體」突然出現,幾近一種支擾。「身體」突然遭受折損,幾近恐怖。

城市生活由視覺經驗主導,似乎已是不爭的天經地義,屏幕、看板覆蓋世界彷彿本來原此,人兒都打扮成雜誌上的模特一樣。反證:當一個盲人出現於車站或街道上,他勾起了普遍的同情與關注。失明被視為一種沒可能應付城市空間的混亂或秩序的「傷殘」,「殘缺不全」的盲人既被整個社會的行動原則所漠視不顧,同時又被視作憐憫的投射對象。再來一個反證:如果把城市的所有廣告板和指示牌拿走,她立刻成為一個「廢墟」、「死城」,不需要發動戰爭或恐怖襲擊、只要關燈一小時即可。

城市生活中的各種社會空間與場所,幾乎是全盤由視覺語言或象徵指導、協調,甚至,視覺經驗幾乎等同城市經驗的全部。法國學者Lefebvre 卻一再重申,這種城市經驗,被非人類文明進化的必然結果,也不僅只是傳統馬克思主義者所理解的資本活動與生產關係主決的商品「市場」主義產物,而是一個「現代性」的歷史事件,與國家(the State) 的積極介入「日常生活」的空間政治悠關。

Lefebvre在其The Production of Space (1974)中指出「抽象空間」的三個互為表裡、互相借代的面向:「景觀-視覺」(the spectacular-visual)、「幾何」(the geometric)、「陽物象徵」(the phallic)。三者互為借代,是指「景觀-視覺」總是與「幾何」的數理邏輯與「可解讀性」混淆,景觀式的視覺語言,其驚嚇、其嘩然、其濃艷,卻給當成是明瞭所指的理性語言,掩藏了它作為一個符號「再現」系統的本質與可爭議性,反之亦然,即「幾何」的科學系統性形態,掩蓋了它本身為一種有所企圖、有所利益的、作為一種「傳譯」與「抽象化」的話語本質,卻呈現為事理的必然如此。而「陽物象徵」則是上述兩者的借代物,借代物卻同時又被視為其根據,在內容匱乏的「空白空間」中,宣稱自身為一實體、實物!

Lefebvre對普遍於城市各處的「抽象空間」之考察,並非出於學究的興趣,而是在蘇聯式社會主義國家的徹底「破產」的歷史背境中,為仍以階級與生產關係為理論框架的六十年代左翼反抗運動補充了另一個視角,藉此指明「日常生活」,正正是意識形態製造、生成的基層:「The state is now built upon daily life; its base is the everyday.」。「意識形態」不是外在於民眾生活的異體或他者、他力,「國家」也不只是一種人類聚落與生活形式的統稱,而是內在於「日常生活」的各處場所,生成、滲透與鏈結的組織性權力與政治。而且,國家與資本在此等空間的愈益合謀、愈益相互代行的設置、介入與重組,正是全球化資本主義之所以飽經錯折而仍然不倒的其中一個重要檢視面,同樣道理,此等高度調控的「日常生活」空間,除了熨平人群的差異,也必然遭遇到人的適應性、抵抗性、策略性使用、挪用與創用,亦即是在景觀的崩分瓦解與強制的認同中,同時已具備了重奪連續的時間、重奪身體的完整、重奪敍述的可能和條件;現存於當下、目前的「日常生活」才是抵抗與爭持、磋議的場域。時為北京奧運倒數15 日。

 

原刊《字花》第15期「踩場」,p.81。2008年8-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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