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所有人住進監獄

台北捷運砍人事件發生以後,沿線都有加派警員,部份繁忙車站更時有見到持衝鋒槍的特警巡邏。每見到穿了避彈衣的荷槍警員在車廂裡走過,更形緊張,因為有了武裝巡警,遇有突發事件就有「使用武器」的可能。而武力只會觸發更高等級的武力。

警力提升同時提升了乘客面對的風險,所謂「安心」其實是把責任更高度集中於一兩名巡警身上。台北捷運每天載客量約180 萬人次,一個毫無特徵亦不會事先預告犯案的持刀者,可以在短短一兩秒間從五、六公尺外快步衝向警員刺傷,而警員處於被動,要及時拔槍,瞄準行動中的襲擊者,以癱瘓其行動力為射擊目標;我不知道大眾憑甚麼相信警員可以在擠迫的捷運空間裡確保:1)開槍不會傷及無辜;2) 槍枝不會在混亂中被搶去。

在時分不能有誤的上下班上下課途上,能在快速前進的冷氣車廂中與大夥陌生人靠在一起打蓋睡、癡呆地玩手機的安靜和平,突然顯出它極其脆弱的本質。

此種恐懼,與不甘,大概就是事發後一輪造魔運動的燃料,為了保護文明社會有情的自我形象,及其支撐的價值秩序不被動搖,媒體邀請心理專家、精神科醫生與各種「知情者」按圖索驥,連續多天公審一名有「反社會人格障礙」的「狂魔」及其失能家庭。臉書上出現多個類似「鄭捷處死刑」群組,仇恨言論不絕,讚好人數幾千到十餘萬不等。

警政署除了嚷著預算不足,更計劃建立「高危險群資料庫,把行為偏差的學生,和精神病患、反社會危險群等一同列管,作為防範參考」,一直被主流社會排斥的他者,再一次被污名化,成為無能政府徉裝有做事的政治犧牲品,亦讓人懷疑當局藉社會悲劇擴大社會監控!部分警局為了「防範未然」,更荒謬到要求警員熟讀《金田一少年》等有殺人情節的漫畫著作。網上模仿鄭捷發表「犯案預言」者,至五月底共拘捕 21 人,另一在臉書上建立「鄭捷粉絲團」的大學生,日前則涉嫌刑法「恐嚇公眾罪」被捕。

當不停玩計數機的自閉症少年都可被搭客懷疑施襲,沒有人知道警察的權力要擴展到多大,社會才安全到沒有「下一個鄭捷」。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1/06/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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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3 Jun, 14

延緩

突然來襲的許是感傷,數位修復的畫面多年以後突然在電腦屏幕上閃現,片段與實時,與那人失落在彼時而沒法記住的一切重疊,他甚至說不上是否僅僅因為記憶的方式生了變形,觸動的感情更像擬仿。

他記得那窒息的感覺,裡面欠缺不曉得那是欠缺。如果他知道有玻璃罩他或許會看出它的透明,外面可是甚麼都沒有,沒有風暴,沒有流血的騷動,沒有工人罷工,沒有疫症,沒有狂熱分子策動恐怖襲擊,沒有愛情也沒有背叛,也沒有一種社會控制方式會取代資本主義與國家民族,戰爭如果不是指家庭與兩性之間,戰爭只發生在遠方‧‧‧‧‧‧ 從雜誌上讀到搖滾樂手與電影演員吸毒過量或開槍或上吊自殺身亡,成為他唯一可以想像的「事件」,標記歷史的沉悶滯弛。這渺茫的時日年月,如今離開那麼久遠,屏幕溢出的頻閃映照一室暗夜之際他可是再一次認出那人,從那不確的手勢、遮掩不了的徨恐目光,他記起彼時的況味,他早就從別人的反抗看到反抗的不可望,美並不存在,從別人的憂鬱觸及自己,並敏感覺到那人最後的終局一如他早已預告。他記得未來彷若昨日,僅是白花花的太陽照落一個沒人可以離開的城,每年夏天還是會有幾場滂沱大雨,幾多人離去不離去‧‧‧‧‧‧ 他幾乎看著那人,在牆壁與牆壁之間、門廊與洞穴之間找不到路,在甚麼都沒有的街上追隨馬路與圍牆的方向,面容緩慢扭曲,好像夢裡想呼叫的人總是叫不出聲音,但那聲音撕心裂肺,壓抑在喉結下的一點,如果不能炸毀一座城市至少可以炸毀這狹促的住處,但那聲音啞默,如像無數給勒索頸脖快要窒息的青年,甚麼都不是。

沒有數算就沒有時間,記起來的人都各有所失。人們怕觸碰到甚麼,知道而沒有相認,抑或只是找不到適切的語言描述自己與過去的關聯。那些曾經在同一座城裡居住的人,一定也是從多年前開始,活動如像血肉溫暖的軀體,裹著季節合適的衣服,從某處,某處,走到看不清的前方,或在街的轉角,無人看見,登上了車、渡輪,或轉進地鐵站裡,未來彷若昨日。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8/04/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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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8 Apr, 14

自動行走

小巴站牌那塊刮花的透明膠片下,壓著脫落一角的路線資訊頁,上面列出的車費已經過時,循環線上的站名似乎依舊,但她本來就沒有記住它們無從對照。盯著廿幾個橢圓的黑白站點與行車方向標誌,甚至唸不出連線上的許多字,設想不到愈頻繁的班次代表人與財產的快速遷移、轉變已然,她不過和站在她前後的人一樣有點累。商場的冷氣系統停止運轉,突然其來的安靜,插著耳機的人們沒注意到,空氣濕冷,天井燈散射的光暈如霧籠罩,對面的幾部計程車成一行列,車身漆亮,都空著沒人,其他路線的站牌依照理性直立在無人的月台上,景物卻因為一種熟悉感於意識漸次消失──欄杆與路,廣告與指示,夜晚沒法脫離白天的秩序,寂寞與衣料覆蓋皮膚的感覺,皆不外如是。

其後,在她記不清的一段時間裡,許是時刻表上的最後兩、三班車,依次從遠處一截水泥斜坡擋著的道口轉進商場底部,引擎噪聲在天頂底下迴響,兼職夜更的司機在一片玻璃前面重複著生命,排檔離合器油門指揮燈手不曾離開呔盤,連串細緻的手腳動作推按扭撥踩踏提放的力度與時刻不可錯失,讓幾乎都載滿搭客的車子如像自動行駛般,循一淺淺的弧線軌跡滑行,停在那面塑膠站牌對開幾十公分的柏油馬路上,車身都剛好與路壆平行,車門打開車門關上,上車拍卡轉身坐下,又從同一處駛離,踏油門走到路燈照亮的馬路行程上。

幾個疲倦的身體卻依然面向汽車剛才駛來的方向,在馬路與商場電梯底之間的一道窄縫中沉默站著,等待時刻表上的數字變成眞實,一定,就在她記不起的當兒,幾個學生模樣的少年男女,都揹著滿滿的背包,頭髮衣領間還有太陽的氣息,從馬路的另一邊走到前面一個小巴站旁,一個男的好像想起甚麼逕自往外面急步走去,走路的背影自信,沒多久又樂著從遠遠那臨街的彎道口小跑著回來,往她身後的方向指劃著,兩個女的順著少年的手勢回眸,手拉緊背包的肩帶,轉身,細小的眼睛還帶著笑意。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6/03/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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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6 Mar, 14

人形

窗的影子一再劃過,日光幾乎安靜。列車既然如常遵行路線,窗外斷裂破碎的地境彷彿變成連續。僅是偶然,耳機的音樂聲漸弱的時候,他會聽見風在門縫與玻璃窗上搖憾,才突然覺著列車的擺晃,從腳底與靠著的一截玻璃屏封傳到脊樑。列車駛過彎道的時候,他瞧見拖在後面的幾節車廂裡,扶手杆底下延綿未盡,那些黑壓壓的頭與身軀一樣微晃著,輕蔑不是心疼不是,只能確認與他們處於同一速度與慣性,距離暫時不變。

車門打開車門關上。突然給擠到面前的那人放下大包小包散貨,嘴巴開開合合,對著電話機的收音孔忙說著沒人想聽的話,話沒說完電話卻掛斷了,連忙再打過去,卻一直沒信號打不通,一下,他幾乎看到,對長久奔波勞累生活瑣碎如斯的嘆息,直從那人的喉結下面跑出來與車廂裡的冷空氣遭遇,而且就只他看到‧‧‧‧‧‧自然,樂聲播放的時候他還是會聽見沿用多年的廣播,中間插進另一把女聲,以正式的辭令重覆各種叮嚀。整天覺著口渴疲倦,卻發現自己默唸著廣告屏下面的字幕,「深水埗有金屬支架由高處墮下,擊傷一名女子‧‧‧‧‧‧荷甲燕豪芬主場2比1勝荷華高斯‧‧‧‧‧‧烏克蘭示威者包圍檢察總署,抗議當局雖然釋放被捕的全部234 名示威者,但仍未撤銷針對他們的刑事控罪‧‧‧‧‧‧」有關世界各地的生硬句子點綴畫面中央的娛樂消息,那廣告屏早就被更小巧的手提裝置取代,沒人在看;請小心,請勿,列車即將,請留意,乘客,車廂中間,請不要,為確保,之間的高低‧‧‧‧‧‧

就在將臨的一日,這脆弱的和平將突然變成互想踐踏、變成廝殺,「to kill so they may live…」他想擋開這突然襲來的預感似地,別過臉不讓人看見,景物一處消失一處暴露轟立,樓頂的逆光從起伏的天際線上直打進他眼底裡去,那座所有人無法擺脫的城市和怪物建築在一雙黑棕的瞳仁裡倒吊,他用力閉上眼簾,意識的底層模糊念及夜晚‧‧‧‧‧‧瞧見的當兒就會立刻消失。每一站如是。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2/2/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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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3 Feb, 14

沒一處空白

坐在小巴上,從窗外影入眼底那叫不上風景的畫面讓人疼痛。連續或消逝:馬路與連綿的欄杆圍牆;指揮一切匯聚分離的交通信號系統;艷俗惹人注意的各種商業宣傳;分不出是新蓋的還是快要拆除的石屎建造物;在城市樓叢中低著頭生活的人,偶然走在陽光裡顯得那麼細小脆弱。

為了不要看見擠坐著一起的搭客,那些幾乎安靜靠著的背影,衣領乾淨後腦勻沉甸像極沒有器官長了毛髮的臉──不相往還的生命軌跡,穿透一切的手機電磁波實時連繫無數相類處境中的不在場者,一個不知道另一個‧‧‧‧‧‧如像要抓緊甚麼,他只好把眼光放到極近處,車窗外一切急速飛逝的景物,倒影在不銹鋼扶手上那銀亮的圓弧上,不可凝結,變成一道流光。

他側著頭靠著玻璃,看著那金黃光斑在扶手杆上一下一下跳接,如醒著入夢,知道自己在晃神,耳機裡的演奏卻讓頸脖後面一處、鼻咽底下,幾乎同時一下涼一下發熱。他不禁懷疑,許多年前那個聽著同一首歌心裡壓抑著感情想哭沒能流淚的那人是否就是此刻跌坐在凹陷的座位上與一干人等快速前往某車站的自己?他心裡軟弱的抓緊那根扶手,才看見亮精的鍍鉻上處處細小刮痕。窗的影子一再劃過,在冬日午後的一片日光中世界渾然變成同一速度。他思疑「時間」或是以此記名的一切不可復見之事物與感情,依然停留在此期間說不出所以然的許多年前,擱置在另一處他不曾知道的地方,未許凝結。「Will you share every sorrow, for tomorrow is mine?」如像那些不知道彼此的鄰人,終究在往後長久的時光中磨練成冷漠,必然有那麼一個人,如他曾在四面圍困的樓叢與牆壁之中,以淹蓋一切憤懣沮喪的音量,聽著一樣的歌,因為那旋律、口音與皮膚觸動,以為自己不會成為任何人,他甚麼都不是。只要車速不要減慢,窗的影子一再劃過。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6/2/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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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7 Feb, 14

靜止

那是去年冬天的一個夜晚,深夜兩三點,但時間似乎不那麼重要,天好冷,但沒有起風,我記不起睡不著的原因,不想在床上睜著眼給被子壓著,就穿上外套走到露台。外面依然是那個叫不上景致的畫面,沒有規劃的新舊村屋一間檔著一間延展到看不見的遠處,路燈打在屋牆與小路上,樹影掩蓋,畢直的電線槓支著縱橫的電線,在樓頂之間垂墜,弧度不一,遠處的山嶺輪廓在夜裡顯得柔軟,附近那些常在夜裡叫吠的家犬都睡了‧‧‧‧‧‧當我看著那一片天空,沒多久適應了黑暗就看見愈來愈多的星,星光極輕微的擺晃,如像召喚。

我不知道那樣站在露台一扇窗前一直站著不動是否冥想,「我」不過是一個觀測的位置,即便這個位置於此刻,也許無可替代。極其清醒的此際,同時也在其他人的睡夢裡;夜與日同時,星體的存在與毀滅同時。也許就在一刻不夠的「後來」,因為精神完全放鬆了或是一種身體的感應,夜裡極為安靜,夜色深邃透明讓距離的感覺改變,眼前的小村落、遠山與天際都迫近了,有一種陌生的實感,「我」再不單是踢著拖鞋穿著燈芯絨外套立在窗前那人,卻是夜晚的一部分,那覆蓋著所有醒著睡著的動植物與人卻沒有重量的靜默,一切由之生成又必得回復如此的,無意義的靜默‧‧‧‧‧‧就像調準某種頻率一樣,意識從身體的觀念和囚禁開脫,就突然能夠體認,由「我」方可感知的現實,以至這整個世界,其自身的片面性質。

這種如像Lucid Dream 的經驗,一次又一次的以反面的形式出現。有時站在馬路旁等著交通燈轉燈,一下出神,就突然覺著眼前這城市一角,喧鬧和平,不知是基於怎樣得來的秩序,竟然人人恪守。身上各種穿戴的男女老幼,好像都依著不可改變的計劃,必須以全部生命完成,行色匆匆,卻身不由己停步在一片水泥地上,意識與無意識之間,不知道過往不知道一切未來,汽車電騎就在在一條劃定的路線上飛馳,上下行一邊前往一邊返回,永遠不得止息的車流,一下卻又停在一條不知道由誰劃定的線上,行人馬上如渡海般急趕往對岸,又消失於街上。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7/12/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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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0 Jan, 14

愛荷華片段

「言論自由」是作家理應關注的事,然而「國際寫作計劃」(IWP)的訪問作家在愛荷華市公共圖書館的「Intellectual Freedom Festival」一個名為「這是否審查?」研討會裡,卻好像自覺不自覺的落入了另一場戲。

那不過是個規模甚小的活動,訪問作家和IWP 人員佔了多數座位,惟討論會作社區電視轉播,觀眾數目不明。毛派行動者/詩人M. 在會前說,他要杯葛這活動,「因為發言者名單很有問題,連著作被查禁的伊朗作家也沒有獲邀」,我說,你要杯葛的話要寫個聲明讓人知道你在杯葛和為甚麼杯葛啊,他說,「我會把這個事情好好寫下來」,我說,你連人家在裡面說了些甚麼,怎麼操作這種會議都沒看到,可以寫甚麼!?於是他去了會場,拿了紀念品,坐在遠遠一角,沒聽完所有人發言就走了。

那一年,軍事介入巴拿馬

讓我更不安的是,人人家裡難唸的經,不小心變成美國言論開放之頌詞。生活在貧民窟的舞者/小說家L.,對美國於1989 年軍事介入巴拿馬「恢復民主制度」輕輕帶過,並肯定了其後的「相對和平、經濟發展與自由」,發言不知是否內化了某種聽眾期望,把對馬締內利(R. Martinelli)政府的貪腐與強硬打壓異見者的批評,導引往一種幾乎抽空脈絡的公民抗命口號,沒法說明公共知識分子的言論空間,與媒體、建制利益集團的複雜關係。

然後,也許僅是因為會前多喝了兩杯威士紀,緬甸詩人/譯者Z. 好像終於找到知心朋友一樣,對著咪高峰一五一十訴苦說,「當我翻譯國際文學,總感到緬甸文學不論在涉獵範疇、主題、方法和技巧都有所不足」、「任何人擁有電視、衛星電視天線、錄影機都得先獲當局批准‧‧‧‧‧‧網吧要每隔五分鐘把用戶的屏幕快照存檔,以備政府通訊與監控部門翻查」。彷彿在國外說自己國家壞話的客人準是比較受歡迎,沒有人要提起美國國家安全局的網絡偵訊與監控對思想傳播的重大威脅,沒有人會提到英語出版、媒體「言論市場」排除異議、收編各地「啟蒙的受壓迫者」的體制操作,甚至連最根本的「國家安全」概念亦沒有人想要討論,並且在「人權」與「普世價值」的話語中,喪失了更細致表述國情與知識分子處境的語言。「這是否審查?」一題,如斯反諷。

〈愛荷華雜記〉之三,原刊《明報》世紀版,2013年12月10日。題目及標題為編輯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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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哪個世界?

午後,作家之間又談起「世界文學」,那是個沒完沒了的話題,也許,就僅僅是因為討論以英語進行,好些英語不很靈光的作家就沒有發言。

作家共同面對的似乎是翻譯和作品如何被接收的問題,於是牽出種種更根本的思考。譬如說,「世界」是指哪一個世界?來了愛荷華兩個多月聽了那麼多堂課那麼多場研討會,可一直沒有聽見有人提過Third World 兩個字。「世界文學」如果是指世界各地各種語言寫成的文學,它們「被發現」的機會是極渺茫與不平等的,書店有售的「世界文學」可是極少數通過地區的主要語言(Major Language)如英語/法語/西班牙語等翻譯(或再轉譯)發行。亞非拉美多處前殖民地的作家在國家獨立半世紀甚或更長時間以後,還得用前殖民者的語言書寫、以前宗主國的圖書市場為目標市場而別無他選,「世界」到底是以誰作為本位而指定?

英美主導的全球化出版/發行的市場機制,以及種種國際獎項、駐留計劃,各地政府的文化(治理)政策與各種私人/財團資助,評論界、學術圈及文化工業建制等等,如何成為了一種權力機器,篩選,鼓勵、建構特定類形的文學作品與審美觀,以至作者的寫作個性?為甚麼伊斯蘭地區作品常要以異國情調包裝上架,不然作者就得扮演「普世價值」的啟蒙知識分子,以批判母國「極權政府」的異議者姿態方可進入國際讀者的視野?何以「世界文學」總是以主權國家/種族來分界?何以像莫言的「中國作家」和「中國」概念會被大力吹捧,其他加起來其實佔多數的「少數民族」,或是港台澳門或星馬等地同以漢語寫作的作者卻鮮有被翻譯成外文,甚至彼此之間也看不見對方?

看得見甚麼往往決定了甚麼不會被看見,在香港,當我們自以為與「世界」同步,與「世界」接軌,也就容易忽略了遠親與近鄰,「港台文學」常被置於中國「大陸─邊緣」的傳釋框架,卻好像沒辦法以一種人文史的眼光,與有著相似的殖民/冷戰歷史經驗的亞洲諸國的文學作品,互想參照,以克服種種因殖民現代性造成的語言、文化與藝術傳統的斷裂。

(〈愛荷華雜記〉之四)
原刊《明報》世紀,2013 年11 月2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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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0 Nov, 13

疑中留情

無論你願意不願意,文學始終碰上政治,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IWP)的官網開宗明義寫到:「IWP 的首要使命之一,乃正式與非正式的文化外交。 」。據該網頁刊載一份向美國國務院提交的諮詢委員會報告,「文化外交」就是指通過各種文化藝術交流和建設,達到「培養公民社會」、「鼓勵其他地區的人民在特定的政策議題或合作要求上,基於共同利益而對美國罪疑從寬」等目的,對美國疑中留情,就是統戰。

明白到「文學城」不過是一泡沫,好些訪問作家都沒法天眞投入各種安排活動。你以為他們要你辦銀行卡、健康保險、社會保障號碼、校園注冊,是為了方便駐留期間的生活所需,但烏干達的童書作家一語道破,這畢竟還是為了監控:你的匯款流向哪裡,你會否違反簽證逗留條件,都方便追蹤,相反,將來他們若然給你工作,或如某作家戲言,要與這邊放洋留學的子女團聚,繼而買房子、申請居留,也自然水到渠成。作家們申請社會保障號碼時遭遇的阻滯和差別待遇,恰好反映,膚色、宗教、性別、經濟階層、健康狀況和語言能力,通通都是公民身份的衡量值。

「文化交流」少不免各種請客食飯,以為是和學生與教職員開迎新派對,但結束了回旅館的途上,科威特作家卻小聲警告說,「席間有情報人員,而且不只一個。」往後,在各種名目的派對和宴會裡,我自然就對所有自稱曾在中港兩地駐留的記者、學者起了疑心,因為誠如一位留美多年的長輩所說,像「中港矛盾」、香港是否一個「country」這些事,不由美國人故意挑撥!

文化政治又以那麼實在的方式突然出現:你以為逢星期三的電影會,是各地電影巡禮,但祖父是華人的菲律賓毛派詩人卻說,片長只兩分鐘的短片一直「無法在有限的節目時間安排放映」,選片準則亦從未與作家們討論,果眞是開明的專制!當大家在一次映後討論,為了伊斯蘭地區的女權狀況義憤填胸,卻難免掉落「文明vs 野蠻」的思想陷阱。美軍隨時空襲敘利亞、「九一一事件」12 周年的當兒,作家們謹慎的不欲公開談論,此間的沉默,幾若失語。

愛荷華雜記(二),題目為編輯所加。
原刊《明報》世紀,2013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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