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

她突然來到街上,從摧毀的速度中如一顆彈珠掉落,小腳失重踩著一雙布鞋幾乎沒碰著地,臂胳還停著方才車廂裡的冷氣,手心一層薄薄的汗。塵染天色、身體的輪廓、白天依始市聲流轉,她的臉軟弱迎向這片荒漠,混凝土玻璃金屬塑料砍掉的木材窮人的血肉橫陳,感情封閉在裡面,耳邊嚮著乾燥的中國話,那一定是旁人匆匆的生命,彼此隔離,彼此擠壓──

黑壓的頭顱輕輕搖晃,通過驗票的閘門,通過保安員的眼光,通過迴轉的電梯,電眼與管制門戶的感應器,平直滑溜的商場地板,商標引路,穿過人潮匯流的車站前地‧‧‧‧‧‧ 在一堆堆紙箱散貨與發光招牌之間,人們忙著分貨、接貨,把手拉車行李箱與提包塞滿,這堆滿一地的包裝就是世界予人的應允。她只是覺著徒勞,徹夜不眠讓她非常疲倦,潮濕的空氣黏著髮膚,她只是想搭下一程車以前稍稍停歇,在橋底一處圍起來的花甫前面,看著幾行瘦瘠的樹苗,陽光沒法照亮的一邊擱著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剛點上紙菸抽不到兩口,指掌間的那股氣味卻讓她嗆著吐不出來,好像她的手被看不見的異物黏附著,頸後一下發燙,又爬到她的背脊,一股稠密的暗黑卡在她的喉嚨、擠壓著她的胸脯,但那暗黑無重,腹腔裡一陣平息又一陣漣波似的直壓著心房,飽滿撕裂,堅硬冰冷,手心一陣汗,以後便是麻木,她把菸抽完並把菸頭擠熄掉到掛在欄杆上的不銹鋼收集器裡去。

她以為車站與接連商場的天橋上那些印在燈箱廣告中的身體和臉與昨天無異,僅是一個女體換作另一女體,自動售賣機的燈號明亮,人潮流動的方向依然,構成昨夜的連串時刻於此間消弭,但有些事情還是發生了,記憶像一層薄膜包裹著她的皮膚讓她透不過氣,當公車再次駛在無人的路景之中,黑壓的頭顱輕輕搖晃,抬眼看到高樓列陣之間打開一截灰綠的山巒,白茫茫的雲朵幾乎掉到山下,在光裡,好像只她看見。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4/10/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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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5 Oct, 15

踩踏

他夢到一個城市,醒在一個城市,與眾人的生命相連同時隔絕,裡面的感情無處流淌,但被單皺摺如像人形蜷伏,枕頭擱在床鋪的位置無助記憶夢中流離;城市的面貌重叠,因變形更接近完整,街道割裂,速度讓人離散不可辨認。

他突然來到街上一處。在車站商場與物業日漸擴張的範圍外面,影子與此處的人們隨瓦斯燈光照的角度明滅。有攤販擺賣下架成衣、手機配件等季度生產過剩的生活品,老婦人把賣剩的水果割價求售,沉默坐著;每一件物品都在等待,流動的人臉衣飾、無意義的喧噪佔據了感官的全部,電氣燈光千色之中人們無法彼此聽見‧‧‧‧‧‧那人穿著厚重的大衣,一截襯衣領掉到外面,似乎正要趕往某處,眉目憂慮,瞳仁閃著光澤的弧線上有眾人背反的身影掠過,走在那許多人頭與軀體之間,但在夏日黃昏消失的時份,因為一種精密統攝此處住民空間與身體意識的制約,不論男女老幼既未能察看身後,亦無遐顧及身邊停駐或變化的事物,在行走的同時沒法讓出空間予人而不撞到別人身上,就得遵行協同的步調與上下行方向,在始終通往商鋪與私人物業的甬道上擁擠不可逾越,互想嫌惡或害怕碰著。他記得那人像被甚麼撞開一樣,跌著步走到馬路邊陲,剛巧一輛公車從彎道後面看不見的一段路面轉過來,駛過立在路燈下面的一叢人影前面。

於是他記起無人的城區,頹垣連綿鬼魅不會出沒,從眼底某處極脆弱的一點開始,自包裹著他的意識的一層黏稠中剝落‧‧‧‧‧‧‧‧這平坦狹長的光明世界,不過出自剛好經過他身旁的眾人臆想,當女人的臉龐越顯得精緻,他知道熱情已然在無數白哲透明的身體中枯萎,櫥窗中的衣料披搭在人形身上卻透著血腥,這熱鬧的街上掩埋的生靈者眾,依然在髮膚何其一樣的眾人踩踏之下,當車燈流竄照亮道旁沾滿灰塵的小樹,無人愛惜但它們依然熱愛這個世界,在不自由的處地沉默生長。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8/8/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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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0 Aug, 15

世界從此處延展

很久以後他才會明白,記憶不會說話,在某個模糊的城市中心一個細小的旅館房間裡,窗簾外是一塊玻璃,外面是現世,他的身體裡面一片漆黑,抑鬱不為所動。回到某號房間,日光隔著厚雲照進房裡的模樣讓他知道出沒的鬼魂今已不在,房裡只他一人,與那麼一點行李。

他記得桌椅和床的方向,如像他確曾住過那裡,他甚至還記得流理台上那個熱水壺在牆邊的插座位置,其他細微的小節譬若浴室的鏡子、洗手盤的高度,或毫無個性的輕質家具與佈置,或因為甚麼人住進去都留不著痕跡,直到鑰匙失效,房間就可隨時清空,竟讓他幾乎覺得舒適,他以為只要來到,最終也可以遠離。上廁所,洗澡,把頭髮吹乾,調整窗簾與窗打開的幅度,洗濯穿過的衣服,掛在衣櫥的一旁,他坐在床沿的姿勢,正如將要離去,正如已然歸返,他身上的累疼剛好只他的身體支撐著;為了不想聽見自己的聲音,打開BBC World News或法語「世界」台,手機壓縮播著二十年前的流行音樂。裡面的感情無處流淌,他去吃飯,他去書店看著那一排排的書脊,記起那些翻過的書的位置,他把麵包店買來的麵包吃掉,喝掉瓶裡的水再倒滿,走廊終日無人,要不是外出就在一樣的洞穴裡,日頭或雨在窗外,被單與冷氣觸著皮膚的觸感即渴望延展之界,但他沒有渴望,書頁載著小字,他必須等待時間過去,要從此身所在騰出另外的時光,把夜晚推向更深的夜晚。

但大雨刷過的街道,讓人不知方向的小巷,終又把他帶到以前到過的地方,一個賣豬血糕的攤販常駐的街口,一家老闆把自己的畫像如靈堂擺著的酒館,送別與相會的地鐵站口,不想歸家的情侶、夜青與路宿者的小公園,那許多他不會去的食店和商鋪,那許多他永遠不會認識的同是被囚在一國族一語言的人‧‧‧‧‧‧他心裡明白,這幾乎一樣的街巷,抑是會讓他從人間蒸發,或老死其中,抑是得要在他眼底轟然消失方可作罷,但他只能走到別人可以走到的地方,因天色與建築,與馬路煙塵同樣灰濛,腳下沒有身影。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5/06/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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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5 Jun, 15

默認

他走在如像時間錦囊的舊城,就只沒法帶自己去看海口那座於1786 年建起的堡壘與炮台。沒多久他就放棄了導覽手冊,只拿著一張小地圖在街上亂晃,摸索著心裡到底甚麼感覺。穿行於陌生的景物中,很快,他也放棄了地圖,既然知道怎也走不出這座小城,就談不上會迷路。但陌生的景物,常有種錯置的熟悉感,當他一再發現自己不過從一個東南亞前英殖海港城市來到另一個東南亞前英殖海港城市,就很難對每樣事情都故作驚喜。

譬如說,行人道與車道交界的過路安排,交通燈號、標誌的邏輯,這些再次讓他發現,之所以在台灣、大陸或美國的每個馬路口都大失所措,不是以為沒車的時候差點被另方向駛來的摩托撞死,就是在車子前面不知道要讓還是停,不然就是總檔著別人的路又總被人撞到,可是因為幾十年來的長久規訓所致,身體已默認了等候與起步的節奏,與右軚開車、人車分隔的道路交通方向,以至與其他路人和駕車者之間不用明言、不必禮貌的行為方式;而且在香港,許是因為終年開放予不同的過客,及其不可浪費時光的資本速度,馬路口會漆著碩大的字樣提醒:望左,或望右。於是,很「自然」地,即使沒有確切的座標記不清幾個拗口音譯的街名,但檳城街道交錯的根本秩序,還是比那些經過大規模土地改革,以方位和數目等工具理性形式為街道訂名的地方(xx東路二段131巷/ 96th street 1st Avenue/ 西四北大街),更容易辨認,他竟有一種可以在城裡自由穿行的安全感,殖民地理的空間秩序,以被殖者身體方可完成。

當他連過馬路比較容易都以這種意識考察著自己的身體感覺,他就明白他從來沒有離開。

因及一種(而不是另一種)帝國拓殖的歷史驅力使然,他在相同的220V 電器制式,貨幣角、分的稱呼,本土語羅馬化的路牌,會英語的馬來與南亞服務員,商場與老店之間,他發現他最不懂的其實是華人口中的各種中國方言。當他聽見一種與大陸脫節,適應了長久離散的廣府話,卻認得一種幾乎古雅的樸實情調,好像以前聽過,又與他平時聽的不一樣,他以為所謂「失鄉」必然是由許多如此接近身體的錯愕感覺織構生成的生存狀態。

(檳城印象之二)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0/06/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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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3 Jun, 15

摺痕

他以羅馬字母拼音跟司機說,「碼頭」,就跳上途經許多渡假酒店與景點的公車,冷氣與外面相差十度,不知道這是為短衫短褲曬得通紅的老外遊客,抑或得從頭包到腳的回教婦女或是那些剛下班的工地工人而設,但車窗乾淨透明,雖是浮光掠影,卻因為異地的陌生與「發展」步伐不同,熟悉的事情幾乎刺眼。

近郊的山林一塊塊光禿,岸線早已從大部份人的視野消失,只有假日閒人,或住在半山或搬到填海區拔地而起的高級新廈裡的人才可見到;巨大的屋苑與擬仿殖民地建築風格的商場,即將把附近的村落、平房社區與市集的百姓人家驅離;那些環境安靜、林蔭包圍的莊園大宅,仍然燈火通明,殖民者及其政治附庸、世家與商賈,自有其繼承者。彷彿搭幾趟公車,就看見殖民時期的地理格局,在國家獨立近六十年後依然繼續,「人民當家作主」到底脫不開以土地資源重利盤剝的政經秩序。

觀光路線的公車,自然沒有把遊客載到外資廠牌林立的製造業園區,亦沒有遇見大量工人往返廠房坐的那種老舊的油渣貨車,是以沒有人會在用手機、電腦的時候突然想到那些晶片與硬碟、記憶體是誰個失鄉的工人在怎樣一種「國民」生活之中製造出來,產地也不過是Branding。要不是有朋友帶著,他大抵也不會穿過日據時期滿佈間諜的阿美尼亞人街區,來到附近那家幾十年如一日的茶樓。十六世紀末波斯沙亞阿巴斯一世,為力拒鄂圖曼帝國,振興薩菲皇朝,把阿美尼亞、亞塞拜彊等外高加索諸族強遷到伊朗內地,鎮壓反抗,以奴隸貿易發展生產力,後來才有住不下去的亞美尼亞人移往印度及荷屬東印度,再有從事商貿者隨英殖擴張,在十八世紀中後葉經馬六甲與雅加達蹍轉來到檳城,但亞美尼亞街上今再沒有亞美尼亞人的痕跡;他坐在附近那家茶樓,聽著他聽不懂的福建話,食客與職員許多都年過半百。他彷彿看見歷史的一道摺痕,想不到這一切是不是有更深的底蘊,與他在污染的暮色中瞥見遠離市區的那些公屋樓叢、無盡的翻起的路、待蓋的地盤、一個個徙區,是否同一傾向?

(檳城印象之一)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5/03/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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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5 Mar, 15

此間

他再也沒法指認,是暑氣不褪的無數晚上腦海中播放的流轉幻光與倒影,莫失莫忘,抑或早在另一個城市的地鐵車廂中瞥見連綿樓幢遮蔽的天際線後面突然射進車窗的一道夕陽、在機場那些行人輸送帶上行列的人形與表情‧‧‧‧‧‧抑或,僅是晚了起床的某個早上,正要咽下杯裡一口涼水,從狹小的氣窗中看見樓頂一縷漂泊的雲在明亮的天色中不動無聲,卻與心裡的細微變化連繫,無所寄託,卻忽然明白,這所有畫面沒有隱喻。終於,多年以後,他可以像隔著一片剔透的光學玻璃一樣,與外間的一切喧囂與艷俗,以至彌漫人們中間不可談論的疑懼,有了從來沒有的距離,這細微的變化讓他幾乎沉靜。

從感情牽引退出,也許只是物化的過程。如像有時在睡夢中能清醒觀看著夢並且感到跌落某處深淵的速度,他可以像陌生人一般看待自己,那張木納的臉上有眉睫的顫動,偶然從口中吐出的說話中,能聽見從前沒想到的含意,並且預感這纖弱幻境之終。既然外面沒有甚麼可以發生,裡面的紊亂不過是一具身體必須經歷時間的搖晃。那人與他,他與他的影子,此間不遠處,光與暗那麼接近,溫熱與冷酷彼此不可觸及,因為這種陌生,世界顯得完好無缺,惡俗不過是教育的結果,人若是顯得極其醜陋,不過因為在脫序的疲憊生活中找不到應有的尊嚴。他再一次明白,他與他人,均不屬於這裡,不屬於任何一處,只是不可離去。白天,他以熟悉的交通方式,穿過同一座城,在瓦解的秩序與人群中間穿行無誤,擦過身上的市聲,話音,氣味,讓他幾乎覺得自由,覺得窒息,但既不屬於,就談不上失去。甚至,除非他故意聲張,已經沒有人再看見,他不過是這幾百萬流動不安的身體,其中一個。晚上。他和自己的影子,沒法投入暗黑。只是醒著,聽見時間的搖晃。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015年1 月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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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8 Jan, 15

現世的外面

1968 年法國學運期間,激進學生與作家布朗修(M. Blanchot)及Dionys Mascolo 等人以「學生─作家行動委員會」名義出版實驗刊物《委員會》(Comité),其中一篇〈沒有承繼者的共產主義〉(*) 討論到「愛國主義」的問題;它提醒讀者,愛國主義、沙文主義及民族主義為號召的運動,本質無從區別,而愛國主義種種「唯我獨尊」的霸道表現,乃源於對民族主義意識形態的情感肯定。

這篇由布朗修執筆的文章認為,藉由價值觀與情感,要求人們根植於某一時代、某一歷史或某一語言的任何要求,本身就是異化,將人的個別特質(譬如說他是法國人,流著法蘭西血統云云)看作優越,使其滿足於個人生活的囚牢中,最終令人以這種異化為榜樣,甚至強制他人認同!

文章要批判的,不是政府或保守右派的愛國論調,而是當時一些「進步分子」,它重申馬克思的論述:只有當人們「願意離開自己」、離開使其閉守於「內在」的一切──離開宗教,離開家庭,離開國家,異化才有可能結束。只有此種呼喚「外面」的運動,足以反抗各種形式的愛國主義;而「外面」所指,既非另一個世界,亦非一隱藏的世界,卻是當下處身的現世「外面」。文章認為愛國主義是一極強大的整合力量,藉著情感思想、政治運動與日常生活實踐,讓不同的人群、工作與階級調和妥協,以避免階級鬥爭於國內出現,把國家特殊論升格為普遍存在,並以特殊性為名,實行統一,又製造「必須的分化」。當國際共產主義只能「策略性」協助國家群體,怯於「外國人政黨涉政」的指控,遂失去列寧所稱之「靈魂」。所有類似「革命家園」、「社會主義祖國」的說法,即使僅僅作為比喻,亦難免讓人萌起建立某處家園的渴望,令人們臣服於「父權、父權的法律及父權的祝福」。如此,黨(parti)變成與(父權的)祖國(patrie)同義。當社會主義者滿胸熱情的說「黨就是我們的家庭,為了這個家庭得犧牲一切,由社會主義開始」,卻容易陷落悲劇英雄主義,視死亡高於生活,因為「祖國」代表的正正就是死亡,正正就是由死人的價值永遠延續的虛假生命!對68 學運的激進學生與作家而言,抱持「國家」或「民族」價值觀的共產主義,極其量只是「舒適的共產主義」,因為「共產主義排拒任何既有體制的群體,亦拒絕成為任何既有體制的群體。在任何意義上,無產階級,就是除了貧窮拮据、不滿與匱乏,再沒有任何共通點的群體。」

*見:Maurice Blanchot. Political Writings, 1953-1993. Trans. Zakir Paul. New York: 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2012. p.92-92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03/11/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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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4 Nov, 14

實時的幻覺

當我們說「實時」,它的前提可是眞實的懸擱,一切靜默、岐義與異議消失。因為在資訊發達的地區,世間萬象必須通過電子媒體的中介,記錄、剪緝,編碼,變成條目式「資訊」,方可在屏幕上看見,方可在屏幕上觸及,如斯即近。

要強調時間的「眞實」,曰 Real Time,當然不是指有一個相對的「假」時間,Fake Time 或False Time存在;「實時」對應的是緩慢、滯後的訊息。有圖有聲畫的臨場「實況」才叫真相,Breaking News 才是當前最重要的關注。如是,更新的速度被置換作判辨眞實的準則,速度即意義,速度即眞實。眞實僅止於臨場的經驗。

強調「實時」的科技意識形態,就是把一切沉思,需要長期觀察、長期浸淫所得的言說與累積,一切因距離方可看清的洞見與思慮,一切無以資訊化的感情與生存經驗,統統排除或取消。因為在包圍著我們的高清屏幕中,我們已經看見了實時的世界,並且身處其中,即時評論,即時行動,即時與遠方或近鄰同仇敵氣,同哭同哀!同時間,我們也在實時的串流與廣播中,馬上看見了自己的表演,告白、行動、情緒的記印,均由他人實時確認,讚好與轉發:我們的確如此存活於世上,一如我們在屏幕中看見主體的幻覺,由無限複製無限折射的「當下」完成。

當下,「世界」以林總不同的資訊條目方式存在,便於複製,切割,整合與刪除,同時讓權勢者更容易操縱、壟斷一般人的行為與觀念。當臉書可以用眞實用戶來試驗操縱集體情緒的程式,類似技術的戰略意義不言而喻。長久以來,持續發布無可印證、誤導或相互矛盾的「假情報」(Disinformation),是敵對國家與陣形打心戰、宣傳戰的常用策略。「社交」平台的自願性軟式廣播、分眾內聚的特質,豈可能不被利用?如今所謂「鬥爭年代」來臨,過份依賴社交媒體作為吸收資訊來源,對嘩眾取寵、情緒煽動的內容,慎戒越益鬆懈,等於每天在無償參戰,民粹鬥民粹,成為不知何方派系鬥爭的網軍而不自知。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31/08/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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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1 Sep, 14

限速

她側著頭貪看身邊那張臉,掉到眼前的瀏海,頭髮之間的眉睫映著手機屏幕的閃光,很普通一張的臉,卻因為如斯即近,有說不準的甚麼讓她突然感到陌生;那個女孩覺著,連忙低頭用頭髮擋著手機上的對話匣,那隻小小的耳背就從髮間一下滑露‧‧‧‧‧‧

一再,如同沒法看清被紙張割破的傷口,她抬眼端詳著或站或坐的搭客,衣飾亮麗好像沒刻意搭襯,頭髮乾淨,克制的身體、語音,在加速與停頓交錯的途上,彼此抵制不是依存不是,竟就這麼毫無防備的擠在一起。

列車停停走走,並不是沒有前進,這時空過渡之際,她許是聽見一個人朝電話的另一邊詆毀另一個人,愛侶抱怨對方遲到,焦慮的女人管教小孩,各種無關痛養的,構成生活又終將在生活中被徹底忘掉的瑣碎,但更多時候,不過是搭車同一方向,因臨時聚合、不適與擠壓而生的沉默。逐漸,人們習慣了在燈光刺眼的車廂中癡呆等候手機收發信號,遵照坐椅枎手杆與地板顏色指定的位置,妳的衣服碰著我的衣服,不夠一小步就踩到別人腳上簇擁一起,彼此知道要迴避目光,在監視鏡頭下聽任一把錄音女聲擺佈‧‧‧‧‧「由於前面列車尚未開出,We are waiting for the signal to proceed‧‧‧‧‧」

那麼她看著幾步開外的一扇門窗,知道只要把握一種憂慮、不自覺的姿勢,她就會成為那個她想成為的人──就像她看著窗外的風雨她知道雲在觸不到的高空迅速移動如同寂止,從跌坐在印傭懷裡熟睡的小孩身上看到殖民城市的蒼白未來。要是她聽不懂任何一句話,辨不清這執拗的南方口音,要是她不都是一樣膚色,那拒斥的感覺或許會突然變成合理。但她無法摸透自己的傾向,有時她思疑從那大片土地與海外各處遷來最終又死在這裡的無數先人,胼手胝足經營一生是否就為了把這麼一個秩序精密因而極其脆弱的物質世界,留給面前怎麼看都看不清面目的一群人,以如此屈曲的方式生活下去,「當自由在一封閉的循環中實踐,它淡化成一個夢,僅變成自身的形象」(G. Debord),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與這些人站在一起,不帶著疑懼。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09/08/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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