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入 '寫作的失語' 的存檔:

罪與罰

Prestuplenie i nakazanie (1969)

Director: Leo Kulidzhanov
Script: Nikolai Figurovsky , Lev Kulidzhanov
Camera: Vyacheslav Shumsky
Music by: Mikhail Ziv

Cast:
Raskolnikov – Georgy TARATORKIN
Porfiry Petrovich – lnnokenty SMOKTUNOVSKY
Sonya Marmeladova – Tatiana BEDOVA
Avdotya Romanovna – Victoria FYODOROVA
Svidrigailov – Efim KOPELYAN
Marmeladov – Yevgeny LEBEDEV
Yekaterina lvanovna – Maya BULGAKOVA
Pulkheria Alexandrovna- lrina GOSHEVA
Luzhin – V. BASOV
Razumikhin – A. PAVLOV
Alyona lvanovna – Ye. YEVSTRATOVA
Yelizaveta lvanovna – L. SOKOLOVA
Nastasya – I. MAKAROVA
Zamyotov – V. NOSlK
Lebezyatnikov – Yu. MEDVEDEV
Zosimov – Ye. LAZAREV
Lieutenant Powder – Yu. SARANTSEV
Nikodim Fomich – Yu. VOLKOV

© M.Gorky Film Studio, 1969.

留言 24 Feb, 10

書抄 #6

如果乘坐公車是個空間的問題
那我無法逃避身體的責任?
你的手心還熱,腮邊有點腫
喉頭燃燒著,太慣於依賴你的指示
我忽略了燈光和神經過敏之間的微小區別
那裡隱含著一道線索,像電車軌般
蟄伏在歴史删改編修的過程,你說:
儘管我不相信地圖,但總要
有下車的目的地,就算故意錯過車站亦必須承認
失去的日子也是旅行的成本
沒有拾遺的必要,沒有空置的必要
儘管我無法避免大意,大意也是血液和骨骼的歴史
我還是張開眼睛,車廂裡不只我一個人
還有候車的街道,街道樓上的某個單位
重複的彎角、踏足和繞圈,我們背上交纏著的電線
或是沉默如妳,或是那個失控的小孩
都無法逃出同一個重圍同一種速度
夜裡我總是無法認出下車的位置
你小聲地說,這是個超級市場,對面有一座小學
過了前面的天橋,有燈光忽閃而過
然後是上星期我們吃過早餐的小店
我按下落車的鈴響
時間就停了

──盧勁馳,〈夜裡,我總是無法認出下車的位置〉,《後遺──給健視人仕.看不見的城市照相簿》(香港:三聯,2009) 頁204-205

留言 18 Feb, 10

因為我不知道妳遁失何處

角質層 (stratum corneum) 是表皮最外層的部份,主要由 15 至 20 層沒有細胞核的死亡細胞組成。當這些細胞脫落時,底下位於基底層的細胞會被推上來,形成新的角質層。以人類的前臂為例,每平方厘米表皮在每小時會有 1300 個角質層細胞脫落,形成微塵。(

有些甚麼被打開了,沒有傷痕、沒破損;感情滿滿的沒有出口。皮膚包裹不住自己,身後的搭橋一下崩毀,面前可還是面前一切,石屎、玻璃、鋼材四方圍攏,畢直的管道綑綁纏繞,汽車野蠻穿過窗前的天噴出的廢氣令恒生指數蒸蒸日上,電話操縱的人從各處道口門洞破出如屍蟲咬啜死者的臉與腹腔,妳是裡面不自由、不自在的一小點。

有些時候,存在感無法退卻:有個靈魂住在裡面,孤獨有其歷史。妳在今生今世此處此時,以這麼一具肉身為方式。總在麻木與否之間擺晃。

可也不是、不盡然如是,彷彿妳在旁邊,一時沒能認出自己,就那裡──剛就在那張椅子、牆上那掛鐘下面,或是隨處一幅宣傳海報、視訊屏幕的框下,街或商場一處,聲浪裡頭──也不是坐著也不是立著,從相反的角度看過來,瞧見那人,剛就在椅子旁邊、掛鐘下面那個衣櫥的陰影裡,或是隨處一幅宣傳海報、視訊屏幕的框下,緊著眉睫,聲浪裡頭沒法辨認街與商場那處是哪…… 也不是用看的,血膚有血膚的感應,妳在外面,意識極為清醒,觀照自己的同時必須在下一刻將臨以前做出某種決定,而妳在陶醉,聲色與安靜之頓挫,觸感、冷暖。

不就幾步以外,歷史的另一邊嗎?暖乎乎的那人是妳,可是手背和鼻尖有點冷,妳看著光線輪廓緩緩在夜裡湊成一張臉、側著頭瀏海掉到臉上,思忖妳所思忖。妳好奇如此情境妳將如何、有些甚麼並無不可,心裡嚮往,同時陶醉、微弱擺晃,傾出的又得接住,只妳自己知道卻不明所以的感情。妳看著那人而那人是妳──也不是用看的──不禁憐惜。

頃刻──無關情節推演蝴蝶在加德滿都一個荒園拍翼僅是太古的時間一刻塌陷目前無限攤開──聲音溫度、一切不可言語的,它所召喚的都擠壓到皮膚上,把妳整個覆蓋同時把妳整個外露,好像瘦小虛弱,心難以止息的起搏,妳還是妳,氣息是暖的。但當妳的皮膚會開始想念,裡外都在晃動無所缺失,衣領袖子總是嫌寬大了那麼一點,風雨煙塵天氣冷暖停在髮際與頸頷之間的肌膚上,妳以為是吻,妳以為是眼光溫柔落在毛孔張開的一瞬。身子靠著不能靠著的空氣,只有自己可以讓自己站穩,在路上,在人中間,沒法藏起來,陽光太猛,所有電燈都太亮。妳像一幅未乾的水彩畫裡的人物一樣隨時會和景色滲在一起,不可以碰,不可以口沒遮攔的跟妳說話。

妳是這樣,在很遠的一個地方,叫香港,臨處一邊界,此刻無法逃脫,在麻木與否之間擺晃不定,活像個甫出場就忘記角色的異鄉客。

原刊《中大學生報》2009年1月號,頁36。
*文題取自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致一位路過女人〉,《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莫渝譯,台北:志文,1985。頁298。

2 則留言 19 Jan, 10

To Here Knows When

Kiss
Your fear
Your red button
Falls from my mouth

Slip
Your dress
Over your head
It’s been so long

Move
On top
Because that way
You touch her too

Turn
Your head
Come back again
To here knows when

留言 29 Dec, 09

Rehna Nahin Des Birana Hai

寒冷的夜晚聽著心痛的歌,猜想要是騎車聽著,怕會給公路帶到不知哪處,消失人間。想到這的當兒我不過是一動不動躺在自己的床上,有點迷失。

3 則留言 19 Dec, 09

書抄 #5

Let us consider a life in whose course there is abundance of repetitions: mine, for example. I never pass in front of the Recoleta without remembering my father, my grandparents, and great-grand parents are buried there, just as I shall be some day; then I remember that I have remembered the same thing an untold number of times already; I cannot walk through the suburbs in the solitude of the night without thinking that the night pleases us because it suppresses idle details, just as our memory does; I cannot lament the loss of a love or friendship without meditating that one loses only what one really never had;  every time I cross one of the street corners of the southern part of the city, I think of you, Helen; every time the wind brings me the smell of eucalyptus, I think of Adrogué in my childhood; every time I remember the ninety-first fragment of Heraclitus “You shall not go down twice to the same river”, I admire its dialectical dexterity, because the ease with which we accept the first meaning (“The river is different”) clandestinely imposes upon us the second (“I am different”) and grants us the illusion of having invented it; every time I hear a Germanophile vituperate the Yiddish language, I reflect that Yiddish is, after all, a German dialect, scarcely coloured by the language of Holy Spirit. These tautologies (and others I leave in silence) make up my entire life. Of course, they are repeated imprecisely; there are differences of emphasis, temperature, light and general psychological condition. I suspect, however, that the number of circumstantial variants is not infinite: we can postulate, in the mind of an individual (or of two individuals who do not know of each other but in whom the same process works), two identical moments. Once this identity is postulated, one may ask: Are not these identical moments the same? Is not one single repeated term sufficient to break down and confuse the series of time? Do not the fervent readers who surrender themselves to Shakespeare become, literally, Shakespeare?

— Jorge Luis Borges. “A Refutation of Time.” Labyrinths: Selected Stories and Other Writings. Ed Donald A. Yates & James E. Irby. London & New York: Penguin, 1970. p258-9

留言 24 Nov, 09

秘密

前些天有一個小女生跟我要簽名,我不知就裡的在那本十年前出版的書的扉頁上寫:Life Loves You.

這句說話我從沒想到,更加沒有寫過,突然之間寫了,有點神奇,像有人要藉此偶然的時刻跟我說這句話。

4 則留言 15 Oct, 09

陌生與隱暱

陌生與隱暱
走到屋前的陽台,隔在沾惹灰塵和水漬的鋁框玻璃窗外,八仙嶺某段就在不夠一公里的前面,山下是由五、六十年代一直蓋建至今沒蓋完的一排排村屋,矮矮禿禿的屋頂,循視綫伸展到山腳之下被屋子擋住的地方。延緩在腦裡似乎是昨晚沒有想開的種種,流落到天亮剛睡醒的時分…… 在多雨的夏天,驟雨才剛停下來的時間,山坡起伏之間有雲霧纏綿,與天空的灰白雲層渾然如一、卻又飄散落入山間似的。偶然抬頭,雲霧裊然若如無物的美態勾起一陣不能自已的情緒,溫熱的卻像心裡空了一拍一樣,有那麼片刻,我以為幾個山頭一下不見了,而山的另一邊並沒有世界。
好像要提醒自己,昨夜它們幽鬱的脊線,不就在深藍的夜空之下?星月的銀光隱約照在坡上無數樹叢的墨色輪廓,看著似動不動?霧水輕薄,不堪雲端照過來的陽光、地熱的蒸騰,在寫的其時又退到不知那處,窗前八仙嶺的不知某段卻好像不一樣了,只剩一個遺留的形象似的,剛才橫空飛過的兩隻棕式小鳩,是在遠處正快意地邊覓食邊叫鳴的一羣中間嗎?
#
那不過是事情可以想見的部份。如果有事情的話。
譬如說,有一隻蟬在另一扇窗外的一塊樹林中,鳴叫。那是午後,蟬鳴的聲音儼然一把尺、一條直線一樣橫在半空,震動了我。良久,以為它會一直叫下去,那咬人的聲音卻戛然而止。它在哪裡?在它開始鳴叫以前、在它再次鼓起腹腔、費力鳴叫求偶以前。它明明在,可是不可想見它如何活著、或不。
或者,在那聲音被另一隻蟬聽見、認出以前。那蟬,跟其他都會攀附在樹皮上突然叫囂起來的黑漆同類,有在去年的仲夏、來年的暑天活著嗎?
#
時間有「經過」、有經過「時間」嗎?還是人穿過其中,把若有所失的甚麼稱之為時間、稱之為老去。
於是我想到這幢房子之於面前的山野。名字與劃分。人們說,「道旁有樹」、「另一扇窗外的一塊樹林中……」把一種處身於眾生自然中的渺茫、浮生若夢的不安恐懼,以「主語─客體」的句式隱藏之。死生之倒置,在於一種經驗遮蔽所有、消弭所有:人無法釋然自處,無法隨風飄去,亦無法迎風站住,無法著根泥土。在衰亡與病萎之中,唯有拒認衰亡與病萎。
落葉樹枯、雲霞或降雨,實與屋毀人亡並沒有分别,人既然選擇居於語言,辨別他我,築構「世界」,在無語、失語之時就必得再次面臨此種恐怖,當「世界」崩毁,人掉落一種無能的位置,因地上一切陌生而驚惶,因一種經驗遮蔽所有、消弭所有。
……直至忘掉時間,或不為它所冠名的一切所動。
#
目盲──甚麼都不想見,一種主體性的消失或毁損,並且對於毀損甚麼、消失了甚麼,不可識見。在熒光燈照亮的白夜迷路,在想像的荒原蹣跚而行,害怕遇到恐懼生成的畸獸、怪物,怕那濕濡的凸麟或咬人的觸角與自己伸出去的手、傾出去的身段與皮膚碰上。目盲者只能在聽,所有的聲音變成尖頻,如在無風的正午出沒在水裡的Siren歌泣古往今來死者的沉默,她們知道那不可想見的,吃人的味道。
潛行──從顯露的事態中退出,離開社會,沒有事情,人與社會共生的一部分什麼都一同剝落,與某些需要單獨行事的恐怖分子、罪犯與無政府主義者一樣,他穿著普通,頭髮乾淨,談吐舉止合適,從不惹人注意──有一個他在觀看自己──在街市中他是一個顧客、在公車站他是一個排隊搭客,他聽命上司、順服同事,在家裡他是弟妹的兄長、父母的孩子,伴侶的伴侶,在電視機前面他觀看,在收音機旁邊他收聽…… 經過而不為所動,在他人眼中他變成抽離,但他一直在,而且因為不熟悉,比別人接收更多别人無法接受的事情,他看到幽微與隱晦,在地鐵裡與鬼同一車廂,他發現街道滿是血膚與傷。
歇斯底里──從他人的目光如炬,感到自己的裸身發冷。血在滾燙,亂竄的血沒找到出口,血只能抵達血所能抵達之處,從胸口某處起伏直往臉上泛起潮紅、從下腹湧往子宮的底部,一雙腳因為不知去向而停住了,直至不支歪倒…… 她不是怕羞而是覺得自己任誰看來都恬不知恥。他人缺席,但他人在看,又在她軟弱的耳邊嗡嗡濃濃,這可恨的事態叫她不想被人見到,把自己的雙眼挖掉、把兩邊耳朵割去亦無濟於事,那血在翻、在咬掘她的內裡。
#
頭上有黑冠的孤單小鳥在一株血桐前面拍翼迴璇,一圈以後飛到同一株樹上的一丫枝頭上站住,朝兩邊瞅著什麼看,它沒有害怕會跌死的。紋著白飾粉撲的黑色班蝶在一串橙花前湊來湊去,有誰家的家犬在吠,樹無語,山無所揭示,不知道現在與明天之間,雲在不動之中飛航消逝,陽光照落在轉動的半邊地殼,大水是活的、淹蓋大陸的大水…… 房子之於面前的山野,房裡一人如我。
#
許多次,我以為貓穿個兩扇窗之間跑了。牠沒有,還沒有,只是不動聲色的藏了在某個角落,衣櫥後面、沙發椅底下、或被鋪一個正巧拱起來的褶皺之間。也不是為了藏。貓無可選擇的留在人中間生活,一切都是過於喧囂、一切都是太過明亮。
午後,牠躺在陽台上好像在曬太陽的樣子,尾巴在晃好像不知道尾巴在晃一樣,時間有經過牠嗎?我伸手摸摸牠的頸頷,牠沒有表示反抗,片刻以後才張大嘴巴打一個呵欠,瞳孔修縮成兩條黑線的青銅色眼睛望著我,我擋在牠的視綫前面,不可穿透,不覺與小孩嬉鬧的笑聲,進入了牠的夢。

走到屋前的陽台,隔在沾惹灰塵和水漬的鋁框玻璃窗外,八仙嶺某段就在不夠一公里的前面,山下是由五、六十年代一直蓋建至今沒蓋完的一排排村屋,矮矮禿禿的屋頂,循視綫伸展到山腳之下被屋子擋住的地方。延緩在腦裡似乎是昨晚沒有想開的種種,流落到天亮剛睡醒的時分…… 在多雨的夏天,驟雨才剛停下來的時間,山坡起伏之間有雲霧纏綿,與天空的灰白雲層渾然如一、卻又飄散落入山間似的。偶然抬頭,雲霧裊然若如無物的美態勾起一陣不能自已的情緒,溫熱的卻像心裡空了一拍一樣,有那麼片刻,我以為幾個山頭一下不見了,而山的另一邊並沒有世界。

好像要提醒自己,昨夜它們幽鬱的脊線,不就在深藍的夜空之下?星月的銀光隱約照在坡上無數樹叢的墨色輪廓,看著似動不動?霧水輕薄,不堪雲端照過來的陽光、地熱的蒸騰,在寫的其時又退到不知那處,窗前八仙嶺的不知某段卻好像不一樣了,只剩一個遺留的形象似的,剛才橫空飛過的兩隻棕式小鳩,是在遠處正快意地邊覓食邊叫鳴的一羣中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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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過是事情可以想見的部份。如果有事情的話。

譬如說,有一隻蟬在另一扇窗外的一塊樹林中,鳴叫。那是午後,蟬鳴的聲音儼然一把尺、一條直線一樣橫在半空,震動了我。良久,以為它會一直叫下去,那咬人的聲音卻戛然而止。它在哪裡?在它開始鳴叫以前、在它再次鼓起腹腔、費力鳴叫求偶以前。它明明在,可是不可想見它如何活著、或不。

或者,在那聲音被另一隻蟬聽見、認出以前。那蟬,跟其他都會攀附在樹皮上突然叫囂起來的黑漆同類,有在去年的仲夏、來年的暑天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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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有「經過」、有經過「時間」嗎?還是人穿過其中,把若有所失的甚麼稱之為時間、稱之為老去。

於是我想到這幢房子之於面前的山野。名字與劃分。人們說,「道旁有樹」、「另一扇窗外的一塊樹林中……」把一種處身於眾生自然中的渺茫、浮生若夢的不安恐懼,以「主語─客體」的句式隱藏之。死生之倒置,在於一種經驗遮蔽所有、消弭所有:人無法釋然自處,無法隨風飄去,亦無法迎風站住,無法著根泥土。在衰亡與病萎之中,唯有拒認衰亡與病萎。

落葉樹枯、雲霞或降雨,實與屋毀人亡並沒有分别,人既然選擇居於語言,辨別他我,築構「世界」,在無語、失語之時就必得再次面臨此種恐怖,當「世界」崩毁,人掉落一種無能的位置,因地上一切陌生而驚惶,因一種經驗遮蔽所有、消弭所有。

……直至忘掉時間,或不為它所冠名的一切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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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盲──甚麼都不想見,一種主體性的消失或毁損,並且對於毀損甚麼、消失了甚麼,不可識見。在熒光燈照亮的白夜迷路,在想像的荒原蹣跚而行,害怕遇到恐懼生成的畸獸、怪物,怕那濕濡的凸麟或咬人的觸角與自己伸出去的手、傾出去的身段與皮膚碰上。目盲者只能在聽,所有的聲音變成尖頻,如在無風的正午出沒在水裡的Siren歌泣古往今來死者的沉默,她們知道那不可想見的,吃人的味道。

潛行──從顯露的事態中退出,離開社會,沒有事情,人與社會共生的一部分什麼都一同剝落,與某些需要單獨行事的恐怖分子、罪犯與無政府主義者一樣,他穿著普通,頭髮乾淨,談吐舉止合適,從不惹人注意──有一個他在觀看自己──在街市中他是一個顧客、在公車站他是一個排隊搭客,他聽命上司、順服同事,在家裡他是弟妹的兄長、父母的孩子,伴侶的伴侶,在電視機前面他觀看,在收音機旁邊他收聽…… 經過而不為所動,在他人眼中他變成抽離,但他一直在,而且因為不熟悉,比別人接收更多别人無法接受的事情,他看到幽微與隱晦,在地鐵裡與鬼同一車廂,他發現街道滿是血膚與傷。

歇斯底里──從他人的目光如炬,感到自己的裸身發冷。血在滾燙,亂竄的血沒找到出口,血只能抵達血所能抵達之處,從胸口某處起伏直往臉上泛起潮紅、從下腹湧往子宮的底部,一雙腳因為不知去向而停住了,直至不支歪倒…… 她不是怕羞而是覺得自己任誰看來都恬不知恥。他人缺席,但他人在看,又在她軟弱的耳邊嗡嗡濃濃,這可恨的事態叫她不想被人見到,把自己的雙眼挖掉、把兩邊耳朵割去亦無濟於事,那血在翻、在咬掘她的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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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上有黑冠的孤單小鳥在一株血桐前面拍翼迴璇,一圈以後飛到同一株樹上的一丫枝頭上站住,朝兩邊瞅著什麼看,它沒有害怕會跌死的。紋著白飾粉撲的黑色班蝶在一串橙花前湊來湊去,有誰家的家犬在吠,樹無語,山無所揭示,不知道現在與明天之間,雲在不動之中飛航消逝,陽光照落在轉動的半邊地殼,大水是活的、淹蓋大陸的大水…… 房子之於面前的山野,房裡一人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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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次,我以為貓穿個兩扇窗之間跑了。牠沒有,還沒有,只是不動聲色的藏了在某個角落,衣櫥後面、沙發椅底下、或被鋪一個正巧拱起來的褶皺之間。也不是為了藏。貓無可選擇的留在人中間生活,一切都是過於喧囂、一切都是太過明亮。

午後,牠躺在陽台上好像在曬太陽的樣子,尾巴在晃好像不知道尾巴在晃一樣,時間有經過牠嗎?我伸手摸摸牠的頸頷,牠沒有表示反抗,片刻以後才張大嘴巴打一個呵欠,瞳孔修縮成兩條黑線的青銅色眼睛望著我,我擋在牠的視綫前面,不可穿透,不覺與小孩嬉鬧的笑聲,進入了牠的夢。

原刋《月台》第19 期 (09/2009)

留言 19 Sep, 09

水土不服

在殖民主義中長大的我們,自少便明白被殖民的困境是一種語言的困境,要在這種困境中求生存,時刻打的是一種語言的仗。

──游靜 (1)

後來,我甚至覺得沒有一種語言是我的「母語」。(2) 「母語」的講法要求一種認同。從一開始,我,以及許多人,無法認同。

譬如說,我正以中文書寫這篇文章,一邊寫,腦海中有把好像屬於我的聲音,用港式「懶音」廣州話默唸這些字句──請記起我們的電視新聞女主播、歌影視藝人和無數70/80/90後的年輕人,他們的口音、用語和說話方式──那並不是北京話/官話/普通話/白話/國語,而是一種滿獨特的方言,與此地的生活文化及生存條件相互生成,既是此地的生活方式與歷史塑造這種語言,這種語言也塑造我們對此城生活的理解和詮釋框架。(但當我說「我們」,我們又包括誰?)

在接壤中國大陸的南陲一隅,於此地積習、俗成之言,它並不「純正」,永遠與所謂「正統」靠不著邊。即便如此,「港式廣州話」卻與今天至少五千五百多萬人口使用的「粵語」屬同一系統,可上溯秦漢時期百越一帶使用的古粵語雛形。(3)

又譬如,而「譬如」不曾接近它的所指:本文首段實以英文句法所寫,而且在兩文對照與翻譯之間,常有意料之外的泛音和歧義:Later on, I feel as though there is not a “mother tongue” of mine. The notion of “mother tongue” demands a certain kind of identification which I, and many others, could not fulfil in the first place

在香港,不中不英的病句、冗句,可以寫進各類公函與官方文宣而無人臉紅,(4) 同是語言學上的「語碼轉換」 (Code Switching),所謂「Chinglish」、「港式英文」卻常被堅持某種正統、雅潔的人士詬病。某些人的中英掺雜總是比另一些人的不純不正要强,「不純正、不標準」的判罪,不在於語言本身,而是一個階層/羣體向另一個宣示權力的論述,卻以「非政治化」的措辭達成。

長久以來的崇英文、抑中文,有人認為是殖民地歷史的惡果,有人認為是「國際化」的要求所趨。先撇開「英文化」等同「國際化」的謬誤,(5) 殖民主義的幽魂沒有「過去」;兩種意見卻不謀而合的一再提醒我們,語言並非自然而然的透明容器,而是持續受各種外在因素和力量所影響的。無論在捲舌音、舌齒音輕重與幅度的長期規訓、吹毛求疵,在學科教學語言自决權、「內地生」、「外地生」收生比例的爭持抗頡,抑或在國民/市民身份與解殖問題的原則和道理上突然變臉脫腳,語言政策的具體落實,皆與一個地方的政權孰誰、地方身份形構的欲望對象孰誰,有莫大關係。

事情卻並非那麼簡單,政策、條文底下有隱藏的政策和不明文的操作,實際經驗總是比能夠具體描繪的複雜得多。

除了英文化,我們的「中文」其實也有不同程度「日文化」、「台灣國語化」、甚至「互聯網技術用語和表情符號化」的書寫方式和用語。日本、台灣、互聯網文化,以至南韓政府近年大力資助輸出的影視文化,都一直以消費主義的方式冲刷著香港的語言生境,卻始終沒有一種外語或「第二語言」會像英文一樣,長期而持續的如此觸動香港人的自尊。莫非沒有一種外國語言能像英文一標穿透香港社會之同時,卻處處呈現異質、能見度高,尤其「見外」?抑或那異質,正在於我們熟悉的不流血暴力、慣性的強制?「英文能力」被重覆述說為社會階層爬升、文化品味、國際視野等有形無形的社會資本直接掛鈎的欲望之物,同時被用作各種昇遷、課賞的指標,卻是藉以維持社會分層的管治秩序。

假如語言是思想體表,香港人的精神面貌與文化身份的形構,無疑充滿各種短路、混亂、失憶與「精神分裂」的癥狀。「兩文三語」沒有一種是香港文化身份可以寄托的當然屬土或歸宿;「兩文三語」沒有一種能充份涵蓋、追認移民經驗、殖民經驗和再次被殖民的經驗,卻總是(不得不)向強勢的、屬於主子的語言靠隴。基於對共產、社會主義思想的嚴防,幾十年來殖民地政府故意阻隔簡體字出版物流入,普通話教育亦遲至1986、1988 年才先後納入中小學課程;為了防止不同籍貫、族羣的大陸移民在香港集結不同勢力,自六十年代晚期,廣州話在殖民地語言政策與所謂「本土身份」建構的各種措施影響,及由電視、電台主導的廣東話流行文化的蔚然風潮,成為獨大。(6) 其他如福建、上海、潮州、客家、鶴佬等等方言,漸從社會公共生活中退到家庭裡。

可是,即使如此,我(們)無時無刻還得在「兩文三語」之間翻譯自己的身份,自己到底在想甚麽、然後才是想說甚麼、該怎麽說──而且,每種語言都有它不可翻譯的部份,意涵與所指總是在外面──所謂「白話」、「中文」故然不是我手寫我心,是人家的白話,人家的中文。(7) 曾被殖民地「消音」的普通話,今時的「回歸」中文卻比生命還大,香港傳媒大量採用的大陸用語和新聞選材角度、港澳官員的答問、課堂上的翻譯文本,即便是以廣州話讀出,也是隔著一道距離。我的身份認同一定就在那段距離撑開的空間,在於某種相向的、似是熟悉的陌生化。情形像小兒習帖,扭曲著小手腕與手指一筆一撇極力臨摹陌生的筆劃字形,與「表情達意」無關。和殖民地英文一樣,「白話」中文,是在學校裡推行教學的,既是家裡慣常用語以外的「社會語言」,也是「母語」以外的國族主義語言。

於是,我(不得不)在「兩文三語」的不同位置上滑移、來回跌岩,好像有些甚麼丟失了,總是詞不達意,說不是,不說又不是。要在融冰之間找到一條進退之路徑,永遠無法抵岸、無一歸屬、無法駐足其一。

___________

(1)「粼粼的水聚散著游動的符號──電影、時間、與我」,《另起爐灶》香港:青文,1996,頁121。
(2)中大雙語政策委員會,於2007年提交的《雙語政策委員會報告書》中指雙語教育的目標應包括:「所有中大本科生,不論是本地生或外來生,也不論其入學時的語言文化背景,都應在中大肄業期間接受雙語的薰陶與訓練。以中文為母語的學生,須在畢業時達到相當高的中英文水平,無論在日常生活中,或從事專業工作,都能有效地運用雙語。母語不是中文的學生,如入學時未達到教務會要求的中文水平,必須在畢業前達到所需標準,例如:修畢教務會指定的語文科目,完成學分要求。」
中大雙語政策委員會,《雙語政策委員會報告書》,16/7/2007。頁8,「中大雙語政策的理念和目標」4.4.5。
(3)Ethnologue: Languages of the World (16th edition). Ed. M. Paul Lewis. Dallas, Tex.: SIL International. 2009.
見http://www.ethnologue.com/show_language.asp?code=yue (瀏灠日期:27/07/2009)
另有一統計為六千七百萬至一億三千萬,見 Lai, H. Mark. Becoming Chinese American: A History of Communities and Institutions. AltaMira Press, 2004. (other bibliographical information unknown)
有關粵語與廣西等地壯藏使用的壯語之歷史互動,可參考:Huang Yuanwei.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Zhuang and the Yue (Cantonese) dialects.” 見Comparative Kadai: The Tai branch. Eds. Jerold A. Edmondson & David B. Solnit. Summer Institute of Linguistics and 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rlington Publications in Linguistics, 124. Dallas: Summer Institute of Linguistics and 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rlington. 1997, P 57-76.
(4)隨手拈來的例子有:「……我們將藉此契機,推出一系列的國民教育項目,包括製作新一輯國歌系列電視宣傳片及中國國情系列電視特輯[…] 舉辦郵票設計比賽及其他活動以進一步深化並鞏固社會各階層對國情的認識及對國家的歸屬感。」
立法會CB(2)42/08-09(01)號文件,「民政事務局的政策措施」。頁2。10/2008。
(5)顯然,在九成半以上人口會使用粵語的語境中推行雙語政策的「實際需要」,與多民族語境如馬來西亞推行類似語言政策的「實際需要」截然不同。
(6)可參考:楊聰榮。<香港的語言問題與語言政策:兼談香港語言政策對客語族群的影響>「各國語言政策研討會」,中華民國行政院客家委員會、淡江大學公共行政系暨公共政策研究所,09/2002。
(7)「從學術角度看,今天我們用的中文叫「現代漢語」,它包括作為標準語的普通話,也包括分佈在中國各地的漢語方言。普通話的基礎是一般稱為官話的北方方言,書面語也是根據官話方言發展而來的。嚴格來說,普通話並不等於官話,官話也是一種方言。至於流行於兩廣,以廣州話為代表的粵語也是一種方言。所有方言都有自己的語音、詞彙、語法系統,都承載著方言區的文化,有一定的實用、文化及學術價值。」
中大雙語政策委員會,《雙語政策委員會報告書》,16/7/2007。頁7,4.2。

原刋《中大學生報:二零零九迎新特刋》,  08/2009. p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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