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入 '寫作的失語' 的存檔:

房門內妳底肌膚如精靈的閃光(大埔懷仁街)[1]

My body is burning with the shame of not belonging, my body is longing. I am the sin of memory and the absence of memory. I watch the news and my mouth becomes a sink full of blood.

–Warsan Shire [2]

刮風的夜晚,打翻的垃圾在街上旋轉,商鋪的鐵閘軋軋作響,湧進室裡的黑漆海濤讓她浮在床邊足不著地,憂傷無以名況,沒有閃回的情節畫面,不過是無盡的白夜以消耗生命的方式重臨:「如果她想到時間,是因為它不曾存在,她所處的地方已然消失……」[3]

鄰屋的電視聲此際穿越一切,有男人和女人在連續劇中笑鬧。只能放下床與衣櫥的房裡,香薰油、菸、頭髮與性的氣味不散,乳膠床褥碰撞床板的聲音迴響,一堆鬆舊衣服擱在床邊的椅,地板如十數年前的樣子,有家私擱待此處彼處的刮痕,新舊班駁,房間如像房間的幽靈。

從一件法蘭絨格子襯衫與卡其褲的皺摺想像一個人,他疲倦而無望的生活──一切毀壞與失去,沒抵上任何,時光迢迢──妳摸著那人乾燥、褐色的背,腰眼之間硬梆綁突出一截變形的脊椎,像藏著一塊化石,皮肉可是活著,「會痛嗎?」一下沒想到會有人問,他說不會,也不知道怎麼說痛,卻咕嚕一句甚麼聽不懂的把妳拉倒,頭幾乎撞到牆上,手肘撐著牆角,腳給一隻手捏著,只能看著立鏡裡扭著的人在動,他的頭髮有太陽和塵土的氣味,妳想到一個僵直的身體被乾土埋歿,面目未及看清,妳的頭髮披散眼前,兩個身體無望碰撞,妳聽見那人的呼息,倉促不得撫慰,「轉過身來」他說,「趴下去」他說,「遮著妳的臉」他說,妳都一一依他[4] ,有時妳還沒吃飯,還在藥後的昏沉,那滲著一層汗的身體格外貪婪厚重,妳卻不能癱軟,不可疑懼,不可從這一切逃去。妳還在這裡。外面是外面,一道門之外是更多門,無人會照應。

妳似乎總是憂慮各種瑣碎──水餃麵條、菸的價錢,忘記吃的藥,晚上要打給阿兒那通電話,沾到褲子被單上的血與污跡,交租交費的日子突然而至,腰背的舊患,頭殼裡模糊柔軟的棉絮──於是妳沒看見,牆線與天花接連的地方有青綠黴菌偷偷爬長,充當門簾的橘色布料透著光,一截淺薄影子落在地磚的格線之間,光影隨窗縫滲進的微風浮沉,緩慢叫人暈眩。白牆之間常有菌絲般的陰影漂浮,抬眼,日頭短暫的夢如光裡的塵埃飄落,「由於日子空虛而漫長,因而在她終日的凝望下,成為周全的美」[5],妳可曾有過的金黃色的日子,與少時的同伴挽著手在操場的一株樹下唱〈落雨聲〉,離開寄住舅母家的七層宅樓把一串鑰匙丟到水溝突然不知道去處[6],終日踩踏著衣車或拿著電路版盯焊點或是還會寫日記蹺課看午場電影的印象,摸著胸口幾乎觸手可及,卻記不起忘記了甚麼,妳揉著眼,眼簾裡一片紅與黑的暗影與光斑,季節將轉又轉,好像妳早已經在這裡──有時,門鈴忽然響起,妳從無夢的昏睡中醒來,那鈴聲刺進耳根又戛然而止,只聽到門外有鞋跟踏步下樓或上樓去,那條樓梯下午時分總是好靜。妳抽著菸,還是會不自覺盯著那點橙紅的火,捲爬著紙菸燒成燼,外面傳來午後的市聲,貼了磨沙膠紙的窗縫之間,那道陽光彷彿有無盡美好……

妳關掉手機,瘀青的地方仍然發疼,只能多塗點藥。一陣驟雨打在窗外的簷,好像有貓的身影走過,水管在薄牆之間咳嗽,髒水哇哇下落,橡膠輪子壓在路上一個彎道上滑行,不過是細瑣片刻堆疊,沒有故事;四百年的漁農墟市與殖民新界戰場與「花園城市」的規劃重疊,幾枝交通燈的過路提示得得得得敲到夜靜,就是沒有盲人路過;妳聽見一把沙啞聲音呼喊,一下消失在某號房裡,人們要不是躲著準是沒有人聽見……廣播車的音響要麼呼籲要麼宣傳叫陣,要把一切污穢趕回去中世紀黑暗時代,「我們的肉身被魔鬼佔據而作惡人間,魔鬼借我們的名,令我們不由自主地作惡,蒙上惡名……」[7] 正義的話音從街的一端繞過微燙的額,從小巴站頭爬到「七約」天台[8]教會的書店前又繞到舊時鄉議局那邊,那人把他的性塞在妳的口裡,他眼不眨的看著,「時而鄙夷,時而驚嘆;妳是由他的林總不安所生的獸」[9],妳認得這種眼神,三行佬後生的禿頭的大熱天穿襯衫的所有失意的脆弱男人,能從皮夾掏幾張銀紙,或不給錢打壞的老雜、龜公與契弟,也不是性而是可以有四五十分鐘自由,不問理由壓倒、可以猥褻、可以侮辱一個女人的自卑滿足,發洩憤懣。

多少次妳想一口狠狠咬下去,犬牙與兩排臼齒磨嚼,舌往一邊捲,和著肉腥與唾沫吐在地上,最好能見到血!但那隻手揪著妳耳邊一撮頭髮,另一隻扣在頸後,妳聽見小孩哭笑,攤販叫賣熱鬧和平,那麼一刻妳就是那個剛放學得穿過街市穿越山河方可回家的小孩,正想著雲的形狀未完的功課和卡通片快要播映的時刻,只是晚餐還在車程關口之外,妳卻吞吐著橡膠的味道給亂七八糟的粗毛刺著口鼻,汗與烤菸木屑灰塵的氣味沒洗清,他要看妳幾乎窒息一臉口水鼻涕想推開他卻推不開的模樣,然後他會換個姿勢,一下把妳按在床鋪或牆邊,把妳擘開把妳壓倒好像從沒如此,好像男人一出世就只為了這樣……妳半合著眼,只要不太注意那幾隻突出的牙齒,就看見那張臉的背後,痛苦不是愉悅不是,湊成一張臉的甚麼已然剝落,那雙眼睛多麼願意閉上,但他要看,但他不要看到妳在看他。就像會帶妳換兩程車去動植物園玩的伯父,每個家庭都包庇這樣一個惡魔,別人的丈夫別人的兄長,妳害怕爸媽不知去哪的寒暑假,妳認得那種眼神,但一次再一次,「時光逝去太快,避開了破碎的記憶」[10] 。

妳知道外面是外面,妳卻獨自留在這裡 ,彷彿生命有那麼多岔路而妳卻只能如此,可怕的不是黑暗而是惡的透明,可怕的是不知道這一切始終;妳等著,黏在身上的人們在一陣麻痺之後抽出,暈眩的感覺如墮溫柔,有些甚麼卻留在妳身上,無味無色,無形狀,指不出它所在,指不出是甚麼,下一個又會有別的要求。發薪的周末,賭馬贏錢的晚上,喝得半醉的,更多是趁中午出差,一腦子賤格想頭按著手機程式來到,妳面臨世界的單薄姿態不可理喻。

就在那家便利軍火與鴉片進出買賣的殖民地銀行前面,見到第二間7-11轉入裡街,走到街尾見到去白牛石的綠色小巴站,對面有間比辦館大一點的小型超市、旁邊有間印卡片的,樓梯就在那個巷口後面,二樓的鐵閘沒有鎖,從鎖頭下面伸手過去一拉就是……街上的磚頭掘起又重鋪過許多次,牙醫診所律師辦事處老人保健香燭四川重慶意大利的食店換了又換,睇場的男人始終在「銀河」或「澳門」外面喝啤酒抽菸,放蛇的總是吃完飯就大剌剌坐在停在路旁的七人車或十六座上滑手機,變電站旁的公園總有幾個人在賭牌,旁邊站著不知哪裡來的人在看,幾張長椅上總坐著看手機的黑實男人,但妳已經「記不起從哪裡走失」[11],妳在附近幾條街已經搬過幾次。

但街不過是兩列商鋪物業之間的空隙。街不會記憶,它不曾屬於任何人。

妳不要拖著一個小兒在那些轉得讓人頭暈的樓梯間上上落落,為身上的傷與疲倦和無法給出更多愛解釋,就把他送返阿母那裡。阿母在電話中說,妳弟打麻雀出千俾人打到一身傷上唔到工,得多拿錢回來。紙菸熄掉,但妳怕阿母聽到點火吸氣的聲音就讓它擱在菸灰碟的坑槽上。妳想像有一日不再聽到阿母的電話,妳不要靠一個男人卻得靠男人討活。這許多人卻熱鬧無恥活著。

此際,妳彷彿聽見熱水從身上流淌,那細小的漩渦停在纏著頭髮的網格,水霧從妳的身上升騰,熱水爐的藍焰顫動,沒有昇華的意象,妳幾乎聽見抽氣扇葉的擾流在瓷磚浴室裡呼呼作響。手腳之間極小的水點在打擊,壓在胸口的窒息感覺與濕潤的空氣連續,妳看著腳邊綻開的水花,卻看到延綿無盡的生銹管道與幽暗水溝,一個腫脹的身體泡在黑水中,男人擠進來,妳渴望能像脫掉衣服般,從自己的身體脫去。妳不屬於自己,不屬於這裡,或任何一處。

—————————

[1] 文題取材自:鍾玲玲《玫瑰念珠》(香港:三人出版,1997),頁83。
[2] Warsan Shire. “Conversations about home (at a deportation centre)”. Our Men Do Not Belong to Us. New York: Slapering Hol Press. 2014. See also: https://youtu.be/cwp4uB5R6Bw?t=6m53s
[3] Jean-Luc Godard. In the Darkness of Time (Dans le noir du temps, 2002)
[4] Warsan Shire. “The Diet”. https://youtu.be/cwp4uB5R6Bw?t=4m43s
[5] 鍾玲玲《玫瑰念珠》(香港:三人出版,1997),頁121。
[6] 鑰匙與寄居的意象取材自:Tania De Rozario. “Doors”. And the Walls Come Crumbling Down. Singapore: Math Paper Press, 2016. p.75-80.
[7] 陳雲(Wan Chin) 臉書,2016年5月3日。見:https://www.facebook.com/wan.chin.75/posts/10154101395107225
[8] 大埔七約是大埔區中的七條村落(地區),包括泰亨約、林村約、翕和約、集和約(即沙羅洞)、樟樹灘約、汀角約、粉嶺約,全部為非鄧姓的村落。見: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A4%A7%E5%9F%94%E4%B8%83%E7%B4%84
[9] Warsan Shire. “The Diet”. 見: https://youtu.be/cwp4uB5R6Bw?t=4m43s
[10] Louis Aragon. “Elsa, je t’aime”, Le Crève-coeur. Cited from: Jean Luc Godard. Goodbye to Language (Adieu au langage, 2014).
[11] Md Mukul Hossine. Me Migrant. Trans-created by Cyril Wong, Translated from Bangla with help from Fariha Imran & Farouk Ahammed. Singapore: Ethos Books, 2016. Cited from: “Me Migrant”. Singapore Reviews of Books. 25/5/2016. See: https://singaporereviewofbooks.org/2016/05/26/me-migrant/

原刊:「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社區書寫計劃,2016年 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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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2 Jan, 17

地圖摺痕

你聽見那些字詞但同時也沒聽見,慈愛父輩的柔軟嗓音說著夢與義務,你記得雲掠過,那聲音從電視箱爬到身上,你記得空氣黏稠,窗前一下回復明亮,落在牆上的窗影在眼簾裂開之處輕晃,你的腿擱在膝蓋上,藍色的天上有稀薄的白痕,正午,夏蟲腹鳴翅膀摩擦的聲音猶在,你卻突然聽出那口音,潔凈溫軟,咬字幾乎不吐露舌齒,你聽見那些字詞但甚麼也聽不見,但那聲音爬到身上,沒有形狀。

那裡,你說。那裡。痂痕在胸肋一側依然生長,像附在身上的蟲,增生的肉與嫩膚發癢,你說,就像極細的針刺著,緩慢蛇行,裡面是一道細細冷流,從胸口這側穿過心的背面,不知道隱沒到那裡去,你的手按著衣領,恐怕一片漆黑打開‧‧‧‧‧‧你的目睫顫動如剖開的活物,角膜下面跑著血絲,掛在耳後的一撮細髮掉到臉前,憂傷從不美麗,但憂傷如水般讓你浮升,你的腳觸不著地,小腹裡有甚麼燃燒著,於是你再次看見。外面是連綿的水泥地境,岸線與生活在村落的人們一併消失,灰霾的盡頭無人迷路,山海變成擱倒在路上的建材,馬路蓋著坑殺的死者,荒塚中冒起新區新樓,手腳在冷氣商場中陳列‧‧‧‧‧‧但生命無論怎樣還是靜止不動(1),希望將不再以往日幼稚的方式出現(2),你看見太陽斜在遠處,鳥群如剪影逐一跌落,那裡,你說,海水始終圍繞著大陸與島。你的眼簾合上,好像看著更遠處,卻好像為了不要看見。世界已然,你的視野疼痛──

但山巒靜穆如墨水暈染,要是音樂響起,僅是小孩練習的琴音,僅是未嘗成為曲子的前奏,電廠與電纜塔就會溶在化開的墨色之中,一座小城鎮的燈火關掉,如一根菸熄滅,你的臉與身體的輪廓歿入夜晚,沉默如霧降臨,野獸蟲鳥或醒或睡、土地豐饒濕潤。你張開嘴巴,沒有人聽見呼喊──

那雙手捏著你的頸脖,褐色眼珠沉默倒映著那破碎的身體,有那麼一下你看著那雙眼珠,幾乎流露驚惶,那黑漆的瞳孔打開要把你拉過去,又狠的把你摔過來,但你沒法別過臉,只有睜眼看著天花與牆連接的一角,你從未如此看著這屋裡的一切,門就在那裡,只要繞過牆的另一邊,意識的某處一陣疼痛炙熱猛襲過來,昏暈而極清醒,你給重壓著動彈不得,叫不出手腳所在,你覺著冷,你聽見骨肉撞在地板的聲音,頭顱裡面一片寂靜,你知道不要掙扎,你歇力要自己不要抖動,你張開嘴巴想吸進空氣‧‧‧‧‧‧你祈求沒有眼淚,你記得空氣黏稠,那個你不屬於的世界還在,你記得戰機演練割破一切的噪音,你記得塵垢的天色染在樹梢,但窗前一下明亮,就在那裡,你說,新刷了粉藍的牆上窗影明確,你聽見有人在走廊嬉笑,抵著背後的地板卻突然消失,只有你在跌落。

你看見自己的背面,在那屋裡逃不出去,人影在光裡跳晃,屋裡的擺設不曾移動,縫紉機,月曆,藥罐,疊著的書報,木衣櫥,小沙發,水杯,疊著的外套,你幾乎就能看見,那幢樓的所有人在預製模件砌成的室裡無聲活著,痛苦平凡,你忘了怎樣把手腳屈折捲縮,你一直跌落,破碎了終不能再破碎,你知道不可作聲,你知道那人,就只記不起那張重複夢見的臉。你奢望,要是你能遇見美好的,大概就不會那麼在意。(3) 你後來才知道恐懼,在一片藍黑的海前面,那裡,水沫在浪頂泛起銀光,浪濤如遠古般泊岸,風沒暗示。那裡,你說,人們長的那麼相像,如像剛剛,在路口一盞過路燈下等著車流停下來的人中間,狹小的行人道上彼此背對,彼此陌生的靠攏一起,忍受著車子駛過捲起的悶熱廢氣,你捂著嘴巴,卻不禁看著前面那人,頭髮整潔衣履乾淨,你看見他的背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Chantel Akerman. Je, tu, il, elle (1974)
2. Jane Bowles. “Two Serious Ladies”. My Sister’s Hand in Mine: The Complete Works of Jane Bowles. New York: The Noonday Press, 1995. p. 201
3. Slowdive. “40 days”. Souvlaki. UK: Creation Records, 1993

原刊《號外》2015年12月號 (#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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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9 Jul, 16

彤小姐給自己的陷阱

所謂劇情不過是居民的日常生活,與我們並無異樣,只是些被我們認為會輕易痊癒的小傷都被送給永恆。(1)

二零一一年那個頭髮遮著臉,一人立在漆黑裡舞著,裙擺下的三隻腳丫暴露於聚光燈下的女人,(2)在〈宋冬野四重奏:彤小姐〉中換了一襲黃色碎花裙,在一個牆上貼著許多信箋的房間中,她腳一蹬,裙子滑落,坦露著三條結實的長腿,以手倒立而行,她的前面有一張床,被單掀開掉到地上,床上躺著一匹四腳朝天、被電線燈飾緊纏著的馬。從窗景中的馬路劃線看來,這個房間所屬的房子要麼就是建在馬路的盡頭,要麼就是橫在馬路中間,而當我們細看那窗景中的星空和落在兩幢鄉村房子周圍強烈得令影子消失的光照,外頭是白天還是夜晚忽然成了疑問,它更像一個分不出晨暮、沒有盡頭的白夜。這幅畫的下半部,是宋冬野〈董小姐〉中英對照的曲譜,共三頁,第三張曲譜的下方,除了畫有宋氏《安和橋北》的唱片封面,亦有「延伸閱讀」《阿特拉斯聳聳肩》和《俞心樵詩選》的封面,右下角的標籤是一個旅行印章,「地方」一欄填了「Johnson, VT」,「天氣」剔了「Snow」,還有個日期印章,寫上畫作完成的日期和時間,打上手指模。

這幅畫幾乎每個細節都有其出處,牆上的信箋與信封是〈無中生有的那個有〉的部分,何倩彤於二零一三年冬天在美國彿蒙特州(Vermont)駐留期間,連續九天把鍾玲玲《愛蓮說》兩個主角,蓮生與齊正分開十七年以後寫的九封信,分別以左右手抄錄;宋冬野〈董小姐〉的歌詞參考了幾個網民自行翻譯的英譯;「延伸閱讀」的書目則是同一次駐留時讀的書,旅行印章上的「地方」就是她當時住的小鎮,但這些資料卻無助我們「解讀」作品。何倩彤的創作與各種文本相涉,卻不是謎語,而是非常「字面」(Literal)的,固然,畫中的女人倒立著三條腿懸在空中如花打開如像輪轉的模樣,讓我聯想到柏拉圖《會飲篇》中,借喜劇作家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所講的人類原初狀態:每個人曾經都有前後兩張臉、兩個性器,四手四腳,如手拉車的車輪般滾動奔走,力量充沛,卻因為天神的忌恨而被切分為二,永遠要找尋「另外一半」,而肚臍就是傷記。這個後來變成愛情陳套的傳說,亦因為陳套的覆述讓人忘掉了欲望本來就是挑戰神權、顛覆世界的力量;多出一條腿的女人,比任何「正常人」更具備挑戰諸神、顛覆秩序的生命力與反叛,當她身首倒轉,學著以手摸著地板前行的同時,其實已然接通那股旋轉/革命的動力──就只需放心跌出去,反身往前,卻是房間不夠大讓她顯得如此孤獨……但何倩彤在一次訪問裡說:「我一直在收集畸型人的醫療照片。」(3) 那個三腳女人並不是甚麼隱喻或符號,她就是一個長了三條腿的女人,從來都不是畸型人不存在,而是我們不想看見。同被囚在房裡的那匹馬,四腳朝天、被燈飾綁起來,失去了草原,(4) 清醒睜著眼睛,卻散發星光彌留的光芒,一場沒有人知道始終的災難已然發生,一切不過其後遺。

有一些無法再現、不可言說的事情,讓她創作不輟。

可以想像,何倩彤作畫的大部分時間都用於描繪一種深邃的漆黑,它可能是形而上的但到底也是物質性的,要把畫紙的原色與空虛以「強頑的黑色」遮蓋,她選擇了最緩慢的方法,以細緻得發疼的指腕動作、重覆的筆觸,令一枝又一枝顏色鉛筆報銷,儼然懲罰自己,以細工兌換時間,才變成畫面中的超現實場景。那片漆黑在前作〈以後再也不會如此〉(5)和〈給森田的一隻鳥〉(6)中不動如山,在〈家離水邊那麼近〉(7)變成零散,成為溺水而死者的憑證,在〈凱撒的沙律〉(8)中是一片淹到床上的海,是〈鍊金術〉(9)中少女沒有瞳孔之雙眼,在〈雙瘋〉(10)中是林中通往內心或瘋狂之路,在〈0〉(11)中則是南北朝鮮分裂的歷史長夜。

大片漆黑讓〈宋冬野四重奏〉中的人物(與動物)顯得孤絕遺世,如同被擲往永恆,這些血肉之軀與血肉之軀方可企待的渴望與感情,因而顯得格外軟弱、容易夭折,惹人憐惜,無論是過份年青、嘴角多了顆小痣的居禮夫人,帶著鍾玲玲肖像看《假面》的〈慟伯伯〉,抑或〈冬先生〉中以圖鑑式工筆再現,儼然標本的馬與貓,或那隻凝固於半空、倒轉飛行的白鴿,以至那雙切斷的手掌,在茫茫永恆與寂靜之中,突然栩栩如生,完整擺到我們眼前,好像孤獨本來就完好無缺,所有夜晚本來就是同一個夜晚。

「打開的書也是黑夜。」(12) 似乎每個細節都可以連到另一文本參照,都在說著另外的故事,何倩彤曾自白:「選擇談論電影與文學作品中的故事,是為了避開談論自己的故事,但漸漸那些『虛構』的角色也變成很真實而沉重,他們也就都變成我自己的事了。」(13) 個人原是與他人不可切分的,在何倩彤創作中出現的各式匿名人物(與動物),特別是那些眼睛被遮蓋著,或只看到背影,或隱沒在黑暗中、在霧裡,在帷幕後面,或被大衣或布袋包裹著,或與別人相貌雷同或被糊掉臉孔的人,倖存者與死者,若沒有人看見,他們就會變成不存在。何倩彤沒有令他們「發聲」,她只是看見,無名者眾,他們在,他們無言。他們在此處或彼處,只是我們不想看見。

如她鍾愛的馬格里特(René Magritte)總是讓支撐著「真實」的認識框架與敘事機制的脆弱本質暴露眼前,何倩彤嘗試擬仿可觸之(證)物,標示出故事主體由始至終的或缺與不在場,不論是〈三三不盡的情事〉中三十三個隱去了書名/作者名與任何介紹文字,只有封面,打不開一頁的「書」模型,或〈UA黃埔,一九九三年八月六日〉只剩下宣傳語句與製作者名單的六張電影海報,以陳套媚俗得無可區別的封面和商品宣傳話語,標記愛情、親密關係之不可能,以幾乎取消意義的視覺/語言噪音,存記一切終會消逝其中的啞默。

我們無從知道,觸發這許多作品的「事件」到底是甚麼,但很明顯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創作並沒有帶來任何神蹟、救贖或治癒。何倩彤的創作亦與講求開放性、與觀眾「互動」或「互相完成」的藝術潮流背道而馳,卻要求更專注、更細心的「讀者」,想像一種橫向的閱讀路徑。她的創作不是出於超越性或英雄式動機,不是要讓吾等凡人的齷齪生活「昇華」,不是要把原本私密的感情「帶到公共領域」再政治化,也不是為了要讓壓抑的聲音被聽見。何倩彤的作品有時壓抑得令人透不過氣,她倒是把壓抑的一連串轉喻(Metonymy)與置換(Displacement)機制展陳開來,何倩彤的作品本來就極其平面,難題是她把深度都放進平面裡,(14)

儘管並不曉得愛着的是什麼,但卻充分體驗,在別的任何地方,從未如此深愛過。是這樣嗎?由於說著的始終是無法說清的各種狀態的交匯地,因而在遺忘與復歸中響起的滴嗒聲彷彿得自神諭,一下問,「你仍在嗎?」一下回應,「我在。」(15)

只是說著。因為人的思考和語言不能切分,人活著就得在沉默的生命和說話的生命之間穿行。16就像德里達談及愛可(Echo)與納西瑟斯(Narcissus)的神話所言,當愛可被罰不能說話,只能重覆別人說話的最後一截,聰明的她因為不可停止的愛,學會了把不得不重覆的語句,編排成自己想說的話,挪用別人的語言同時「簽署了她的愛。」 (17)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鍊金術》。見:何倩彤《吾友烏有》,香港:漢雅軒,2012,頁40。
2) 《三腳舞者》彩色鉛筆紙本,50 x 40 cm,2011。
3) Ian Findlay. “Beginnings and Ends”. Asian Art News. Hong Kong & Minneapolis: Asian Art Press (International), May/June, 2015. p.59.
4) 董小姐〉的一句歌詞「愛上一匹野馬,可我的家裡没有草原」,讓聽眾有各種聯想,宋冬野在網上討論區曾留言說:「想多了各位,我就是那麼比喻了一下」。見:「為甚麼《董小姐》裡「愛上一匹野馬,可我的家裡没有草原」會引起如此强烈的共鳴?」,知乎網,13/8/2013. http://www.zhihu.com/question/21321799/answer/18329036 (瀏覽日期:30/6/2015)
5) 見:何倩彤《日頭彌留》,香港:漢雅軒,2010,頁19。
6) 同上,頁23。
7) 同上,頁41。
8) 見:何倩彤《吾友烏有》,香港:漢雅軒,2012,頁32。
9) 見:同上,頁40。
10) 見:同上,頁61。
11) 見:同上,頁45。
12) 瑪格麗特‧杜拉斯 (Marguerite Duras)《寫作》(Écrire) 桂裕芳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頁22。
13) Ian Findlay. “Beginnings and Ends”. Asian Art News. Hong Kong & Minneapolis: Asian Art Press (International), May/June, 2015. p59.
14) 此處挪用了高達 (Jean-Luc Godard) 對塞利納 (Louis-Ferdinand Céline) 的挪用,原句為「L’abstrait c’est facile. C’est le refuge de tous les fainéants. Qui ne travaille pas est pourvu d’idées générales et généreuses. Ce qui est beaucoup plus difficile, c’est de faire rentrer l’abstrait dans le concret. 」 (英譯:The abstract is easy. It’s the refuge of every lazy person. Those who don’t work are deprived of general and generous ideas. What is much more difficult is to fit the abstract into the concret.)出於塞利納於1935年七月寫給Elie Faure 的一封信件內容。高達把最後一句改作「Le difficile c’est de faire rentrer le plat dans la profondeur」(英譯:What’s difficult is to fit flatness into depth.)
見:Ted Fendt. ” ‘Adieu au langage’ – ‘Goodbye to Language’: A Works Cited”. Notebook. MUBI. 24/10/2014.
https://mubi.com/notebook/posts/adieu-au-langage-goodbye-to-language-a-works-cited (瀏覽日期:2/7/2015)

15) 鍾玲玲〈自由的幻影:從前曾經,如今依然〉,《生而為人》香港:水煮魚文化製作,2014,頁97。
16) 出自電影《她的一生》中,主角Nana與哲學家Brice Parain的對話,見:Vivre sa vie: film en douze tableaux (My Life to Live). Dir. Jean Luc Godard/France/1962/83min.
17) Derrida. Dir. Kirby Dick & Amy Ziering Kofman. USA/84min/2002.
此討論的英譯逐字稿,見:https://toecho.wordpress.com/derrida-on-echo-and-narcissus/ (瀏覽日期:2/7/2015)

原刊:何倩彤《伊卡洛斯聳聳肩》(Icarus Shrugged),何倩彤、任卓華(Valerie C. Doran)編,香港:漢雅軒,2015。頁118-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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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7 Jul, 15

免疫身體

The best strategy for bringing about someone’s ruin is to eliminate everything which threatens him, thus causing him to lose all his defences, and it is this strategy we are applying to ourselves. By eliminating the other in all its forms (illness, death, negativity, violence, strangeness), not to mention racial and linguistic differences, by eliminating all singularities in order to radiate total positivity, we are eliminating ourselves.

– Jean Baudrillard (1)

自從兩株四五層樓高的大樹被五個男人三把電鋸在兩個看見樹倒下會笑的人監督下砍掉,他家向東的一側突然變得空空的,他聽說,這片地將會建起三幢村屋。這片地和旁的一塊稍大的荒地之間,有一僅夠兩人通過的小路,出入村裡的人常會在路上相遇,要是有人走在前面,後面的人難以超越,碰面的人多會側著身子快步走過,很少會停下來讓路。

當日叫他看著心疼,橫陳豎裂的斷枝與枯葉堆,今已長出繁茂野草,幾株他叫不出名字的扁葉植物已長及肩,鄰屋後來種的一株木瓜樹也掛著兩圈青色的果。最近又有揹著剪草機的工人在小路另一邊的荒地忙活,春末突然轉冷的陰霾天,地上露出泥土的褐色,氣油與草葉碾碎的氣味不散,半天下來又是一堆堆枯枝丟著,此一長一滅,讓他從那扇向東的窗口,在一株剛長在鄰屋地界沒有被砍的老樟樹和荒地上還立著的幾株小樹之間,如暈影般把視線收束在二三十公尺外灰白瓷磚外牆的村屋一側和它的園子。園子不過是屋後圍起來的水泥地,光禿的一片灰,卻擺著兩張綠白條紋的尼龍躺椅。

那幢村屋和八十年代建成的大部份村屋沒有兩樣,平頂、沒屋簷,茶色玻璃深棕色平開鋁窗,無窗台亦無其他裝飾性設計,沒有近年強調透明空間感的大幅窗口或玻璃陽台,平平無奇。要不是它剛好出現在窗口正前方的視線上,他幾乎不曾留意過它。實在,他記不起自己曾經這樣看著這幢小屋。但他看著那空蕩的天台卻突然意覺到,多少夜晚聽到附近傳來的叫罵,夾雜暴怒的粗言穢語,或痛苦哭喊,或是棄絕於言語限界,讓人聽著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定是來自這屋子裡住著的人們。那不是直覺,而更像知道。卻是此際,他才看見園子的矮牆上粗陋架起的鐵絲圍網,如小農圈養家禽牲口的圍欄,可隨時拆去卻一直待著變成久遠,而且窗洞與冷氣機位全裝了格欄。此際,一個長得略矮但身形結實的少年從屋裡走到園子,他穿著深藍毛衣,頸脖緊緊的、頭傾著向前快步走過,沒幾步到了牆沿,又得止住前傾的去勢轉身折返到,又走到屋前一扇淌開的窗外向屋裡丟了句話,又沿著矮牆走到屋子的另一邊‧‧‧‧‧‧他說不準少年臉上的表情是歡快或是煩厭,但從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無疑認出那行走的步態,一下過於熱衷的跨著步,身子卻跡乎僵直,頭顱重壓著肩膀,腰股緊著腿卻軟沉,旋踵一刻快要跌出去卻又踏在另一腳前。

他就記起那許多被關在一起的人中間曾經有如此走路的少年,他甚至記得他只十五歲,要是活到現在已是三十出頭的大人,粗眉大眼方正的臉,臉頰乾燥緋紅,跟人拿到吃的或是作弄人的時候會禁不住笑,偶然家人來看他會掛上另一張沉默的臉;於是他記起那總是吃不飽、無汗,虛弱暈眩的感覺,就在眼後,就在胃的壁底就在他站立的所在,因為一切都在身體發生,一切都是身體記憶,為了早餐那幾份加了糖的麥皮有人會爭起來,還有那多月來那麼安靜一天卻突然往門外跑了出去,走不到幾層樓梯又給人抓回來綁在床上泣不成聲的,沒有名字的同伴。他一整天要不是捲縮在披子裡就只坐在床上頭靠著牆,看著旁的人的眼神幾乎安靜既不是冷也看不出有甚麼值得期待,他不看書報不看電視不聽音樂不和人下棋不參加「職業治療」也不會跟醫生投訴吃藥的不適,要吃藥的時候小杯開水一下吞服伸出舌頭讓護士檢查,要吃飯的時候就坐到其中一桌吃飯,要洗澡的時候去跟幫忙的工友拿肥皂洗澡,有時他聽到別人說的笑話會湊興的笑,笑的時候好像抱歉自己會笑,他幾乎看見那張撲克臉。他想要逃跑那天,護士交更匯報日誌早餐派藥醫生巡房好些人去了「職業治療」還沒到吃飯的時間,他記得他在門口和大廳之間來回踱著步,只是沒有人注意到他,手不知要怎麼安放的焦躁模樣;如他與他,他曾在囚禁的病房中不得渴望,除了指定幾種無償勞作,終日只可在兩列床位中間的走道上來回徒步,時間變成向前跌宕傾出的慣性,住留在裡面的譟動,所有叫不出的怔忡不安與沉悶無以抵抗。病房的窗全裝上鐵枝,每天準時服藥,晚餐後的牛奶淮鹽梳打餅乾,廁所尿臊中偷食香菸變成安慰,從這邊走到那邊不過二三十步,外面沒有甚麼外面,只是醫院的另一幢樓。

那是一個沒有女人的世界(2) 不能哭不能叫喊,自慰會被制止,一切溫熱的會冷卻。就像一個單字足以喚起掩埋記憶底層的毀壞,或某個不足注視的小節卻捲起記不起作過的夢中場境,於是他明白,那不曾踏足天台不能走出陽台,躬著背眼睛只盯著前面一處空無,走路跡乎歡快、跡乎忘卻的少年,與所有在各自卑微的人生中流放不得歸返的「病患」命運大抵雷同──他目賭的片刻,冷雨凝結在低矮的雲上欲墜難墜,在那平平無奇的小屋之上無神喻之光無哀樂聲無人鋪陳敘述,僅一小屋了然在目,有人在園子走過;而他看見。他以為忘卻的一切,無人目睹發生,時光迢迢,不論他搬遷幾多次,卻把他再次帶到這窗前目睹對面一幢屋子的後園,安放彼此的時間觀點消弭,此際,從屋裡走出另一壯胖少年,一隻手拉著夾克的領口,一隻手直直擱在身旁,他辨不清到底是蛋黃色的夾克或是長期在室裡生活讓他的臉色顯得那麼蒼白,少年的頭髮刮得極短,顱骨的起伏突現,有一條看不見的長長細線從眉宇間拉著那具身體,僵硬的走到房子看不見的一側,卻又在另一天的溫煦日光中、在別的季節,如另一人般折返屋裡。他以為,二十年前因為想打電話回家與護士爭執起來,就在他身旁被強壓在床上捂著驚叫用繃帶梱綁以後再打一劑Haloperidol 哀求不得喝水醒來還要道歉的,在他身旁被人脫光衣服用冷水淋著要在眾人面前洗刷私處的,在他身旁被人送往隔離與電擊的少年與男人們,他以為,都與這些剛從小屋走出來的少年無異,少年不過是,他們的影子,換掉的雙生兒。

那暫時的荒地遂變成遺忘之川,房子如鏡映,除了座向剛好對反,他住著的房子與對面那幢沒有兩樣,一樣的白灰瓷磚外牆,一樣的門窗,一樣的圖則與實用主義,同源於殖民地政府與新界鄉紳的政治交易。腳底的地板不過懸空支在銹蝕的鐵枝和幾片薄牆之上,眼前於一幢水泥建築的某窗洞明晰展開的層層光景,不也就是他人的過往、他人的未來,從失鄉者的徙置區到新市鎮屋邨,從一種經濟模型到各種規劃的人生場景,從醫院分流到宿舍,從宿舍送返診所,任其被破壞中樞神經的藥物毒害,從瘋人身上褫奪瘋狂,那屋裡跑出來的人其實就是自己。(但他不是他們,他的濫情讓他覺著可恥。)好幾次,他發現自己裝著在翻小桌上的書報,或是給自己藉口拿別的東西,在窗前看著那幢村屋‧‧‧‧‧

從那雨篷下走出另一少年,他的襯衣幾顆紐扣打開露出古銅色的胸膛,好像沒想起自己要到哪裡在園子的一隅來回了兩遍,卻轉身走到牆下,彎下身又站起來,嚴肅著臉,一隻手捏著甚麼直往鐵絲網外丟出去,閃著陽光,是一隻白色蝴蝶──他裡面一下顫動,有些甚麼給推擠往身體以外,卻沒法穿過身上的一層皮膚,那麼他只能看著──他甚至不能說知道,他人受難,他人以無人曉得的方式活著。他不能述說他不知道的一切,僅可在一具疲倦身軀的限界中經歷感官展開的荒漠,指認不自由的自我意識、世界的無可指認。他清楚知道,敘述,最終沒法接近他人沉默的存在;他只能渴望,不知道欠缺甚麼。

_________________
1. Jean Baudrillard. The Perfect Crime. Trans. Chris Turner. London & New York: Verso, 2008 (1996). p.13.
2. 句子取自意大利科幻小說家 Virgilio Martini 的小說 Il Mondo senza Donne (1935) ,英譯作 The World Without Women. (Emile Capouya, 1971)。布希亞以此書討論科技官僚化與虛擬社會的異質性危機,見:Jean Baudrillard. The Perfect Crime. Trans. Chris Turner. London & New York: Verso, 2008 (1996). p.111-114.

原刊《字花》55期,頁36-38,5-6/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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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08 Jun, 15

此間

他再也沒法指認,是暑氣不褪的無數晚上腦海中播放的流轉幻光與倒影,莫失莫忘,抑或早在另一個城市的地鐵車廂中瞥見連綿樓幢遮蔽的天際線後面突然射進車窗的一道夕陽、在機場那些行人輸送帶上行列的人形與表情‧‧‧‧‧‧抑或,僅是晚了起床的某個早上,正要咽下杯裡一口涼水,從狹小的氣窗中看見樓頂一縷漂泊的雲在明亮的天色中不動無聲,卻與心裡的細微變化連繫,無所寄託,卻忽然明白,這所有畫面沒有隱喻。終於,多年以後,他可以像隔著一片剔透的光學玻璃一樣,與外間的一切喧囂與艷俗,以至彌漫人們中間不可談論的疑懼,有了從來沒有的距離,這細微的變化讓他幾乎沉靜。

從感情牽引退出,也許只是物化的過程。如像有時在睡夢中能清醒觀看著夢並且感到跌落某處深淵的速度,他可以像陌生人一般看待自己,那張木納的臉上有眉睫的顫動,偶然從口中吐出的說話中,能聽見從前沒想到的含意,並且預感這纖弱幻境之終。既然外面沒有甚麼可以發生,裡面的紊亂不過是一具身體必須經歷時間的搖晃。那人與他,他與他的影子,此間不遠處,光與暗那麼接近,溫熱與冷酷彼此不可觸及,因為這種陌生,世界顯得完好無缺,惡俗不過是教育的結果,人若是顯得極其醜陋,不過因為在脫序的疲憊生活中找不到應有的尊嚴。他再一次明白,他與他人,均不屬於這裡,不屬於任何一處,只是不可離去。白天,他以熟悉的交通方式,穿過同一座城,在瓦解的秩序與人群中間穿行無誤,擦過身上的市聲,話音,氣味,讓他幾乎覺得自由,覺得窒息,但既不屬於,就談不上失去。甚至,除非他故意聲張,已經沒有人再看見,他不過是這幾百萬流動不安的身體,其中一個。晚上。他和自己的影子,沒法投入暗黑。只是醒著,聽見時間的搖晃。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015年1 月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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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抄 #17

今日我們都接受文學早已衰頹、文學市場也欲振乏力的說法,在上世紀末的出版大崩壞後,成為家樂福式文學賣場中的潛觀點:純文學已死,唯剩下暢銷小說的不斷重製。可是,純粹的文學生產不曾存在,以為文學可以與現實脫勾,本身就是一種自欺欺人;同樣道理,與其哀嘆文學園地的陸續消失,不如去逼視,它們如今怎麼存活。

文學雜誌的最大營收已不是來自訂戶,也不是廣告購買或工商服務,而是標案,例如那些官方委員會與縣市文化局底下的文學獎,有些我們可以更坦白的說,那些徵文比賽。而副刊,從無人意識那是二十一世紀文學勞動的持續剝削,相較於新聞版位的外電圖文必得採國際通則計費,而翻到最後一落,副刊文字的稿酬極其低廉。對於自由撰稿人或攝影師而言,這種微薄代表自由一職,幾乎不可能存在於這座島嶼。

數十年不變的稿酬,實際上倒退的薪資(且大部分編輯臺工作都可以外包),媒體惰於內容生產的再投資,而掌握數以億計營運成本的經營者,卻一如往昔告訴創作者:請共體時艱。文學內容本身亦無所謂純粹,歷史地看,那只是威權時代保存創作自主的修辭;甚至我們可以問,所謂的文學,為何不能是在這時代仍保留批判的批評時論上,或為何不能是在文學媒體以外,所有可能的當代書寫上。

扣除萎靡的文學出版與文學媒體,當代的文學與藝術,靠各種形式的出版補助與官方包案苟且存活,被矇騙了的藝文人士抗議大案的預算是否公義,而忽略,如今文學與藝術之於現實,比過往任何政權壓迫的時空都更要不堪,明目張膽的,文學書寫就是國家百年的宣傳工具,藝術創作就是資本積累的裝飾品。而我以為,文學環境最終不可能是一種官方政策的施為,藝術作品的眞切創造與代議政治的運作模式背道而馳,汲汲於爭論此間的政治責任,只會是文學本質裡,否定力量的消解。

我們可以在更大的文化生產脈絡中檢視這一切所為何來。全球化時代,文化被資本包裹進純粹工具性的經濟體系之中,用以全面改造人類的生活方式,用以宣傳新自由主義的美好情調,於是文化成了利潤龐大的傳播事業,於是藝術成了階級壟斷的符號資本,這一切才做成了現代性下人的意義的消亡,在地之上的流離,與我們情感的薄弱。

伊果頓(Terry Eagleton)寫到:「這些被私有化的象徵性生活,益發被要求給出更多的意義,超出它們的負荷。結局是我們即使在私領域中也更難發掘出意義。在文明焚燬時拉拉小提琴,或在歷史亂局時搞搞園藝,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是個可行的選項了。」在這樣的時空中,體制下我們所有的文藝實踐,會不會只是成就體制的結構確立呢?學院、獎項、文化祭的興盛,終究與文學內在的生命無關。

黃湯姆〈文學的政治〉《文學理論倒讀》,台北:二魚文化,2013。頁 138-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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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2 Nov, 14

書抄 #16

我相信歷史是會重演的。就跟人的命運那樣,輕易羅織各式各樣的相似事件。你曾經有過的哀傷和嘆息,你曾經掉過的眼淚,都必重臨。它們十分牢固地黏合在一起,是任何努力都無法改變的。或許能夠改變的只是生活。這就是為甚麼大多數人在付出一定的努力以後,對一定的進展感到滿足的緣故。但生活是甚麼呢?對古人來說,所謂實在是指「物」;對近代人來說,是指「內心的深處」;對現代人來說,是指「生活」。現代人相信生活是實實在在的事實。人必須直接地面對實在,而不是生活在想像的激情中、生活在希望和恐懼中。因此在世俗的和諧關係中,有識之士就是指那些能夠平衡地生活的人。一個能夠平衡地生活的人,就是指感官的外部觀察和觀念的內部觀察,都能通過檢驗的人。

或許就是這樣。因為經驗告訴我們,最常用的知識來自生活體驗,最樸素的邏輯就是在日常事務中,不能自相矛盾。一個人如果要生活容易,就要認識身處的世界;一個人只要活著,就要避免障礙,追求便利,否則就會十分沉重,以至相信活下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是真的不可能嗎?由於理性很少在生活中起重要的作用,所以只有生活在相同環境下的人,才能夠以相同的方式,對生活進行相同的理解。我之所以無法對生活作出終結的評估,那是因為,我的生活仍未結束。在經歷過生命中的種種事件以後,我能夠對你說的只是,所有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考驗。我得到的感悟就是,但凡將生活界定為追求幸福的人,無可倖免地都是不幸的……

鍾玲玲,《生而為人》(香港:水煮魚文化制作,2014)頁3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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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6 Oct, 14

延緩

突然來襲的許是感傷,數位修復的畫面多年以後突然在電腦屏幕上閃現,片段與實時,與那人失落在彼時而沒法記住的一切重疊,他甚至說不上是否僅僅因為記憶的方式生了變形,觸動的感情更像擬仿。

他記得那窒息的感覺,裡面欠缺不曉得那是欠缺。如果他知道有玻璃罩他或許會看出它的透明,外面可是甚麼都沒有,沒有風暴,沒有流血的騷動,沒有工人罷工,沒有疫症,沒有狂熱分子策動恐怖襲擊,沒有愛情也沒有背叛,也沒有一種社會控制方式會取代資本主義與國家民族,戰爭如果不是指家庭與兩性之間,戰爭只發生在遠方‧‧‧‧‧‧ 從雜誌上讀到搖滾樂手與電影演員吸毒過量或開槍或上吊自殺身亡,成為他唯一可以想像的「事件」,標記歷史的沉悶滯弛。這渺茫的時日年月,如今離開那麼久遠,屏幕溢出的頻閃映照一室暗夜之際他可是再一次認出那人,從那不確的手勢、遮掩不了的徨恐目光,他記起彼時的況味,他早就從別人的反抗看到反抗的不可望,美並不存在,從別人的憂鬱觸及自己,並敏感覺到那人最後的終局一如他早已預告。他記得未來彷若昨日,僅是白花花的太陽照落一個沒人可以離開的城,每年夏天還是會有幾場滂沱大雨,幾多人離去不離去‧‧‧‧‧‧ 他幾乎看著那人,在牆壁與牆壁之間、門廊與洞穴之間找不到路,在甚麼都沒有的街上追隨馬路與圍牆的方向,面容緩慢扭曲,好像夢裡想呼叫的人總是叫不出聲音,但那聲音撕心裂肺,壓抑在喉結下的一點,如果不能炸毀一座城市至少可以炸毀這狹促的住處,但那聲音啞默,如像無數給勒索頸脖快要窒息的青年,甚麼都不是。

沒有數算就沒有時間,記起來的人都各有所失。人們怕觸碰到甚麼,知道而沒有相認,抑或只是找不到適切的語言描述自己與過去的關聯。那些曾經在同一座城裡居住的人,一定也是從多年前開始,活動如像血肉溫暖的軀體,裹著季節合適的衣服,從某處,某處,走到看不清的前方,或在街的轉角,無人看見,登上了車、渡輪,或轉進地鐵站裡,未來彷若昨日。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8/04/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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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8 Apr, 14

自動行走

小巴站牌那塊刮花的透明膠片下,壓著脫落一角的路線資訊頁,上面列出的車費已經過時,循環線上的站名似乎依舊,但她本來就沒有記住它們無從對照。盯著廿幾個橢圓的黑白站點與行車方向標誌,甚至唸不出連線上的許多字,設想不到愈頻繁的班次代表人與財產的快速遷移、轉變已然,她不過和站在她前後的人一樣有點累。商場的冷氣系統停止運轉,突然其來的安靜,插著耳機的人們沒注意到,空氣濕冷,天井燈散射的光暈如霧籠罩,對面的幾部計程車成一行列,車身漆亮,都空著沒人,其他路線的站牌依照理性直立在無人的月台上,景物卻因為一種熟悉感於意識漸次消失──欄杆與路,廣告與指示,夜晚沒法脫離白天的秩序,寂寞與衣料覆蓋皮膚的感覺,皆不外如是。

其後,在她記不清的一段時間裡,許是時刻表上的最後兩、三班車,依次從遠處一截水泥斜坡擋著的道口轉進商場底部,引擎噪聲在天頂底下迴響,兼職夜更的司機在一片玻璃前面重複著生命,排檔離合器油門指揮燈手不曾離開呔盤,連串細緻的手腳動作推按扭撥踩踏提放的力度與時刻不可錯失,讓幾乎都載滿搭客的車子如像自動行駛般,循一淺淺的弧線軌跡滑行,停在那面塑膠站牌對開幾十公分的柏油馬路上,車身都剛好與路壆平行,車門打開車門關上,上車拍卡轉身坐下,又從同一處駛離,踏油門走到路燈照亮的馬路行程上。

幾個疲倦的身體卻依然面向汽車剛才駛來的方向,在馬路與商場電梯底之間的一道窄縫中沉默站著,等待時刻表上的數字變成眞實,一定,就在她記不起的當兒,幾個學生模樣的少年男女,都揹著滿滿的背包,頭髮衣領間還有太陽的氣息,從馬路的另一邊走到前面一個小巴站旁,一個男的好像想起甚麼逕自往外面急步走去,走路的背影自信,沒多久又樂著從遠遠那臨街的彎道口小跑著回來,往她身後的方向指劃著,兩個女的順著少年的手勢回眸,手拉緊背包的肩帶,轉身,細小的眼睛還帶著笑意。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6/03/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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