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入 '離線生活' 的存檔:

死咬春不放

暖律潛催臘底春,登筵生菜記芳辰;靈根屬土含冰脆,細縷堆盤切玉勻。佐酒暗香生匕梜,加餐清響動牙唇;帝城節物鄉園味,取次關心白髮新。(注1)

直至五、六年前吧,而記憶不免有誤,它以另一種軌跡記印;那時,我居住的這個地方與一般的偏遠小鎮無異。偏遠,是在於城裡的人而言,交通難達而費時,確切一點是它正在城市的北端,離邊境關卡不足十分鐘車程,除了過境或遠足郊遊,沒有人會專程到來。圖則看板、售樓說明書上的一點解說,並且,未有言表的自是對新生活環境的冀願,阿母十八年前用半生積蓄押下首期,「買下」供款十五年的居室。

後來,我在此室裡經營寫作,對外面的世界茫然不問,不知道明天,目前亦然。

小鎮中央一大片低矮的樓房,連天台僭建亦不足四、五層高,它是歷史上的一個農商墟市歷兩場大火,災後十年重建、今復再衰落的活跡,以「新」字為首命名的街道,是為標記;附近,還有至少十多個單獨或連成圍村的村落,前人流徙的歷史、定居的託願書於村口的名字。每清早,在公車廠旁的「舊街市」遺址,農戶菜販依然在那張鐵絲網圍籠中的空地,把自己的收成攤放在叠箱上、擺欄叫賣。午後,那些阿嬤又拿著賣剩的幾斤瓜菜、一束束葱蒜番芹,在「新街市」外的道口、墟中心的馬路旁蹲坐地上,趁市政人員巡邏的空檔就地擺賣。

我記得,惟記憶不免有誤,除了火車站旁兩個八十年代落成的屋苑,從窗口看出去,是鐵道、是山嶺、是天,沒有其他。固然那是因為我身處的居室亦築於離地兩百呎之上。要是有人從那邊看過來,她會忖:「從前,從窗口看過去,一片田野和小屋聚落,遠處是山嶺、山嶺中映立深圳的霓虹商厦……」

曾經,但現在不。我與家人於室裡互相擠壓了十年,那是我的九十年代、我的青春彷惶——而我無法觸及我底家人所經歷。多年以後,我逕自回到沒有再出租予人的居室,成為了它的住客。起先我是以某種渡假的心情來到這裡,正經把鑰匙別在另一個匙圈,在沒有佈置的室裡,睡覺無夢,或放著唱片、讀一節書、換另一張唱片;在心情壞透的時候,退守於一隅。當時,這個地方與一般的偏遠小鎮無異,從火車站穿過墟市的街檔,弄巷中的雜攤擺賣著吃的穿的簡儉必需,頭上有日光照落,午後寧靜,空氣裡有糧油乾貨醞釀的醇酌。那個故意迂迴的路程,總是美妙,它充滿應允,吃的穿的、用的所需,似乎好容易就可以在那些店後就是廚房工場的食店、店中有台縫紉機的成衣鋪、店前就是工坊的傢俬用品店中一一滿足,而且多走幾步就是公園和圖書館,在街的另一端更有搖著吊扇的戲院;中午放課的時刻,陽光落在女生的臉上、白襪子的行列那麼好看。

我以為能夠就此,立身此處,樸實的生活在這裡,只要能在附近找一個三千元的兼職,或多做幾篇翻譯,我就可以在此經營寫作,睡覺無夢。

後來呢,後來就是那個熟悉的故事;但它其實發生於這一切之前。不記得從前是甚麼的某處,轟立一幢巨型建築,它集商場、巴士小巴計程車總站、地下停車場、出租甲級寫字樓與身份證簽發機關於一鋼筋玻璃胴體,先機搶佔,直叫作Landmark North。城北的Landmark 沒有名店,但它有名店以外的一切,五層商場裡有齊所有飲食零售連鎖店,它伸出四條行人天橋,在小鎮的半空中,連夜、乘人不覺似地,駁通一張聯網,與其後所有新建的屋苑和商場連成一合體,由火車站出發、又以Landmark迴旋,穿過商場,來到另一個商場。商場上蓋盡是一幢一幢髮指向天的樓房,徙厦豪宅,樓房中家戶如囚、窗裡抑是慘白抑是昏黃……當邊境的嚴防漸次從寬,小鎮悉時變成樞紐,趕往南北上課上班、帶貨看貨的個人聚攏成對衝的人流,在不停拓建的地標上形成旋捲的颱風,人們帶來的錢在新馬路上的銀行櫃位前優越而且尊貴地給往返傳送,如此隆冬,往日經常在返家途上碰到的兩位流浪漢,至今不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乾隆時《上書房消寒詩錄》所收葉國觀《咬春詩》 。

原刊《字花》第12期「特集:咬」,p.10-11。2008年2-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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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5 Feb, 08

Kunti Moktan: Man Ko Deuta

是這樣的,有一天晚上,塞著耳機在聽著從網上某些角落抓來的下載曲目,從頭到尾不知聽了多少遍,聽到這首就像年輕人一樣,重覆又重覆聽著同一首歌,重覆,同時深怕不久就要把它聽膩、聽厭了,然後還是一次一次按著重播的制,大概只是汽車和隣居太吵,深夜無眠,不是沉溺。

然後淚珠兒爬過臉上又滴落在枕頭上,其實是一句都聽吾明。
那麼,我算是學懂了一點尼泊爾語了,音韻是感情,還跟著副歌一齊唱。

雖然liam 一定會反對、或者引用弗洛依德理論嘲笑一番,我把它loop 著放,一起快些聽膩、聽厭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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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Kunti Moktan 的其他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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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7 Nov, 07

没有了的和明明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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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阿晨這個文章「已没有了的,究竟是甚麼?」有感,希望没岔開太遠。

舊時讀書,和一位唱卡拉OK 會走音走得大家好難跟的故友岑先生常會抝頸抝得臉紅耳熱,有一次他說,你寫一本小說甚麼的,「頂多俾盡你,就是一千幾百個OL 買來讀一下,然後呢?」所以他走去研究建築了,建築就是一個時間—空間—人類活動的架構,而它必然和週邊的人和生活形態發生深遠的溝通/交涉,他明明壓倒還踐踏一脚:「一個建築、一待就是100幾十年喇」。

所以一直認為,一個建築是一件很嚴重的事。當然也覺得,真有一千幾百個OL 分別在逛書店但其實多數是在等人、打發無聊時光之際買了我的一本書,又在更無聊的時光中打開書頁讀著謀殺時間,這真是一宗充滿愛情的事呢。不過「OL」是誰、是怎樣的一種生活?

故友本來打算要到日本深造,要拜心儀的老師為徒,而且一直在學日文,到了與人交談流利、讀懂不少日語書藉的高階程度,可惜最終未能成行,後來又因病早夭了。那時候我們一班同學、朋友圍坐一桌,在全中環賣最酒最平的酒吧,高談濶論,支支喳喳、書包拋滿一地,酒杯打爛不少,故友被譽為小資情調的大右派,後來他被瑪麗醫院的一班教授割了一隻眼下來再用大腿的肉補返個窿、一大個疤痕架著黑鏡也遮不了,他道只是為了含蓄「費事嚇親人」,還打趣道,不如弄個海盗形象的眼罩?真有日本幫會頭目的氣度,矋視一下!全場都要退避三舍……

有幾次不禁會想,現下大概就是他學成回來(或不回來) 的時候,他會對這個城市規劃、建築美學的種種問題和爭持,有甚麼看法?我會否又跟他吵嘴吵到一桌口水花?他會否和「本土行動」的一班朋友一起去研究那些建築圖則的謬誤?或者在論述的層次上面,從右翼那邊「一脚省埋黎」而加入一個清新有力的註脚?或者補充一些大家太焦灼而一時未摸得透徹的東西?

突然就想起當時那些情景中出現過的人兒。都各散東西,在社會中某處或顯或晦的位置上,有各自的生活和煩惱…… (這樣講真是老套!) 失去聯絡、久未聯絡,一旦再聚,除了懷舊、細數某些外部的轉變,可以從哪兒再講起?

當然還有在同一個酒吧認識的傅老,不知何故,跟他都是見不了「最後一面」。

#

上週往大埔看中醫,在家樓下碰見中大學生報的一位朋友,她順路往火車站,我見公車來到,從錢包掏角子,她驚呼道「搭車咩?」,就跟著她行了。雖然中大學生報主張坦誠談性,我或者真是太迂腐,也真不知道怎樣告訴她,我的下陰,一邊陰囊裡面好痛、腰後面對應腎的位置也好痛,多行一會就更痛。

女生一面行、一面和我聊天,而且雨傘充當手扙,也還可以。她住在鄰村,平常往車站的走法跟從我那邊不同,她從我住處的樓下出發,還像不自覺地先走往她自己平時的起點,才沿路前往。我好像覺得路遠了,馬路燈也要多過、多等幾盞,來到社區會堂對面的行人天橋,暗忖還要拾級而上、每步痛歸心扉之際,她說:「那邊過馬路啊!」原來,我忘記了穿過污煙瘴氣的專線小巴站,有一條過路綫。那是讓從屯門、元朗、沙頭角等地方居住的人甫一下車,就過馬路用「八達通」入閘直接登車出九龍而設的偉大路線。

我從太和車站下車,想起要提款呢,太和火車站的設計又真是非常曼妙,要親身經驗一下約人等候等極等吾到方能明白,「哦!原來妳係美心那邊瓦、我係百佳出面呀;」或者,「吓!你有乜理由係果度呀,明明話落巴士站你行去帝欣果邊仲乜春呀?」城市的井然有序、卻是迷局中人不能看見

……說回提款,櫃員機設在往羅湖方向北行綫的月台範圍裡面。「裡面」的意思是說,如欲提款,應該下車先用扶手電梯往上,不出閘,轉左經過補票處,再用扶手電梯往下到北行綫月台,使用滙豐銀行特别為前往內地過境人士而設的ATM 服務,才再出閘用扶手電梯往上,經過商場,再用扶手電梯往下,經過商場低層,方可離開這個鬼地方。

可是我沒有做到我應該做的事。我竟然冒失、一下車就出了卡閘。更要不得的是我竟然想到走去確認一下,是否自己記錯呢?會不會在太和車站那個真真正正的有票務處、有洗手間、有警員簽到處的車站大堂裡面,會有提款機供人使用呢?原來真是沒有記錯。它和旁的7-11 便利店都在入閘範圍裡面。而商場裡面也沒設有ATM。

當然我是吹毛求疵了罷,比起許多不懂使用櫃員機、或者,根本沒有銀行存款的人來說,我真是自恃驕貴。卻是疑問,這個ATM 和便利店僅只設在一邊月台的入閘範圍裡面,它的準則和理由何在?在商言商,它不是排擠了更多的顧客?

在我的情境中,我只是想,嘩好撚痛、痛到標汗頭暈,沒有錢怎樣去看醫生呢?

對,沒有錢的人抑是不許生病、抑是不許看醫生。我非常幸福,我不是沒有看醫生的診金,我只是口袋裡得四草野,中醫又好像甚少「EPS」和「八達通」繳費罷了。於是我步行和大埔中心的恆生銀行分行,那是我有限的生活經驗裡面所知,最就近的一個自動櫃員機服務點。當然,我可以乘那些接駁巴士,但是想到要找對哪一個路線、要在車站底層那個污煙瘴氣的焗促地牢等車、不知要等多久,又只好打消念頭。我也可以去百佳買個東西用EPS 付賬再提款,或者用「八達通」再入閘,用北行綫月台的提款機,再出閘扣除港幣2.5元。

我真是不知道我是和自己還是和誰抝氣。人們高舉的「方便」很自然就排擠了其他人的生活方式和節奏。

從太和車站步往大埔中心再折返汀角路近「明星酒樓」的中醫館,在我腦裡的「視象」中,僅是好簡單的幾條平直的折線,而且不是未到過的地方、未走過的路:「嗱,你一行出黎再咩咪見到咩既?靠住咩照行、過馬路吾駛轉去八號花園,有間食韓國野對面咪係囉,你黎到打俾我我出黎接你……得啦得啦,你打俾我啦」可是,平時不太察覺、平時能夠應付的路途,突然變成關卡重重,十幾截馬路要過,樣樣事情,似乎只有一處、一種前往的「最方便、最集中」的方法。見完醫生,要吃一點清淡的熱飯補充,在搬離了大半年的太和/大埔舊墟,都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只見處處是人擠來擠去,突然在面前極近又改變方向的繁忙景象……

有人會覺得「病者」的需要是「特殊需要」,可是我真想要問一問,設計、投資和默許我城此種變本加厲的「去地方」生活方式的諸君,難道人就是永遠不會老、不會病痛、永遠有支持這種生活的工資和環境資源?

不知是否自己的defeatism 作怪,那天連走到家母弟弟在附近的住處也像脚骨乏力,就是想到那個屋苑的管理員和住客的眼光,自己出入不慣常,好多次被管理員查詢、讓我非常動氣。明明是屋苑的前閘一個密碼鎖、後閘一個金屬鎖,偏偏要打開閘門、或自己開門讓人進來,明明是閉路電視處處、每幢大厦又有密碼鎖閘,而走火樓梯亦只能返回同一個鎖閘的出口(真是火燭而電閘壞了如何呢?),每家每户又有鐵閘大門各一,不知道世間上有誰個竊匪會遁此「正途」前往作案,仲停低讓管理員查詢呢?有一次我按不住道,「麻煩你認住我,我姓李,我是A 座幾樓幾號的住客」 ,此往後自然就是面左左故意看不見你,開閘給走在前面那個卻碰巧看不到你,你主動跟他打招呼他就尷尷尬尬的樣子。時常擠在狹促的大堂等候昇降機的「隣居」亦一樣,明明見到你也不會拉著鐵閘,明明自己記得密碼又不肯開門要人開埋門請佢先行吾該都無聲臉皮不動一下,明明叫住「等埋!」偏要按昇降機的關門制紐,明明一齊等,搶先要進去又偏不會按住開門的制紐。

我知道自己是很薄臉皮的人、但不等同是說這些是「針對」或獨突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而且自己也會做過這種乞人憎的事呢。

我只是愈發敏感到這種但求「安全」、「穩當而沒啥不妥」底下的一種冷漠距離感,它不單指對隣人的距離,更是對自己「自處」、安放自身於某處的距離感而言,非常可怕。可怕在於——- 真希望只是自己過於憂慮—— 我們自己的感覺、自己的判斷、生活得來的經驗構成,急劇的正給扯脫、撕裂為零散,又不無強制地被組成了神經質的一個個奇怪的機體,最終只能向民粹的敵意和忌恨政治靠攏,謀得一刻「整全」的身份認同及與雷同者之間的和諧制約,裡面卻是激盪的暴戾。(注#1)

而這個城市發展中的佈局,看來是愈來愈大力深化、生產、傾執於此種制約。

如是我想到在外面旅行,每見到別的許多地方的昇降機没設有「關門鍵」,那種「文化衝擊」是那麼沉重。

圖:澳門氹仔消防局

注#1:這裡我突然想到公車上玩PSP 的上班族,要是有人趕步走過摔壞了他的PSP 在地上,我想是隨時會有拳頭血光的紛爭,那個良好的乘客在擠廹繁忙的公車上守禮、各自安處的圖畫,竟是非常脆弱,它依仗的是一種訴諸「公民」嚴重的紀律 (及後來必得介入、因而實為其前設的企業產權介定、警力、司法權力)、「餘閒」和「玩樂」的極端異質化讓每天飽受剝削的青年人得到一種經濟階層的安置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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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則留言 31 May, 07

苦中作樂

生病了,只有對中醫、西醫和身體機能自我修復,投予不同程度而未許錯置的希望。何志平就是一個西醫了。

還未曾風流呢,就在泌尿和生殖系統連著的一大抽器官/管道/腺體不知哪處哪處生病,唉!坐又痛、企又痛、跪又痛、瞓又痛、趴又痛,行出街一陣就痛得臉青、一背脊冷汗,突然又發見這個城市,何其森嚴而又何其荒漠。處處是路障、岔開去的路把時間無限伸長。

學了一個小plug-in,聽首冧到暈低幾次的老歌,算是苦中作樂一下。

祝 君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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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則留言 23 May, 07

至Hit 的聲音

把衣衫脫去,給自己關在不夠兩尺多丁方的浴盤趟坑幕門裡,轉身不得,構造精良的燃氣渦爐在臉前悶哼著,每分鐘10升高壓高温的水走過涼涼的鋼外殼裡,抽氣扇在頭上轉,水從蓮蓬頭噴洒出來。從頭到脚,林諭把珠三角工人製造的化學劑擦在身上,水柱讓身子躬著、頭就得屈從,他瞇著眼盯著透明的白泡和著水滑過自己的臍孔、洗過濕縮的恥部,沿大腿流淌往下,在去水眼中漩渦捲退…… 發達文明的孤獨…… 耳朵給水聲塢住,卻總是突然聽見電話鈴聲隱約在響。來電顯示記錄再次確認,自己是過於焦慮了一點吧。

每每是,上廁所拉屎、滿手潔臉乳,指頭黏糊著髮泥、才剛安靜下來想要去睡—– 電話總是焦急響起,有些甚麼全世界只要他一個人答話,到屁眼抹乾淨、洗手十秒不夠、面上油垢隨便洗過,或是從入夢中的遐想省過直蹬起來,那個焦急的對方卻又不耐煩的掛斷了。

林愉總是在梳洗中途聽到電話驀地響起,那是一首滿愉快的民歌、一首著人忘記擔憂、快吃酒去吧這樣子的歌。明白記得自己關掉了電話,在大水塢住耳朵的時候,它又響起來。故然,在浴室狹促的空間裡,聲音的殘響在瓷磚牆、鏡面與浴幕之間四處亂撞,水柱、蒸氣和浪花又使空氣波擺。聲音廻擾、耳朵聽見先知亡魂的呼召也不是沒可能的罷!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總是在光著了身子、外面不知有人沒有的時刻聽見,怎麼會是這個時刻?怎麼是這個電話的老調?

林諭又其實渴望甚麼、想聽見誰呼喚自己?那個呼喚的聲音,全世界只要他一個人答話、全世界只他一個人聽見,而且總在自己潔身自愛、軟弱裸陳之時;那個「想聽見」而「聽見了」的誤聽,指向甚麼?它何以藉電話聆聲為表露?

把鈴聲換了吧!又從浴室裡氣急敗壞蹬出來的林諭想到。

beep —— beep —— beep 的單音。微弱、重覆而肯定,卻像個計時炸彈。

把鈴聲換過以後,卻又發覺,人們聽到那個beep—— beep——- 聲是有點不習慣。突然在意,公車上、餐室裡、商場道上或公廁裡,無時無刻都有人在通話—— 抽著褲鍊夾著肩頸講、精神病人般手舞足蹈免提講,甚麼人用甚麼機款、甚麼人電話聲特鬧;男與女没有了電話就不能勾搭、不能言情銘志,父母子女没了電話就不能一起吃飯,主子與侍從、公僕與線人,相類亦然…… 電話應允自由,聲畫與名單,可以隨時Trade in、換卡或整個丟換,電訊門市外站滿了嚮往這種自由的人,鼻子都碰到櫥窗上去,死盯著一個型號。

走在街上,人聲喧囂機器亂世, 那個beep —— beep —— beep 的聲響,又會突然響起來,要是有旁的人聽見,會別個來瞅著林諭,他們到底不習慣。

另見11/11/2006 《成報》「筆鋒」版「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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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1 Nov, 06

匆忙來回

下午三時許,渡輪從中環港外線碼頭出發。

凌晨四時許又回來,甫登岸,又是那座大賓州 IFC,地面有鐵馬圍住、有年輕保安員守駐。

離島之所以叫「離島」,因為離開城市,相對於城市而言,它偏遠。

偏遠卻又不能完整獨存。而且我們的城市,其實也是個島嶼兒。

人們一早乘快船出去,夜晚又穿著不合適的衣服,好累的回來。

朋友帶我們往半山上的屋村,彷如隔世,七十年代的公屋設計,硬生生像一座幼兒院、玩具城一樣,卻又像設計博物館。我暗忖:人呢?靜悄悄的在屋裡,打開門的家戶只有電視的聲音,瞥見屋裡的陳設,像見鬼一樣,和心裡某形象重疊而後互相穿透。噤聲的生活。

和許多屋村一樣,所有大廈,外觀無異、設計與佈置統一,並且均依村名字頭、由一個吉祥字句的變換命名,即是吾知邊座打邊座。而大廈外牆與所有設施的顏色則極盡娘炳、粉藍粉紅粉綠血紅鮮黄撞到九彩,無聊康樂設施無人會用、間格促狹廹人拆散家庭。

我到過每一座公共屋村、居屋花園都如此:就是連士多、麵鋪也養不起幾間。

我知道、我知道,屋村只是勞動工人睡覺的宿舍、老人等死的中站,其它免問。

於是到了以遊客生意為主的夜市吃飯,遇上啤酒女郎非禮,再吃到不時不鮮的「海鮮」,就佛都有火!而且我不是佛教徒。無論大埔灣仔尖沙嘴屯門元朗粉嶺北角,我還是始終要被啤酒女郎非禮、她們犯案手法一模一樣:櫈都未坐穩就走黎,「得」係度等你望佢,再高昂地嬌美說:「先生今晚乜乜做Promo,幫我嗌支乜乜丫」

然後我一次、二次、三次、四次重申:「唔駛喇,吾該。」她就會,一次比一次用更高昂的嬌嗲聲音,又叫你靚仔、又問你飲開咩牌子、又話佢Promo 果隻口味差不多但係又點樣吾同、又話好抵有贈品送、又話要追Quota 又話今晚仲未開市,聲音愈來愈撒嬌嗲、身體愈益俯前……

然後,我光火的再重申我的選購立場,她便又「嬲爆爆」走開去,又成晚離遠死勾勾看過來這邊。

吃飯聊天的心情都沒有了。我知,我知妳打扮工啫,既然係打扮工,就請妳當係一份工咁打。我想食橙吾好同我講蘋果提子番石榴香蕉西瓜蜜桃點好。同埋吾該尊重下我係男人。男人吾可以跟跟計較、吾可以同妳為幾十蚊糾纏咁寒酸、亦吾可以隨便咁樣同陌生女子口甜舌滑。

後來我終於坐在海的前面,在深夜裡看著它。

我寧可一個人,但是害怕。

我和同行的朋友說過甚麼呢?都是醉話。無論我講起德里達或吳孟達,無論我講起重建區居民運動政治還是學院裡的辦公文化,無論我講起一個女人或別個女人、講緊你定係你隔離位那個,我其實只是在向自己講起自己。

看著夜晚的海,看不見遠岸有高樓!日間或旁晚,它是弄潮兒、和姗潺Wannabes 的樂園,是救生員、食環處的領地;日間或旁晚,在海的旁邊,我們還碰到著名紀錄片導演和她的助手一起吃外賣。日間或旁晚還有許多穿短袴的年輕女子在海的旁邊培養獻身予身邊條仔的情緒…… 這些都是在「離島」才能作的事。晚上,有人孤家寡佬在沙灘一角吃飯盒、他遺下的垃圾後來又會被拾荒的阿姨撿去,又有少女島民騎單車來傾她們倆小聲講大聲笑的心事,一轉眼又不見了…… 有些人看見星空會寂寞、有些人看著大山會寂寞、有一些人看到瀑布會寂寞。而我的寂寞和海比起來,等於零。海把所有東西都要帶走、都能帶走。拍岸的浪不知因何緣故,一時來到這裡、一時又走了,一時明明在脚前,一時又没到足踝。一直看著黑漆的海,它一直翻波騷動但是又整全一個,突然又在它旁邊跑起來,真無聊啊!但是海從來没有理會過任何人。你大可以跳進去溺死、坐在它前面冷死餓死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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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5 Oct, 06

哀!

收到電郵訃告,傅魯炳已於七月十七日晚離世。

他是我第二位在瑪麗醫院過身的朋友—— 所以我好撚憎瑪麗醫院和HKU 醫學院的一切。

我說不出傅魯炳教曉我甚麼,對我怎樣好或怎樣不好。

我懷念一個人,好想明天醒來搭車往鴨脷州就見到佢。

但不能。後天不能、下個禮拜也不能。

這大概就是「失去」的意思。

但他明明在。

傅魯炳是好細心的人,他憂心的事情因此也比較多。去年他帶我們到孟加拉,跟Mamunar Rashid 的工作隊拍電視電影,傅魯炳打趣說Jenny會攞孟加拉金鵝蛋獎,她演他的聾啞女兒,現在電影應該拍不成了,因為劇中飾演於孟加拉獨立運動期間一位華人的故事主角維新,是傅魯炳本人,無可替代。維新在這齣戲裡,是位因國共內戰而流徙孟加拉的老兵,他非常厭倦戰爭,不想捲入東巴與西巴的殖民戰爭裡,從資料搜集、與導演討論得知,當時的中共政權為要制衡印度,扶助西巴、亦即現今的巴基斯坦鎮壓當時還未獨立的東巴(即今日的孟加拉)。當時,中共政權還售予西巴軍械。在戲裡,有爭取獨立的東巴革命分子檄獲敵方使用的中國槍械,走到維新的家要他修理…… 對早已厭倦戰爭的維新來說,真是兩難!而東巴和西巴隔著印度的殖民關係,又是歷史的弄人,英人撤離印度,卻搞出過以宗教信仰劃分版圖的方案,信奉回教的劃為東、西巴基斯坦,印度教的信眾則劃為印度所管轄,那些年間,難民遷移的苦難,Beatles會出唱片唱一下,但有人能試想一下嗎。

歷史不曾過去,跟傅魯炳到孟加拉,還到訪吉大港山脊的前游擊叛軍 Jimmy所住的小村落,通通以竹扁織成的茅居、生活不缺。吉大港山脊為孟加拉裔以外的各民族原住民的其中一個重要居處,他們不少信奉佛教或回教以外的其它宗教,一不留神,臉孔看上去還與越南、馬來亞華僑難辨,吃的文化跟南方中國人也有不少相像,蝦膏、咸菜、棷青…… Jimmy還硬要我們喝自家私釀的米酒,在禁酒的國度裡唯有以七喜膠樽盛之。話說回頭,孟加拉革命獨立以後,國族主義與宗教威權二為一體,政府多年來與吉大港山脊零散的游擊隊交火,偏離回教傳統之士當街刺殺有之,於吉大港更是大肆殖民,把首都達卡的城市邊緣族全送往「夷地」,以發展經濟為名進行經濟侵略、以人口出生率壓倒,穿孟加拉服的山地人亦比比皆是,為某種「文明」嚮往之表。現今叛軍與政府雖曰停火,我們前往該處山脊地帶亦得先往警署報到,先給教訓一頓豐高偉業,始由笴槍警員監視/護航前住。更教人悲哀的,是西方NGOs 的所謂援助介入,未見其利,卻率先破壞了吉大港山脊的經濟與權力的微觀體系。傅魯炳飾演的那個維新,受西巴一方嚴刑廹供而不肯就範,最終還是不願介入東、西巴兩方的戰事而乘夜遠航,從此時時刻這樣想來,豈非歷史的再次愚弄?

Jenny與我認識傅魯炳的日子不長,只三數年不夠,但他很疼愛我們,我們時常令佢激氣,亦甚明顯。傅魯炳嘮叨的時候,他那雙炯炯有神的黑眼珠直鈎鈎望著我們,說畢會抿著嘴停住,好難纏,不得不由衷貼服。他講故事、唱歌和講粗口,好尖酸、好刻薄,又好好笑。談文說藝,又能言善道,那些讀屎片的書生,又唔係嗰皮。又或者,煮飯的講究,亦氣結不少入廚之婦,只是jenny 和我—— 尤其我—— 往往不知所吃為何,只求裹腹口欲、餓狼虎吞,激尻佢死!

後來傅魯炳病重了,見面的機會也少了,好像大家都不懂得面對他就快死的事實。真的,他從孟加拉回來,肺片一大片白色,又不是SARS 又不是愛滋,我心暗付,大穫,連醫生都說不出所以,好久以後,左測右檢,說是非甘氏淋巴癌第吾知幾期,我上網查,一個個Scale 去核對他身上呈現的病癥,又不敢問他咁詳細,機會一半一半,說了又等於沒說,我對西方醫學的不信任以至敵視,不能說與傅魯炳的「案例」沒有關連。每個K屎都是例外的話,班仆街仔讀壞書只好亂尻咁試,錯左又無人知,連病歷都唔準俾人睇、抽血咁撚簡單的小事都要煞有介事用布簾圍住,傅魯炳多人嚟睇,有醫生朋友射住,先好嗰DD…… 他大概是去年已經知道自己捱不下去多久,對自己的病況也作了各種打算。最心酸的一次,他直言寧願早一點了結,免得家人朋友勞心勞力的照料自己,在各種現實的考慮上,他自己也起了個底,始終,長貧難顧,他幾十歲人,就算醫好,都係藥煲一個。以他的脾氣,那麼顧想及人,他會幾痛苦?他的脾氣,當然是出於設想他人,有時卻也像遷怒自己身子不淨氣。Jenny 和我時常想起、提起佢,可是,真不知道是那種壓力、那個不能面對的境況裡,應該樂不透支、還有憂心不快?到醫院那個甚麼撚屌隔離病房,懶係支野,我屌你老母個臭閪,我不按製開門你屌尻我,我不穿保護服而随時會惑染病人你班撚樣又吾提我?仲要我問你點解穿過的保護服和末穿過的保護服會擺在一起!?瑪麗醫院!!

傅魯炳給我和jenny 說的往事,好傳奇,有乜野傅魯炳未做過?讓我們一輩自卑得來只管嚮往著又慨嘆時世,但是,他常常說的一句:「屌!驚尻!?」又變成某種衝出去的動力。不過與此同時,傅魯炳常常跟我們說的另一句:「吾可以太窮。」至今還是令我非常慚愧愐倎。

傅魯炳,我哭不出眼淚,請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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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化玻璃

我走進多層商場裡,跟其它才剛下班的人一同環迴圓舞,
半掩挑逗的疲倦眼波,顧盼完美的櫥窗燈下,沒一件東西不讓人感覺惡俗。

林諭坐在公車上層前端的座號,頭頂還是那個四方屏幕、那條冒著小水珠的冷氣槽。甫轉上公路,旁的人都低著頭搖晃著,自然想追回一刻睡眠。在某些日子裡,他以為連司機也在一起睏著睡,他曾經以為,冷氣槽不僅流通冷氣,還會釋出微量麻醉藥,讓人在車廂中慵懶昏沉。不禁又抬起頭看,包裹著冷氣槽的壓紋物料教他想起MS Word的托底,那種不安於守的灰色階調,不是沒有甚麼,而總是無以名狀。那個四方屏幕,老遠從外國訂製,架在窗前,吾人聚焦,他始終以為是玩的太過份認真的惡作劇:國族認同與政策宣傳,跟推銷減肥產品,推銷一問餐廳一樣的手法,歌舞男女、飲食男女,都在這同一個四方屏幕中爭逐喧鬧。

──人要是走進自己的噩夢裡去,他會發見自己與身邊的鄰人之所以如此可卑的活著,是大家都努力要掙脫劫難磨杵的宿命,期待晨光、以為夢境快要了結──

公車上層的車廂裡,軟座行列, PVC 軟料飾以人造皮或仿絲絨座墊、樹脂造的啞黑扶手和椅背寢由鑄模部件組裝成,林諭選定了座位,跟數尺底下的司機視線平行,背後不遠就是乘客上落的樓梯,而這裡兩尺不及的丁方是他的一隅。外頭的光線穿透精亮的強化玻璃,景色近在眼前,綿密的灰霾天,車廂清潔,路面的聲音、風的聲音隔絕,行車穩定,娛樂放送,卻無法坐的舒適自在。林諭和許多學生和幹文職的乘客一樣,頸背長期僵硬,頸椎的節突勞損,快要得出關節炎,身子擠在那形狀惡劣的衣服裡面,微弓著背、頭顱前傾下巴仰昂起來的模樣,就像突然聽到一句不懂的話兒不知反應。坐在公車上,腳伸不得腰躺不下,衣胳貼裟著旁的搭客,時空人均,想讀報看書是沒可能的,想和電話一方的家人愛侶詳談近況,不免就成了可厭的暴露狂,免不得一五一十數落上司同事,俗話和流行話突然變得那麼刺耳;要是想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準備甚麼的,到底還是給嘈喧的廣播打擾, 那個四方屏幕裡頭熱播的K 歌鈴聲,突然在身後破出,是有人要跟同事上司交待工作細項的安排,幾點幾點,好好好,唔該廳,唔該曬,低聲下氣。每次,都難以置信‧‧‧‧‧‧

林諭這才發覺身旁的女子,今天穿一襲連身裙,淡綠混紡,幼幼的腰帶,踏著棕色的短皮靴,他坐在她旁,很是安靜,還隱隱嗅覺出浴的潔淨。平日無暇粧容的她,沒有名字,想必是下班後要赴宴會吧。而她好像感到,面前過場的景物、日下辦公室裡的一切忽然會沒那麼可厭,塞著耳機之外,還吊著一隻銀飾耳環。好幾次,她閉著眼正要睡去,突然又醒過來,抬眼望著窗外,又從手袋拿出手機,那個心形耳環晃著。心形。他想。

本公司的龐大車隊,行駛本港及大嶼山數百條路線四千多部車,百分之八十九己換成空調,自一九九七 年起更引進「歐盟二型」車款,在環保規格、能源效益方面大幅提昇‧‧‧‧‧‧林諭接著又聽說公車公司新近引進的空調控制系統「能夠因應車廂內外溫差及濕度自動調節製泠量‧‧‧‧‧‧」這種廣告文案,林諭每天要寫好幾條,宣之於髮型奇怪的主持人的口音腔調,宣文彷若諷謔,似要把乘客的車費和換來的不舒適說成物有所值。做果行厭果行,只是,確實沒有多少人滿意公車空調的溫度,它在秋冬季節特冷,在夏天抑是翳煽不爽,更多時候是猛調得更冷。對披著披肩、絲綢圍巾的女士來說它畢竟還是太冷,對穿著簡便的工友或襯衣領帶一度西式外套的男士、穿毛線外套的女生,才剛上車,它又不夠凍,還有婆婆公公、睡的不好發感冒的年青人,活蹦亂跳微汗發燙的小孩和焦慮的母親、熱帶來的旅人,更是無所適從;誰要伸手到別人頭上把那個讓「空氣流向更全面、更均勻」的出風口打開關上,又太突兀。林諭和許多人一樣死都要靠窗獨個兒坐,不無理由,至少身子也可以靠攏著車窗坐,從公車上層往外望見營役的人,常令林諭有種觀賞人形啞劇的況味,世界就在外頭、腳底之下,而他一動不動坐著觀看,有些變態,甚至,急著後退、冒起的建築群,也不過兒戲積木,出於重覆強迫症患者的大手筆,單調中微細的變化無人閒暇發見,而在越區橫貫的路上,他忽然能認出它們的座標與年份。

那個四方屏幕、那條冷氣槽,還是壓著林諭似地。

車站顯示板按序打著花園和城市的名字,車長對路線瞭如指掌的訓練使然,時速80公里100公里45公里行駛中的公車,在某節路段,林諭想見,標記物出現於車頭玻璃某方向/座標與目測距離,車長要騰出駄盤上的手,在俾油或踏著離合器、正要撥正指揮燈號同時瞄著旁的線道上的交通情況之時──按鍵,幾乎下意識地──錄音廣播以兩文三語,下一站係花園和城市的名字。那把女的嗓音,字正腔圓,緊跟韻母聲母,標誌著我城禮貌文明。從清晨起閃閃律動,直至公車半夜載完附近落班的司機與晚歸搭客始被關掉的四方屏幕,天氣資訊、餐單介紹、醫藥常識、歷史紀要、職業英語,凡此‧‧‧‧‧‧四方屏幕旁,停車燈號和那隻閉路電視攝影鏡頭始終擠在一起,提醒下車、防止罪案。林諭坐在公車上層前端的座號,寬闊的擋風玻璃橫敞著他的整幅視野。直長的道路是有人在夜裡偷偷修築、平整加固,熱燙的柏油泥,有赤膊的工人蹲在其上,無語默契,用鐵鏟、木方,熱霧中擺撥撫平。次序爭逐高空的石屎樓叢,玻璃造的鹽柱,突然冒起,要搶佔灰霾的天,把人擠往開來。林諭突然想到這就是他的墳墓,有冷氣,有電視睇,有街去。

§

從家居的大廈,跑七層樓梯──就是要免得跟人擠在升降機裡啞巴似的盯著樓層顯示的數字,冀盼著那一口氣──每層樓轉兩個急彎迴旋直往而下,林諭推開走火梯的夾木門,只能無視旁人似地,按鍵,並同時借身子往前的力,而腰板滯後、稍沉,用腳連蹬連推才衝開那鐵楬沉甸的鐵門,外頭的世界,突然展現,他未等及燈號就橫過屋苑前臨的馬路,取街市旁與舊屋邨地鋪間的通道,十室半空,都貼著「凝聚消費潛力‧‧‧‧‧‧租金若干」的海報,右邊是停車場,把銀灰長髮撥在一側、穿三個骨袴子的大叔,才剛於凌晨下班,踏單車回家,又回來在打掃著地上的塵屑。 菜檔工人、肉販、報販、便利店早更與運輸清潔工, 這許多林諭時常注視失語的人們,早就把場景理好,顯得還正悠閒,施施然在幹活。然後,他又看見那株大樹,幾多年前給斬去樹冠,旁的枝葉都給砍掉,就只剩半條主榦直立在「萬寧百貨」前面,由鐵褐的支架樁柱死撐著裡以塑料墊的支點,壽終不寢,祭為地標。林諭走到公車站繼而登車,不過五分鐘、七分鐘的光景,一根菸未竟毋須看表對時,就接受了幾度有意無意的檢核。

他無法釋懷,屋苑的管理員與密碼電閘;交通燈與不耐煩地守候著要過路的師生家長;領匯僱請的管理員與屋邨廣場空蕩、同時圍攏的精確佈置;及至甫登車I C咭計費器那或長、或短的響號──人們打量人們,目光如炬互不相投、不無厭惡,林諭麵包沒吃完,甫下樓,離開了四百尺的居室、離開了電腦、離開了畸角的間隔,才把門戶鎖好,留下了貓,就變成了外部環境中的一個異質的填充物,行動而格格不入,自覺礙眼,就成為注目他人的理由,想逃出內心的不安,只有急步往目的之地移行,把他人排拒腦後、視界之外,彷若認真。

管理員與更亭;行人與過路燈;司機與收費器及駕駛座;遂變得含混、融成一物,會動不動儼如某種模組的位元、或龐雜算式中兩邊相約省滅的涵數。譬如坐姿、站立與行走的姿勢,掛上身上的符號、體味衣飾、撥弄頭髮的意態,是時限的交易,通道混稠成街景的日與暮,通通由某種無以觀照而顯於日常的工具理性所限制、並生成人們,我,林諭,妳,他的職業與社會性格。「他」一旦脫落於某種崗位,即掉進不安於身所處、不諳所待,以致對自由的恐懼──

§

管理員兩更工作,一週六天每天十二小時,五千元月薪,更多或更少。五、六十歲人,直面政府與企業機構之通報連線,受壓於市民的最大公因數道德,要時刻精神、衣履整潔,要賣笑,要開門,要做問卷,要「Bye bye 陳太玩得開心D」、要自己影相做壁報,介紹屋苑防流感措施,要打電話約維修,要派通告,樓上爆屎渠要約樓下業主,有野壞有事故要從容鎮定,食飯要避開老遠,如果抽菸、賭波下注,或者掛電話給仔女老婆,要偷要摸,免得有好事者撞破、動筆投訴,應對女住客要避忌、男住客要奉承並投其所好,少主要和藹逗趣又不失威嚴,菲傭印傭一般要愛理不理,公職、企業人員要實事實幹。電梯大堂旁的電掣室,那天,平日下午,林諭早了回家才發覺,是管理員上班落班的更衣室‧‧‧‧‧‧

管理員沒有名字,他也不知道林諭的名字,直至有一天,硬著頭皮摸著密碼鍵盤,他甚至不能說忘記了帶鎖匙,才甫進門,他突然問:「先生,請問咩事?」、「點稱呼?」對著一位午飯可能只是兩個麵包的長者,林諭不知道要怎樣介紹自己。「小姓林。」是這裡的住客,每天守著大閘的他沒可能不知道吧。那句「哦,林生」幾千斤重。

囚犯有囚犯的心態積習,獄卒亦然。

§

夜深,林諭放下一天的工作,好肚餓。他拿著宵夜,走進便利店,跟一個模樣像中學生的兼職店員說:「唔該一包純希。」

她從那個放了幾十種外國菸大陸菸、有兩層藏架的陳列櫃裡拿過菸,手法利落,轉頭說,需唔需要買番個火機?」

林說「唔使。」

她說:「加唔加三蚊換包提子糖?」 他說:「唔使。」

她拿起紅外線閱讀器掃一下菸包上的條碼──嘟,指著IC 咭扣費器請他拍咭──嘟──「係,請睇餘額。」

頃刻,他和她一起望著跳字。

林諭以為完事了,她卻道:「使唔使膠袋?」

「唔使。」

她說:「多謝支持環保。」

他離去的時候,她說:「Bye bye!」

§

林諭突然就想到Leni Riefenstahl 工刻經營的美感。

 

原刊《字花》第2期,p.11-14。2006年6-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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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5 Jun, 06

Schizoprenics, You’re a Table, 2 Tables

無聊在線,讀「香港精神科學報」 (Hong Kong Journal of Psychiatry, 3/2005, vol.15 #1)刋載的一篇題為 “Accessment of Executive Function of Schizophrenia in Hong Kong”的文章。嘖嘖稱奇!單看題目已是嘖嘖稱奇!大可誤譯成「評估香港精神分裂之行政功能」…… 引人入勝。

讀著,而且像長期覊留的押犯一樣,到終於從撿控官口中得悉起訴自己的罪名和理據之時,突然有種荒謬、荒誕的感覺。卻又百辭莫辯,不知何以切入陳述以外的一切。陳述,就是要摒拒一切,僅提出可觀的秩序。

一本專科學報所刋登的研究文章,投稿至正式刋出歷三年修訂的一篇文章,其在方法學上的粗陃竟然能如斯突兀礙眼!陳理推論竟然是玩泥沙築城堡似地,並且以為多挖幾條「護城河」把城堡圍著,城堡就不會塌下…… 我按耐著自己把文章讀完一遍、兩遍,再列印重讀。我是受虐狂罷,偏要往屎堆裡翻,專找會刺痛自己的事來做……

如果我的理解沒錯, RCK Chan和 RYH Chen兩位的此篇文章的要旨,是要1i) 闡陳精神分裂患者所呈之 Dysexecutive Syndromes之常用檢測方法,1ii)檢核其主導理念及局限,2) 並指出此等檢測方法之設計及使用對象多以西方文化組別及英語用者為本,兩位筆者嘗試就3) 此等檢測方法應用於本港臨床行醫之情況提出討論。

我讀著,真是氣結。和許多人一樣,把文章速讀一遍,再推倒重來:先查一查“Dysexecutive Syndromes” 這個詞。所謂“Dysexecutive Syndromes”,是神經認知症侯羣(neurocognitive syndromes) 的一種,多數因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 受損或功能失調所致,從一些腦部受撞擊、中風病人的案例中得出,呈此症候羣的病人之主要認知功能(basic instrumental cognitive functions) 如視覺—空間協調能力、記憶、說話等能力跟人平常人或病人受傷以前無異,然而,在事項排序、同時應付多於一件事項、圖象與實物的配對、抽象推理能力、 時間安排、較長時間的專注、社交上的情緒控制等所謂「執行」能力 (executive functions)會比一般人或受傷以前的表現顯著下降。所謂「執行」能力,亦被視為性格構成的高階認知能力,故此,許多呈“Dysexecutive Syndromes” 的人,其社交生活、與實質生活細項如財務管理、計劃時間等均受顯著影響。

對不知情的旁人,呈 “Dysexecutive Syndromes”的病人,其行為是不可理諭的,拿著寫有「綠色」的字咭卻沒了法跟綠色的色板配對;要他一邊講電話一邊ATM 提款、過數,無可能;要煲粥睇火,期間發兩通電郵,無可能。出席宴會落落大方、聽三個小時演講集中精神,無可能…… 或者,自己興致脖脖想要說的話,突然又自己接不上,一聽到押韻、節奏強的話句,又逕自接下去、卻不解內容。

我讀著RCK Chan 和RYH Chen 兩位醫生的大作,滿不是味意。是為甚麼呢?
人 們說魔鬼在細節,我說魔鬼就在頁首!以這篇大概4-5000字的文章來說,要是反覆讀著開首的800字,引君入甕之意,昭然若揭!怎麼說呢?首先,作者指 出精神分裂跟一系列認知受損 (Cognitive Impairement) 有所關聯,其中又跟一組叫做 “Dysexecutive Syndrome” 的症狀關聯特別顯著。接著,作者就提到此種症候羣在一般臨床檢測環境中往往並不顯著,是片斷、間歇的呈現,並非一兩次前額葉檢查就能準確判定。

作者續把研究問題縮窄,指Dysexecutive Syndrome之各種臨床檢測方法學各有優劣,而其中以 “Supervisory Attentional System” 理論為基礎的檢測法較優,此理論分別就病者於 “Contention scheduling”及 “Supervisory attention system” 兩個層次方面的行為表現對照。這裡,“Contention scheduling”丹一允指處理日常生活中程序習慣時項的認知能力,它是給同時競爭著的事情分成先後、排序 (例如弄咖啡的時候電話響起) 的能力;而所謂 “Supervisory attention system” ,即處理非經常性及重大事項的認知能力,例如策劃、解難、在未遇過的情況下作重大決定,又或者而持之以恆的記律這成某事項等。以Supervisory Attentional System 理論為基礎的檢測法,將上述兩方面的表現對照,判辨病者執行能力的認知受損程度。而作者續道,據 Frith 1992年發表有關精神分裂之認知神經性心理理論,認為此種Supervisory Attnetional System 理論和分法,因考核項目及個別項目預測之不確定情况作出了精細分類,故較其它方法學更適用於檢測精神分裂病者所呈之不正常情況。所以(!)作者此篇文章,只就此Supervisory Attentional System理論為基礎的3大類檢測法作出討論。

真是輕舟已過萬重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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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2 Jun,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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