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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記

當然我有許多抱怨,並且再一次讓喜歡看我罵人的朋友非常失望,只能留待下次吧。我們也應該習慣成自然,互相取暖、支持,有說有笑的。

昨天呢,最最高興的不是甚麼甚麼,而是有朋友告訴我,她已經沒有吃精神科藥物一段日子,身體狀況還好,並且以後都不要回到精神科病房裡。

還有,都是昨天收到一封電郵,另一個朋友跟我說起往事,自殺不遂躺在醫院所聽所見,從此決定不要再輕生。我讀到那幾個字,不要再輕生,就想哇的哭出來。

那麼餘下的事情,就用精神科藥物和自殺以外的方法吧!

慢慢會好起來的,因為很慢而且曲折,必須清晰,別急。經歴過的都要肯定它,一邊要為自己創造條件,生活的問題用生活解答。

不是有點老土、而是好老土,但是以後都不要回到精神科病房裡、不要再輕生,有甚麼比這更好呢!從麻木與死亡那邊搶回兩個呀!

(而且因為寶貴,又不是獨例,對立面突現。這最後一點要另文試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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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06 Jul, 09

沙漠

是甚麼讓妳覺得一切無可如何,從不知哪個時分起床到後來又一身累疼的就寢,中間到過哪裡、做過甚麼,都幾乎忘了。無所謂情願不情願,妳只是隨著時刻的觸動、或要求,從一處前往別處、來去往返,舉止落落大方,動作合乎規範,可一停下來就會睡著,站在車上、走在路上都可以打盹片刻的樣子。

試想像,有一場白日的夢,或一齣1:1 生命規模、片長不確定的電影,人在銀幕裡面到處飄流,離地兩到七、八公分不等,季節晝夜無以區分,世界無法作為任何事物的全稱,所有事情因其細瑣、斷續,無以名况……

睜開眼睛作夢,而且是1:1 的生命規模,沒人懂得故事的梗概,剛進場的故然不知道先前的劇情,即便是待久了,只能指證菲林卷的確一直轉動,聲軌上的確有聲,僅是散場的時刻遲遲未至,人們對於正處身的光景、以至所謂劇情有各種南轅北轍的理解。無論爭辯或交頭接耳儼然情話,銀幕裡外的人都以為,另外那邊才是左右倒置、景深光學的夢與投射;這邊才是腳踏實地的現實。

可是,銀幕裡外是沒有區別的戲碼,日月迢迢,因為無法經驗速度與痛感、快感,時間與凝固無異,終局無法抵達因而任何事情的起端不得追溯:人在到處飄流,離地兩到七、八公分不等,季節晝夜無以區分,所有事情因其細瑣、斷續,無以名况──「世界」無法作為任何事物的全稱,同時就是世界的崩解、觀念與內容的崩解;世界頓變成沙漠,無盡的嚴酷、沒有內部,沙漠中的沙粒既然不能逐顆數算,多一顆無法擴充沙漠,少一顆沒拿去沙漠的任何「一部份」,其總體不能描述,它以它所毁滅的一切、研磨之粉碎,覆蓋自身的處空。

於是,今天妳下課、或者沒上班,突然覺到周圍發生的一切人事與紛擾,時刻與活動的變亂紛乘,非關任何人的意志,而是在一座城市的夢中,聲色鋪蓋廢墟垣瓦,食腐者存活,舉目滿是分秒鐘死亡的身軀胴體,臉是多看一會兒瞥見獸性的臉,一切急速衰亡,妳恰巧漂流至此,公車上的金屬扶手桿會突然記起另一個時代的人在顛來倒去的車程中扼緊的手勢,空調的去水管會記起冰河時期的涼水,美化道旁的石粟與血桐樹默示無語…… 人兒倒不知道皮膚的溫度、血為甚麼比水沉溺。妳心裡憶記、戀惜甚麼,毁壞或豐盈,無人知曉,只能成為一種景緻。

(本文原刋《中大學生報》,2009 年5 月號,夏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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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1 May, 09

點唱:給住在我們裡面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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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4 Feb, 09

在晚上許多人還沒打算去睡的時份我從噩夢中驚醒,想抱住一個人、合上眼。噩夢是這樣的:我從夢裡醒來,覺到身下的床褥裡有突出的甚麼砥著我的背,摸著硬硬的不知是甚麼,在幾乎漆黑的房裡看到門縫沒有光,但也好像有,我知道我要出去找誰辦甚麼拖延了很久的事,房租、表格、面試甚麼的,可是門外沒有燈光傳來的話,出去也只是沒有找著的徒勞。然後我還是很吃力從被鋪的爬起來,伸手摸著黑的給絆倒跌碰了好幾次,手脚支在床鋪牆角或地上、似乎弄醒了睡在旁邊的弟弟,幾乎是下意識地,他不停伸出手腳把我攔住,非常使勁的要阻止我出外一樣,我好不容易才來到不到幾尺外的門前,看到門縫有光,一推門出去,卻是大清早人們還未上班的時候就滿眼的白天,來到像大學圖書館差不多模樣的大樓外、某處少人經過的地方,仍穿著睡衣的我非常冷,非常痛苦的在怪叫,想把頭敲在鋪了紙皮石磗的柱上、或往樓梯階去丢,見到頭髮蓬鬆的弟弟走了出來打了個呵欠、站在那門外守望著我,我從一處走到一處來來回回,痛苦的不能自已,卻突然想到要麽就是這樣直滑出去,掉進瘋狂,要麼就得讓自己慢慢安靜下來,那刻我非常想念一個人,非常痛苦地想呼吸、想哭。

然後就醒了,床邊的鬧鐘顯示的時間是12:32,外面依然是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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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則留言 26 Jan, 09

聯絡

溝通工具的失效以通話流量的龐大、上下載數據蓋佔的空洞之遼濶、relay 的層級數目遞增為證,並且,發話的人經過層層語言關閘與技術迴路,穿越時間場境而沒有接通台端的敬啓者、也沒有遭遇自己,只有不住被技術迴路上生成的皮膚人形嚇倒。落在一種深深被拒絕於現時、此刻所見的孤單。我們不過是在介面和介面之間跟一個自己一手揑造的感情形象捉迷藏。講電話和沉默的兩羣人,壓廹者與被壓廹者隨時掉換身份。

是以,有人故意遮蓋自己的來電號碼顯示在早上掛電話給我並且禮貌問「你睡醒沒有?」我覺得很可怕、繼而是極端厭惡。

有人在晚上用私人號碼掛電話給我非常温婉的說是「某百貨公司打來的,你訂了的沐浴啫喱到貨了….」我也覺得很可怕,想到一個才廿歲的女孩許是某分銷商的零散工在百貨公司的出租攤位自己管進貨自己推銷下班逐個電話掛給小筆記本上抄下的名字…… 我竟然也接收、感染了同一種温婉的聲調、跟她說「好的,謝謝」,她就突然落入一刻的無語,又從先前的語調跳出來說,「那麼請在三天以內到取」而她那把嗓子沒能一下跟上那公事公辦的語氣,非常惹人憐惜。

其實每一通電話都不想接。總覺得又要應付甚麼、在不合適通話的場合裡跟電話另一邊用三言兩語交待、結束、應承、決定。並且回來。

每天,垃圾郵件中總有一個叫做「me」的發件人。還有標題寫得好熟稔、好窩心的外國人,色情、翻譯、留學、藥物、借貸,比我還清楚我的需要。

跟朋友交換電郵說的多是「公事」、「召集」、「策略」、「案子」。每天11am-2pm 和11pm- 2am 是大家發電郵的高峰期,星期六晚最是寧靜、Gtalk 上只幾個沒街去的孤魂面面相覷一副沒空理睬的樣子,好可憐,隱形和長期在線而不在電腦面前的,又把「見到」和「見不到」的分野朦糊。如果有人寫一個電郵只為問好,幾天沒想到怎麼答話。我們已經喪失了寫字的能力。心裡的說話憋著,總是覺得難為情,最輕的話也會碰傷脆弱的神經似的。

為了發長途電話短訊而裝在電腦上的插件,現在淪陷,又變成了沒見過的「同事」、翻譯工作的交收平台,而且發出去的短訊總是在電話網域和電話網域之間消失無踪,那邊從手機發過來的也是差不的情況,發的人不知道那邊收到沒有、收到的人又知道要是回覆對方也不必然會收到,一來一回俱成功收發的「命中率」顯然遞減,幾乎是連奇蹟也要非常執著才可發生……

歸結式的說法應該是,你站在一個地方等人,譬如說旺角西洋菜街Body Shop 門外,電話沒電、耳機的音樂無論如何蓋不過市聲,不敢走開,於是成為了推銷員的工作對象,推銷員推銷的產品叫「李智良」,無論你說多少次,「唔駛啦、唔該」,無論你的微笑多温婉。你不能走開去、也不能直認自己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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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則留言 18 Nov, 08

胃經和夢

幾乎寫不下了,晚上失眠的情況已經持續許多星期,白天的模樣可以想見。直至昨天給經胳治療師按壓推揑刮痧拔火罐一整個小時以後,昨晚還是十時睡去、不到一時又醒來,又在四時多才能入睡,入睡前一刻看著天花板,有一種難言的惧怕,才想到原來是怕睡去、全身不能動彈、連思想都沒有、只有黑漆的深邃、沒得安慰。又造了一個怪夢:我把自已的陰莖切了下來好努力藏在書桌旁那個小小的廢紙桶裡的垃圾袋裡去,想不給人發覺。那陰莖是勃起的、摸在手裡像假的、也沒有因為給切了下來而縮小;我沒有覺到痛、也沒有血、而且我低頭看好像也重新生了一個東西,溫的、還好。好不容易把垃圾處理掉…… 然後,我來到要翻過長得及肩高度的草叢才能來到的一處小丘,好幾頭流浪狗和像狼的甚麼湊過來又走開去、眼睛發亮,我卻沒怕。沒幾步就來到非常近海邊的一處,滿眼是浴在一種柔光裡,那光比月光還要温柔,滿目都是温柔,岸邊淺水的地方有好幾伙漂亮的年輕人和孩子在玩,可是沒聲音,就只那銀白的光打在水波和他們的背上,眩幻同時寧靜,我好像在等一個女孩,又想到要打電話給弟弟,「你們在哪?怎麼還沒來?」可是電話接不上。

經胳治療師才一按我的腰後面就訝異說,「你瘦了許多是嗎?」,我說睡不好、而且右邊從肩甲骨那處一直沿著肩和頸,貫穿的,痛到耳後的腦匀、整條臂胳到手指尖都直痛著,是足以叫做「巨痛」的痛,稍一抬頭一低頭都痛,我扒在床上讓她一面按壓推揑、她全按準在我的痛點上,從背到腳踝如是,她重覆說是我的「胃不好、吃那麼多藥、那藥整晚在作怪…..」,又按在我右邊Rib Cage 底下漲痛的一處,「肝火大動…… 到驗血都驗得出問題就快死得了」。我在減 Seroxat的劑量、晚上吃的鋰盬不好辦、鋰盬可是在胃壁直接吸收的…… 她說沿著胃經的筋胳全緊緊的扯著…… 而且連脖子都伸不直,怎能睡好?我只有多吃米飯讓身體有「氣」,現在雙脚都是冷冰冰的就是沒「氣」、「氣」運行不暢的表現。

我想夢裡要切掉那枝陰莖一定與此有關,硬綁綁的、假的、不成比例的附在身體上。重新長出來的那枝我倒沒想到。是ego 嗎?

一天是一天的功課,注意身體、照顧它所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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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則留言 30 Oct, 08

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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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過是感冒。

可是一整個夏季的壓抑與失落一下全跑出來,秋天的風一下吹在頸項與臂胳的連續,讓人感性得不得了,傷感不全是傷感,可是情緖飽溢到一個地步,連自己也覺得討厭,腦筋失去彈性、無汗無淚,街上見到的女孩彷彿多了一種寧靜的氣質、與其外貌打扮不對。

tsw 說得對,感冒的所有「病癥」,來源就是自己。躺在床上,臉頰發燙,全身軟乎乎、全身是痛,一陣是冷、一陣是熱,在幾乎稱得上是「神志不清」的昏暈中間,有那許許多多的東西跑進腦裡,十年前的愛情、不記得的小挫折、下星期的工作日程、鄰居的生活聲音、當下的身體狀況、回望的傷感、身處的人事旋渦、未竞的情志、許許多多的懷恨、不忿…… 一下全無理由次序的全跑出來跟妳討個說法,擠壓著無法回答的拮琚中,你一沫鼻涕卡著一口猛咳不出的濃痰,不知為何,只有妄念、只有一種莫名的挫敗感,一切都想到壞處去。到清晨好不容易睡下,醒來會為那番惡夢所啓示的感到羞恥、感到罪惡:和明明已是有夫之婦的漂亮女人籌備婚宴,在自由圖博的示威裡給便衣女警的小足拍照…… 你明明知道,那「病」就是你自己。自己找上自己,Haunted 、鬼影叢叢,全是你曾經擱下、曾經壓抑、曾經折損的許多個自己、許多個時刻。

感冒讓人非常小器,不得安慰。自己的沉默是嘈喧、週圍的聲音是戰爭中的照明彈、陋室一夜間變成荒涼。彷彿隨時有人可以不用開門直從屋裡的梯間攀上來、又有四個怨婦在自己雙耳之間開枱打麻將。在線上碰到親愛的人,卻是說不出的冷淡,人家噓寒問暖、各種有益的建議,讓你覺著嘲弄,回答一字一驚蟄,卻是遲疑緩慢,怕觸到心裡那位彷徨少年的無理據思疑,呀!不如不說好了,我的頭好痛、得躺一躺…… 你清楚知道,病的那人是你,沒有人病了不知道自己的病的,整天睡不是睡、醒不是醒,不能外出,待在家裡一點事都做不成,翻開書讀不下幾行、壓縮的音樂像配音卡通般吵鬧、收拾愈顯收拾無力,想跟人說話,總是接不上話題,突然會想罵人、突然會想撒驕、突然又言盡了,也不過是感冒、覺得自己有點可憐,並且不甘。

你知道的,人人都犯過感冒、人人都有點神經過敏,不會不懂得體恤。只是你小器,不懂得接納人家的體恤、人家的放心。病人許是全世界最小器的「羣體」,「羣體」成員以各自相輕、My Pain is Better Than Your Pain 的忌恨而維持連繫,沒有解散、沒有團結。對病人的呵護、溺寵、規勸、責罵,多一點不能、少一點不成。病人心裡有個鬱結,病的那人是我,不是誰。而且,不要因為我「病了」才這樣待我。而且,那「病」就是我自己,請用最温柔的力度捉緊我。那個心結也只有自己解脫,與醫藥無關、終究亦與得到多少呵護、溺寵、規勸、責罵關係不大。身體不適讓人不耐煩,病人說「讓我一個人!」、甚至「由得我死去好了!」他說的是他不耐煩、他是在生自己的氣。身體不適讓他一下覺到自己依賴、不自由、不能動,可是那依賴、那不自由、那不能動,不在於身體不適。

那病態一直在你裡面、一直在,只是今兒又來探訪,你必須招呼它一下,你必須安慰它如像安慰一個半夜突然敲門請求借宿的旅客,他是你的表親遠房,眼袋略嫌太重、鼻子塌下去的模樣跟你有點相像、湊合得出的打扮有點丢人,夜媽媽,正值肚餓想找吃的與渴睡想睡到天明兩種敵對欲望打成平手之際,你一隻手支著門檻說,「做乜咁晏先嚟唔打個電話?」,他說「因為旅途上的各種阻延……而且你的電話好像關了」——經典的 “The Double” Motif ,而且沒有美女出演禍水紅顏一角—— 你只有讓他進來,放下行李、給他掛好外衣、讓他一屁股坐在你的床沿,你知道從那一刻起始,手上的工作、擱在房裡的一切必將遭受打擾、一切得延誤,可是你走去泡茶、弄點吃的給闖進來的那人和自己吧,他說他的名字叫「感冒」,你聽說過的,他非常小器、對一切都過份執著,整天多疑得像受了甚麼驚嚇而不能說出…… 你等燒水的當兒、正為冰箱裡僅存的食材不知要弄的甚麼而不知道客人的口味悶生惆悵,他開始好奇的檢閱房裡的一切、開始翻你的書、還開著了枱燈在看,你只有作打地鋪的打算,知道自己將會睡不是睡、醒不是醒,徹夜頸脖扭著的聽他說他要告訴你的一切,在他說到興高釆烈或憂戚失神之際,他會突然打住,目光直照到你的眼底裡,你必須回答,即便是裝著懶洋洋的回答,理解但無法體會、體會而未能理解…… 你得供予他要求的一切、照顧他目前說要就要的需要。直至他下次再來探訪,不知模樣要變成怎樣、化名甚麼,你還是會認出自己的,支在門檻的那一隻手又會放下去,身子不覺一讓,壓抑與失落一下全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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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則留言 08 Oct, 08

寫在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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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地下天文台一位活躍會員指,當「蒙古或華北大陸性反氣旋之高壓脊一直伸展至華南沿岸,即香港受北面冷性高壓脊吹出之東至東北風影響持續達一星期之久,或北面高壓脊開始間歇性地伸展至華南沿岸一帶,即屬秋季之肇始。」

而且氣象有時有候,總體不是「變幻莫測」的,大陸氣候主導、海洋氣候影響減退、普遍吹東北風所指的秋天,「一般發生在九月中過後或秋分前後,準確些來說大約為九月第四候(9月16-20日)至九月第五候(9月21-25日)間。」

我知道的,入秋以後我就會穩定下來,跟自己的感覺變得接近。我可不知道我怎麼知道。

我對氣象的認識是零,地理課只是廿年前的初中程度;可是當我讀到下面這段,就好像突然明白了,為甚麼每次上電台都好想主持譲我報天氣,並且長久以來對電視天氣小姐的咬字與笑容儀態那麼執著,每一個都看不順眼、聽不耳順:「9月中過後,華中低壓槽多轉變為冷鋒形式出現,而且缺乏南海西南季風/低空850hpa層的低空急流帶來的水氣支援,冷鋒過境時帶來的雨量相比起五六月時的華南准靜止鋒明顯大為減少[...] 而且,東北季風/偏東氣流逐漸成為大尺度主導天氣系統,九月下旬天氣一般以晴朗乾爽為主;即便多雲,雲類一般以層積雲、高積雲、高層雲、卷層雲為主,有別於夏季時的積狀雲,局部地區驟雨消聲匿跡,大氣已相對穩定得多。」

——你真要找個感情動物才能把這條稿讀好,它說的明明就是心事的映照。因為呼吸的前設是肺胞與大氣連續;並且,皮膚才是人體最大面積的感受器官。

眾生活在大氣裡,我只是其中一個、我們只是其中一個物種。

我直覺著的事情——入秋以後我就會穩定下很來,跟自己的感覺變得接近——只是順應自然的一種韻律。上面的氣象學語言,耕種的農夫聽了會說:「咪即係秋分囉、咁複雜!」甚至,我能夠暫時走出兩個多月來的地獄,喘息、休養,焦慮不安會減退、臉上倦容會變得沒那麼累,如果腰背不那麼痛可以多走一些路。會過去的,請給自己信心。當然你要知道,它會再來、它會重訪,只是藥物反應的起落循環偶然跟季節心情碰上同步。

秋天的風會吹得女孩温柔了一點,讓人心事明白——枯壞的將要枯萎、倒下的將要倒下——當我們無需極力抵禦那炎熱潮濕、那打擊意志的嚴密大雨,而且因為秋裝出台,也稍稍能倖免於短褲背心涼鞋所暴露在外的肉體的鮮活或死亡性。皮膚觸著乾爽的衣料、不那麼黏汗,心事與外部的連續會變得明確,身體的感覺乖順,好像踏實…… 當然有人還是管它叫 Seasonal Affective Disorder。除了正常,甚麼都叫失調。

不是麼?這些天無論是下一陣雨、或難得一撮陽光從窗的上沿斜在案頭、斜在地板的一塊兒明亮,或天空給低懸的雲和灰塵遮成晦、悶爐一樣翳焗的午後、卡在胸腔的蓊蓊鬱鬱,或颱風突然到訪,疾猛的卻沒能掃走暑氣、沒能掃走那只要走出室外就覺到的一切虛幻與現實…… 因及目下徹底是給寫作disown了而必得承受的空虛與渴望、給擠出了生活一樣的「時間的餘裕」,都一一察覺到、容易碰著情緒。多餘的時間竟讓時間生出一種連續,由心裡某角落的一個小點開始,往裡去,越過了視界所企及,在小時與日頭昇降之間直待著的﹔幾乎是違反秩序的——秩序是把斷裂、片斷的事項强制的整合與組織化。那麼在極短促的秋天裡擁抱失序,記住它,它是荒漠的日常以外,通往一種抵抗與持守的內核。

天氣的微妙轉變,貼在心裡可卻是儼然陌生的一副外表,下雨了,我說「下雨了。」白天攝氏三十度,我又說「白天攝氏三十度。」沒一滴風,又會說「一滴風也沒有。」夜裡有霧,半醒之際又默念著「夜霧是窗簷上擋著一團銀白……」彷彿一天到晚都有讓人訝異的,如此一整個月還是更長,夏天的尾巴給拖得還更長,窗外是電燈照亮、看不清的夜晚。網絡經常中斷、電話會偶然接不上,無從舉證,顯然是月球引力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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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則留言 12 Sep, 08

睡著失眠

我閉上眼睛想著一個人、一件事,才張開眼還是依然如此,我有睡過嗎?中間有沒有夢?那確切的聲色、身體感與可佈,是否只是夢?躺著,身體急著要發出投訴,我無力安撫,我只有一雙發疼的手,脚離我很遠,背脊是我所划不到的,腰腹像淋濕了的斷枝,我塞著耳機,聽同一支歌,一句沒明白的歌詞,腦裡是自己的囈語,眼角有淚的先聲。後來,我終於停駐在一個情境裡,昏柔含糊的一個畫面把我的意識接住了,支在枕上的肩頸放軟,我知道我快要入睡,連忙轉身抱著枕頭,捲曲如胚胎的姿態,平靜的一瞬,聽見外面的雷雨、頭頂上的冷氣機渦輪,同一支Kunti Moktan 的歌……

一次、一次,我認不出從自己的喉頭破出的怪叫,才是驚醒,全身是累,骨頭撑著肉、筋胳扯疼,是醒來了嗎?半夜,我想點菸,我想喝水,但我還得要再睡,再嘗試墜落一種深邃,及這以前的掙扎。一個人在鐵架床上的無助,旁邊是牆,頭頂是牆、脚前是牆,而渴望無夢,不是有另一個人睡在身旁可以解脫。但是我總是睡得很淺,作夢的時候、知道與不知道是夢……睡著失眠,只是在一種不清的昏沉意識中與自己扭成一團。墊在床褥上的草蓆竟然是這處那處,撕址的裂縫、旁邊又是另一段破口,直到今天方才發覺,不知道期間。房裡全是自己的戀物,擱置陳舊。

我曰是我的Seroxat Hell。

地獄一景。

從前的教堂裡用來唬嚇人信善、入教的畫面,換成香港夜景的明信片。白天太亮,夜晚不夠黑。在末世以後。人們不用睡覺,不會入眠,又是清晨的到臨,只有在將要明亮起來的靛藍天色底下,在汽車發動聲中多躺一會,跟自己說,不要多想,不要哭,不要動。沒有無知的晨鳥吱吱絮語,街燈蓋過最後的星星眼晴,老人起火煮炊的時候,我們一動不動在躺著,滿身是累,方才的「明天」已經廹在眉睫,我們好睏,呼吸困難,還想再睡,在已經熨暖的被窩裡自己的腳丫廝磨著自己的腳丫,冷的貪圖暖,不要多想,「讓我們誠實地為所有的汽車祈禱/為所有人,好的,壞的,不好不壞的 […] 為暫時而安靜的休息而感謝」(注1)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節錄自楊海松〈祈禱〉《半衰期》(Devo Pub, 2008)頁009。

原刊《字花》第15期「食買瞓」,p.9。2008年8-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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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5 Aug,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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