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入 '離線生活' 的存檔:

靜止

那是去年冬天的一個夜晚,深夜兩三點,但時間似乎不那麼重要,天好冷,但沒有起風,我記不起睡不著的原因,不想在床上睜著眼給被子壓著,就穿上外套走到露台。外面依然是那個叫不上景致的畫面,沒有規劃的新舊村屋一間檔著一間延展到看不見的遠處,路燈打在屋牆與小路上,樹影掩蓋,畢直的電線槓支著縱橫的電線,在樓頂之間垂墜,弧度不一,遠處的山嶺輪廓在夜裡顯得柔軟,附近那些常在夜裡叫吠的家犬都睡了‧‧‧‧‧‧當我看著那一片天空,沒多久適應了黑暗就看見愈來愈多的星,星光極輕微的擺晃,如像召喚。

我不知道那樣站在露台一扇窗前一直站著不動是否冥想,「我」不過是一個觀測的位置,即便這個位置於此刻,也許無可替代。極其清醒的此際,同時也在其他人的睡夢裡;夜與日同時,星體的存在與毀滅同時。也許就在一刻不夠的「後來」,因為精神完全放鬆了或是一種身體的感應,夜裡極為安靜,夜色深邃透明讓距離的感覺改變,眼前的小村落、遠山與天際都迫近了,有一種陌生的實感,「我」再不單是踢著拖鞋穿著燈芯絨外套立在窗前那人,卻是夜晚的一部分,那覆蓋著所有醒著睡著的動植物與人卻沒有重量的靜默,一切由之生成又必得回復如此的,無意義的靜默‧‧‧‧‧‧就像調準某種頻率一樣,意識從身體的觀念和囚禁開脫,就突然能夠體認,由「我」方可感知的現實,以至這整個世界,其自身的片面性質。

這種如像Lucid Dream 的經驗,一次又一次的以反面的形式出現。有時站在馬路旁等著交通燈轉燈,一下出神,就突然覺著眼前這城市一角,喧鬧和平,不知是基於怎樣得來的秩序,竟然人人恪守。身上各種穿戴的男女老幼,好像都依著不可改變的計劃,必須以全部生命完成,行色匆匆,卻身不由己停步在一片水泥地上,意識與無意識之間,不知道過往不知道一切未來,汽車電騎就在在一條劃定的路線上飛馳,上下行一邊前往一邊返回,永遠不得止息的車流,一下卻又停在一條不知道由誰劃定的線上,行人馬上如渡海般急趕往對岸,又消失於街上。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7/12/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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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房大廈


那是一幢七層高的新廈。除了地下的辦公室和車庫,留給房東親戚自住的頂層閣樓,共廿多個套房,每個百餘二百呎,月租八千到一萬台幣,租客多是在附近上班的單身者或情侶。

大廈的設計與管理,處處體現主客之別,只有合約上登記的租客,才獲發電子感應鑰匙進出,連搭升降機也得用它才能開動。房東或他委託的人員可以依電子鑰匙的識別碼,查核個別租客的詳細出入紀錄,更甚,每個電子鑰匙的權限都可隨時編訂,今天早上它可以打開這道門,明晚它不一定能夠。從進入大廈到關上房門一刻,至少得經過六部攝影機鏡頭之下,「回家」更像是偷摸進一家保安嚴密的公司裡。其實房東早就登記了各位的身份證和戶籍地址,還每戶拿了兩個月房租做抵押,「賊人」難道會從正門搭電梯出入?

由於只通往地下大堂的樓梯也是給一道裝了電子鎖的門檔著,要是發生火警,逃生的人必得誠心冀願,這道多餘的門和大堂門口的電子鎖千萬不要故障,因為它們無法用機械鑰匙打開,亦從來沒有人跟租客說明,一旦電子鎖失靈,可以怎麼打開它們。於是你忽然明暸,為甚麼報告欄一再貼出不可生火煮食,不可吸烟的告示,並且每層樓都裝有火警鐘,每個房間、每道走廊都有煙霧探測器,房裡面有不知接到那裡的「求助鈴」,房外的警報燈,同時連接到大堂的顯示屏,哪個房間哪層樓出事一目暸然。花那麼多錢當然是為了各位的「安全」,可沒有人能為逃生無門負上最終責任。

既然做足防範措施,火災就好像眞的不會發生一樣,不然,又怎麼解釋為甚麼整幢大廈竟然沒有一個滅火筒、沒有一筒防火沙!一旦發生火警,鎖困在大廈的租客只能待救不能自救!「安全」不過是「保安」的修辭。保安,可是為了保護房東的私人財產免被侵害、濫用,每一道走廊上、電梯裡、車庫以至曬衣場十九幾部攝影機分明在說,你的「私人生活」空間是跟房東租借來的,你不屬於這裡,要防範的不是別人。是以,因為這種陌生和不信任,租客即便碰上,都會迴避。

原刊《明報》世紀版,2013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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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裡無人

If I had a world of my own, everything would be nonsense. Nothing would be what it is, because everything would be what it isn’t. And contrary wise, what is, it wouldn’t be. And what it wouldn’t be, it would. You see?

Alice in Wonderland (1951 film)*

 

時常,睡醒之間一下沒法成眠,看著窗外叫不上景色、好像有層薄霧隔開的畫面,不知道自己怎麼在這裡。「這裡」就是,此刻再沒有其他。因為極疲倦,動彈不得,牆壁與窗框變成囚禁的形象。

但那種感覺不獨住在此處或某處才有。深夜,大概樓上樓下的鄰居終於睡去,沒有動靜。就在天亮以前兩三小時,人活著發出的那麼多種瑣碎吵鬧終於安靜下來,才有一刻覺得釋放。

§

是《城堡》的K,還是哪個作家說過?他想住進墳墓一樣安靜的地方去,無人打擾‧‧‧‧‧‧

但城市樓叢螻蟻洞穴早就有對稱的彼岸,骨灰龕位零售嵌入牆壁一格格行列死人的照片睜眼對峙從地上直疊到上天花,比鞋盒更小,比週末上茶樓飲茶還更嘈雜。

§

有一種把自己隱去的欲望,不知是否與寫作或它的要求相關,卻以否定式出現:我時刻警察自己。切割天空與土地的怪胎建築中間,穿行地下陰冷通道,守著心裡一塊,追著某種意向與目的時地,卻好像待著未可知的、極輕的觸碰,陌生者薄弱連繫,寧願沒有人發見自己的容貌與身體。走在人們中間,不可超前不可滯後,不要碰到任何人的衣袖與目光,不要有停留此處的痕跡,不要回頭貪看,不要讓人有任何原因認出自己,不要不要不要,卻因為此自覺,愈覺著自己可疑‧‧‧‧‧‧

成為其中一個,沒有個性,壓抑的呼息不知道壓抑,如像每個被城市生活裁切的人,不安紊亂幾若木納疲倦,一個與一個之間保持必須的距離,在日復日加壓的動員之中,儼然默契。

許是這種心理的反動,我多麼願意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周圍沒有動靜,沒有人、沒有機器、沒有動物。

因為害怕與渴望,同為一種顫動。寫作必須傾聽、觸探那顫動。

室裡,要是有人我就成了另一個,機器啟動就成了它的配置,動物出現就得成為人‧‧‧‧‧‧要是有人突然說話,要是聽著冰箱的變壓器嗡嗡長鳴,皮膚與血肉之間有細細的電流通過,我以為會隨著那聲浪極細的漣波,脈搏之間失神,把持不住此身體在空氣中勾劃的人形。當我意覺他者、他物,我就會被劃開來,教自己不會獨處,這個房子沒法關閉。

§

一個房子與另一個房子叠影,卻無法通往。

我記憶所及、與家人口中所述,曾搬家十六次。遷移就是沒有一個「原本」的地方可供追認,追溯不及,不單因為從來沒有──有哪一個移民不是由寄人籬下開始?也不單因為拆毀,或生活的痕跡已經被覆蓋,而是到底沒法記住,這一次整理行李家私與另一次丟棄與攜帶,中間的「居住」曾否切合因無奈遷走轉念所生的冀願,或不許冀願。住處不過是,上一個與下一個之間,延沓,後遺。

沒有人見過那許多個只幾十呎、幾百呎的分租房間和「單位」,在粉嶺、在上環、在尖沙嘴、在荃灣、在屯門、在上水、在大埔‧‧‧‧‧‧從1970年代中到目前,胝手胼足近四十年,除了幾口子親歷的都是神話‧‧‧‧‧‧那許多個閣仔、板間房、天台屋、公屋、居屋、村屋、唐樓、私家樓單位,寄人籬下合租分居抑或貸款買的自住,如像從一隻小艇跳到另一隻小艇,住下去,住不下去,擁有的其實不曾擁有,居住不曾居住,它們不是一個、它們不是每一。長久以後,卻變成這具「身體」的某種下意識,或不由自主召喚的含糊「記憶」,不能對應目前,這個身體去到哪裡都不安,它不會安放。

§

你不過一名租戶、一名住客、戶口上的名字,一個經濟位置。你可以選擇租或不租,買或不買。

於是你想擁有,完整的擁有。一切你沒法擁有的,都因為那可以擁有的,變成實在。你以為你欠缺的就是全部。

自己的書桌,自己的房間,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棺木,自己的葬儀,自己一格骨灰龕位)

你可以把房子整修、佈置成家私目錄上的示範單位,把所有搜集與戀物關在門裡,你可以帶男人或女人回家,然後指証說,「這是客廳、這是廚房、廁所,這是睡房,這是床,我是這麼活著」

§

牆壁天花地板、窗與門禁,可沒有阻隔聲音穿過,那麼一小塊地積劃定的空間裡,卻彷彿擠住著眾多陌生的人。沒穿拖鞋走路的腳步,開門關門,小孩戲鬧‧‧‧‧‧‧永遠的裝修與工程,敲打鑽鑿,機器轟動‧‧‧‧‧‧開門關門,突然的狗吠、狗爪譟狂刮著地板的聲音,電視聲浪,重形車轟隆駛過、卸裝重物碰撞的聲響,工人嗟喝‧‧‧‧‧‧鳥叫蛙鳴,人跟人爭吵,救護車響號‧‧‧‧‧‧聲音突然闖入,直刺著耳根,圍攏的牆壁天花如像一下消失,上下裡外無以區隔,此處騰懸半空,就無法分清這裡是從哪裡區分,常常以為有人逕自打開了門,走進客廳,咳嗽一聲,開了電視,在頭頂一處看不見的地方,不知推倒甚麼掉落地上,在身後丟一句莫明其妙的話,又走進廚房拿水喝,器皿碰著鏗鏘,在不覺餓著之際切菜燒飯,杯盤碰著碗筷,明明坐著卻又撞到椅子,衣櫥驀然打開‧‧‧‧‧‧那人不得不,半夜思疑走去檢查,門有沒有關上,一大早又得看看,窗有沒有關嚴,客廳有沒有淹水。

但房子與房子之間,不過挨著一堵薄牆,樓與樓之間,只那麼十數呎,窗外沒法望遠的距離,卻是門裡不欲人見到的種種──門外就是攝影機鏡頭對準,正在拍攝──頭髮濕漉的蹺著腿在打電玩,夜裡與寵物盯著電視發光的屏幕,傭工「下班」在儲物間裡與家人視訊通話,居家者的所有無聊寂寞,也早就沒法在家裡作愛‧‧‧‧‧‧此處室裡,總是聽見有人嘮嘮叨叨聽不見答話,有人開水喉閂水喉,倒水裝水又馬上倒掉,水聲在溝渠口不停打轉,幾乎聽得見水管打嗝,整天搬搬抬抬不曉得是在房子裡再多蓋一層樓還是要逐塊磚頭拆換,一天到晚無數次開門關門開門關門,彷彿那不過幾百平方呎的間隔空間是一座機關重重的迷宮‧‧‧‧‧‧

§

一次,對面相隔不過幾呎的居屋「單位」有人開煤氣自殺,就在她後悔了想把煤氣關上的時候爆炸,爆炸讓她家的木門和鐵閘從牆上脫落。那時我和我弟,不敢逃進外面濃煙裡,只好關上門,邊塞著濕布、濕衣服,看著濃煙從細小的縫罅中飄進房子裡,就退到睡房裡,不記得兩兄弟說了些甚麼話‧‧‧‧‧‧直到有人用斧頭破門而入。後來我們知道,除了自殺者,有一個想去救她的鄰居也燒死了。

在那個住了九年的公屋單位裡,室裡沒有間隔,郵差或任何人亦可以從門上那個派信孔,伸手進來。每月,會有幾個穿著制服的男人,其中一個拿著一個塑料做的提包,上門收租。有一把洪亮的聲音,在長長的走廊上,邊拍門邊喊,「收租!816 收租!814 收租!812收租!大人呢?叫大人出來‧‧‧‧‧‧810收租‧‧‧‧‧‧ 」

那個在店樓上的閣樓,打開窗就是一家賣手表或是甚麼的店的樓底,一個下午,一定是母親買給我的氫氣球,就從窗口直飄到那天花上,停著,不可取回。在那狹促的人生場景裡,我曾經把一輛金屬玩具小車,一下駛進床底下,自始不見了。

照片上那個在天台屋外騎著三輪車的小孩,不過借了房東少主的三輪車來拍照‧‧‧‧‧‧

我不過在那一長串不同的位址上,從一個跳到另一個,住下去,住不下去,與土地割離,沒法連續。

§

桌上擱著的電話響著、響著、響著,直到它停止才能放心。

有一種隱去的欲望,卻極端矛盾的通過「自我意識」顯露──想把自己藏起來,見不到自己的面目、不知道這身體所作。就像某種noise canceling 一樣,有一空間與物質設置,或身體的反相,可抵銷這具身體的重量與麻煩。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Alice in Wonderland. Directed by Clyde Geronimi, Wilfred Jackson & Hamilton Luske. Adapted from “The Adventures of Alice in Wonderland” and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 by Lewis Carroll. Color, 75 min. California: Walt Disney, 1951.

原刊《字花》第43期。05-06/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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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6 Aug, 13

觸屏

不知是否對周圍的事物無感,昨天搭小巴回家的車程上,才突然發現乘客的「電話」尺寸已變得那麼大,可以像看報紙一樣看到鄰座的FB更新,更可隨手放大照片細看,把電話放到耳邊講話的手勢已經變得不合情理,覺著滑稽。

我一再想起1991 年上映的電影《明日世界終結時》(Wim Wenders 導),化名Trevor 的男主角被中情局緝捕,穿梭多國潛逃,原本用來拍攝各處遊歷,讓盲人母親能夠「看見」影像的Brain–Computer Interface (BCI) ,後來被改裝成一部可以攝錄夢境的播放機。因交通擠塞等得不耐煩而離開了導航系統,後來遇上Trevor 的女主角Claire,成為了這部「夢機器」的實驗對象,不覺沉迷貪看自己的夢,每天醒著就是為了看夢,每天要睡就是為了造夢讓自己醒來能看,於是她夢見自己的夢‧‧‧‧‧‧不久,她變得怕光,整天躲在毛氈下,繼而索性躲在洞穴裡,不想與人交往,當播放機的電池壞掉,她就瘋了。其時因為一枚核能軀動的人造衛星隕落,巨大的電磁脈沖令幾乎所有電子產品失效,「世界」瀕於終結‧‧‧‧‧‧這個故事所預言的,是1999 年。

我們的生活狀況早超出了溫達斯在90 年代對「未來」與「終結」的想像。人們沒有因為災難靠在一起,「故事」也沒有救贖現實、讓迷路於夢者清醒的神奇力量。電影不可忽略的一個細節是,女主角一再夢見的可是自己:小時候在家屋前面游玩,在一處田園之中,在一片天海之前,男女模糊的身影一下蛻變成自己的形象,以及突然老去,面容憂鬱,陌生的自己,如鏡中不能直視的自身,憔悴,卻知道她不知道的秘密。我看著插上隔音耳機,手指屈曲在四、五吋屏幕上游移的搭客,不知自己與開在路上的車子和肉體,是否也存在於那持續更新,如地圖覆蓋天地山海城市與廢墟的即時動態與圖像誌裡;我突然覺到身體的重量,在時速上百公里的車上,背滲著汗,腰椎與坐骨發疼,好像就明白到一種對無痛的追求,必需以速度,感知與意義的全面統整,使三者互相置換、合一而達成。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1/06/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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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1 Jun, 13

過時讀物

有一傍晚,在夜市一家書店找到某作家剛在台灣出版的小說,也不過是紙與油墨,讀著序言,眼底酸了想哭。「香港」突然以約近約遠的方式出現,牽動的,不知應否叫做鄉愁。讀畢,卻沒有拿去付錢,如像迷信,心願有別的讀者會碰上它。在佔滿書架的一排橙色書脊上,幾個熟悉的名字,擠在統一規格的出版商名字和叢書系列號碼之間,看來竟是那麼陌生‧‧‧‧‧‧

葡萄牙作家薩拉瑪哥(José Saramago)這麼說,「Reading is probably another way of being in a place」──那麼,因找不到讀物而苦惱,是否失去了地方感覺?人們說台北那麼多小書店眞好,趨之若鶩,但我向來不喜買新書,嫌貴,老是蹲在二手書店那麼一小格「外文書」前面翻來翻去找不出甚麼,更感饑餓。啊呀!偶爾找到一兩本faber & faber或 Picador 舊時出版的平裝小說,好像就要歡喜約狂;不論書的開度、字體行距頁面的空間、標題大小和位置,作者簡介的寫法、書評節錄,與封面美術等等構成書與閱讀的物質細節,那麼眼熟,拿著覺得自然,儼如身體記憶。

此種精神食糧的偏廢,大抵與曾在殖民地大學唸書多年有關,唸的並非正統意義下的中國/英國文學,讀本多為英譯,課程涉獵不算很系統化,加上長久以來讀/寫切割,我手不可寫我口的語言狀態,以至一種說不明白的文化冷戰遺餘,使我輩好些同窗都覺得與中文書寫與閱讀的品味與傳統見外。而中譯又是更多一重陌生,《Crime and Punishment》 讀得心跳流汗,《罪與罰》可是永遠沒法記牢漢語拼音的主角譯名,拉斯柯爾尼科夫,枉論能夠讀完。

因為這種文化上的「欠缺」,來到台北,可是更想念中上環那種像「流動風景」或「實現會社」般讓人疼惜沒可能賺錢的二手英文書店,讀書謀殺時間,本是平凡,那些只幾十便士、幾蚊美金的普及叢書,卻每每通往昔日的偏鋒與邊緣。也只有這些無用的閱讀,才讓此處自感陌生的人連繫到別人的陌生經驗,屬於外面,或外面的外面。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8/05/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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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30 May, 13

日租書桌

最近飽受鄰居噪音滋擾,想逃沒處可逃,有點想念新竹一家咖啡室。我最怕一室都是「文青」的咖啡室,個性的焦慮、寂寞彌漫滿室,干擾心神。另一種是把咖啡看成很講究一回事,喝咖啡泡咖啡的都得表演陶醉,消費與勞動趨同。

要到咖啡室寫作,實因為有時在家待久了容易心散,圖書館又嫌太拘促。寫者和等兒女放學的爸媽,日程突然有個空檔無處歇腳的上班族,或朋友聚舊想找個地方坐的人需求不會差多少,他只是想把書和電腦大方放在桌上,插電,連線,對著窗景或是面前的空氣發呆,不需要特式主題和貼心服務,不要管他就是。

那麼他就會和其他人一樣,變成店面桌椅器具的人體配置,或路人走過瞥見的櫥窗佈景。偶然,在鍵盤上打一兩行字,又翻一下帶著的書,讀下去,呼一口氣,抬眼覺著天色稍稍變暗,好像讀懂了甚麼‧‧‧‧‧‧小心不要吵到其他對著電腦或手機微笑的人,站起來,上樓找廁所,回來順便請店員給茶壺加點熱水,轉一下頸又安靜坐下,查看電郵、社交網站更新,追看了些不太相干的事情。

到兼午班的店員走了,又有幾個學生進來點了飲料安頓以後,他又走去倒了杯開水,骨碌骨碌喝掉,再拿一杯回去,興幸自己戒了菸,不用整天到馬路邊尷尬地抽菸。把瀏覽器關掉,呷一口涼掉的茶,一再端詳屏幕上那幾行字,和劃了不同顏色的孤零片斷,滑鼠游移,多寫的刪剩不多,又拿筆在記事本裡截了角的一頁紙上把劃‧‧‧‧‧‧ 電子感應的街燈驀然亮了,他趕緊多讀一個段落,鉛筆記號,又寫寫改改多寫了沒幾行‧‧‧‧‧‧如是者他從午後一直坐到晚上,眼睛失焦,見著對街的人走進一下熱鬧起來的夜裡,肚子餓了就跟店員說,要出去吃點甚麼,等一下再回來。之所以他可以繼續佔坐一桌,可是因為咖啡室不過是老板放售古董家私藏品的陳列室附設。香港的租金水平容不下此種空間與潛在利潤的大筆「耗費」,與「文化氣質」關係不大。和大部份人一樣,寫者沒錢天天去咖啡室消費。

原刊《明報》世紀版,09/05/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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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0 May, 13

巷弄漫步

有些時候,為了不想待在家裡盯著電腦、不想在家附近吃飯,就會走下小山坡、坐二十分鐘公車到新竹火車站附近蹓躂、漫無目的,餓到差不多了就隨便吃點湯板條或是炒飯,直到十點十五分尾班公車從SOGO 旁邊開出以前,就是讓自己走路的時間。

我其實不太記得市區的路,起初只有看見百貨公司樓頂的招牌才會放心!但武昌西安勝利仁德世界大同‧‧‧‧‧‧街名之間繞來繞去還是會有些認得的街景,便成為某種座標,慢慢能走遠一點,或是從東門圓環放射出來的八條大街其中一條穿進去,走到底又走回來,又從另一條進去──多喝兩杯烈酒、菲林增感,就是森山大道的方法──不覺就到了城隍廟夜市附近,不覺又走到「錢櫃」KTV那邊好遠,沒有確切目的地,就說不上會走錯路。要穿大衣圍巾的冬夜,腳底發熱,背滲著汗,有種不想停下來的欲望軀使,可以連續走兩三小時,好像只有一再重覆走過的路,能把持自己一步跌出、一步沒有失重,街上總是有沒見過的事情和景致,卻只循此緩慢移動的視角看見,耳機隨機轉出的歌隔絕心裡一塊,好安放著,穿過眼前的空氣‧‧‧‧‧‧

但有一個晚上,不知怎麼來到西大路上一家食店裡,坐在爐灶後面的小桌看著一家人忙活,吃了甚麼卻記不起來,只記得之後經過球迷不在,顯得有點破落的棒球場和旁邊幾家旅舍,沒走多遠就在經國路的交界停住了。不知是因為累了或是胃裡不舒服,我站在轉角看著那座橘色天橋下面機車飛嘯車燈若冷凍的火,聲音隔著PU耳塞竄擾,對面街滿目商店燈光透亮,沒法看清前路會彎進哪裡去,突然就覺得害怕,有些甚麼讓我預感,要是過了對面就會迷路。我好像想記住甚麼一樣在那轉角待了一會才截返。後來上網搜尋發現,那夜我剛好走出了嘉興十八年因「匪亂」而蓋的土城牆範圍。我的心理邊界與200 年前的統治者與臣民無異。

本文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8/04/2013。題目為編輯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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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9 Apr, 13

走路(二)

人喜好的步行速度(Preferred Walking Speed),除了受生物結構、能量消耗等因素限制,亦與經濟因素相關。心理學家統計31個世界城市的數據發現,國民生產淨值、實質消費力等經濟指數愈高的城市,愈著重「時間」的價值,也較崇尚個人成就,平常走路的速度亦愈快,甚至,與煩躁、懷有敵意的「A型性格」息息相關的冠心病,發病率亦愈高,同時間,這些城市的吸烟、酗酒人口比例,與「主觀生活滿意」指數亦愈高。(Levin & Norenzayan, 1999)。

這種矛盾的生活狀況,對爭分逐秒的香港人來說並不陌生,如果在路上欄著一個人問他為甚麼走那麼快?他可能會說正在「趕時間」,但更可能,只是不覺間跟著其他人的步伐愈走愈快而已。所有人快,你不能慢,免得「阻住地球轉」;行事麻利、講求效率,不僅止於工作,更像一種生活精神、倫理要求,正所謂「執輸行頭慘過敗家」,「阻人發達猶如殺人父母」。

然而今日香港,人要走那麼快,既非喜好亦非自決。繁忙時間兩分鐘一班地鐵,巴士路線重疊,Van 仔通宵、的士排隊等客,公路延伸萬里,地鐵系統與辦公室、商場、住宅幾乎連成一平坦無障礙的冷氣管道。交通快捷,服務時間延長、可達的幅員更廣,住處與上班地點的距離就可以拉得更遠,也讓所有人的日程編排更擠壓,時間成本不降反漲。時間的高度切割、模組化,其實對應一種零散化勞動/生產方式的紀律所需,每天幾百萬人動員準時上路,無人免役,更不容意外延誤,除了梳洗睡覺,生活各樣事情得在路上匆忙解決。智能電話與手帳的普及,更進一步消弭「工作」與「私人生活」的區分,既讓工作變成可攜,也為整天沒得歸家的人開出一暫時逃逸的小窗口,以拼搏更長工時,惟開機亦等同待命,遊戲娛樂「分享」亦愈來愈像勞動,「下班後的生活」變成難以理解的抽象概念。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013年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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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1 Mar, 13

走路(一)


來回於香港、台灣,一年有幾個月住在新竹,因為經過家附近的公車路線與班次不多,也不會騎電單車或開車,如像少了兩隻腳趾,走不到多遠,出門常要人接載。有時我會賭氣堅持走路,只憑幾個常去的地方記認,看看能走多遠。未發現隱密於巷弄間的風景,卻重新發現走路的物質性。

走路是為了把一個肉體從一點運送到另一點,就像工人運貨,要是道路平坦、方向指示清楚,不用爬樓梯,上下坡道斜率不高,自然最便捷省力!於是走在新竹的街道上,特別感覺到步行並非這個城市鼓勵的交通方式。好多地方馬路兩邊根本不設行人路,即使有,卻多被橫放的電單車佔去。十字路口燈號一轉,人就得和兩邊同時駛來的車爭著過路,為了疏導車流,交通燈設有倒數時計催趕,繁忙時間則改由交通警指揮!此種交通效率與「靈活性」的追求,源於城市防禦的軍事需要,也是經濟發展與現代化的體現,我從另一種經濟地理構建的速度體系而來,突然因為沒有了無遠弗屆的地鐵巴士通宵Van 仔駁腳,自不適應。

習慣了香港「人車分隔」,電單車常在不足一呎的身邊呼嘯而過,覺得危險可怕,走在行人道上又覺得吃力不耐煩,總是給鋪設不平或失修的路磚絆倒,總被燈柱、變電箱、宣傳板、店鋪雜物或植樹擋著,再加上落差的路壆、每家店鋪前面不同高度的地台,本來是直線取道,卻得上上落落蹍轉繞行,也難容板車、輪椅或嬰兒車通過,被排除於行人道的到底還有誰?無車族只能把自己也當成一輛小車、一件貨物,不論青壯老弱、坐輪椅或嬰兒車,也得在馬路邊緣的廢氣噪音中穿行,好像不是一回事一樣適應了種種不適。

可是閒人如我,走到附近蓋滿生物科技、化工廠房,整天把不明污染物排放到天空與水土裡的科學園區,卻弔詭地有了放鬆「散步」的感覺,畢直平坦的行人道,道旁瘦瘦的樹,路燈照亮如白日,儼如「已發展」的香港某處Non-place,我走路的姿態乃從那裡學來,以至於腳跟長得不適應別處路面,常常絆倒。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013年3月7日。
圖說:大埔公路/粉嶺公路拓闊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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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7 Ma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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