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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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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物劑量的改變,我重又發現自己「感性」的一面。情志與身體的物質性兩者的連續。

一個小時裡由想死,到惜念、到希望,來回不能自處。來到你面前的不是我,我在自己裡面,像一顆爉燭明晦擺晃 。又像在旁看著自己臉上崩緊一幅倦容。

是這樣的,就像吃了安眠藥的人會睡,你不給他安眠藥,他就會失眠。很簡單。

我把嘴巴說到腐爛也就是這個道理。 吃了安眠藥的人會睡,你不給他安眠藥,他就會失眠,這叫上癮。由於時光不能倒退到11 年前,我就得處理這個藥物已經成癮、內科功能長久被藥物中介、殘害的身體狀況。你要麼繼續每晚吃安眠藥睡覺,你要麼就是除了安眠藥用所有其他方法令自己,重新學會,自然入眠。我吃的不是安眠藥,但是道理差不多。 除非你堅持「精神病」是另外一種東西。

身體的materiality、物質性,與情、志,兩者的連續。我同時在兩端用功。因為我只有我的身體,沒有我的身體沒有我。

所以,這段時間,我像吊癮的癮君子一樣。touchy、多疑、沒精打采、疲倦、情緒波動、容易做出極端的行為…… 而自己很抽離木納的看著自己這樣,有schizoid 的傾向。

我一定要早睡早吃,三餐吃飽,週圍寧靜。所以我遠離。

藥物減量不是頭一次,雖然份量是幾個毫克連一顆眼屎也比它碩大沉重,我的身體要好幾個月或更長的時間適應,重新去到一個平衡,去到一個可以忍受而繼續日常的平衡。我試過一次一次,無論加減藥量、或由一種藥轉服另一種藥,很反覆的。有人用了幾年才逐漸能減去身體對一種藥物的「依賴」,而且,逾接近完全不吃一種藥,反應愈烈。譬如說,由25mg 減到20mg,還好,由20mg 減到15mg 卻會比先前一次減藥量要糟,如此類推,一次「甘」過一次。由5mg 減到最後1mg 也還好,可是由1mg 減到0,就將會是世界末日一樣。有人指出美國好幾宗青少年槍擊案,行兇者不是剛開始服Seroxat 就是正在減藥量

那是很極端的例子吧,可你只要想想每天早晨那杯咖啡、或奶茶、或那一枝菸,你就會明白這個道理。癮症就是癮症,除非你堅持「精神病」是另外一種東西。

但我想說的不是這些。

#

如果我是一個人型,在藥品劑量增減之時,它看來變成失焦一樣,out of focus,模糊而沒法把握住,就像我溢出了、滑出了素來的「自己」。就像活地阿倫的第33 齣長片 Hollywood Ending 裡的活地阿倫一樣,touchy、多疑、沒精打采、疲倦、情緒波動、容易做出極端的行為,笑話太酸、嚴肅的太滑稽,在錯誤的時刻舉止失禮…… 只好坐在Analyst Couch 上很抽離木納的看著失焦的自己這樣,有schizoid 的傾向,轉眼又手舞足蹈不住跟人說:「you see - you see? I’m Blind, I’m Blind! Literally Blind!」。

藥物劑量的改變,我重又發現自己「感性」的一面。原本穩放在一個石膏模裡的一切心事體驗、欲望與壓抑,突然滲溢。Bipolar 的人最容易在這個關節眼「失控」走往亢奮、失去自持的另一端,而且它同時是長期服用SSRIs 的必然風險。

與其說「感性」,其實更接近一種「感傷主義」。就是自找的煩惱、自己執著一種模塑以抵抗所有自己不能控制的事情,掉落自我憐惜或無能的一種憤慲。於此,「抑鬱」可能是一種自我防衛,每次聽到別人對我的看法與微言,我都不知好嬲或可笑,因為我聽到的我早知道,難道我不自知?讓我不快樂的只是,說的沒多沒少就是同樣沒增益、也沒建設性,既無助溝通,也無意願一起發掘出路。它連一個禮貌的微笑也不及。既不禮貌、也不溫婉。

我看見刀子、紙刀就想拿它割往手臂或划進肚子裡,它的刃沒有跟我說話,但卻像暗示著一樣,我得極力抵抗那種想法。我時常想著煮食爐會在我點火之際搶火爆炸、斟滾水的時候會打翻,我時常希望快車要撞成一團廢鐵。我明明知道,它可能/但不會,但我也明明感覺,一念間,它就會發生。

那麼我才想到情志與身體的物質性兩者的連續。在一念間。

道理顯淺的可以,你只要深深呼吸一下、你方才感覺到自己的下腹,你方才感到自己的肋旁、而且頭腦輕了那麼一點點。只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長久日復日,我們沒有讓自己這樣子,呼吸。

呼吸是隨意肌抑或不隨意肌運動呢?

3 則留言 16 Dec, 07

Kunti Moktan: Man Ko Deuta

是這樣的,有一天晚上,塞著耳機在聽著從網上某些角落抓來的下載曲目,從頭到尾不知聽了多少遍,聽到這首就像年輕人一樣,重覆又重覆聽著同一首歌,重覆,同時深怕不久就要把它聽膩、聽厭了,然後還是一次一次按著重播的制,大概只是汽車和隣居太吵,深夜無眠,不是沉溺。

然後淚珠兒爬過臉上又滴落在枕頭上,其實是一句都聽吾明。
那麼,我算是學懂了一點尼泊爾語了,音韻是感情,還跟著副歌一齊唱。

雖然liam 一定會反對、或者引用弗洛依德理論嘲笑一番,我把它loop 著放,一起快些聽膩、聽厭它吧!

相關:Kunti Moktan 的其他曲目

留言 07 Nov, 07

在城市邊陲,不容冀願

—— 一名新界徙民的斑駁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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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天水圍一而再的慘劇,文明的城市人都隔岸回應。誰都知道新舊的新界市鎮有著共通的社會問題和對生活願景的失落。由香港遷至九龍再至新界的李智良,把文字未能表達的記憶與感受以文字表達,讀者的隔岸感覺如有某程度上的消弭,可能是因為他的描述照見了在市中心轉動的自己。

一)
很多次,人們得悉我住在上水某處,會說:「很遠啊!」
我問:「你呢?」對方說出一個地方,我說:「一樣很遠啊!」
於是,地理決定了人與人聚散、生活交流的方式。而人只能如此將就、適應過去,談不上自由選擇。

二)
界限街以北,叫新界。在管治者而言。
新疆、新界、新填地,舊的一切去之而後快,曰新。
在新的管治者而言更甚。除了郊野公園就是發展用地,大尾篤易作「大美督」、陰澳改為「欣澳」,大角咀西九龍填海區直叫「奧海城嗰度、即係奥運站」,凡一切民俗,美名洗擦之。

三)
1980年以前,我和家人在皇后道中、尖沙嘴宜昌街、荃灣沙咀道、粉領聯和墟白屋仔等多處住過,1980年獲配公屋遷往屯門青山灣「開荒牛」,1990年遷到上水一個居屋屋苑,至1997年遷出。後來,在大埔墟、太和市及黃魚灘附近住過幾處,近兩年,我住進了上水的同一個單位,從窗口可以望見新涮成粉紅色的馬會道診所,據家母所言,我是在那裡出世。

走了這樣一個圈,港九新界,尞屋、唐樓、鋪頭閣仔、私人大厦、公屋、居屋、村屋都住過了,只差沒有睡在街上或住進公務員宿舍和別墅式豪宅。回頭追溯這個微縮的「遷徙史」,一直是從市區往更偏遠的地方遷去,大概快住進沙頭角禁區或離島。這關乎房產市道、家境、就業機會、人口/房屋/教育政策和集體運輸系統的融資方式與准許利潤等等變數,而人只能如此將就、適應過去,3、4歲以來我一直住在獅子山後,談不上自由選擇,亦不容冀願。

四)
生活的覆圓片面、狹窄,具體於地理和心理的交涉:每次住進大厦單位裡去,不久就會抑鬱發作,多番驗證,而非僅自我完成。我判辨到人與人的距離、目光友善意態自然與否。我非常敏感到建築的宏巨和嚴密,與心理構成的互涉。以石牆劃界、巡邏道口與綠化工程區隔而成的住宅屋苑,它蔽閉而使人疏離,但相異的人同聚又遭受同一性的管理。它摒拒外部世界而又私隱無保,居住者眾卻欠生命力量,客套反令隣人陌生拘謹,流言藉冷冷的目光傳遽…… 在擠廹的大樓間,彼此迴避……

時常,我是怕著它似的離開斗室,把電腦上的工作關上,來到街上卻又突然好想回去。我憎恨出街購物。走進連著車站的那幾個永遠叫不出哪個是哪的商場,人們在店裡拿著把玩這個電話、揍近鼻子嗅著這個擦膠、揑著手在鏡前試著拼配上身的那件新衫、又給同伴指著別個款式,就怨恨自己不會、不能夠,樂此不疲。

那些穿著醒目、撲粉着臉的店員突然從身後喊「Hello 隨便睇!睇啱可以試下喎……」,那種高昂地嬌美的聲音更是令我非常寂寞。在林種的以普羅公約數為顧客對象的設計物中,我是頹然被鬥敗了似的穿梭而行,未敢停步、不敢流連,只是,下班放課,在商場與車站連成的通網裡,人應該有他們的微小的快樂,與有錢没錢無關。

商場以外,石湖墟正急速萎靡,兩幢豪華高樓在巷仔街前平地蓋起,它就愈顯得矮細變成新樓的台階一樣,一間7-11就能切斷了一條街的糧油雜貨微經濟。

五)
人們說,會對某個某個地方「有感情」。我沒有。回憶的憑證,拆的拆、蓋的拆了再蓋。有誰要是帶我到屯門一趟,我一定悲從中來,一代開荒牛以後是派往另一代的耕牛。除非,憎厭一個地方也算作「有感情」。我憎恨每一個囚著我的房子、我憎恨有事没事凌晨時份嘈喧巴閉的憐居,我憎恨每次出門總覺得被管理員和其他人的眼光檢核,我憎恨信件被人拆過,我憎恨沿路被重型貨車和商鋪門市擠夾在人多的狹路上與人面面相覷還要被傳銷員攔路,我憎恨搭貴車趕班次之餘還得聽有線新聞錄播和鄰座的無聊手機對話,我憎恨自己住的地方樓下有4個停車場、我憎恨所有放盤出租的業主…… 我渴望寧靜,我一直在搬屋,一直在搬,家私佈置還沒放妥當,明年又要搬。還沒適應過來,感情的根葉未及萌生又得離去。除非,憎厭一個地方也算作「有感情」。

六)
歷史上,新界的「拓展」離不開集中營似的宿舍大厦,運輸物流和各種供予城市中樞的後援與加工,從台北乘公車到新莊的路上我忽然有了這種體會。城市生活之所以光亮有序,因為後欄有人勞苦血淚。城市生活的匱乏,在於除了上班、交通,其間填胞肚子,我們只剩有購物和睡覺。

於是,某一種商場、某一種營銷方式、某一種樓宇設計、某一種商品潮流、某一種空間佈局、某一種休憇設施與理念,某一種道路聯網的方法、某一種飲食文化、某一種衣飾與意態、某一種人格…… 在新界各處新闢的、徵收的土地上,大量覆製。拙劣覆製拙劣,人文生活,人與地方的關係遂只能以「斷裂」、以其「没有」為憑

人在上水,這種預設的生活、與維繫此種生活的暴力,愈顯得輪廊分明。人,被置放在城市建設擴張的輸送系統中,勞累不許止息,彼此不得相認。

上水火車站的行人天橋連接社區會堂、街市大厦和6、7個私人屋苑與公共屋邨,遠至太平邨與北區醫院,相連4、5個大小商場與上水巴士總站,地面出入口連著的士站、往附近鄉郊、沙頭角、落馬州等目的地專線小巴、與各種正規與非法的村巴站,接駁來自元朗與屯門的搭客,還有往廸士尼與機場的專綫。由於鄰近文錦渡,上水隨處駛著幾十尺長的拖頭貨櫃車、載著大型建築組件的吊臂車和各式運輸車,可以想見,所有遁陸路過境的人,水貨客與接駁往返新界/市區上班上學的人和無數貨運、建築工人,全擠塞在上水新豐路、龍運路附近的幾條街和行人道上,你是你,我是我,不相往還。

這一糰黑漆龐大、潮湧日夕的人羣,能夠秩序而不肇事,能夠默契按奈、能夠維持著某個張力而不爆破,能夠肩摩著肩、擠擦過去又困在一個車廂、沉默過著一種失序生活裡,除了上班、交通,其間填胞肚子,只剩有購物和睡覺,或者只有睡覺。

本文另見28/10/2007 明報「星期日明報」「世紀」p16-17。

幾乎是起死回生的按語為明報黃姓編輯所加,特此鳴謝!

1 則留言 28 Oct, 07

Teach Yourself English: Lesson# 2


標籤、總稱以外,似乎沒有人提到天耀邨的那位婦人在她23、24歲芳華,下嫁比自己年長11年的「香港人」的時候,或多或少,是對新生活懷著希望。

正如約莫10年前,她成功申請與已經2歲牙牙學語的女兒來港,一家團聚,住進新建不久的社區,對一家人可以齊齊整整的新生活,或多或少,也懷著希望。

香港回歸後不久,她又為夫家潻了個男丁,對生活的另一個階段或多或少懷著希望。至少,兒女是一個寄托,為人妻母,對子女就學、教養有所想冀願。

(…….)

從報章報導,這位婦人的遺書中並沒有提及經濟困難或關於錢債的憂慮。作為向世界的最後一次喊話,錢沒有出現在她的苦惱清單上面。

留言 19 Oct, 07

聲音

fish afloat

我和我的廁所水箱已經搏鬥過好幾次了,我把它裡面的部件能夠拆開的都逐一折開來,拿在手裡模擬它們工作中的狀態,非常明白它的運作原理。水箱底下駁到那個供水喉的活塞、入水口連沉箱縱軸的接合,都做過幾次補隙填漏。效果非常成功,我擁抱著廁塔一整個午間又一整個黃昏,左弄右弄一輪以後,再没一處滲漏。

只是,我後來才發覺自己僅是成功了一半,水箱載滿了水後,浮箱連著的摃桿、它末端的stopper 始終没能完全堵塞入水孔,水還是從水箱裡防止滿溢的排水孔流到廁所裡去。

然後今晚,兩點多給隣居吵醒,突然又拉肚子。突然又抵受不住那個廁水不停下來的細潺的滋滋聲,又左弄右弄好一陣子,把那個stopper 墊穩、浮箱摃桿的鋼枝鉗緊等等,左弄右弄,試了幾缸水,再次宣告失敗。結論是,這套東東根本不能在工作水壓下運作正常,要麼就是從水箱底的栓塞的結構裡滲漏、要麼就是浪費水源、要麼就是把來水調至大半小時不能多冲一次廁所的速率,真不像話。

「粗製濫造」的意思就是這樣了,買的時候還好,到用了一段時間它就成了既不中用又令人眼冤的半廢物。對於一個長期服藥、飲食談不上均衡又濕又燥而經常拉肚子的人來說,廁所是全世界最讓人沮喪、無力感最泛濫的地方。每次坐在廁所上,自己不能相信,但證據確鑿,從口裡進、屁眼排出,中間的而且確是座效率不濟、違反環保條例的化工廠。

我的身體時常就是以這種方法告訴我,它在。

(後來,母親的工友麻煩了一個午後,又冒雨跑了兩趟五金鋪,給我把水箱的問題弄妥,原來我把某個栓子弄得太緊破了一道細細的裂痕,只好全副東東替換!你說,我能不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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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時候,一位年輕女子每次碰見就劈頭一句:「乜你好似就黎死咁?」既有關切也有詫異「搞乜呀你?」的意思。我相信每個人都會死的、而且没人能保證自己的死期孰近或遠,有些人看來氣息很糟就是了,無話可說因此就沒有答話,臉上擠著不協調的苦笑。要逗趣打完場免得哭笑不得了。今天晚上看到鏡子裡自己的模樣,又覺得難怪。連忙想到要把眉毛、耳畔的汗毛修好,拿J 留下的潔臉乳、爽膚水和眼啫喱學著抹塗,無保於事源,惟是自欺欺人也要做一下。

然後是抑鬱症患者常見的問題式:天啊!我到底過著一種怎樣的生活呢?半夜三更在修廁所、抹窗掃地,我在此幹嗎?

都是一下子沒有答案的問題,與「人點解要朝朝返工返學?」屬同樣思哲性詰問。 抑鬱的人最容易從一種問題,滑移,到另一堆問題,是質性與量性的同步滑移,於是往往把煩燥的原因援引成人生苦悶的一堆理據,來回往返:

為甚麼每一晚睡到三分一,都要被同一家人和他們非法飼養的那條狗吵鬧嘈醒?我明明,逃避預防,把接鄰那家人的門窗都關上,依然是那家人那幾把聲,依然是夜媽媽先黎倒垃圾,死命的開鐵閘、關大門、死命的把垃圾房的門摔過去…… 為甚麼連這家人三四點都終於睡了、好想再睡的時候,就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冷氣渦輪的悶哼、賽車掠過馬會道的輪胎聲、載著空貨櫃的拖頭在顛簸的路上駛過轟隆轟隆,沒肯回家的少年從兩百米外球場那邊傳來的胡鬧嘻笑、停車場開倒車泊位的普通話或日語示警的響號、遙控鎖車嘟嘟作響、開關車門、警車響過、洗街車緩慢的沉鳴,失驚無神十一層樓樓下的密碼鎖—— 嘟嘟嘟嘟—— 然後電閘又開、又關,直聽著昇降機爬昇……

還有流浪貓叫餓,還有夜歸路人無情白事嗌一聲鬼話、和總是每一晚四時多響起的「傻豹」音樂手機鈴聲,每晚躺在床上,看書看到眼昏了很想睡去,還是聽見!還是聽見!聲音…… 到五點不夠就是第一輛巴士撻車開冷氣的驚響,一天又開始。

為甚麼我家樓下50 公尺直徑不夠的範圍裡會有3 個停車場、一個政府車輛專用停泊處和兩個巴士站?遠在台北的朋友聽了託異:「那和睡在街上的流浪漢有啥分別?」

我明明一個人住,但為何沒法清靜?

(留意,又從煩燥的原因,質性與量性的同步滑移、迴路,到「人生苦悶」的問題。)

我試過戴耳塞、窗全關上開冷氣,不行。結論是牆壁建得太薄,冷氣機亦很嘈,而耳塞隔不了某些頻率和音量,而且好不舒服。我常常疑惑,夜裡聽見那個低鳴,嗡嗡隆隆,是何處源頭,我走到屋裡每頁窗前傾聽,悄著步,俯身若縱,它突然又聽不見,疑是玻璃折射,某個角度、某個俯身或探頭的方向方能聽清,我來到廚廁,它似乎就在頭上某處空中,我回到窩裡,倦了,又只聽見嗡嗡隆隆不能入睡……

好久以後的一個晚上,凌晨回家,走在幾幢大厦圍隴的屋苑中庭,在停車場的道口外我突然停見那個低鳴,它見證自己,我抬頭一看,每晚聽見的noise floor,原是6 幢20 多層每層十多户每户兩三個冷氣機一起發出的,共鳴。

晚上没睡好、聲音叫人毛臊,所以出街會很累,好似就黎死咁,搭一程火車,就算是「靜音車廂」,那些兩文三語話音廣播、那些講手機和玩遊戲機的人無處不在。但請不要說「無辦法啦,鬼叫…… 」;香港明明不是人多車多、不是地少。而是土地發展的暴利,讓樓價貴、樓宇建得很廹,而是行人路都讓了給商鋪變成很窄。而是,住新界的人老遠一早擠出市區,市區的人又老遠擠往新界…… 並且一定要每早九時前做到,thus all things else。

(留意,是從「個人」煩燥的原因,質性與量性的同步滑移、迴路,到其他人的、集體的「生活方式」的問題。)

我當然沒有資格和能力要改變這個城市的生活方式。我亦没有能力條件去遊說參與這種生活方式樂此不疲或揸頸就命的人,停一下想想或共同商討改變的需要與可能性。就算有呢,難補民粹的力量把此城的每個角落變成一個24 小時全天候的不夜城

我甚至沒資格與能力叫人閉嘴、或關掉各種響鬧,或没有對象的廣播。

5 則留言 11 Oct, 07

無以答辯/没有人要寫信給精神病患 (1/2)

我還是要把這個故事說下去,在偷來的時間一筆一筆寫下去,喋喋不休、幾乎勞叨而没人聽見。它不是小說,不能算是筆記,像女子死後被人打開的没寄的信。

我冀願有人把自己被「確診」或「誤診」為抑鬱症、躁鬱症、焦慮症、驚恐症、精神分裂等等名稱的人,言說這個經驗,那無以名況的,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真實、構成怎樣的一個生活。Those who find they’re touched by madness, those who find themselves ridiculous, sit down next to me - in love, in fear, in hate, in tears……

可不是要參加甚麼輔導支援組,別扭坐在塑料製的板櫈上,每隔週回來哭笑不得。後來,就把藥廠和醫生要你相信的事情、像輔導者和康復者中介那樣,把那一套視生活當成企劃的學問,當成儼如己出。

没有康復這回事呢!你聽過「感冒康復者」没有?感冒好返,會有人叫自己做「感冒康復者」嗎?

那麼,病不僅是病,它是社會性的一個生存狀況。和愛滋病、乙肝、肺結核相似…… 他是「帶病者」、不僅是病者,隨時病發或復發;精神病患不會傳染,但他須被個別處理,他讓人忌諱、恨惡不欲談及。

讓我們說說喫藥、打皮下注射、頻密或無序的覆診、給關進醫院、長久自我質疑、自我歧視,因治療而致的種種身體狀況與變異、因藥物和此種生活而被切斷了的、没有了的情感聯通,是怎樣在不流血、日復日的景遇中,把我們的人生區隔成斷裂的碎磈,無法拼成半條人命、外表完好無缺。

讓我們說說,對人的恐惧猜疑、對那個光潔有序的世界的質疑。因為我心無序、七零八落。

在還可以說下去的時候,要說下去,那不僅因為不忿—— 譬如有人在街上被劫、被非禮,他/她定會大叫大嚷,「屌你老母有無搞撚錯?光天化日咁撚猖狂……」,哭喊伸冤,因為不忿、因為不義。更何況是被剝奪的人生?我何以避嫌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災難?

是因為怪罪妳卻說是理解的,是你底親人愛侶?當他們跟你說,你應該…… 你不該…… 你這樣是自限一隅、這樣是怯懦…… 你無以答辯,那個或輕或重的關顧,都對都不對,那麼武斷,把你的一切思緒、一切艱難,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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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妳以為即使難過,幾個月、一個學期、一兩年、三五年下來就會好了。時光和人生可以用努力追回—— 並且人兒總是在13、14 歲或二十歲左右,coming of age 的人生卡口給斷定為精神病患—— 然後是三年、五年、十年或更長的光景,停學、失業,無法投進打工職業,無法穩續的活出一個身份…… 跌宕不能尋回,只能從憶述中賦予某種意義,但那個「意義」連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而且,同時在忘記,藥物令人潵渙、令人忘記。

記得有一位來幾乎每晚來醫院探病的太太,她親口告訴當時住進醫院的我,老公接受了好多次電擊治療以後,再也認不出她是誰,「……佢連我係邊個都吾認得」。但他的情緒非常穩定,證明治療有效,因為他除了「有餅食就開心」幾乎没有了情緒。穩定而没有發展,只有禮貌,就是stasis ,像光滑的冰球在光滑的冰面上滑行,如果不是空氣有阻力,它可以滑行直到永遠。

你說啊,「電擊治療」,不是Jack Nicolson 那齣「飛越瘋人院」、Bjork 那齣「Dancer in the Dark」和Angelina Jolin 那齣「Girls Interrupted」描述的那個時代裡才有的野蠻麼?但它在我城最先進的研究醫院裡還在做著。「先進」,僅在於病人每次都要全身痲醉,插呼吸機,四肢和頭顱被品質優良的護墊繃帶縛著,免除了肉體痛苦,去「電腦」。一星期兩次,廿多次才算一個「療程」,所有讀數記錄在案。「文明」,更在於病人是自願簽字接受治療,知悉醫療程序可能引致的後果,與人無尤。法律以人身安全為由剝奪你的人身自由,法律同時視你能夠自决判斷。

而且我們又不是電影名星,演完這個可以演別個。

病人家屬(無名無姓無錢無權更沒有知識),就是才剛下班聞訊趕到急診室的母親、弟妹兄姊,或是驚惶的愛人,每次「同意」把病人送進院,就是說,澤厚仁心的醫生,只要填兩個表格撥幾通電話,就可以讓地方法院發出「人身保護令」,讓醫院監護這個「不能照顧自己、對自身或他人構成危險的」,精神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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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還可以說下去的時候,我要說下去,但那不僅因為不忿不義,而是,在長久的病患經歷中,漸從旁的一種角度看到發生在吾人身上的災難,不能噤著驚嘆、不能禁著可佈。城市秩序的生活,由人的生命、血肉作價。然後,因為這個認知,對現實與存在、對「經驗」與「真實」、現代生活的種種前提,不能不懷疑起來,在懷疑而没法證實的那場「人生」中流放。

災難,就像Blanchot 所言:The disaster: not thought gone mad; not even, perhaps, thought considered as the steady bearer of its madness. 在於恆常

世上没有多少動物和人類一樣,有自毁的行為、有自殺的念頭;動物界有爭戰、有爭地盤打架,有把性對手咬甩頭、有把子女吃掉、有甘冒死傷而為了繁殖,但没有「進化」到為了催毀自己而自我催毁這種事情。好端端一個人想到要死,中間他經歷了甚麼?和要死的想法面面相覷,最後付之實行,成了或不遂,是一種甚麼經驗?甚麼感覺?甚麼理由?甚麼的內心經驗?多大的絕望、孤獨?如何與死亡的意識共存?但我現下說的没這麼「形而上」。年青的時候我自殺過2、3次,煞有介事,在深切治療部昏迷,醒來隨了肛門尿道全身插著管子不能動彈不能哼聲,半夜,只聽見隣床的老伯在喊:「姑娘,俾我死左佢啦,姑娘!」,固然,没有人要理會一個人對生死自決的嚴正要求…… 讓我只說「形而下」的唯物世界:

月來,一天喫四次藥,每次相隔至少四句鐘,飽肚服。早晚吃的是西藥、中間的是中藥。

西藥吃了10年,中藥只吃了數星期。吃西藥是要「穩定病情」,醫生直叫做maintenance,吃中藥是為了調理吃西藥吃壞了的身體。

每兩星期老遠從上水去上環見「經絡治療師」,也是為了舒解身體裡的「毒」、和濕氣寒氣。

每8-12 星期又見精神科教授,3 年又3 年的無期徒刑似地,聽候他5 分鐘面見得出結論發板,讓我減5 毫克paroxitine 可以嗎?甲狀腺素補充劑可以不喫嗎,Prozac 不管用轉Nefazodone,再加T3…… Nefazodone 吃死人改吃Seroxat 再加鎮靜劑Cipiram 好了…… 一早,我的性慾消失了、滿身病痛,始終還是「智良穩定論」把我壓倒:再看幾個月吧。好多個「幾個月」、好多次反覆下來,血液化驗報告呈視各種因藥物引起的內科功能異常,腎功能、肝功能、生長激素全都擾亂了,藥方和劑量左改右調,已是10年、又有1。穩定壓倒一切,穩定就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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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定和失衡的辯證我先不說,讓我只說「形而下」的唯物世界:

幼兒園數學題:一日就只得24 小時,三餐吃飯和作息的時間不是自己完全掌握;一天喫4 次藥,每次相隔至少4 句鐘,得飽肚服。和人見面、人在街上,哪裡拿出一包二包藥大滾水冲服或煎藥?哪能定時進餐、並且只吃有益的食物?睡過了頭或熬夜不就把全個服藥進餐的時序打擾了?凌晨,我望著Lithium Carbonate 三粒和一包龍膽瀉肝湯,我應該揀A 定B?老闆要成績的時候,難道可以要求工作同伴體諒?難道可以細訴自己身體的各種毛病?長期而持續,没好轉過,只有一款病況換成另一款病況。

每天疴爛屎、吡列吡哩很多水、很多氣那種,糟的時候一天幾次,如股市急挫,是胃寒;身體要每天處理1200mg Lithium Carbonate,時常疲倦、口渴,愈喝水人就愈「潵」,脾虛,而脾主運水,及致濕阻,腰背就總在痛,雙脚乏力,走路就如搬動自己向前一樣乏力,没走多遠就暈昏著,還有這個長久的肝鬱,晚上心緒不靈是因為甚麼甚麼呢…… 肝,不正是消解身體毒素的一個器官麼?

這麼一副疲敗的身體,不知身/心的互動,孰因孰果。假如抗抑鬱藥在藥理上真的讓腦前葉的血清素回收減慢,抑鬱藥和其他處方藥物中介了的新陳代謝,卻愈令我成個廢人一樣的身體狀况,我能_微笑著_去舟車勞動、乘夜找樂麼?我能_微笑著_去應對所有人的不情要求嗎?我不能,那麼請嘗試理解、或只好接受,我不能,而非不欲。我不能裝可愛、我不能裝幹勁、熱切、香港人勤勞又懂變通這樣子,我想裝著認同我不能認同的,我想裝著能夠做我不能夠做的事,但裝不了,總是穿煲,令人失望、氣結——

psycho-somatic 不是,bio-chemistry 的介入不成、反成了像個癮君子。藥物的而且確在我身體裡作用,反證:每次減丁點藥份,斷癮症狀猛襲,怕聲音怕得要命、焦慮而萌生妄念與死志,害怕出門,形容慚穢的心情,半夜總睡不著明兒又沒精打釆,這麼又得折騰兩個多月才適應平復下來,我變得極端情緒化、煩燥而坐立不安,精神渙散樣樣事情都不對,幾乎所有日程都没跟上,人家問這個哪個,我老半天才想起一句没一句答著,突然就想到死了算吧的念頭,又自我安慰著、又無奈不知那時末了。

我說呀,如果你是老闆,你會僱請這麼麻撚煩又多多事實解釋的員工嗎?

工揾人,人揾工,要病不要窮。窮嘛,就只能退守——

我說呀,如果你是家人父母,你不覺得是前世造的孽、今生償還的負累嗎?

我說呀,如果你是戀人,你又準備付出多少,愛?

不錯,好的時候的確是好端端的,連我的醫生也非常懂得「收割」別人努力的成果,「你不是一直吃藥,才讀完了MPhil?年來也沒有重大的病發麽?」此言論證邏輯謬誤不提…… 好的時候的確是好端端的,滿有志氣的時刻也有,只是一年下來,狀態良好的時間就可能只得三幾個月。愛情啊,就請多等我三幾個月吧!讓燥鬱的循環過了,我就會頂著鼓脹的肚腩、没有性欲、工作丟了的身體,雙目發黑,忍著腰痛又懼怕回家的路程,來看妳。妳瞧我一個微笑,我就心滿意足,也不懂得如何繼續下去。

只要天氣一轉、藥量微調,或身體忽然的毛病、壓力特多的關節眼?人就變得很難溝通、妄顧工作責任和進度,突然鬧情緒失踪好一陣,電話電郵通通不接,曠工一樣,然後没精打采的來到面前,心不在焉的敷衍著一切似地。有另一個自己看待著自已,我知道別人投訴的一切,我聽見,没能正確反應,確切一點說,是對別人要求「出席」的那個誰,非常冷漠,情緒和傳意的通路切斷了。

我的天呀,我有135磅重,敵不過5 毫克paroxetine!不沮喪嗎?

#

時間是甚麼呢?時間變得比王家衛電影中的時間更形碎片,忘記,讓時間停駐、反覆載滿的感傷又把時間擠溢度外…… 人家都說:你還後生呀!一個性無能的32歲青年,因此只能相信眼波的流動、共處一室寂然而了無動靜。我獨是覺得自己老了,在街上看到乞兒流浪漢、殘障者和孤獨在過馬路的老人,就立時心軟。他們成了我底存在的詰問,我無以答辯。

10 則留言 30 Sep, 07

没有了的和明明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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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阿晨這個文章「已没有了的,究竟是甚麼?」有感,希望没岔開太遠。

舊時讀書,和一位唱卡拉OK 會走音走得大家好難跟的故友岑先生常會抝頸抝得臉紅耳熱,有一次他說,你寫一本小說甚麼的,「頂多俾盡你,就是一千幾百個OL 買來讀一下,然後呢?」所以他走去研究建築了,建築就是一個時間—空間—人類活動的架構,而它必然和週邊的人和生活形態發生深遠的溝通/交涉,他明明壓倒還踐踏一脚:「一個建築、一待就是100幾十年喇」。

所以一直認為,一個建築是一件很嚴重的事。當然也覺得,真有一千幾百個OL 分別在逛書店但其實多數是在等人、打發無聊時光之際買了我的一本書,又在更無聊的時光中打開書頁讀著謀殺時間,這真是一宗充滿愛情的事呢。不過「OL」是誰、是怎樣的一種生活?

故友本來打算要到日本深造,要拜心儀的老師為徒,而且一直在學日文,到了與人交談流利、讀懂不少日語書藉的高階程度,可惜最終未能成行,後來又因病早夭了。那時候我們一班同學、朋友圍坐一桌,在全中環賣最酒最平的酒吧,高談濶論,支支喳喳、書包拋滿一地,酒杯打爛不少,故友被譽為小資情調的大右派,後來他被瑪麗醫院的一班教授割了一隻眼下來再用大腿的肉補返個窿、一大個疤痕架著黑鏡也遮不了,他道只是為了含蓄「費事嚇親人」,還打趣道,不如弄個海盗形象的眼罩?真有日本幫會頭目的氣度,矋視一下!全場都要退避三舍……

有幾次不禁會想,現下大概就是他學成回來(或不回來) 的時候,他會對這個城市規劃、建築美學的種種問題和爭持,有甚麼看法?我會否又跟他吵嘴吵到一桌口水花?他會否和「本土行動」的一班朋友一起去研究那些建築圖則的謬誤?或者在論述的層次上面,從右翼那邊「一脚省埋黎」而加入一個清新有力的註脚?或者補充一些大家太焦灼而一時未摸得透徹的東西?

突然就想起當時那些情景中出現過的人兒。都各散東西,在社會中某處或顯或晦的位置上,有各自的生活和煩惱…… (這樣講真是老套!) 失去聯絡、久未聯絡,一旦再聚,除了懷舊、細數某些外部的轉變,可以從哪兒再講起?

當然還有在同一個酒吧認識的傅老,不知何故,跟他都是見不了「最後一面」。

#

上週往大埔看中醫,在家樓下碰見中大學生報的一位朋友,她順路往火車站,我見公車來到,從錢包掏角子,她驚呼道「搭車咩?」,就跟著她行了。雖然中大學生報主張坦誠談性,我或者真是太迂腐,也真不知道怎樣告訴她,我的下陰,一邊陰囊裡面好痛、腰後面對應腎的位置也好痛,多行一會就更痛。

女生一面行、一面和我聊天,而且雨傘充當手扙,也還可以。她住在鄰村,平常往車站的走法跟從我那邊不同,她從我住處的樓下出發,還像不自覺地先走往她自己平時的起點,才沿路前往。我好像覺得路遠了,馬路燈也要多過、多等幾盞,來到社區會堂對面的行人天橋,暗忖還要拾級而上、每步痛歸心扉之際,她說:「那邊過馬路啊!」原來,我忘記了穿過污煙瘴氣的專線小巴站,有一條過路綫。那是讓從屯門、元朗、沙頭角等地方居住的人甫一下車,就過馬路用「八達通」入閘直接登車出九龍而設的偉大路線。

我從太和車站下車,想起要提款呢,太和火車站的設計又真是非常曼妙,要親身經驗一下約人等候等極等吾到方能明白,「哦!原來妳係美心那邊瓦、我係百佳出面呀;」或者,「吓!你有乜理由係果度呀,明明話落巴士站你行去帝欣果邊仲乜春呀?」城市的井然有序、卻是迷局中人不能看見

……說回提款,櫃員機設在往羅湖方向北行綫的月台範圍裡面。「裡面」的意思是說,如欲提款,應該下車先用扶手電梯往上,不出閘,轉左經過補票處,再用扶手電梯往下到北行綫月台,使用滙豐銀行特别為前往內地過境人士而設的ATM 服務,才再出閘用扶手電梯往上,經過商場,再用扶手電梯往下,經過商場低層,方可離開這個鬼地方。

可是我沒有做到我應該做的事。我竟然冒失、一下車就出了卡閘。更要不得的是我竟然想到走去確認一下,是否自己記錯呢?會不會在太和車站那個真真正正的有票務處、有洗手間、有警員簽到處的車站大堂裡面,會有提款機供人使用呢?原來真是沒有記錯。它和旁的7-11 便利店都在入閘範圍裡面。而商場裡面也沒設有ATM。

當然我是吹毛求疵了罷,比起許多不懂使用櫃員機、或者,根本沒有銀行存款的人來說,我真是自恃驕貴。卻是疑問,這個ATM 和便利店僅只設在一邊月台的入閘範圍裡面,它的準則和理由何在?在商言商,它不是排擠了更多的顧客?

在我的情境中,我只是想,嘩好撚痛、痛到標汗頭暈,沒有錢怎樣去看醫生呢?

對,沒有錢的人抑是不許生病、抑是不許看醫生。我非常幸福,我不是沒有看醫生的診金,我只是口袋裡得四草野,中醫又好像甚少「EPS」和「八達通」繳費罷了。於是我步行和大埔中心的恆生銀行分行,那是我有限的生活經驗裡面所知,最就近的一個自動櫃員機服務點。當然,我可以乘那些接駁巴士,但是想到要找對哪一個路線、要在車站底層那個污煙瘴氣的焗促地牢等車、不知要等多久,又只好打消念頭。我也可以去百佳買個東西用EPS 付賬再提款,或者用「八達通」再入閘,用北行綫月台的提款機,再出閘扣除港幣2.5元。

我真是不知道我是和自己還是和誰抝氣。人們高舉的「方便」很自然就排擠了其他人的生活方式和節奏。

從太和車站步往大埔中心再折返汀角路近「明星酒樓」的中醫館,在我腦裡的「視象」中,僅是好簡單的幾條平直的折線,而且不是未到過的地方、未走過的路:「嗱,你一行出黎再咩咪見到咩既?靠住咩照行、過馬路吾駛轉去八號花園,有間食韓國野對面咪係囉,你黎到打俾我我出黎接你……得啦得啦,你打俾我啦」可是,平時不太察覺、平時能夠應付的路途,突然變成關卡重重,十幾截馬路要過,樣樣事情,似乎只有一處、一種前往的「最方便、最集中」的方法。見完醫生,要吃一點清淡的熱飯補充,在搬離了大半年的太和/大埔舊墟,都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只見處處是人擠來擠去,突然在面前極近又改變方向的繁忙景象……

有人會覺得「病者」的需要是「特殊需要」,可是我真想要問一問,設計、投資和默許我城此種變本加厲的「去地方」生活方式的諸君,難道人就是永遠不會老、不會病痛、永遠有支持這種生活的工資和環境資源?

不知是否自己的defeatism 作怪,那天連走到家母弟弟在附近的住處也像脚骨乏力,就是想到那個屋苑的管理員和住客的眼光,自己出入不慣常,好多次被管理員查詢、讓我非常動氣。明明是屋苑的前閘一個密碼鎖、後閘一個金屬鎖,偏偏要打開閘門、或自己開門讓人進來,明明是閉路電視處處、每幢大厦又有密碼鎖閘,而走火樓梯亦只能返回同一個鎖閘的出口(真是火燭而電閘壞了如何呢?),每家每户又有鐵閘大門各一,不知道世間上有誰個竊匪會遁此「正途」前往作案,仲停低讓管理員查詢呢?有一次我按不住道,「麻煩你認住我,我姓李,我是A 座幾樓幾號的住客」 ,此往後自然就是面左左故意看不見你,開閘給走在前面那個卻碰巧看不到你,你主動跟他打招呼他就尷尷尬尬的樣子。時常擠在狹促的大堂等候昇降機的「隣居」亦一樣,明明見到你也不會拉著鐵閘,明明自己記得密碼又不肯開門要人開埋門請佢先行吾該都無聲臉皮不動一下,明明叫住「等埋!」偏要按昇降機的關門制紐,明明一齊等,搶先要進去又偏不會按住開門的制紐。

我知道自己是很薄臉皮的人、但不等同是說這些是「針對」或獨突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而且自己也會做過這種乞人憎的事呢。

我只是愈發敏感到這種但求「安全」、「穩當而沒啥不妥」底下的一種冷漠距離感,它不單指對隣人的距離,更是對自己「自處」、安放自身於某處的距離感而言,非常可怕。可怕在於——- 真希望只是自己過於憂慮—— 我們自己的感覺、自己的判斷、生活得來的經驗構成,急劇的正給扯脫、撕裂為零散,又不無強制地被組成了神經質的一個個奇怪的機體,最終只能向民粹的敵意和忌恨政治靠攏,謀得一刻「整全」的身份認同及與雷同者之間的和諧制約,裡面卻是激盪的暴戾。(注#1)

而這個城市發展中的佈局,看來是愈來愈大力深化、生產、傾執於此種制約。

如是我想到在外面旅行,每見到別的許多地方的昇降機没設有「關門鍵」,那種「文化衝擊」是那麼沉重。

圖:澳門氹仔消防局

注#1:這裡我突然想到公車上玩PSP 的上班族,要是有人趕步走過摔壞了他的PSP 在地上,我想是隨時會有拳頭血光的紛爭,那個良好的乘客在擠廹繁忙的公車上守禮、各自安處的圖畫,竟是非常脆弱,它依仗的是一種訴諸「公民」嚴重的紀律 (及後來必得介入、因而實為其前設的企業產權介定、警力、司法權力)、「餘閒」和「玩樂」的極端異質化讓每天飽受剝削的青年人得到一種經濟階層的安置身份。

4 則留言 31 May, 07

無歧義標題:未查明

昨晚出院了,離開祖母去年辭世的同一所醫院。

現在的診斷是輔睪丸急性發炎(Epididymo-orchitis),發病原因未查明。睪丸有左右還有正輔,未聽過有這個東東唷,真是無知,要補習一下。原因未查明,則是哲學入門關於「經驗與現實」的問題一條:因為我知道自己的性生活是怎樣的,無論誰問我「有無性行為?」、「有無出外面玩?」、「係吾係返大陸黎?」明示暗示、all inclusive 的所指,答案一樣,只是閣下不願接受;而且,無論再被問多一千三百次,「有無撞過果度?」、「係吾係自己撞親、壓親吾知?」,天呀!吾駛識賭波踢波講波都知道,足球員排人牆為甚麼要按護著下陰?弄痛那兒可有不記得乎?

我的下陰被各色人等就像在街市揀魚一樣,弄過看過按過、又用毛巾兜起來搽上果凍用超聲波掃描過、連「尿流速」也測過以後,「病因」到底不甚了了。病因不重要、壓止了癥狀就成。視儀器至上、程序主决一切的港式後殖民公立西醫系統,它的機構人員所關切的,是儘量把不可能、不確定的因素排擠、掦除,and then, by rule of elimination,剩下的就是最可能的原因與對應的現有最可行和合理、因此是最好的醫療方案。

是這種邏輯與職業文化使然,所以一天早上我往一個門診所求醫,醫生的判斷不是處方開藥,而是我得先被轉介、自行乘車拿介紹書到另一個醫院的急症室分流,等候另一位醫生判斷為準。而這位醫生的判斷,就是我得轉往另一個醫院入院觀察,讓專科醫生判斷,就是「門診> 急診> 哪個專科的急診> 要否入院> 哪個院……」的推演。當然這其中就是同一個examination 做了三次,同一套問題答辯三次,同一個地方弄痛三次,同一個判斷宣佈和確定三次。在出發往「入院」以前,是入院手續的辦妥,要先照張肺片、文件具細、又等肺片冲出來、又等文件具細,分流又分流,等醫生簽妥。在冷氣間等一天早上,一口飯也沒准吃,等救護車到臨等等,我這才突然想到,「姑娘,可以問醫生給我一粒止痛藥嗎?」

住在醫院是沒法「休養一下」的,這裡按此不表,否則又寫三千字…… 最不動肝火的說法是這樣的,入院以後,我並非誰家要施藥行醫的對象、我甚至不是病人,「我」僅是本案例涉及的某科某隊分成三個編更的醫生仔高級醫生顧問醫生護士學護和其他外判顧請的人員之間的一個網絡,上面的一個操作點。所有人從我的肉身和生化反應量測中摘取各樣他們想要知道、或委派去查出的數據,記在一個厚重的册子裡,互相參照。程序理性的荒謬在於,所有人,從每天巡房只能待5 分鐘看8 個病例的顧問醫生,到一天要為7 個病房的病人抽血的專責抽血護理員、度血壓的學護等等,都只急著在每次停駐我等廢弱傷殘的前面,再要求我等回答確認「是/不是……」一類的問題,腦筋急轉彎,沒想到「是」與「不是」以外的各種情景和需要,傷残病患是活該如此。

仁心仁術的醫護人員,大家好努力啊「見吾見到我做緊野好忙呀?」的樣子,確實由朝做到晚,每次走到一個床號前面,只管抓狂著翻到他自己想要看的工作摘要那一頁,問一下床上半死不活的人「如果1 至10 依家有幾痛?」、「大便正常不正常?有無血?」、「果度有無好D?」之類,說話卻是沒尾音、眼睛没抬起過,寫低了答案又逕自走去,不容擔誤的樣子。

我道是「視儀器至上、程序主决一切」,否則不能解釋何以一個醫生仔在趕收工以前好冷漠一邊手插著褲袋點脚尖,用短短10 分鐘在病人家屬缺席之時,要一個74 歲的老伯自行簽名同意,兩、三天後就進行開胸切除整頁肺葉的手術;同一條工作梯隊的另一端,註册護士予臨完成實習的學護教路,「最緊要對名、對身份證、同意書要簽齊。」所以明明有輪椅廁板、卻迫老人穿屎片、插尿喉,明明在打牙較、病人的召喚裝著聽不見、明明是忘了看醫生的指示、又說「要問下醫生先」…… 只有以程序挾人、又視人若儀器,方可解釋。

别人的處境和選擇我不好講,才動完手術就急著出院辦工事的人也有,我總是感到不忿。由我身上方可得出的各種數據、並以此作據的推理,或用以演釋推斷上的檢測和結果,我自己也不能知悉之?醫生護士從來不答「假設、推測的」問題,亦從來不理自己被指派的職務以外的事,科際不能逾越,更不會披露其專門用語的現實意義。由始至終,到出院前我問到覆診和用藥後續的安排,没有人自覺到,要跟病人討論病情和護理方案的必要和一旦有所失誤而致的後果之嚴重性。

如此我只能逕自猜出可能是從尿道裡的細菌發惡,感染未有波及睪丸而從尿道或沿路上膀胱、前列腺、精囊等組織的情况如何,要待尿標本種菌培養和九月才排到期的尿道窺鏡「深入檢查」(!)方可查明。最可笑荒謬的是,他們竟在此抗生素治療到九月底期間不給我一次覆診排期,叫我逕自往急症室或自己看私家醫生。就是貧病傷殘者活該如此的意思。

1 則留言 29 May, 07

苦中作樂

生病了,只有對中醫、西醫和身體機能自我修復,投予不同程度而未許錯置的希望。何志平就是一個西醫了。

還未曾風流呢,就在泌尿和生殖系統連著的一大抽器官/管道/腺體不知哪處哪處生病,唉!坐又痛、企又痛、跪又痛、瞓又痛、趴又痛,行出街一陣就痛得臉青、一背脊冷汗,突然又發見這個城市,何其森嚴而又何其荒漠。處處是路障、岔開去的路把時間無限伸長。

學了一個小plug-in,聽首冧到暈低幾次的老歌,算是苦中作樂一下。

祝 君健康!

15 則留言 23 May,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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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的完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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