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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摺痕

你聽見那些字詞但同時也沒聽見,慈愛父輩的柔軟嗓音說著夢與義務,你記得雲掠過,那聲音從電視箱爬到身上,你記得空氣黏稠,窗前一下回復明亮,落在牆上的窗影在眼簾裂開之處輕晃,你的腿擱在膝蓋上,藍色的天上有稀薄的白痕,正午,夏蟲腹鳴翅膀摩擦的聲音猶在,你卻突然聽出那口音,潔凈溫軟,咬字幾乎不吐露舌齒,你聽見那些字詞但甚麼也聽不見,但那聲音爬到身上,沒有形狀。

那裡,你說。那裡。痂痕在胸肋一側依然生長,像附在身上的蟲,增生的肉與嫩膚發癢,你說,就像極細的針刺著,緩慢蛇行,裡面是一道細細冷流,從胸口這側穿過心的背面,不知道隱沒到那裡去,你的手按著衣領,恐怕一片漆黑打開‧‧‧‧‧‧你的目睫顫動如剖開的活物,角膜下面跑著血絲,掛在耳後的一撮細髮掉到臉前,憂傷從不美麗,但憂傷如水般讓你浮升,你的腳觸不著地,小腹裡有甚麼燃燒著,於是你再次看見。外面是連綿的水泥地境,岸線與生活在村落的人們一併消失,灰霾的盡頭無人迷路,山海變成擱倒在路上的建材,馬路蓋著坑殺的死者,荒塚中冒起新區新樓,手腳在冷氣商場中陳列‧‧‧‧‧‧但生命無論怎樣還是靜止不動(1),希望將不再以往日幼稚的方式出現(2),你看見太陽斜在遠處,鳥群如剪影逐一跌落,那裡,你說,海水始終圍繞著大陸與島。你的眼簾合上,好像看著更遠處,卻好像為了不要看見。世界已然,你的視野疼痛──

但山巒靜穆如墨水暈染,要是音樂響起,僅是小孩練習的琴音,僅是未嘗成為曲子的前奏,電廠與電纜塔就會溶在化開的墨色之中,一座小城鎮的燈火關掉,如一根菸熄滅,你的臉與身體的輪廓歿入夜晚,沉默如霧降臨,野獸蟲鳥或醒或睡、土地豐饒濕潤。你張開嘴巴,沒有人聽見呼喊──

那雙手捏著你的頸脖,褐色眼珠沉默倒映著那破碎的身體,有那麼一下你看著那雙眼珠,幾乎流露驚惶,那黑漆的瞳孔打開要把你拉過去,又狠的把你摔過來,但你沒法別過臉,只有睜眼看著天花與牆連接的一角,你從未如此看著這屋裡的一切,門就在那裡,只要繞過牆的另一邊,意識的某處一陣疼痛炙熱猛襲過來,昏暈而極清醒,你給重壓著動彈不得,叫不出手腳所在,你覺著冷,你聽見骨肉撞在地板的聲音,頭顱裡面一片寂靜,你知道不要掙扎,你歇力要自己不要抖動,你張開嘴巴想吸進空氣‧‧‧‧‧‧你祈求沒有眼淚,你記得空氣黏稠,那個你不屬於的世界還在,你記得戰機演練割破一切的噪音,你記得塵垢的天色染在樹梢,但窗前一下明亮,就在那裡,你說,新刷了粉藍的牆上窗影明確,你聽見有人在走廊嬉笑,抵著背後的地板卻突然消失,只有你在跌落。

你看見自己的背面,在那屋裡逃不出去,人影在光裡跳晃,屋裡的擺設不曾移動,縫紉機,月曆,藥罐,疊著的書報,木衣櫥,小沙發,水杯,疊著的外套,你幾乎就能看見,那幢樓的所有人在預製模件砌成的室裡無聲活著,痛苦平凡,你忘了怎樣把手腳屈折捲縮,你一直跌落,破碎了終不能再破碎,你知道不可作聲,你知道那人,就只記不起那張重複夢見的臉。你奢望,要是你能遇見美好的,大概就不會那麼在意。(3) 你後來才知道恐懼,在一片藍黑的海前面,那裡,水沫在浪頂泛起銀光,浪濤如遠古般泊岸,風沒暗示。那裡,你說,人們長的那麼相像,如像剛剛,在路口一盞過路燈下等著車流停下來的人中間,狹小的行人道上彼此背對,彼此陌生的靠攏一起,忍受著車子駛過捲起的悶熱廢氣,你捂著嘴巴,卻不禁看著前面那人,頭髮整潔衣履乾淨,你看見他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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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hantel Akerman. Je, tu, il, elle (1974)
2. Jane Bowles. “Two Serious Ladies”. My Sister’s Hand in Mine: The Complete Works of Jane Bowles. New York: The Noonday Press, 1995. p. 201
3. Slowdive. “40 days”. Souvlaki. UK: Creation Records, 1993

原刊《號外》2015年12月號 (#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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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9 Jul, 16

路景

她突然來到街上,從摧毀的速度中如一顆彈珠掉落,小腳失重踩著一雙布鞋幾乎沒碰著地,臂胳還停著方才車廂裡的冷氣,手心一層薄薄的汗。塵染天色、身體的輪廓、白天依始市聲流轉,她的臉軟弱迎向這片荒漠,混凝土玻璃金屬塑料砍掉的木材窮人的血肉橫陳,感情封閉在裡面,耳邊嚮著乾燥的中國話,那一定是旁人匆匆的生命,彼此隔離,彼此擠壓──

黑壓的頭顱輕輕搖晃,通過驗票的閘門,通過保安員的眼光,通過迴轉的電梯,電眼與管制門戶的感應器,平直滑溜的商場地板,商標引路,穿過人潮匯流的車站前地‧‧‧‧‧‧ 在一堆堆紙箱散貨與發光招牌之間,人們忙著分貨、接貨,把手拉車行李箱與提包塞滿,這堆滿一地的包裝就是世界予人的應允。她只是覺著徒勞,徹夜不眠讓她非常疲倦,潮濕的空氣黏著髮膚,她只是想搭下一程車以前稍稍停歇,在橋底一處圍起來的花甫前面,看著幾行瘦瘠的樹苗,陽光沒法照亮的一邊擱著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剛點上紙菸抽不到兩口,指掌間的那股氣味卻讓她嗆著吐不出來,好像她的手被看不見的異物黏附著,頸後一下發燙,又爬到她的背脊,一股稠密的暗黑卡在她的喉嚨、擠壓著她的胸脯,但那暗黑無重,腹腔裡一陣平息又一陣漣波似的直壓著心房,飽滿撕裂,堅硬冰冷,手心一陣汗,以後便是麻木,她把菸抽完並把菸頭擠熄掉到掛在欄杆上的不銹鋼收集器裡去。

她以為車站與接連商場的天橋上那些印在燈箱廣告中的身體和臉與昨天無異,僅是一個女體換作另一女體,自動售賣機的燈號明亮,人潮流動的方向依然,構成昨夜的連串時刻於此間消弭,但有些事情還是發生了,記憶像一層薄膜包裹著她的皮膚讓她透不過氣,當公車再次駛在無人的路景之中,黑壓的頭顱輕輕搖晃,抬眼看到高樓列陣之間打開一截灰綠的山巒,白茫茫的雲朵幾乎掉到山下,在光裡,好像只她看見。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4/10/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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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5 Oct, 15

踩踏

他夢到一個城市,醒在一個城市,與眾人的生命相連同時隔絕,裡面的感情無處流淌,但被單皺摺如像人形蜷伏,枕頭擱在床鋪的位置無助記憶夢中流離;城市的面貌重叠,因變形更接近完整,街道割裂,速度讓人離散不可辨認。

他突然來到街上一處。在車站商場與物業日漸擴張的範圍外面,影子與此處的人們隨瓦斯燈光照的角度明滅。有攤販擺賣下架成衣、手機配件等季度生產過剩的生活品,老婦人把賣剩的水果割價求售,沉默坐著;每一件物品都在等待,流動的人臉衣飾、無意義的喧噪佔據了感官的全部,電氣燈光千色之中人們無法彼此聽見‧‧‧‧‧‧那人穿著厚重的大衣,一截襯衣領掉到外面,似乎正要趕往某處,眉目憂慮,瞳仁閃著光澤的弧線上有眾人背反的身影掠過,走在那許多人頭與軀體之間,但在夏日黃昏消失的時份,因為一種精密統攝此處住民空間與身體意識的制約,不論男女老幼既未能察看身後,亦無遐顧及身邊停駐或變化的事物,在行走的同時沒法讓出空間予人而不撞到別人身上,就得遵行協同的步調與上下行方向,在始終通往商鋪與私人物業的甬道上擁擠不可逾越,互想嫌惡或害怕碰著。他記得那人像被甚麼撞開一樣,跌著步走到馬路邊陲,剛巧一輛公車從彎道後面看不見的一段路面轉過來,駛過立在路燈下面的一叢人影前面。

於是他記起無人的城區,頹垣連綿鬼魅不會出沒,從眼底某處極脆弱的一點開始,自包裹著他的意識的一層黏稠中剝落‧‧‧‧‧‧‧‧這平坦狹長的光明世界,不過出自剛好經過他身旁的眾人臆想,當女人的臉龐越顯得精緻,他知道熱情已然在無數白哲透明的身體中枯萎,櫥窗中的衣料披搭在人形身上卻透著血腥,這熱鬧的街上掩埋的生靈者眾,依然在髮膚何其一樣的眾人踩踏之下,當車燈流竄照亮道旁沾滿灰塵的小樹,無人愛惜但它們依然熱愛這個世界,在不自由的處地沉默生長。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8/8/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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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0 Aug, 15

世界從此處延展

很久以後他才會明白,記憶不會說話,在某個模糊的城市中心一個細小的旅館房間裡,窗簾外是一塊玻璃,外面是現世,他的身體裡面一片漆黑,抑鬱不為所動。回到某號房間,日光隔著厚雲照進房裡的模樣讓他知道出沒的鬼魂今已不在,房裡只他一人,與那麼一點行李。

他記得桌椅和床的方向,如像他確曾住過那裡,他甚至還記得流理台上那個熱水壺在牆邊的插座位置,其他細微的小節譬若浴室的鏡子、洗手盤的高度,或毫無個性的輕質家具與佈置,或因為甚麼人住進去都留不著痕跡,直到鑰匙失效,房間就可隨時清空,竟讓他幾乎覺得舒適,他以為只要來到,最終也可以遠離。上廁所,洗澡,把頭髮吹乾,調整窗簾與窗打開的幅度,洗濯穿過的衣服,掛在衣櫥的一旁,他坐在床沿的姿勢,正如將要離去,正如已然歸返,他身上的累疼剛好只他的身體支撐著;為了不想聽見自己的聲音,打開BBC World News或法語「世界」台,手機壓縮播著二十年前的流行音樂。裡面的感情無處流淌,他去吃飯,他去書店看著那一排排的書脊,記起那些翻過的書的位置,他把麵包店買來的麵包吃掉,喝掉瓶裡的水再倒滿,走廊終日無人,要不是外出就在一樣的洞穴裡,日頭或雨在窗外,被單與冷氣觸著皮膚的觸感即渴望延展之界,但他沒有渴望,書頁載著小字,他必須等待時間過去,要從此身所在騰出另外的時光,把夜晚推向更深的夜晚。

但大雨刷過的街道,讓人不知方向的小巷,終又把他帶到以前到過的地方,一個賣豬血糕的攤販常駐的街口,一家老闆把自己的畫像如靈堂擺著的酒館,送別與相會的地鐵站口,不想歸家的情侶、夜青與路宿者的小公園,那許多他不會去的食店和商鋪,那許多他永遠不會認識的同是被囚在一國族一語言的人‧‧‧‧‧‧他心裡明白,這幾乎一樣的街巷,抑是會讓他從人間蒸發,或老死其中,抑是得要在他眼底轟然消失方可作罷,但他只能走到別人可以走到的地方,因天色與建築,與馬路煙塵同樣灰濛,腳下沒有身影。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5/06/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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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5 Jun, 15

平日無歌

多年以後,他未有忘記醫局與警署之間,不過幾截小街的距離,殖民者與侵略者管治庶民的佈局,至今沿用,植樹瘦小只有圍欄石櫈、連垃圾桶都沒有的「休憩處」,七八個臉色灰黃的吸毒者或站或坐,捧著白色發泡膠飯盒在吃,就夾在兩條馬路之間,暴露著沒有人想看一眼,他好像突然明白,幾多人活在另一時間之中,被囚在這街區未曾出走,原地流放。日光金黃的時分,只這具身體與套牢的衣履能把他帶到別處。他的一隻足踝發疼,牽扯著腿與臗的筋腱,在褲管裡那樣輕微的跛行,臉上的表情幾近冷漠,幾近愉悅,但他聽到空間碎裂的聲音,人們穿行於店面與欄河切割的狹道上,擠著,在各自那個卑微願望的生活軌跡之中,擠著。

只是,當他如此湊近那熱鬧無歌的生活景象,只能再次確認那伸手可觸的距離。在肉店對開的垃圾桶旁邊,嬰孩像一頭小獸般睡在摺合嬰兒車上的襁褓中,旁邊靠著欄互不睬搭的夫婦;巴基斯坦人站在又一個重建地盤對面、或是甚麼忠臣烈祖的廟前,把撿來的舊電腦、缺了門的雪櫃、制式過時的音響與故衣變賣;皮膚黑得見不清容貌的非洲青年在關了閘的布料疋頭店鋪前,忙著將大捆出口衣服,用藍白尼龍布打包、寫上黑色標記;轉角,一個貨櫃堆滿CRT 屏幕,小貨車泊在路邊,打開尾門與側門遂變成家品成衣貨攤;轉角,他站在剛亮起燈的辦館櫥窗前面,任憑他裡面多麼軟弱,感情往腦裡的一處空隙傾注,到底沒法想像住在附近的窮苦人望著那些外國烟草與酒的眼光。他無法想像,只因為他無法想像,眼前披著橘紅Sari 、踢著布鞋的女孩,走過此際人車爭途的市街,馬上要回到許多層樓梯上那麼狹小的陋室裡,幫忙弄吃的給兄長,或是得照顧弟妹的功課,學著讓人發瘋的漢字、荒謬的語法,夜裡等所有人用完浴室之後才可以梳洗就寢,快要入夢之際不知道為甚麼明天總讓她如此焦慮‧‧‧‧‧‧

他不曾在那熱鬧的生活裡居住。他不過在看著那擠著的距離。就此,與一處地方生疏,既不因為陌生也不因為曾或熟悉。只有還能動的人才會覺到身上的枷鎖,一切如昨日安好。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6/01/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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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7 Jan, 15

限速

她側著頭貪看身邊那張臉,掉到眼前的瀏海,頭髮之間的眉睫映著手機屏幕的閃光,很普通一張的臉,卻因為如斯即近,有說不準的甚麼讓她突然感到陌生;那個女孩覺著,連忙低頭用頭髮擋著手機上的對話匣,那隻小小的耳背就從髮間一下滑露‧‧‧‧‧‧

一再,如同沒法看清被紙張割破的傷口,她抬眼端詳著或站或坐的搭客,衣飾亮麗好像沒刻意搭襯,頭髮乾淨,克制的身體、語音,在加速與停頓交錯的途上,彼此抵制不是依存不是,竟就這麼毫無防備的擠在一起。

列車停停走走,並不是沒有前進,這時空過渡之際,她許是聽見一個人朝電話的另一邊詆毀另一個人,愛侶抱怨對方遲到,焦慮的女人管教小孩,各種無關痛養的,構成生活又終將在生活中被徹底忘掉的瑣碎,但更多時候,不過是搭車同一方向,因臨時聚合、不適與擠壓而生的沉默。逐漸,人們習慣了在燈光刺眼的車廂中癡呆等候手機收發信號,遵照坐椅枎手杆與地板顏色指定的位置,妳的衣服碰著我的衣服,不夠一小步就踩到別人腳上簇擁一起,彼此知道要迴避目光,在監視鏡頭下聽任一把錄音女聲擺佈‧‧‧‧‧「由於前面列車尚未開出,We are waiting for the signal to proceed‧‧‧‧‧」

那麼她看著幾步開外的一扇門窗,知道只要把握一種憂慮、不自覺的姿勢,她就會成為那個她想成為的人──就像她看著窗外的風雨她知道雲在觸不到的高空迅速移動如同寂止,從跌坐在印傭懷裡熟睡的小孩身上看到殖民城市的蒼白未來。要是她聽不懂任何一句話,辨不清這執拗的南方口音,要是她不都是一樣膚色,那拒斥的感覺或許會突然變成合理。但她無法摸透自己的傾向,有時她思疑從那大片土地與海外各處遷來最終又死在這裡的無數先人,胼手胝足經營一生是否就為了把這麼一個秩序精密因而極其脆弱的物質世界,留給面前怎麼看都看不清面目的一群人,以如此屈曲的方式生活下去,「當自由在一封閉的循環中實踐,它淡化成一個夢,僅變成自身的形象」(G. Debord),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與這些人站在一起,不帶著疑懼。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09/08/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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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0 Aug, 14

自動行走

小巴站牌那塊刮花的透明膠片下,壓著脫落一角的路線資訊頁,上面列出的車費已經過時,循環線上的站名似乎依舊,但她本來就沒有記住它們無從對照。盯著廿幾個橢圓的黑白站點與行車方向標誌,甚至唸不出連線上的許多字,設想不到愈頻繁的班次代表人與財產的快速遷移、轉變已然,她不過和站在她前後的人一樣有點累。商場的冷氣系統停止運轉,突然其來的安靜,插著耳機的人們沒注意到,空氣濕冷,天井燈散射的光暈如霧籠罩,對面的幾部計程車成一行列,車身漆亮,都空著沒人,其他路線的站牌依照理性直立在無人的月台上,景物卻因為一種熟悉感於意識漸次消失──欄杆與路,廣告與指示,夜晚沒法脫離白天的秩序,寂寞與衣料覆蓋皮膚的感覺,皆不外如是。

其後,在她記不清的一段時間裡,許是時刻表上的最後兩、三班車,依次從遠處一截水泥斜坡擋著的道口轉進商場底部,引擎噪聲在天頂底下迴響,兼職夜更的司機在一片玻璃前面重複著生命,排檔離合器油門指揮燈手不曾離開呔盤,連串細緻的手腳動作推按扭撥踩踏提放的力度與時刻不可錯失,讓幾乎都載滿搭客的車子如像自動行駛般,循一淺淺的弧線軌跡滑行,停在那面塑膠站牌對開幾十公分的柏油馬路上,車身都剛好與路壆平行,車門打開車門關上,上車拍卡轉身坐下,又從同一處駛離,踏油門走到路燈照亮的馬路行程上。

幾個疲倦的身體卻依然面向汽車剛才駛來的方向,在馬路與商場電梯底之間的一道窄縫中沉默站著,等待時刻表上的數字變成眞實,一定,就在她記不起的當兒,幾個學生模樣的少年男女,都揹著滿滿的背包,頭髮衣領間還有太陽的氣息,從馬路的另一邊走到前面一個小巴站旁,一個男的好像想起甚麼逕自往外面急步走去,走路的背影自信,沒多久又樂著從遠遠那臨街的彎道口小跑著回來,往她身後的方向指劃著,兩個女的順著少年的手勢回眸,手拉緊背包的肩帶,轉身,細小的眼睛還帶著笑意。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6/03/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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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6 Mar, 14

人形

窗的影子一再劃過,日光幾乎安靜。列車既然如常遵行路線,窗外斷裂破碎的地境彷彿變成連續。僅是偶然,耳機的音樂聲漸弱的時候,他會聽見風在門縫與玻璃窗上搖憾,才突然覺著列車的擺晃,從腳底與靠著的一截玻璃屏封傳到脊樑。列車駛過彎道的時候,他瞧見拖在後面的幾節車廂裡,扶手杆底下延綿未盡,那些黑壓壓的頭與身軀一樣微晃著,輕蔑不是心疼不是,只能確認與他們處於同一速度與慣性,距離暫時不變。

車門打開車門關上。突然給擠到面前的那人放下大包小包散貨,嘴巴開開合合,對著電話機的收音孔忙說著沒人想聽的話,話沒說完電話卻掛斷了,連忙再打過去,卻一直沒信號打不通,一下,他幾乎看到,對長久奔波勞累生活瑣碎如斯的嘆息,直從那人的喉結下面跑出來與車廂裡的冷空氣遭遇,而且就只他看到‧‧‧‧‧‧自然,樂聲播放的時候他還是會聽見沿用多年的廣播,中間插進另一把女聲,以正式的辭令重覆各種叮嚀。整天覺著口渴疲倦,卻發現自己默唸著廣告屏下面的字幕,「深水埗有金屬支架由高處墮下,擊傷一名女子‧‧‧‧‧‧荷甲燕豪芬主場2比1勝荷華高斯‧‧‧‧‧‧烏克蘭示威者包圍檢察總署,抗議當局雖然釋放被捕的全部234 名示威者,但仍未撤銷針對他們的刑事控罪‧‧‧‧‧‧」有關世界各地的生硬句子點綴畫面中央的娛樂消息,那廣告屏早就被更小巧的手提裝置取代,沒人在看;請小心,請勿,列車即將,請留意,乘客,車廂中間,請不要,為確保,之間的高低‧‧‧‧‧‧

就在將臨的一日,這脆弱的和平將突然變成互想踐踏、變成廝殺,「to kill so they may live…」他想擋開這突然襲來的預感似地,別過臉不讓人看見,景物一處消失一處暴露轟立,樓頂的逆光從起伏的天際線上直打進他眼底裡去,那座所有人無法擺脫的城市和怪物建築在一雙黑棕的瞳仁裡倒吊,他用力閉上眼簾,意識的底層模糊念及夜晚‧‧‧‧‧‧瞧見的當兒就會立刻消失。每一站如是。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2/2/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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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3 Feb, 14

沒一處空白

坐在小巴上,從窗外影入眼底那叫不上風景的畫面讓人疼痛。連續或消逝:馬路與連綿的欄杆圍牆;指揮一切匯聚分離的交通信號系統;艷俗惹人注意的各種商業宣傳;分不出是新蓋的還是快要拆除的石屎建造物;在城市樓叢中低著頭生活的人,偶然走在陽光裡顯得那麼細小脆弱。

為了不要看見擠坐著一起的搭客,那些幾乎安靜靠著的背影,衣領乾淨後腦勻沉甸像極沒有器官長了毛髮的臉──不相往還的生命軌跡,穿透一切的手機電磁波實時連繫無數相類處境中的不在場者,一個不知道另一個‧‧‧‧‧‧如像要抓緊甚麼,他只好把眼光放到極近處,車窗外一切急速飛逝的景物,倒影在不銹鋼扶手上那銀亮的圓弧上,不可凝結,變成一道流光。

他側著頭靠著玻璃,看著那金黃光斑在扶手杆上一下一下跳接,如醒著入夢,知道自己在晃神,耳機裡的演奏卻讓頸脖後面一處、鼻咽底下,幾乎同時一下涼一下發熱。他不禁懷疑,許多年前那個聽著同一首歌心裡壓抑著感情想哭沒能流淚的那人是否就是此刻跌坐在凹陷的座位上與一干人等快速前往某車站的自己?他心裡軟弱的抓緊那根扶手,才看見亮精的鍍鉻上處處細小刮痕。窗的影子一再劃過,在冬日午後的一片日光中世界渾然變成同一速度。他思疑「時間」或是以此記名的一切不可復見之事物與感情,依然停留在此期間說不出所以然的許多年前,擱置在另一處他不曾知道的地方,未許凝結。「Will you share every sorrow, for tomorrow is mine?」如像那些不知道彼此的鄰人,終究在往後長久的時光中磨練成冷漠,必然有那麼一個人,如他曾在四面圍困的樓叢與牆壁之中,以淹蓋一切憤懣沮喪的音量,聽著一樣的歌,因為那旋律、口音與皮膚觸動,以為自己不會成為任何人,他甚麼都不是。只要車速不要減慢,窗的影子一再劃過。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6/2/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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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7 Feb,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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