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入 '反精神科' 的存檔:
服食鋰劑/鋰鹽 (Lithium Carbonate)以作為「情緒病」(Affective Disorder) 諸如躁狂症 (Mania)、躁鬱症 (Bipolar)之「病情維護」 (maintenance) 的病人,因鋰劑/鋰鹽的所謂「治療劑量」(Therapeutic Level) 與中毒劑量 極為接近,初期服用必須嚴格監察,以後每隔2-3月驗血一次,以確定劑量是否合適、有否鋰鹽中毒、甲狀腺機能失調等跡象。以我為例,醫生並沒有每隔2-3月讓我驗血一次,驗血報告每回都不讓我看,他自己也是在驗血2-3月後、我再次覆診才翻開來看的。每次由外判合約制僱請的生手護理員把針管扎進手肘的皮下靜脈、左刺右探連拿針筒的手都緊張起來,好難才抽足分量的四、五枝深紅色的溫血樣本,要化驗的項目包括:
Amylase, plasma
Calcium, plasma
Lithium, plasma
Renal & Liver function, plasma
CBC with differential WBC
Glucose random, plasma
phosphate, plasma
TFT , ? Primary, Hypo/Hyper-thyroidism
妳不需要知道上述名詞的意思——妳開始去查的話,很可能也想寫一本《房間》、或者想殺人、或者自殺、大聲疾呼——妳只要這麽想一想吧:如果服食這種「抗精神病藥」沒有影響到肝、腎、甲狀腺功能、白血球數目、也沒有影響澱粉酶、磷酸鹽、葡萄糖、鈣質等的血含量,驗血驗那麼多項目來幹嗎?單就驗Lithium, plasma 不就成了?
那麼,此種被用作「抗精神病藥」的工業用原料 ,即使 真真有影響到中樞神經系統的生化平衡、並且如精神科醫生堅稱一樣,有達到穩定情緒的「療效」,它同時直接影響到服用者的肝、腎、甲狀腺功能,而且在整個新陳代謝系統中,與白血球數目、澱粉酶、磷酸鹽、葡萄糖、鈣質等血含量作為功能指標的各種內科機能(諸如內分泌、血液透析、骨質修補等) 和免疫系統的正常運作,皆有受到可大可小的影響。
藥不是醫病祛痛的藥、而是天天施壓在天秤一邊的秤陀,另一邊才是健康,病與病體互為宿主、連生綑縛。
其他諸如藥物成癮、由長期服用「抗精神病藥」引致的神經官能性後遺症 ,以至更根本的醫學倫理、藥檢制度漏弊、「病人」就診療方案的知情權、自決權等等,先暫且不說。
13 Jun, 09
或者直接說,抑鬱、鬱悶是一種無語。精神失常是一種無語。無語就是失常。
憂鬱症的世界是陰濕的、滯重的,而躁狂症的世界則是乾熱、躁動和鬆脆的。[...]一方面是一個潮濕的、經歷了大洪水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人對一切不是他獨有的恐怖充耳不聞、視而不見、麻木不仁,這個世界被極端地簡單化了,並被不合理地誇大其中的一個細部。另一方面則是一個焦乾的沙漠般的世界,在那裡,一切都是過眼煙雲、混亂不堪。
——福柯《瘋癲與文明》,頁116-117;引自tsw 的抄錄
是吧?但我覺得不能把這段節錄當成一種意涵完整的描述。經歷憂鬱症與躁狂症的那個人、那「經驗主體」在這段節錄中恰巧沒有出現、沒有被提到,而是引申的。那人可以是任何人。意思是說他/她可以僅指憂鬱症與躁狂症「患者」、或不。冠名政治的重要前提因此凸現:肉身缺席,或只能以隱蔽、被遮蔽的方式存在。譬如說「精神病患」說的都是醫科學生的無知語言,而她/他被那語言擋開了、切割成斷碎的肢體。
與許多人以為的相反,我沒有細讀過Foucault 的諸種著作,他說話的模樣倒是很可愛的 ,但他不是甚麼偶像、代言人,我覺得在談文說藝的公開場合有避談他的必要,他的名字正如許些思想家、學者的名字一樣在完全無關或關聯極待發掘的場合或語境中,總是突然被拿來當作一種「非政治」的、和稀泥式的言詞策略,供人對號入座,母須站立任何立場。傅柯前傅柯後的人既不知道牢獄、也不太知道精神病院、以至舊式公共屋邨到沒去過,他們跟你談論圓形監獄、bio-power…… 可總是恰恰忽略了受難者的自我意志與心聲 。吊詭的是,當「受害人」或個別受害人羣體嘗試(再次) 以學究的論述或政經文化政治座標作為自我生存狀況的一種解釋或描述,「受害人」不得不面對一種撕裂:理論 vs 未被掘挖的真實;描述者 vs 被描述物;普遍的可援引性 vs 獨例所作的見證;那個撕裂是兩種位置之所以對立、劃分或懸置所待馳的力(force ) 必然招致的撕裂,論述的主體和經驗的主體無法安然共處一室、一個身體,論述的主體在語言的脈胳與危險通路上雖然不是風馳電制的暢遊或悠然漫行、可是他到底廁身在語言那邊。「受害人」因為一時/長久的失語,總是在另一邊。或被語言逮住 (arrested)、擱置。
傅柯企圖——而必然失敗的——某種有關知識生產之系譜考據,許是與尼釆在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s 想說的遙相呼應—— 尼采認為,執於凡事皆有「始作俑者」的尋源追溯,正正是一種受「語言的誘惑」所致的表現,在該書的 I, Sect 13 他以雷電(lightning) 與它的閃光(flash) 為例,指雷電並沒有「導致」閃光、閃光亦非雷電「所引致」的,雷電亦非甚麼可以或不可以導致任何事情發生、或不發生的「主體」,「行雷導致閃電」的因果關係不外是語言、文法上的邏輯,僵化的理性思考亦因循同樣謬誤,因此尼采說:
there is no “being” behind doing, effecting, becoming, “the doer” is a merely a fiction added to the deed— the deed is everything.
始作俑者或所謂「元兇」,實是語言、描述意志、判名政治的一個借代符號,是把符號的律則當成現象發生的律則,那幾乎等於以為命名世界而世界就真會聽任其命令運作一樣。而有很多人的確如此相信,論述的政治空間往往取汲於此,可是我們知道單單做批判論述並不等於「受壓廹者」就能因某種代言或論述空間的拓展或於此中重現,而重奪某種權力、或對自身的生存狀況、或與其他命運共同的人的生存狀況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受壓廹者」依然在語言邏輯的另外一邊生活、受難。
「憂鬱」與「狂躁」以至甚麼「經常焦慮症」、「過度活躍症」明明、亦僅僅是語言的類比,病稱、病患「身份」得以成立,首先建基於「病患」的所有經驗 被醫藥業的語言隱去、或置放於特定的指派位置 (這裡說的置放{to place、placement},除了指置放於一種論述脈胳,也指置放於一種實質的行政空間和私人生活空間的監控政治)。「病」的診斷(diagnosis),分明是醫藥從業者的一種介入/觀察/傳繹、分類、推演、命名過程的結果。「致病原導致疾病、疾病引致病癥出現」、「病癥呈現背後有病、病背後有致病源」的語意邏輯卻經常給置換為切入/觀察/傳繹種種身體現象與「病理」的原則。
傅柯追溯的是十六世紀以降的部份歐陸醫藥文獻如何呈現、如何理解各種「瘋狂」及其物質性或身體上的「癥狀」與「病理」。他企圖追溯的是已經埋沒、消音的一種因為理性暴力和冷漠不仁而致成的啞默的生存狀況,無數被歸類、劃分為瘋狂/folie /unreason 的人共同的命運。然而這項追溯是必然失敗的:藥學的旨趣實與「病狂」的真相或「真實經驗」無關,從醫學與醫藥論述內部的所謂「發現」與「沿革」之修辭及範式轉移,可以追溯某種與啓蒙時代諸種文化、身體觀、自然觀相呼應(或焦慮要修正) 的論述、推理與演釋系譜。在同樣的所謂「發現」與「沿革」中間,也可以追溯到後工業革命資本主義所催生的科技條件,如何與醫學與精神醫學的執業相互衍生新的身體介入方式與生物「技術」,而此等技術學如何倒轉來又成為了醫藥論述的「前提」與「引證」。
可是,既然瘋狂只能以「病例」的形式出現,傅柯對醫藥文獻的考據並沒有重溯甚麼「瘋狂史」或「瘋人血淚史」,誠如布朗修在 “Michel Focault as I Imagine Him” 一文所言, 傅柯再次發現的是一道充滿挫傷的權力與政治、以至哲學意涵的切口:理性(Reason) 把所有異質切割開去、把所有「非理性」的人/事/身體/精神經驗摒拒於「現實」之外的切口。如果神權/教會指導的古典時代把俗人分為善良/奸惡,人事分為好/壞、或公義/不公義,啓蒙時期以降則為此等劃分的轉移和置換,人與人事只有「理性」與「不理性」之最重要劃分。醫藥論述與醫療執業的科技化、技術化與這個劃分歷史性轉向有密切關係,而這個劃分與轉向是各種形式的暴力與宰制達成和維繫的。
23 Apr, 09
這次不談文學書寫、不談文化表達,請回到現實
「精神病患」的社會政治:醫療論述與「康復」的迷思 (ILP學分:1分)
講者將分享其服藥超過十二年的「躁鬱病患」生活經驗,以檢視醫藥業利益傾軋的遺害,為現代精神科「治療」的無效、不科學與不人道,立下存照。
主講:李智良
與談人:林輝先生 (Roundtable Community的總幹事)
日期:14/4/2009
時間:6pm
地點:嶺南大學MBG07 演講廳
主辦:嶺南大學學生會社會科學聯會
聯絡:90733851(鄒小姐)或67528344(羅小姐)
相關錄像:
Cures for Mental Illness
Antipsychotic Medication Permanent Damage (Tardive Dyskinesia ) (*內容可能令部份人不安)
Tardive dyskensia, progressive dyskensia from antidepressants & brain damage (*內容可能令部份人不安)
How to Ease the Withdrawal from Antidepressants (“Supplements”)
13 Apr, 09
自殺是最強烈的抑鬱:我活不下去了,生命那麼醜惡,你們每一個還生活著的人是那麼醜惡。
自殺令我們每一個還活着的人羞慚:你說你說,你的生命有何價值,令你可以毫不羞愧的活下去。
我們還可以怎樣回答。
—— 黃碧雲〈無人相認〉
我從朋友發過來的電郵得悉M 前幾天晚上跳樓自殺死了。
我不知道對於一個人的死,作為生者可以說甚麼。(不可能的!──是她。)
死者不是歷史人物,我不能帶著借古鑑今的眼光去評斷她或她在某個歷史時期的「位置」與社會學研究「意義」,或者說,如果「歴史現場」是還未宣佈成為過往的現在,時間因為記憶與想願而變成捲曲、折叠。死者與我不算相識,但也不算不相識,我無法以路人論者「無知」的位置理解她的死,也無法以親人朋友的悲傷去悼念。
死者算是我的讀者——那純粹是語言文法使然,一個作者不能擁有「他的讀者」的;「讀者」是指她讀過《房間》。她的死被說成某種典型:優才生、受不了課業壓力、壓抑情感、躁鬱症病患…… 典型與「真相」之間,情切之處頓然落空:Time is a joke we keep on telling the wrong way .
M 來過七月的一場書會,我在二、三十人面前跟她吵了一場架,關於精神科「治療」演進和「病者」身份標籤的不同見解。她不是我的粉絲、也不是整天盯著肚臍眼覺得抑鬱很浪漫、很文藝的另外那種。她帶著問題來,帶著更多問題離去,又在網誌上寫了些反駁著我去讀,我沒有回話,我只是覺得她太急著想抓住一種說法,以處置自己正歷著的困擾。
當時。我覺得她突然發言頂撞,是在惹人注意,就像故意搗蛋的那種小女孩式撒嬌可是表情語調走了拍,我也對她很不客氣,而且精神科醫生會說的論調我聽了十二年、幾代「抗抑鬱藥」我和一些朋友都吃過,真的夠了!以社會功能障礙劃分「疾病」、用危險藥物長期轟擊大腦中樞神經作為「治療」,並沒有讓人對自己的人生更負責,僅成全了一種制約 (Conditioning)。到她轉頭說自己不只是醫科生、也是「同病相憐」的病者,我感覺很差、彷彿我的坦陳終究是為了被嘲弄、或僅是為了讓人「認同」……
我方才記起那天臨走的時候,我跟M握過手,輕輕的,大家都有點尷尬,但是大家都需要那一下輕輕握手。因為這種極其薄弱的體諒、或連繫感,我無法別過臉不去想,她後來的自殺。我彷彿看到的是醫科生與「躁鬱症」病患的雙重「身份」在她身上打架、無法疏導對自己的「精神病歷」的壓抑、怨、愧、反抗。我以為她會好起來的。我以為她能夠開始跟人談起這些,就會慢慢鬆開那無形的緊束衣和防衛機制。
後來我才知道她那麼年輕。我像她那個年紀的時候,一定比她還更「倔強」、「癡狂」、「離羣」。再回頭想,12、13年前,大學校園以至香港的社會氣氛,似乎比今天濶落、鬆動好些。
*
我是自殺遺族、倖存者,我願意相信,她本來就不會自殺的──死是可以的。死前經歷的痛苦、冷漠、不流血暴力與割離並不。
死者趁深夜,大家在睡覺、在上網、看電視的時候,在一幢公屋的電梯大堂附近徘徊,遺下寫好的「遺書」,在一米多高的欄河前面,她看到甚麼?聽到甚麼?然後,她攀過那欄河,危立廿多層樓上面那一截石,她看到甚麼然後就合上眼踏空那一步?
我一直丢不開腦裡那個情景:許多幢幾十層高的大厦、許多家戶亮著白的、黃的電燈。汽車在馬路上行駛、車燈流動。晚歸的人在街上。
M最後一次看著這個「世界」,一定就是眼前有許多幢幾十層高的大厦、許多家戶亮著白的、黃的電燈,汽車在馬路上行駛、車燈流動,晚歸的人在街上;與昨天和明天沒有兩樣;然後她就伸出那一步、放空。生和死沒有分別,跳下去比活在這個「世界」要好一點。
*
你想想看,二十歲女,大把青春。除了標籤、除了自殺,可以有那麼多可能、那麼多潛質。為甚麼偏偏就是標籤、又偏偏是以自殺終局?
對!「沒有人叫她去死的。」我們沒有。我們只是扼殺一個人的那麼多可能、那麼多潛質而已。扼殺:不容許、不容讓、不接納、不願意見到、不要聽、不想知道其他的可能。此消彼長。
我們竟還活著,不懂安慰,竟還在無恥的說死者:「……本周一還見她如常上課 ,卻想不到她突然自尋短見,對事件感到傷感和驚訝。」然後又說她一向「活躍開朗,經常笑臉迎人,懐疑她有心事只會往心裏藏,加上醫科功課壓力大,疑未有向人求助而自尋短見。」說完,無姓名標示的「知情者」則透露:死者「早前患上狂躁症及有抑鬱傾向,其同學發現她情緒受困擾及失控,更開始離群並與大學宿舍同學發生衝突。校方得悉其情況後與她聯絡,並提供輔導。」竭力維護體制專業形象的精神科教授又摸透「病人」心理一樣說:「醫科三年級學生已被當作實習醫生,有精神病時求助會卻步,『好驚帶住能醫不自醫的感覺,介意俾人知道,接受醫治時唔會跟足指示 。』」
我們站在一種言論位置,不斷重申「我們沒有甚麼可作的。當時沒有,一直沒有。」死者可沒有這個位置,她做或不做任何事都要算數。
我聽到的版本跟報章和討論區所載大有出入。死者一直有尋求專業介入、為了「病情所需」申請停學、調宿,也很努力去理解冠在自己額上的「病稱」;死者也跟人訴說過自己受不了壓力;死者死前一個月剛轉了藥物處方、正值藥物「斷癮癥狀」最猛烈的高危期。
──〈羅生門〉的教訓是,鬼魂要保護自己的名聲 (Name),也因此有了說謊的動機,身體沒有了,但身份與身份政治持續還在。只有死者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到底是甚麼一回事、甚麼一種「真實」;死者與生者所持的「真實」大相徑違。我們可是活在招魂乏術的時代裡。
*
一個又一個人兒活的不快樂,自殺死了。我們還是無視現實,顧左右而言他。
小朋友都知道的事情:跌痛了的小朋友哭了,他的同伴會伸手扶他一把、抱他一下、親親他。我們首先卻說,「不干我事」,並且告誠自己的孩子,「不要亂跑」。
我們連小朋友懂得的事也不願意做;輕蔑死者「自尋短見」,見出我們的涼薄──相對於「自」的「他人」、相對於「短見」的「遠景」在哪?他人缺席、遠景未現,一個人所「尋」能有所獲、能有所覓見嗎?
死者經歷了甚麼落得如斯絕望?她的心事怎麼沒有人願意照顧? 她不曾對「絕望」作出頑抗嗎?
一個人徹底絕望,來到一個地步,「世界」只餘那短短一截石不得駐足要掉下去了。這可以剝離她的生活情境與條件去考量,說她是「突然自尋短見」、對記者表示「很驚訝……很遺憾」開脫過去嗎?如果M 真是「優才生」,她一直以來接受的「優才教育」給了她甚麼教育?醫學院和宿舍生活給了她甚麼體驗?如果M 真是「患上狂躁症及有抑鬱傾向」,精神科和臨床心理治療給了她怎樣的康復條件?自殺者卻用自己的生命與未來的全部 、用毀滅自己、用感情的最大傷害,對這一切作了否定。非常明確。
M的自殺不是獨例,將來還有的。死亡佔盡上風,而我們只有自己的平庸和不甘。
原刋2008 年12 月22 日《明報》「世紀」
Audio clip: Adobe Flash Player (version 9 or above) is required to play this audio clip. Download the latest version here . You also need to have JavaScript enabled in your browser.
22 Dec, 08
「書寫與診療」
對談:李智良, 張歷君
銅鑼灣正文書店;2008 年7 月19 日
拍攝/剪輯:領男
片段 # 2
片段 # 3
14 Dec, 08
《房間》脫稿後,我沒有得了甚麼「產後抑鬱」,我開始要面對這本書,陷入一種沒有確切方向的詰問:「精神病患」的自省、或自我約省為客體而加以描述,是怎樣一種敘事/政治?它的「公共意義」何在?同時是作者的懼怕:所書的必然會在將來突然折返,將其狠狠拉倒。
我(和一些朋友),殷切想在《房間》出版之外,在關於「精神病患」書寫與言述的閱讀與討論延伸開去,其中一個想法是做一個以瘋人書寫、書寫瘋狂為題旨的小書展。蒙Kubrick 書店 答允。
小小的。沒有企圖心。與其說是書展,不如說是一張不完整的書單,只是最低度的作法、最低成本、寧静得幾乎是啞巴的寧靜。把選書放在一起,等人偶然撿起來翻。
於是,有一個下午,我在店架上檢閱了幾遍,像要認出孤兒院認識的小朋友一樣,把它們拿下來、叠放在一起。一個二個我惦念的、卻始終失散的名字。譬如說,
我沒找到Gérard de Nerval 的《Aurélia》、
沒找到Djuna Barnes把夜晚等同一種瘋狂與愛的飢渴的《Nightwood 》、
沒找到Sylvia Plath 讓我眼淚崩堤的《The Bell Jar 》、
沒找到把寫作本身視為一種「瘋狂遊戲」的象徵詩人Mallarmé 、
沒找到巴塔耶把法西斯蓆捲歐洲的狂颷、左翼反抗運動的失落與瀆神的虛無主義通通壓印在兩個主角的萎靡肉身上的二流小說《正午的藍 》、
沒找到尼釆書於「瘋狂」之發端的自傳《Ecce Homo 》……還有許多的,曾經安慰世上許多失落靈魂的書,都是剖陳胸臆,直面存在的空無之書。
如果書店是文藝愛好者的麵包店,思想與思想碰面、探訪的窗口,偏食又飢不擇食的市場讓我們的「視野」狹促得擠不進一本薄弱的Blanchot小說,在努力維持個性的中、小、蚊型書店裡,人人都愛的杜拉斯縱有精緻品味的裝幀卻還沒找到能夠貼近她心思的中國譯者!同樣可惜,我找不到棉棉寫「(後)開放改革」時期整整一代人的狂暴青春與絕望的那本《糖 》、我找不到讓評論界忌諱的顧城的任何一本,只有回到魯迅說是「獻於友與仇,人與獸,愛者與不愛者 」的《野草 》和1989年前前後後的一羣先鋒派作家的作品裡,去找華人和母語的瘋狂 。中間是一片讓人失語的慘白,血與鬥爭的慘白,也是殖民教育的一枝頭惡果所致。時代那麼無知,我們那麼無知。
※
瘋人書寫、書寫瘋狂,作為題旨,自然是偏頗的切入點,版本與譯者也不容講究了,只好篤信原作的生命力。可是無論稱之曰「瘋」、曰「狂」、曰「癡」、曰「病」、曰「痛」,同是我沒能找到的《被遺忘的人:中國精神病人生存狀况 》(呂楠) 書名所指:記存某種被遺忘的生存狀況。
當我們暫且 放開「精神病」的醫學定義,不忘「精神病人」處身的社會位置。
某種被遺忘的生存狀況。就是了。它一直在、但是總被努力忘記。
此次的選書,正如我惦念的、卻始終失散的,同樣,曾經如此安慰著我。我為它們所承載的痛苦與渴望,流過一行一行眼淚,温濕了自己。
拿著邱妙津的日記 想了許久。該否去讀?
——————————
《中國實驗小說選》李陀編
黃碧雲《七種靜默》
邱妙津《日記 (1989-1991)》
魯迅《野草》
魯迅《狂人日記》
蕭春雷《我們住在皮膚裡》
三島由紀夫《假面的告白》
谷崎潤一郎《痴人之愛》
芥川龍之介《河童》
鶴見俊輔《戰爭時期日本精神史(1931-1945)》
波特萊爾《惡之花/巴黎的憂鬱》
納博科夫《眼晴》
阿蘭.羅伯-格里耶《去年在馬里安巴》
瑪格麗特.莒哈斯《勞兒之劫》
奧利弗.蕯克斯《蘇醒》
米歇爾.傅柯《外邊思維》
愛德華蕯.依德《弗洛依德與非歐裔》
蕭沆《解體概要》
弗洛依德《朵拉:歇斯底里案例分析的片斷》
維金尼亞.吳爾芙《自己的房間》
Frigyes Karinthy《A Journey Round My Skull》
Fyodor Dostoevski《Idiot》
John Fante《Ask the Dust》
Franz Kafka《The Great Wall of China》
Bohumil Hrabal《Too Loud a Solitude》
Céline《Journey to the End of the Night》
Jorge Luis Borges《Labyrinths》
本文為《房間》延伸活動「我所知道的病狂之書」選書之導言,上列書目於Kubrick油麻地店有售。
相關:「我所知道的病狂之書」豆列
03 Sep, 08
文 明 单 位 — 书 写 病
25/08/2008;
RTHK Radio#2; 20:00-21:00
主持:邓小桦 、 胡世杰
嘉宾:李智良
线上收听
節目第二節裡播放的〈多麼美妙的夜晚〉(The P.K.14; 城市天氣的航行 ) ,歌詞抄錄如下:
這是多麼美妙的夜晚
樹葉隨著影子移動
月亮從風中照射下來
透明的讓人感到害怕
黃色的草根上沾滿了
你那些被凍住的眼淚
白色的霜在半夜裡到來
除了風,還是風
但你知道在一公里外的某個地方
有些恐惧才剛剛開始
這是多麼美妙的夜晚
你躺著却無法入睡
世界在你的身體裡面
卻總是抵不上一個思想
這是多麼美妙的思想
美妙的讓人感到害怕
這些思想都是我的,你說
誰也不能將它偷走
但你知道在一公里外的某個地方
有些恐惧才剛剛開始
烟被吐出,時閒變慢
酒精被倒進乾淨的杯子
煤氣燃點,電燈被拉亮
音樂隨著順序出現
書被打開又被合上
皮鞋踩著地板的聲音
總是讓人緊張
27 Aug, 08
我閉上眼睛想著一個人、一件事,才張開眼還是依然如此,我有睡過嗎?中間有沒有夢?那確切的聲色、身體感與可佈,是否只是夢?躺著,身體急著要發出投訴,我無力安撫,我只有一雙發疼的手,脚離我很遠,背脊是我所划不到的,腰腹像淋濕了的斷枝,我塞著耳機,聽同一支歌,一句沒明白的歌詞,腦裡是自己的囈語,眼角有淚的先聲。後來,我終於停駐在一個情境裡,昏柔含糊的一個畫面把我的意識接住了,支在枕上的肩頸放軟,我知道我快要入睡,連忙轉身抱著枕頭,捲曲如胚胎的姿態,平靜的一瞬,聽見外面的雷雨、頭頂上的冷氣機渦輪,同一支Kunti Moktan 的歌……
一次、一次,我認不出從自己的喉頭破出的怪叫,才是驚醒,全身是累,骨頭撑著肉、筋胳扯疼,是醒來了嗎?半夜,我想點菸,我想喝水,但我還得要再睡,再嘗試墜落一種深邃,及這以前的掙扎。一個人在鐵架床上的無助,旁邊是牆,頭頂是牆、脚前是牆,而渴望無夢,不是有另一個人睡在身旁可以解脫。但是我總是睡得很淺,作夢的時候、知道與不知道是夢……睡著失眠,只是在一種不清的昏沉意識中與自己扭成一團。墊在床褥上的草蓆竟然是這處那處,撕址的裂縫、旁邊又是另一段破口,直到今天方才發覺,不知道期間。房裡全是自己的戀物,擱置陳舊。
我曰是我的Seroxat Hell。
地獄一景。
從前的教堂裡用來唬嚇人信善、入教的畫面,換成香港夜景的明信片。白天太亮,夜晚不夠黑。在末世以後。人們不用睡覺,不會入眠,又是清晨的到臨,只有在將要明亮起來的靛藍天色底下,在汽車發動聲中多躺一會,跟自己說,不要多想,不要哭,不要動。沒有無知的晨鳥吱吱絮語,街燈蓋過最後的星星眼晴,老人起火煮炊的時候,我們一動不動在躺著,滿身是累,方才的「明天」已經廹在眉睫,我們好睏,呼吸困難,還想再睡,在已經熨暖的被窩裡自己的腳丫廝磨著自己的腳丫,冷的貪圖暖,不要多想,「讓我們誠實地為所有的汽車祈禱/為所有人,好的,壞的,不好不壞的 […] 為暫時而安靜的休息而感謝」(注1)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節錄自楊海松〈祈禱〉《半衰期》(Devo Pub, 2008)頁009。
原刊《字花》 第15期「食買瞓」,p.9。2008年8-9月
15 Aug, 08
李智良的書寫,從來都只是『關於自己』的記載,但就在這力圖突破自身邊界的『外邊書寫』中,他讓自己連同自身的書寫,演化成破壞機器,以比批評家更不可思義的力度,衝擊一切世上可能的話語。
——鄧正健(《字花》編輯,文化評論人)
…《白瓷》出版後 9 年,李智良第二部文集《房間》面世,期間他經歷精神病的纏繞,此書是他回溯十餘年服藥生活的思想紀錄 ── 並非「戰勝病魔」的見證,喜歡輕快、光明、感人小故事的讀者免問。
他仍然憤怒,筆下卻兼有躁動與沉靜。憤怒不由於自身的病困,還在於看到與他一樣的眾生,在巨大機器下的無助。因為,要與之苦鬥的,不僅是疾病本身,還有一個不太人道的醫療體系,以及有權定義你「正常」與否的有形、無形之手。
——路遠 (香港經濟日報)
內容簡介:
《房間》是一名「精神病患」回溯其十二年服藥生活的「自我診斷」。作者時而冷靜,時而鼓譟,述說由服藥引致的種種身體變異與情感隔絕,讓一場寧靜災變的遺禍浮出地表,為現代精神科「治療」的無效與不人道,立下存照。
《房間》同時是一名「精神病患」的生活筆記。作者從個人卑微的視角出發,觀看、感應他人之所願、他人之所待。它既非告解,亦非日記,唯指向城市住民勞累的生活中無以言表的內心經驗,是由壓抑的零點切入游離不確、「始於失序、願意迎向失序」的書寫。
作者簡介: 李智良,潮粵移民之後,出生於電視宣傳片中那個香港,此後長期滯留。著有中、英語詩歌/小說集《白瓷》(Porcelain) 。網誌「處決1938!」,見http://oblivion1938.com。評論、創作散見各種報刋,不贅。
編者簡介: 郭詩詠,喜愛文字、電影。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博士,平日於香港浸會大學教書,另一個身份是《字花》編輯。
代序: 王墨林〈譫妄的書寫〉、黃碧雲〈痊癒記〉
作者: 李智良 / 郭詩詠(編)
副標题: 作為「精神病患」的政治、欲望或壓抑
ISBN: 9789881737762
頁數: 208
定價: HK$ 75
出版社: Kubrick / 廿九几
版次: 2008年7月初版一刷
香港書展 (23-29/July)有售,據悉書展以後就會發行到市面。
相關:
同時出版:陳智德《暗齋讀書錄》 ;鄧小樺《班駁日常》 ;葉愛蓮《男人與狗》 ;袁紹珊《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
Kubrick 的書展專頁 ; Kubrick 發行銷售點
廿九几的《房間》專頁 (含本書封面的實驗版本)
豆瓣的《房間》專頁 (含真實讀者羣記事)
《房間》製作的照片記錄 @ Flickr
一篇後感:「返回」
精神病患書寫,或書寫精神病患 (鄧正健)
一個香港,只有一個李智良 (tsw)
逃離在地,逃離房間︰試讀李智良新書《房間》 (譚以諾)
我們都是精神病患──李智良、張歷君對談(節選 )(《字花》#14期, 轉載於豆瓣)
書展紀事之:肥皂泡與離場出口 (陳滅)
不可消費你的朋友 (chor)
2008書展心頭肉 (tsw)
小廣告:《房間》出版 (wesley)
智良 (梁寳山)
期待你的書 (Karden)
22 Jul, 08
貪新/ Newer posts
念舊/ Older po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