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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無歌

多年以後,他未有忘記醫局與警署之間,不過幾截小街的距離,殖民者與侵略者管治庶民的佈局,至今沿用,植樹瘦小只有圍欄石櫈、連垃圾桶都沒有的「休憩處」,七八個臉色灰黃的吸毒者或站或坐,捧著白色發泡膠飯盒在吃,就夾在兩條馬路之間,暴露著沒有人想看一眼,他好像突然明白,幾多人活在另一時間之中,被囚在這街區未曾出走,原地流放。日光金黃的時分,只這具身體與套牢的衣履能把他帶到別處。他的一隻足踝發疼,牽扯著腿與臗的筋腱,在褲管裡那樣輕微的跛行,臉上的表情幾近冷漠,幾近愉悅,但他聽到空間碎裂的聲音,人們穿行於店面與欄河切割的狹道上,擠著,在各自那個卑微願望的生活軌跡之中,擠著。

只是,當他如此湊近那熱鬧無歌的生活景象,只能再次確認那伸手可觸的距離。在肉店對開的垃圾桶旁邊,嬰孩像一頭小獸般睡在摺合嬰兒車上的襁褓中,旁邊靠著欄互不睬搭的夫婦;巴基斯坦人站在又一個重建地盤對面、或是甚麼忠臣烈祖的廟前,把撿來的舊電腦、缺了門的雪櫃、制式過時的音響與故衣變賣;皮膚黑得見不清容貌的非洲青年在關了閘的布料疋頭店鋪前,忙著將大捆出口衣服,用藍白尼龍布打包、寫上黑色標記;轉角,一個貨櫃堆滿CRT 屏幕,小貨車泊在路邊,打開尾門與側門遂變成家品成衣貨攤;轉角,他站在剛亮起燈的辦館櫥窗前面,任憑他裡面多麼軟弱,感情往腦裡的一處空隙傾注,到底沒法想像住在附近的窮苦人望著那些外國烟草與酒的眼光。他無法想像,只因為他無法想像,眼前披著橘紅Sari 、踢著布鞋的女孩,走過此際人車爭途的市街,馬上要回到許多層樓梯上那麼狹小的陋室裡,幫忙弄吃的給兄長,或是得照顧弟妹的功課,學著讓人發瘋的漢字、荒謬的語法,夜裡等所有人用完浴室之後才可以梳洗就寢,快要入夢之際不知道為甚麼明天總讓她如此焦慮‧‧‧‧‧‧

他不曾在那熱鬧的生活裡居住。他不過在看著那擠著的距離。就此,與一處地方生疏,既不因為陌生也不因為曾或熟悉。只有還能動的人才會覺到身上的枷鎖,一切如昨日安好。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16/01/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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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7 Jan, 15

此間

他再也沒法指認,是暑氣不褪的無數晚上腦海中播放的流轉幻光與倒影,莫失莫忘,抑或早在另一個城市的地鐵車廂中瞥見連綿樓幢遮蔽的天際線後面突然射進車窗的一道夕陽、在機場那些行人輸送帶上行列的人形與表情‧‧‧‧‧‧抑或,僅是晚了起床的某個早上,正要咽下杯裡一口涼水,從狹小的氣窗中看見樓頂一縷漂泊的雲在明亮的天色中不動無聲,卻與心裡的細微變化連繫,無所寄託,卻忽然明白,這所有畫面沒有隱喻。終於,多年以後,他可以像隔著一片剔透的光學玻璃一樣,與外間的一切喧囂與艷俗,以至彌漫人們中間不可談論的疑懼,有了從來沒有的距離,這細微的變化讓他幾乎沉靜。

從感情牽引退出,也許只是物化的過程。如像有時在睡夢中能清醒觀看著夢並且感到跌落某處深淵的速度,他可以像陌生人一般看待自己,那張木納的臉上有眉睫的顫動,偶然從口中吐出的說話中,能聽見從前沒想到的含意,並且預感這纖弱幻境之終。既然外面沒有甚麼可以發生,裡面的紊亂不過是一具身體必須經歷時間的搖晃。那人與他,他與他的影子,此間不遠處,光與暗那麼接近,溫熱與冷酷彼此不可觸及,因為這種陌生,世界顯得完好無缺,惡俗不過是教育的結果,人若是顯得極其醜陋,不過因為在脫序的疲憊生活中找不到應有的尊嚴。他再一次明白,他與他人,均不屬於這裡,不屬於任何一處,只是不可離去。白天,他以熟悉的交通方式,穿過同一座城,在瓦解的秩序與人群中間穿行無誤,擦過身上的市聲,話音,氣味,讓他幾乎覺得自由,覺得窒息,但既不屬於,就談不上失去。甚至,除非他故意聲張,已經沒有人再看見,他不過是這幾百萬流動不安的身體,其中一個。晚上。他和自己的影子,沒法投入暗黑。只是醒著,聽見時間的搖晃。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2015年1 月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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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8 Jan,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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