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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Rajam: Ghei Chh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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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24 Mar, 10

待續

有一個角色譬如林諭,他睜眼醒來,不知道是否同一場人生的延續,那時天已入黑而他記得睡下的時候天是亮的。

那麼他就在夜裡。夜晚如他所知沒有意外,它僅是把一切覆蓋。他對卻自己一無所知。

這時雨已停了,雲層中凝結的水分子質量沒有大於空氣所能承載是嗎?他沒有聽見雨水打在路上、打在樹葉、打在窗簷上濕漉漉的聲音,那聲音在耳邊細細延宕還隱約摻進夢裡叫他忘了夢境所處,有那麼好幾次,他以為雨一直綿綿密密在下,像女人的眼淚一樣把他的床連同臥室連同房子變成一艘小船,船正緩慢開往、或離開某處,漂在大水之中,搖晃之間他聽到船艙的門外有男人和女人在低語,一把嗓音蓋過另一把‧‧‧‧‧‧然後,他沒能確定聽見的哽咽是否壓低的哭聲,船緩慢駛著的時候方向不明,他還是趟著,在聽見與沒聽見之間,引擎在船底下隆隆響著,他不曉得壓在心上的是期盼或是戀棧‧‧‧‧‧‧

然後,那時天已入黑,要是從窗縫看出去他準會見到暗紅的雲層直壓到窗簷上,無月無星,但他沒有看出去,他只是伸了一下腰,背脊靠在床板坐起來,伸手摸一下頭髮──還滿乾爽的,只有那一點油垢──那手伸出去探在後腦勻的一下儼如熟悉他卻覺出陌生,彷彿他曾經在一樣的夜裡醒來一樣的伸手摸一下自己的頭髮,但他卻覺出陌生,有些甚麼變成不一樣,彷彿他在臨摹昨天的自己如一齣舊時看過的啞劇,抑或是不知那個時候作過的夢,那昨天、那啞劇、那夢,一下合上,重合的氤氳與景色氣味卻在這暗房的空氣裡凋萎零落,那手勢讓他想起甚麼他隨又忘了。轉身摸到冰冷堅實的牆,就從另一邊下了床,那床的方位一與既往。

那麼他回到自己的臥室裡。那昨天、那啞劇、那夢,一下合上。

身子還在那浮沉漂晃的記憶裡沒能適應過來,但臥室幾乎垂直的牆壁、幾乎平行的天花和地板、兩邊的洞窗與另一邊緊閉的門,沒有聲音沒有個性只有住在裡面的人知道它的內裡一如既往;那麼山尖頂著的雲層一片片裂開、血色的晚霞曾經抹染在那玻璃窗上,他都沒有看見,從天亮到天黑,他如棺材裡的死者一樣緊閉著疲倦的雙眼。

此刻林諭立在床沿,房子可是因為他一個人的睡夢與清醒沒有塌毀、沒有沉沒在淚水之中。他的眼瞳適應過來──牆上的藍黑影子漸漸退到幽暗之中──順手穿起搭在椅靠背的外套,如此利落彷彿他在同一個位置穿過這同一件搭在椅靠背的外套無數次‧‧‧‧‧‧當他把外套脫下來,搭擱在椅上,右手拿起左手接過,試著再穿一遍的時候他就忘了,不是次序、節奏而是某種韻律感,他硬著頭皮,像個只會出鏡兩秒的臨時演員一樣再試了好多次,不是衫腳勾住椅背就是內衣的袖卡在外套的袖裡,要不是左手找不到袖的洞口就是衣領給捲進襟裡‧‧‧‧‧‧林諭禁不住笑了,那聲音乾巴巴的一下就消失在室裡,要努力演活自己很可笑,他不過忘了自己昨天怎樣穿起衣服,臨睡以前如何把衣服脫下隨手擱在一旁,可就這樣,他的名字變成沒有意義,林諭的昨日、他的睡眠與夢跟他失去連繫。他記憶甚麼忘記甚麼把他從所處的現世剝落。

原刊《中大學生報》2010年 3月號,頁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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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9 Mar, 10

旅行心理

Our destiny (as contrasted with the hell of Swedenborg and the hell of Tibetan mythology) is not frightful by being unreal; it is frightful because it is irreversible and iron-clad. Time is the substance I am made of. Time is a river which sweeps me along, but I am the river; it is a tiger which destroys me, but I am the tiger; it is a fire which consumes me, but I am the fire. The world, unfortunately, is real; I, unfortunately, am Borges. (i)

我非常害怕走丟、迷路,到了一個幾乎要讓人牽著走的地步,因為清楚知道,裡面有一個想走丟,看看自己會不會、有沒有法子回到家的我,想遠離人與機器發出的所有聲音,想離開人際社會的圍網‧‧‧‧‧‧‧但那跟想死、隱居、流落無人荒島或「消失人世」不同,我還是想見到「人」── 一個人獨處、無言語的時候是怎樣過活、怎樣在細鎖的生活儀式中維持自己的面貌與昨天無異──彷彿這樣我才能更接近「人」的孤獨、接近那個想走丟的自己。於是有了旅行矛盾的方式。

重複到訪一個地方並沒有讓我更熟悉它,倒是許多的錯認、錯置的時/地/人和感情無法安放心裡。而且幾乎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妳不是本地人,不屬於這裡──無關服飾無關長相模樣而是別的甚麼,讓妳在一羣同是黃皮膚黑頭髮棕色眼珠的城市動物中間給看見了,還末曾開口、沒有動靜,就給看見了。

對照之一

有那麼好幾次,我突然覺到,我不知道自己在哪,我和眼前的一切無關,一個物種的生存狀態以那麼畸零、偶然的方式在一個地下管道中搖晃前行的車廂、一個塞滿汽車電騎和男女的夜市的一個賣麻油雞的排檔前面展示。「現實」如斯即近,幾乎躺開,氣味、聲音、觸覺、温度、累疼到跑到皮膚上,它就在眼前可是不可觸及,要是妳碰它一下,它或許就會永不復再;妳無法把握它的任何部份,妳甚至覺得桌上那碗麻油雞本來並不屬於妳,妳無法記住一張好看的臉,甚至沒法子記住自己的感覺。同樣,這一切一切,也可以沒有妳或任何人,依然如是,完整無缺,就像從沙灘拿走一顆沙一塊石子,沙灘不會消失不會崩塌,沒有毀損。只有偶然遇到的小孩知道這個事情的底蘊,他們給扛在大人的肩膊上、給摟在臂彎裡還是扭過頭來,眼珠圓潤的瞧妳看上片刻,就咧著嘴笑了。

可坐在遵行不誤的捷運上我還是會焦慮沒想到的事情。沒有人的形容,我不能設想正要前往的地方怎麼模樣,所有的街頭一下變成難以辨認。馬路還是斷腸的馬路(死亡伸手可及對岸的人兒已然流落浮城),連接車站的地下街把人的聚散變成商店前面的風景,剎那,城市依然以張揚的方式掩蓋它要隱藏的一切人與事物,縫縫補補拆掉又再建成的建築堆疊伸展直到天邊,同一河溪不能到訪兩次(不是如哭泣的哲人Heraclitus所寫而是河道旁的山坡都在開挖),水與陸地恰恰倒置,一切流動、停頓與靠泊都失去了可辨認的特質,都像真、卻更像假的‧‧‧‧‧‧

對照之二

我一直想起許多年前坐十多小時飛機,停轉曼谷、巴林才去了倫敦,途上改變計劃沒去巴黎,到了希臘Mykonos把自己關起來,那是我第一次獨自遠行。我知道愛琴海比天色還要蔚藍深邃,可是明信片中的小白屋如斯明麗裡面畢竟是幽暗的,千里迢迢來到地中海的一個島上整天足不出門,不知道究竟幹嗎。最遠不過到了旅舍附近的小商店買吃的,或到山坡下一片小小的沙灘發呆。

旅行要是為了把自己丟到陌生的地方獨處,它不是為了尋找甚麼;它的前提是錯失,並且只可以錯失更多來延續旅程,錯失為其唯一方式:與取捨無關,浮光掠影心裡七零八落以外,所有沒到過的地方變成不可抵達、所有沒趕上的事情變成無可發生、所有沒碰上的人兒變成不會遇上,因及一人的執念,旅行變成不可能。

但當我努力做遊客會做的事,我可是那麼討厭倫敦的一切正如倫敦也不見得喜歡我,在餐廳酒館旅舍博物館電影院火車站公車上地鐵車廂裡遇到那種故意的冷漠與忽略,卻在最繁忙的King’s Cross車站的公廁裡惹來著於形色的垂注,任何人都知道是甚麼一回事。無論妳英語說的好不好,願意投入與否,妳的膚色不能磨滅,妳細小的身軀過分誘人,妳太努力學會的口音,不太對,太性感。犯嫌疑者必須例外看待。

對照之三

可是許多年後,許是因為溫度濕度相似和各種無可得知的緣由,在台灣的好幾處地方我總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倫敦當時的天氣、我幾乎忘記的氤氳時光‧‧‧‧‧‧有些甚麼卻因為迴繞的記憶而扳動了,濕冷的雨灑在小社區的矮屋與馬路上,五點多就日落氣溫驟然下降,夜晚,人還是會累、會心軟,讓人貪戀指間細細燃點的煙火與飄散的霧、室裡慵懶的溫暖。現實突然剝落了一瓣似的,我在一個房間裡突然認出另一個房間裡許多年前有過的寧靜與寂寞──有那麼一下出神,時間驀然變成沒有重量,即使空氣的味道不一樣,房間卻疊印在一起,而我身在其中,意識自己身處這麼一刻──寧靜與寂寞何其真實的穿越一切。我跟二十來歲的自己打了照面。並且看見自己的傷感、它連鎖的結構,我跟目前一刻的自己打了照面、甚至說起話來,說的連自己也沒聽過、沒想過。

一個房間讓我想起另一個房間,它同時又讓我想到別個,如花苞打開一下花瓣片片,它們的模樣讓我心疼住在裡面的人。房間不會開口說話但它以一種方式在訴說。出租房間總是有一種隨時就會騰空的薄弱感、不真實感,它裸露一個人離家生活而生活只能如此湊合的樣態,叫人非常疼惜。妳很想給它打掃一下,添一個家具、電熱水壺或一套小茶具甚麼的,甚至稍稍改動它的佈局,讓它舒服一點:它甚至沒有一株盆栽,沒有餐桌,也沒有像樣的床和衣櫥,卻總有許多書彷彿書真的很重要一樣,還有許多情感的戀物擺放室裡各處,而它們展陳,意義就只一人知曉、沒法打開。出租房間成為了某種望鄉的喻體,與作為生活空間的實用意義咬牙頡抗。我害怕幽閉,總是想走到窗邊,打開窗或是掀開窗簾看看,卻總被一個念頭隸住,彷彿有天不消一個下午,這行旅的家當,丟掉幾件,房裡的一切連帶裡面住著的人兒就會消失於窗外這座給雨霧模糊了的城裡,只剩牆壁天花門戶與窗,還有許多塵。我正站在一個消失點之上,身後是我戀棧的所有。

要是有那麼一刻,讓我後來在某國某縣的某個出租單位──完全不同的時、地、人、原因與動機──再一次,遇見倫敦Angel Islington的某個出租單位裡上世紀某年月日經歴的情感、與之牽涉的整個情境(氣味、聲音、觸覺、温度、累疼) ,而它喚起連串其他,我卻沒有掉落兩面鏡子對照的無限疊影裡去,失神、走丟,卻是因為「回憶」並且認出這個「回憶」,再一次遭遇此時彼時的自己,知道此刻只有我能動作、發願,「現實」的走向方可得以改動,成為可能──「時間」僅僅指涉序列上的先後次第,但它無法指定一個物件、一個人存在、存有的位置;重複因此包含了搗毀秩序、扭轉秩序的可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Jorge Luis Borges. “A Refutation of Time.” Labyrinths: Selected Stories and Other Writings. Ed Donald A. Yates & James E. Irby. London & New York: Penguin, 1970. p269.

本文原刊《字花》#23期,2010年1-2月,頁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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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15 Mar, 10

Diversion #5


完全忘了幾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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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05 Ma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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