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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土不服

在殖民主義中長大的我們,自少便明白被殖民的困境是一種語言的困境,要在這種困境中求生存,時刻打的是一種語言的仗。

──游靜 (1)

後來,我甚至覺得沒有一種語言是我的「母語」。(2) 「母語」的講法要求一種認同。從一開始,我,以及許多人,無法認同。

譬如說,我正以中文書寫這篇文章,一邊寫,腦海中有把好像屬於我的聲音,用港式「懶音」廣州話默唸這些字句──請記起我們的電視新聞女主播、歌影視藝人和無數70/80/90後的年輕人,他們的口音、用語和說話方式──那並不是北京話/官話/普通話/白話/國語,而是一種滿獨特的方言,與此地的生活文化及生存條件相互生成,既是此地的生活方式與歷史塑造這種語言,這種語言也塑造我們對此城生活的理解和詮釋框架。(但當我說「我們」,我們又包括誰?)

在接壤中國大陸的南陲一隅,於此地積習、俗成之言,它並不「純正」,永遠與所謂「正統」靠不著邊。即便如此,「港式廣州話」卻與今天至少五千五百多萬人口使用的「粵語」屬同一系統,可上溯秦漢時期百越一帶使用的古粵語雛形。(3)

又譬如,而「譬如」不曾接近它的所指:本文首段實以英文句法所寫,而且在兩文對照與翻譯之間,常有意料之外的泛音和歧義:Later on, I feel as though there is not a “mother tongue” of mine. The notion of “mother tongue” demands a certain kind of identification which I, and many others, could not fulfil in the first place

在香港,不中不英的病句、冗句,可以寫進各類公函與官方文宣而無人臉紅,(4) 同是語言學上的「語碼轉換」 (Code Switching),所謂「Chinglish」、「港式英文」卻常被堅持某種正統、雅潔的人士詬病。某些人的中英掺雜總是比另一些人的不純不正要强,「不純正、不標準」的判罪,不在於語言本身,而是一個階層/羣體向另一個宣示權力的論述,卻以「非政治化」的措辭達成。

長久以來的崇英文、抑中文,有人認為是殖民地歷史的惡果,有人認為是「國際化」的要求所趨。先撇開「英文化」等同「國際化」的謬誤,(5) 殖民主義的幽魂沒有「過去」;兩種意見卻不謀而合的一再提醒我們,語言並非自然而然的透明容器,而是持續受各種外在因素和力量所影響的。無論在捲舌音、舌齒音輕重與幅度的長期規訓、吹毛求疵,在學科教學語言自决權、「內地生」、「外地生」收生比例的爭持抗頡,抑或在國民/市民身份與解殖問題的原則和道理上突然變臉脫腳,語言政策的具體落實,皆與一個地方的政權孰誰、地方身份形構的欲望對象孰誰,有莫大關係。

事情卻並非那麼簡單,政策、條文底下有隱藏的政策和不明文的操作,實際經驗總是比能夠具體描繪的複雜得多。

除了英文化,我們的「中文」其實也有不同程度「日文化」、「台灣國語化」、甚至「互聯網技術用語和表情符號化」的書寫方式和用語。日本、台灣、互聯網文化,以至南韓政府近年大力資助輸出的影視文化,都一直以消費主義的方式冲刷著香港的語言生境,卻始終沒有一種外語或「第二語言」會像英文一樣,長期而持續的如此觸動香港人的自尊。莫非沒有一種外國語言能像英文一標穿透香港社會之同時,卻處處呈現異質、能見度高,尤其「見外」?抑或那異質,正在於我們熟悉的不流血暴力、慣性的強制?「英文能力」被重覆述說為社會階層爬升、文化品味、國際視野等有形無形的社會資本直接掛鈎的欲望之物,同時被用作各種昇遷、課賞的指標,卻是藉以維持社會分層的管治秩序。

假如語言是思想體表,香港人的精神面貌與文化身份的形構,無疑充滿各種短路、混亂、失憶與「精神分裂」的癥狀。「兩文三語」沒有一種是香港文化身份可以寄托的當然屬土或歸宿;「兩文三語」沒有一種能充份涵蓋、追認移民經驗、殖民經驗和再次被殖民的經驗,卻總是(不得不)向強勢的、屬於主子的語言靠隴。基於對共產、社會主義思想的嚴防,幾十年來殖民地政府故意阻隔簡體字出版物流入,普通話教育亦遲至1986、1988 年才先後納入中小學課程;為了防止不同籍貫、族羣的大陸移民在香港集結不同勢力,自六十年代晚期,廣州話在殖民地語言政策與所謂「本土身份」建構的各種措施影響,及由電視、電台主導的廣東話流行文化的蔚然風潮,成為獨大。(6) 其他如福建、上海、潮州、客家、鶴佬等等方言,漸從社會公共生活中退到家庭裡。

可是,即使如此,我(們)無時無刻還得在「兩文三語」之間翻譯自己的身份,自己到底在想甚麽、然後才是想說甚麼、該怎麽說──而且,每種語言都有它不可翻譯的部份,意涵與所指總是在外面──所謂「白話」、「中文」故然不是我手寫我心,是人家的白話,人家的中文。(7) 曾被殖民地「消音」的普通話,今時的「回歸」中文卻比生命還大,香港傳媒大量採用的大陸用語和新聞選材角度、港澳官員的答問、課堂上的翻譯文本,即便是以廣州話讀出,也是隔著一道距離。我的身份認同一定就在那段距離撑開的空間,在於某種相向的、似是熟悉的陌生化。情形像小兒習帖,扭曲著小手腕與手指一筆一撇極力臨摹陌生的筆劃字形,與「表情達意」無關。和殖民地英文一樣,「白話」中文,是在學校裡推行教學的,既是家裡慣常用語以外的「社會語言」,也是「母語」以外的國族主義語言。

於是,我(不得不)在「兩文三語」的不同位置上滑移、來回跌岩,好像有些甚麼丟失了,總是詞不達意,說不是,不說又不是。要在融冰之間找到一條進退之路徑,永遠無法抵岸、無一歸屬、無法駐足其一。

___________

(1)「粼粼的水聚散著游動的符號──電影、時間、與我」,《另起爐灶》香港:青文,1996,頁121。
(2)中大雙語政策委員會,於2007年提交的《雙語政策委員會報告書》中指雙語教育的目標應包括:「所有中大本科生,不論是本地生或外來生,也不論其入學時的語言文化背景,都應在中大肄業期間接受雙語的薰陶與訓練。以中文為母語的學生,須在畢業時達到相當高的中英文水平,無論在日常生活中,或從事專業工作,都能有效地運用雙語。母語不是中文的學生,如入學時未達到教務會要求的中文水平,必須在畢業前達到所需標準,例如:修畢教務會指定的語文科目,完成學分要求。」
中大雙語政策委員會,《雙語政策委員會報告書》,16/7/2007。頁8,「中大雙語政策的理念和目標」4.4.5。
(3)Ethnologue: Languages of the World (16th edition). Ed. M. Paul Lewis. Dallas, Tex.: SIL International. 2009.
見http://www.ethnologue.com/show_language.asp?code=yue (瀏灠日期:27/07/2009)
另有一統計為六千七百萬至一億三千萬,見 Lai, H. Mark. Becoming Chinese American: A History of Communities and Institutions. AltaMira Press, 2004. (other bibliographical information unknown)
有關粵語與廣西等地壯藏使用的壯語之歷史互動,可參考:Huang Yuanwei.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Zhuang and the Yue (Cantonese) dialects.” 見Comparative Kadai: The Tai branch. Eds. Jerold A. Edmondson & David B. Solnit. Summer Institute of Linguistics and 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rlington Publications in Linguistics, 124. Dallas: Summer Institute of Linguistics and 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rlington. 1997, P 57-76.
(4)隨手拈來的例子有:「……我們將藉此契機,推出一系列的國民教育項目,包括製作新一輯國歌系列電視宣傳片及中國國情系列電視特輯[…] 舉辦郵票設計比賽及其他活動以進一步深化並鞏固社會各階層對國情的認識及對國家的歸屬感。」
立法會CB(2)42/08-09(01)號文件,「民政事務局的政策措施」。頁2。10/2008。
(5)顯然,在九成半以上人口會使用粵語的語境中推行雙語政策的「實際需要」,與多民族語境如馬來西亞推行類似語言政策的「實際需要」截然不同。
(6)可參考:楊聰榮。<香港的語言問題與語言政策:兼談香港語言政策對客語族群的影響>「各國語言政策研討會」,中華民國行政院客家委員會、淡江大學公共行政系暨公共政策研究所,09/2002。
(7)「從學術角度看,今天我們用的中文叫「現代漢語」,它包括作為標準語的普通話,也包括分佈在中國各地的漢語方言。普通話的基礎是一般稱為官話的北方方言,書面語也是根據官話方言發展而來的。嚴格來說,普通話並不等於官話,官話也是一種方言。至於流行於兩廣,以廣州話為代表的粵語也是一種方言。所有方言都有自己的語音、詞彙、語法系統,都承載著方言區的文化,有一定的實用、文化及學術價值。」
中大雙語政策委員會,《雙語政策委員會報告書》,16/7/2007。頁7,4.2。

原刋《中大學生報:二零零九迎新特刋》,  08/2009. p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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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1 Aug, 09

戀愛中的寶貝

“Excuse me, ” said Akim, “I meant to say: when can I leave the Home?”
“Later,” said the director, annoyed, “Later. And besides, Alexander Akim, that depends on you. When you can no longer feel like a stranger, then there will be no problem in becoming a stranger again.”

-Maurice Blanchot (1)

或許從新生註冊日開始妳就意識到,前面幾年大學生活裡,妳將要天天跑來跑去,再不是整天留在「班房」,有不同的老師來上課。每天,沒有固定的地方可以「回去」,從一個課室出來,又得趕往山坡上的另一幢大樓上課;一個活動忙完,又有別的甚麼會要開、許多事情要「傾」,而且都得準時無誤…… 你總是,正要前往某個地方,好匆忙的樣子。從班際到「課際」,讓「同班同學」都消失了。你既是行動自由,卻也是個不得不如此跑來跑去的遊牧民。

這可不是要指出一種溫情的失落,而是要點明「大學生」的身份認同及其各種自我演譯,首先建基於i) 過往人際歸屬的剝落,ii) 與熟悉的生活場所分離,而且,抽象來說,iii) 時間的連續行進變成零散、片斷化,妳得為更多的細瑣事情籌劃。於是,「新鮮人」得反應過來,變成行動的個體,並得重新在大學裡頭陌生、半遮蔽的規則,與社羣文化的「潛秩序」中掌握一種謀生術。在一大羣面面相覷的同代人之間建立一種新的社會關係、身份與個性,嘗試在聚散匆忙期間融入各種小群體。

身份與個性,特別是兩者的外露與美學化、形式化,是年青人作為一個文化及經濟階級的「特權」,卻很大程度與身份焦慮掛鈎,甚至,焦慮其實是自我身份的內部整合力量。妳明白的,在近三千個一年級「同學」中間(2) ,時有千人一臉的錯覺,一大撮一叢叢的青春身體,幾個截然分野的「穿著系」裡無數千里差、亳厘別的所謂「detail位」,擠在校巴/講室/食堂/電腦中心裡又怎能一眼辨清?學生證編號有那麼多個數位不就說明了,妳什麼都不是;妳的面目模糊到一個地步,連刻意抝口或簡單發音的洋名與匿稱,打算主修的學系都一再介紹過了,還是無法引證妳的而且確在某門課裡修業、或任何人的記憶中存在。

然後,妳看看那好不容易放棄了這課、幾乎要用乞憐的才擠進那節導修,這才湊成的時間表…… 左下方一個三小時的洞洞,右上角一個兩小時的,中間還有一道「天地堂」的創痕。在無處可以獨處的倘大校園裡要謀殺時間,案情將會是坐在一塊1280×800 像素對角綫 10.1 至 13.3 吋不等的中國製LED 背光屏幕前面,目不轉晴很專注的樣子,八卦別人的網誌,每小時查三次電郵,旁邊的手機好像都沒有響過吧。無論課業多繁重,學會事務、球隊、樂團訓練多頻繁,以至溜課去High Tea 真的好High,偶然看著窗外,陽光免費一大把灑下來,無論看到的是帥哥美女抑或更有可能碰著的保安叔叔、阿姨,人有時是會寂寞的。

許多次,在車廂、講室或甚麽場合裡,許是因為定時開關的中央冷氣太凍、太悶,抑或前面一排波牛生得太高、或只是用了太多髮泥擋住了老師的投影簡報,或者,選映電影的明明滅滅,讓妳睏之餘還是不小心被打動了,妳稍一側身、想坐直一下、順手把掉到額前的髮推往後,才突然看到支在一排一排肩頸上的一個個腦瓜和頭髮堆,油亮與暗啞之間,沒有人覺到妳在瞧他們看著,一室空氣凝固,調暗了的燈下,腦瓜兒黑色的一個個陳列目前,耳後一癢,妳心裡一把聲音還沒說完就給摀住:「誰又不是誰?我跟他們有啥分別呢?」

走出課室,擺脱了從門口嘔吐出來的吵鬧人羣以後,一個人來到圖書館、電腦中心、實驗室、學會房、影印機房、以至自己的宿舍的各種門檻、入閘機、電子鎖與保安員警崗前面,你再次發覺,妳誰都不是。匙卡、學生證才是。而更荒謬的是,妳其實不知道那塊都是中國工人製的鍍金晶片究竟載著甚麽、可以存取甚麼關於妳的資料。正如這些天妳為了各種用途註冊的許多個電子戶口、要記著的每一個登入名稱與密碼組合,不都是一門一門關卡,首先假定妳不得擅闖,然後劃定妳的權限與所有人無異

於是,妳首先要學會一種自我陌生──妳甚麼都不是,而「大學生」不過是一種壟斷與宰制秩序中的一個空洞的位置──然後,妳才能追認自己,妳是誰?這個跌多漲少的過程中間,正如「學業」、正如「將來」、正如「理想」或「現實」,以一個溫血哺乳類人形的姿態突然顯現的「愛情」一樣應允許多,舒適安全,卻不一定就能回答妳。

(1) Maurice Blanchot. “The Idyll.” The Station Hill Blanchot Reader: Fiction & Literary Essays. Trans. Lydia Davis, Paul Auster & Robert Lamberton. Ed George Quasha. NY: Station Hill & Barrytown, Ltd. P19.
(2) 據中大校方網頁公佈的數字,截至2006年9月,該學年經「大學聯招」取錄新生2,348名;遁其他辦法取錄者共615名。

原刋《中大學生報:二零零九迎新特刋 》, 08/2009. p6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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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事:15/8《後遺》發佈暨討論會

Clayton_01R《後遺──給健視人仕‧看不見的城市照相簿》發佈暨討論會

日期:8月15日 (周六)
時間:5:30-7:30pm
地點:序言書室 (香港旺角西洋菜南街68 號7 字樓)
主持:李智良
嘉賓:葉輝

在《後遺》一書,作者盧勁馳嘗試結集九年來的文字創作,憑藉其獨特的視障體驗,重新勾勒一種「視力健全」的人看不見、也想像不到的城市景觀。拒絕煽情的勵志壯語,遠離嘩眾取寵的主流媒體對待弱勢社群的獵奇眼光,作者透過精緻的文字,加上與友人合作細心經營的攝影作品,試圖尋找另一種呈現視障人仕生活實況的書本形式。

討論會上《後遺》作者將以他獨有的方式選讀書中作品,並與評論人葉輝先生接續書裡未完成的,關於詩與觸摸的哲學對談。

* 同日下午三時在Kubrick 油蔴地店有「抗世詩話行路難~陳滅、李維怡新書聯合發佈暨討論會」,請多加支持、捧場!再行路過來序言書室相信不難。

相關

視力餘溫轉換器 (袁兆昌,《明報》 26/07/2009)

與詩人一同跳車 (可洛,《後遺》序)

看不見的殘疾、書寫以及失焦的城市照相簿 (盧勁馳,《後遺》序)

文明單位— 寫出真我 (嘉賓︰盧勁馳。主持 :鄧小樺、胡世傑。香港電台第2 台,10/08/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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