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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唱:給住在我們裡面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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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4 Feb, 09

《市場,去死吧》問世

知道陳滅,是許多年前在新報的《Magpaper》讀過「她」的詩作,一直以為是個傷愁的女子,取那樣壯麗而啞默的筆名,寫的那麼刺著心事…… 由於是姓陳,也曾一度以為「她」就是我認識的一位陳姓女子,可是,畢竟還是自己的錯認。許些年、許多個「年代的終結」以後,在獨立媒體辦的一次活動才認識了陳智德,而陳智德也就是「陳滅」。非常艱難才把面孔和名字配對了,拜倒總是緣於錯認吧?昨天走到書店櫃枱,「請問有冇陳智德的《市場,去死吧》?」店員說賣完了,「今天下午還剩幾本,都賣了,星期一才有貨…」我非常失望!怎麼從油麻地到旺角都找不到呢!店員突然又說「是有人讓你來這邊買嗎?」,原來買書也負了「是被動員來買」的嫌疑,我紅著臉說:「不是呀,我是他的書迷。」

店員就著我填表格把書預留,填了聯絡,她說下面書目、作者的欄她寫好了,我不知何以卻搶著說「不用呀,我想寫這幾個字…」市場,去死吧

市場,去死吧
陳滅

家具首先被摧毀繼而是家
桌椅與層架拆解變作的木條
好像老卻的韶華在破鏡中分散
接近了本源反倒認不出原樣
空屋、荒地與一切逝者一一認得
兩眼朝貪戀的所在如放映幻燈

演說首先播放繼而是它的市場
人們按指示收聽又設法理解
最後自己變作巍巍的語言上路
誰人忽然曉得了憤怒
轉眼又被憤怒的對象馴服

教師成為燒味斬件懸掛著
學生是產品這觀念已過時
要渡過今天首先要預繳部份
剩餘的靈魂回程時再回贈給你

失去了信用唯有用信念支付利息
信念我了解但什麼是利息?是怎麼計算的?
還有月費、按金、罰款和成本效益
帳單總充滿詩意,而稅單就是詩歌
為什麼不問什麼是生活?是怎麼計算的?

市場去死吧但市場轉瞬又反彈
所有壞消息市場都消化了
文學是賣不出的叉燒很容易理解
但什麼是荒謬?是怎麼計算的?
市場去死吧但市場反覆偏軟又向上
只有預繳已經透支的生命
惚恍身軀經過入閘機時好像聽見
市場,去死吧!
但市場把去死又附送兩倍優惠回贈給你

(貝拉.塔爾組曲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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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2 Feb, 09

8/2的兩個錄音

書評的微光

主講人 : 陳智德
時間 : 2009年2月8日(日) 14:00 -
地點 : 舊香居

從《愔齋書話——香港文學札記》開始,許多朋友開始注意到陳智德的書評,每回進書,沒多久便已售盡,而他的詩集更是許多客人詢問的焦點。2008年的《愔齋讀書錄》也是我們的熱銷書之一。這次很難得可以邀請到陳智德到舊香居舉辦座談,他說這次座談:「主要以《愔齋讀書錄》為中心,談談書評和創作的關係,或也可讀讀詩。」希望喜愛《愔齋書話》、《愔齋讀書錄》的書友們可以到場跟作者互相交流意見,分享關於閱讀、創作與思考的關係。

行動的人,異議的歌謠——對談社運參與或者青年寫作

對談人:張鐵志、房慧真、陳雪、廖偉棠、李智良、陳智德、鄧小樺
時間 : 2009年2月8日(日) 18:00 -
地點:舊香居

近年香港的詩人和文學工作者活躍於異議運動,以詩歌、博客、雜文、評論介入,開出生猛深刻的花朵。台北香港雙城對望,台北的野草莓運動、保衛樂生運動、聲援三鶯部落,也讓彼方的寫作人深心嚮往。拋下集體對個人、政治對藝術的迷思,且讓經驗交換、思想交流、詩歌和鳴,構成無分彼此的晚上,詰問、碰撞、連結、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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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留言 20 Feb, 09

耳鳴

林諭的左耳和右耳之間有一部吸塵機整天在響,那不是某清早一覺醒來突然發生的事。

或許就是十餘分鐘之間,正為電郵信箱又擠進幾十條新訊息納悶的林諭,發覺無論他走到哪裡,是立在堆滿紙箱罐子舊物的客廳中,想從壓成歪斜的書架上找一本甚麼書的時候,好不容易在一叠記不起看過沒有的雜書中間撿到了,坐在書桌前面,不覺已經喝完了手邊那杯黑咖啡、又得穿過走廊、轉一圈樓梯來到那個大小角落都積了層薄灰塵垢的浴室解手,正想洗把臉、手摸在掛鈎上才記起昨天好像把臉巾和一堆髒衣服一拼拿了去洗,遂又得打開客廳裡向正西邊的鐵閘,蹲在一列沒晾乾的衣服下面的塑料盆去翻……不知哪時起始,林諭覺著腦瓜上的一塊頭皮好像給甚麼扯著微微悶悶的發疼,摸著不冷不熱,有甚麼聲音沒聽清楚一樣。

起先,林諭以為是附近某戶人家的女傭正在吸塵而已。那部見鬼的吸塵機卻在林諭兩耳之間游來游去,好像舊時遊樂場裡面的碰碰車,逕自突然開動,車尾取電的金屬管抵著棚頂擦亮一朵朵火花,時而走到左邊、時而滑行到額前,更多時就在眼後擾釀著似鬧非鬧。幾次,他擠熄了菸,想不出理由,從今早到午後已經大半天了,沒有人會這麼熱情地吸塵的吧?林諭的雙手給幾篇稿件的死線縛著,卻老在翻同一節書,寫寫停停、眼光總又落在參木在芳秋蘭隔壁房間睡了一夜,翌日在中華街一處飯館以陌生的方式打情罵俏的一段:

我為您不把我當作日本人而表示感謝。但我絲毫也不為自己是一個日本人而感到悲傷。只不過我這個日本人不能像馬克思主義者那樣把自己視為世界的一員。在任何人看來,馬克思主義者都是把西洋和東洋的文化的速度看成是相同。但,我以為這一錯誤的唯一結果便是產生了優秀的犧牲者。您認為如何?(注1)

您認為如何?「秋蘭收起了笑容,彷彿要跟他交戰。」林諭給感染到一樣也在思量,字面的鋒稜銳利會不會藏了說不出的情意?一個是在上海混日子的銀行外駐職員、整天看著黃埔江的污流俗水想著要死,明知道「從任何一個國家來到中國這塊殖民地的人,一回到本國都是無法維持生計的……」,卻說是只因為把家國的誰個有夫之婦、前輩的妹妹「作為一個隱秘在內心的戀人,因而自己變成了一個把不斷湧向自己的女人們拒之於之千里之外的唐吉訶德」(注2)。另一個呢?昨夜才在舞場見過,在男人的肩膀之間「歌餘舞倦時,嫣然巧笑,臨去秋波一轉」(注3),卻是中國共產黨安插在棉紗廠裡準備組織工人鬧工潮的特務人員。林諭彷彿琢磨自己的心事一樣在想,剛被革職的主人公參木,之所以在身邊發生的各種勾當、政治獻媚與事先聲張的收買與出賣中間總是謙謙君子的謹言慎行,不還是以另一種「崇高意義」為自我開脫、愛惜自身羽毛的共謀麼?在土耳其浴室當按摩女的阿杉,不就是因為參木先生不懂風流雲散的輕薄,才招惹老闆娘責難而被開除?又不就是因為他說好會收留人家、卻又把人家獨個兒丟在自己家裡過夜,阿杉才給甲谷借醉強暴、廹得淪落街頭嗎?要是鳴鳴鳴──鳴鳴鳴── 要是他真為了常綠銀行的存户,不甘與虧空公款的上司同流合污,幹嗎卻在朋友主管的棉紗廠遭縱火之際,幾百個「一天只四角五分」的女工不救、只死命拉著一個芳秋蘭?翌晨還跟她走在街上讓所有人看見?卻用「蹩脚的英語」說著這許多不著邊際的話,儘管在拿意識形態做藉口?

──中間,有那麼好幾次,那聽來至少800 瓦馬力的渦輪似乎也懂得自己的頑固,稍稍放軟,鳴鳴鳴──嗚── 就像市郊許多供電不足、電壓不穩的烏絲燈一樣在家家户户頭頂閃了一下── 林諭兩排牙齒之間猛抽一口涼氣,這麼一息間的昏暈,那可恨的聲音不是聲音又直划過來,緊緊勾著頭殼裡面漆黑的某處,刺刺橫在耳後。林諭可是像電影癡兒一樣老在看同一齣電影的同一組分鏡,不知想的是否就是參木所想、若有所失,無論是革命還是愛情來晚了,既然是參木「鼓動自己走到了秋蘭的房間。」怎麼緊接卻說「但,他的欣喜卻在那牆壁中增進。」(注4) 林諭可給攪胡塗了,卞鐵堅先生這個句號,然後突然來這麼一個「但」字算甚麼意思!?忙又跑到書架前面,彎了幾次身才在另一堆書裡撿到許多年前沒看完的英譯,一比對,卞先生似乎很願意把參木說成冷漠武斷一些,遲疑的語氣都被隱去了。(注5) 而且──鳴鳴鳴──鳴鳴鳴──「呀!」林諭禁不住從喉嚨突然跳出來的驚呼,參木在日本人被嚴厲抵制的時候去宮子家裡討麫包吃的第四十四章完全不見了!怎麼可能!河出書房新社1981年已經出版的《定本橫光利一全集》都有收錄,偏偏就是中國讀者不能讀到嗎?

林諭一生氣,胸口就有甚麼橫在肺腑和心房中間,做了幾遍深呼吸連肋間肌的痛都一下跑出來,不禁又拿起書往前面翻,「Stirring himself, he followed Qiu-lan into her place. However, his joy had already proceeded him inside those walls.」(注6)反覆唸著,可是這次他又很不滿意Dennis Washburn 了!那誰都碰得就是眼前人碰不得的傷感,大抵觸到林諭的心事,這個人的感情真是那麼變態迂腐的嗎?他不明白,參木整天拘拘縮縮、卻又到舞場妓寨避難一樣躲開喜歡自己的女人,心裡總是千百種苦思愁想,究竟是基於怎樣的「忠誠」?昔人的戀人不過是個幻影吧。來了上海這些年碰也沒碰過任何一個日本女人,與芳秋蘭之所以沒有,難道也是出於對日本同胞的忠誠嗎?他要是騙倒所有人,他騙倒自己、騙倒阿杉嗎?林諭不懂日語,可就算讓他找到1929年連載發表的原著又如何呢?他猜度參木的心情──鳴鳴鳴──鳴鳴鳴── 在那個時世迷戀上一個眼睛很好看、隨時就會被犧牲的革命棋子,他老外不是老外那麼一具日本人的臉孔和身體,卻在1925年五月三十日「穿著中國人的服裝」跑到狂颷與血的街上想碰到她,不是想死找死難道會是對中國革命的同情嗎!林諭想不出明白之餘,已經在昏暗的屋裡待完了一場人生,只差沒等到天黑。

奇怪的是,當他斷斷續續在忙電腦屏幕上的活兒,牙關咬得發軟,為了一個片語搬弄置放之所在、為了逃避文法上的約束同時又得向某種閱讀方式獻媚,最終畢竟折服而作的徒勞,鍵盤得得得得自顧自在響,又驀地因為甚麼緣故打住,不過是一個人在喧嘈的世界上非常荒謬地死勾勾停在幾百尺丁方的四堵牆裡,抓不住一瞬的凝視,又從那兒發出一種無謂的話語…… 林諭卻突然想到,芳秋蘭與參木不都知道,鬥爭者與鬥爭敵人、侵略國與被侵略國的人民,是被同一種「被犧牲」的宿命擺佈?一旦宿命臨在眉睫之前,他倆難道可以背叛反抗、或逃開去嗎?當他願意那麼相信,那唯恐天下不亂的尖鳴一旦得了它的天下,一旦成全了,也僅可如此。縱然那部顯然是東莞製的黄色氣球形飛利普吸塵機一直沒有停下來的癥兆,「就算是個沙漠也該吸乾淨了吧!」林諭嘀嘀咕咕,在電腦上隨便找一支曲子,重覆播放,還得顧著電腦屏幕上的各種異動,竭力挪移滑鼠、指頭敲擊以應對,琢磨著譯稿和不得不及時回覆的電郵,斟酌一輪,又得抹走斧鑿的劣痕,偶然還是基於職業的禮貌,要留低一處破綻,情緖的不連貫、誤用成語甚麼的讓收件人看到、指正…… 腰板由直挺坐到歪軟又從陷落之處從新提起,經驗著鑄模工人與電子廠i-Phone 女郎的相同乏味,那鳴鳴鳴──鳴鳴鳴── 的聲音就像過時的薪津調整告示一直死實黏在廠房工坊的間隔板上。

對於那聲音,可是世上誰都沒有辦法的一回事,林諭拿開丢在小沙發椅上的書和雜物,頹然的坐下了,正思疑自己到底是犯了中耳炎還是偏頭痛誘發的耳鳴甚麼的,抬眼就是房門那由八片IKEA 買到那種小方鏡黏貼砌成的「連身鏡」。那時候鬧著玩裝在它上面的攝像機早已拆掉,那裝篏的填口,色澤已經褪淡和周圍的沒差多遠。身後的一扇玻璃鋁窗讓灰藍的天色隱約透進房裡來,提早放假的頑童除了戲弄別家栓著鎖鏈的狗讓牠們有事沒事亂吠一通、把皮球儘管踢到鐵閘上,最得意的還是欺負女孩。這些天,林諭已經不止一次聽到一個女孩在哭喊,而且女孩漸漸也學會了在沒有人安慰的時候提高嗓門、放聲渲染一下氣氛然後突然收聲的世故。除了傭人之間偶然的招呼、午飯過後有人練習鋼琴,對面屋的阿公則整天把東西搬來搬去砰砰嘭嘭、累了就跟他養的狗不知說甚麼以外,聽到與聽不到之間,就只有汽車和鳥叫。林諭雙手叠在胸前,打著盹一樣瞅著那面一處處抹痕沒擦乾淨的鏡,倒映著被一行書架擠壓得窄搣搣的走廊,鳴鳴鳴──嗚── 的聲音還依然響著,貫穿那聲響似的另外一段高頻,連阿公養的狗也沒聽到異樣,偏偏只林諭聽得非常清楚,像給甚麼冰冷的火熱的刺針就在耳朵裡一下扎進去、一下返過來織著同一行布的穿梭,讓他半邊失聰、臉上的表情失了平衡。林諭這才想到要把屋裡的電器都關上,這下他又得站起來,把方才丢開的雜物又放回沙發椅上方能通過,坐到書桌的這邊只那麼一步、兩步沒有的距離,卻是要通過某重門禁一樣,要精神起立,最麻煩的還是要把十幾個視窗上要剪貼的剪貼存檔、要記書簽的先記書簽,登出所有已經登入的東東…… 再穿過走廊,臨到客廳拐一個彎,摸到廚房門後那沾了一層熏黄油垢的電箱打開,把電源逐個戰兢關妥。

原本已是照明不足的屋裡一下暗了、廚房那小窗也透進一撮啞的陽光,午後的空氣中飄浮著鄰屋阿嬤煎鹹魚的刺烈味道,林諭聽見自己骨碌咽下口水,電冰箱的製冷渦輪和變壓器停止了,那他媽的吸塵機聲聽起來還更尖、更嘹,沙漠之外還是沙漠。林諭卻一下沒察覺自己竟踮著腳、一清早至今沒洗過的臉側著一邊,有甚麼在屋裡靜止的空氣中吸引他過去一樣,竟然在聽。看著一屋冷冰的廢物,心裡真有點難受,不散的鹹魚香叫他想起所有愚昧低等的幸福,「媽的!」單憑那聲音的持續不捨,他終於知道了一件事,鄰屋的阿嬤似乎也知道一樣,就很放心的開始把大半天撿來的汽水罐逐個用鐵鎚打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橫光利一。〈上海〉,見《寢園── 橫光利一文集》卞鐵堅譯,葉渭渠編。北京:作家出版社。頁79-80。
2. 同上。頁47。
3. 同上。頁17。
4. 同上。頁76。
5. “… It sounds like you Marxists assume the speed of cultural development is the same for both the East and the West. I can’t help thinking that the only product of that error will be the appearance of a superior breed of victims.”
Yokomitsu Riichi. Shanghai: A Novel by Yokomitsu Riichi. Trans. Dennis Washburn. Ann Arbor: Center for Japanese Studies, University of Michigan. 2001. p101.

6. Ibid. p97。

原刊《字花》第18期「特集:愛到死」,p.14-16。2009年2-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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