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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邊陲,不容冀願

—— 一名新界徙民的斑駁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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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天水圍一而再的慘劇,文明的城市人都隔岸回應。誰都知道新舊的新界市鎮有著共通的社會問題和對生活願景的失落。由香港遷至九龍再至新界的李智良,把文字未能表達的記憶與感受以文字表達,讀者的隔岸感覺如有某程度上的消弭,可能是因為他的描述照見了在市中心轉動的自己。

一)
很多次,人們得悉我住在上水某處,會說:「很遠啊!」
我問:「你呢?」對方說出一個地方,我說:「一樣很遠啊!」
於是,地理決定了人與人聚散、生活交流的方式。而人只能如此將就、適應過去,談不上自由選擇。

二)
界限街以北,叫新界。在管治者而言。
新疆、新界、新填地,舊的一切去之而後快,曰新。
在新的管治者而言更甚。除了郊野公園就是發展用地,大尾篤易作「大美督」、陰澳改為「欣澳」,大角咀西九龍填海區直叫「奧海城嗰度、即係奥運站」,凡一切民俗,美名洗擦之。

三)
1980年以前,我和家人在皇后道中、尖沙嘴宜昌街、荃灣沙咀道、粉領聯和墟白屋仔等多處住過,1980年獲配公屋遷往屯門青山灣「開荒牛」,1990年遷到上水一個居屋屋苑,至1997年遷出。後來,在大埔墟、太和市及黃魚灘附近住過幾處,近兩年,我住進了上水的同一個單位,從窗口可以望見新涮成粉紅色的馬會道診所,據家母所言,我是在那裡出世。

走了這樣一個圈,港九新界,尞屋、唐樓、鋪頭閣仔、私人大厦、公屋、居屋、村屋都住過了,只差沒有睡在街上或住進公務員宿舍和別墅式豪宅。回頭追溯這個微縮的「遷徙史」,一直是從市區往更偏遠的地方遷去,大概快住進沙頭角禁區或離島。這關乎房產市道、家境、就業機會、人口/房屋/教育政策和集體運輸系統的融資方式與准許利潤等等變數,而人只能如此將就、適應過去,3、4歲以來我一直住在獅子山後,談不上自由選擇,亦不容冀願。

四)
生活的覆圓片面、狹窄,具體於地理和心理的交涉:每次住進大厦單位裡去,不久就會抑鬱發作,多番驗證,而非僅自我完成。我判辨到人與人的距離、目光友善意態自然與否。我非常敏感到建築的宏巨和嚴密,與心理構成的互涉。以石牆劃界、巡邏道口與綠化工程區隔而成的住宅屋苑,它蔽閉而使人疏離,但相異的人同聚又遭受同一性的管理。它摒拒外部世界而又私隱無保,居住者眾卻欠生命力量,客套反令隣人陌生拘謹,流言藉冷冷的目光傳遽…… 在擠廹的大樓間,彼此迴避……

時常,我是怕著它似的離開斗室,把電腦上的工作關上,來到街上卻又突然好想回去。我憎恨出街購物。走進連著車站的那幾個永遠叫不出哪個是哪的商場,人們在店裡拿著把玩這個電話、揍近鼻子嗅著這個擦膠、揑著手在鏡前試著拼配上身的那件新衫、又給同伴指著別個款式,就怨恨自己不會、不能夠,樂此不疲。

那些穿著醒目、撲粉着臉的店員突然從身後喊「Hello 隨便睇!睇啱可以試下喎……」,那種高昂地嬌美的聲音更是令我非常寂寞。在林種的以普羅公約數為顧客對象的設計物中,我是頹然被鬥敗了似的穿梭而行,未敢停步、不敢流連,只是,下班放課,在商場與車站連成的通網裡,人應該有他們的微小的快樂,與有錢没錢無關。

商場以外,石湖墟正急速萎靡,兩幢豪華高樓在巷仔街前平地蓋起,它就愈顯得矮細變成新樓的台階一樣,一間7-11就能切斷了一條街的糧油雜貨微經濟。

五)
人們說,會對某個某個地方「有感情」。我沒有。回憶的憑證,拆的拆、蓋的拆了再蓋。有誰要是帶我到屯門一趟,我一定悲從中來,一代開荒牛以後是派往另一代的耕牛。除非,憎厭一個地方也算作「有感情」。我憎恨每一個囚著我的房子、我憎恨有事没事凌晨時份嘈喧巴閉的憐居,我憎恨每次出門總覺得被管理員和其他人的眼光檢核,我憎恨信件被人拆過,我憎恨沿路被重型貨車和商鋪門市擠夾在人多的狹路上與人面面相覷還要被傳銷員攔路,我憎恨搭貴車趕班次之餘還得聽有線新聞錄播和鄰座的無聊手機對話,我憎恨自己住的地方樓下有4個停車場、我憎恨所有放盤出租的業主…… 我渴望寧靜,我一直在搬屋,一直在搬,家私佈置還沒放妥當,明年又要搬。還沒適應過來,感情的根葉未及萌生又得離去。除非,憎厭一個地方也算作「有感情」。

六)
歷史上,新界的「拓展」離不開集中營似的宿舍大厦,運輸物流和各種供予城市中樞的後援與加工,從台北乘公車到新莊的路上我忽然有了這種體會。城市生活之所以光亮有序,因為後欄有人勞苦血淚。城市生活的匱乏,在於除了上班、交通,其間填胞肚子,我們只剩有購物和睡覺。

於是,某一種商場、某一種營銷方式、某一種樓宇設計、某一種商品潮流、某一種空間佈局、某一種休憇設施與理念,某一種道路聯網的方法、某一種飲食文化、某一種衣飾與意態、某一種人格…… 在新界各處新闢的、徵收的土地上,大量覆製。拙劣覆製拙劣,人文生活,人與地方的關係遂只能以「斷裂」、以其「没有」為憑

人在上水,這種預設的生活、與維繫此種生活的暴力,愈顯得輪廊分明。人,被置放在城市建設擴張的輸送系統中,勞累不許止息,彼此不得相認。

上水火車站的行人天橋連接社區會堂、街市大厦和6、7個私人屋苑與公共屋邨,遠至太平邨與北區醫院,相連4、5個大小商場與上水巴士總站,地面出入口連著的士站、往附近鄉郊、沙頭角、落馬州等目的地專線小巴、與各種正規與非法的村巴站,接駁來自元朗與屯門的搭客,還有往廸士尼與機場的專綫。由於鄰近文錦渡,上水隨處駛著幾十尺長的拖頭貨櫃車、載著大型建築組件的吊臂車和各式運輸車,可以想見,所有遁陸路過境的人,水貨客與接駁往返新界/市區上班上學的人和無數貨運、建築工人,全擠塞在上水新豐路、龍運路附近的幾條街和行人道上,你是你,我是我,不相往還。

這一糰黑漆龐大、潮湧日夕的人羣,能夠秩序而不肇事,能夠默契按奈、能夠維持著某個張力而不爆破,能夠肩摩著肩、擠擦過去又困在一個車廂、沉默過著一種失序生活裡,除了上班、交通,其間填胞肚子,只剩有購物和睡覺,或者只有睡覺。

本文另見28/10/2007 明報「星期日明報」「世紀」p16-17。

幾乎是起死回生的按語為明報黃姓編輯所加,特此鳴謝!

1 則留言 28 Oct, 07

電擊治療與自由貿易

The Shock Doctrine - a short film by Alfonso Cuarón (Harry Potter and the Prisoner of Azkaban; Children of Men) and Naomi Klein (No Logo; Fences and Windows; The Shock Doctrine); directed and edited by Jonás Cuarón.

因為我是麻醉了去接受電擊,沒知道過程。

謝謝 Wesley 的forward !心裡在哭,並且因為片末那個小女孩微笑。

4 則留言 22 Oct, 07

Teach Yourself English: Lesson# 2


標籤、總稱以外,似乎沒有人提到天耀邨的那位婦人在她23、24歲芳華,下嫁比自己年長11年的「香港人」的時候,或多或少,是對新生活懷著希望。

正如約莫10年前,她成功申請與已經2歲牙牙學語的女兒來港,一家團聚,住進新建不久的社區,對一家人可以齊齊整整的新生活,或多或少,也懷著希望。

香港回歸後不久,她又為夫家潻了個男丁,對生活的另一個階段或多或少懷著希望。至少,兒女是一個寄托,為人妻母,對子女就學、教養有所想冀願。

(…….)

從報章報導,這位婦人的遺書中並沒有提及經濟困難或關於錢債的憂慮。作為向世界的最後一次喊話,錢沒有出現在她的苦惱清單上面。

留言 19 Oct, 07

聲音

fish afloat

我和我的廁所水箱已經搏鬥過好幾次了,我把它裡面的部件能夠拆開的都逐一折開來,拿在手裡模擬它們工作中的狀態,非常明白它的運作原理。水箱底下駁到那個供水喉的活塞、入水口連沉箱縱軸的接合,都做過幾次補隙填漏。效果非常成功,我擁抱著廁塔一整個午間又一整個黃昏,左弄右弄一輪以後,再没一處滲漏。

只是,我後來才發覺自己僅是成功了一半,水箱載滿了水後,浮箱連著的摃桿、它末端的stopper 始終没能完全堵塞入水孔,水還是從水箱裡防止滿溢的排水孔流到廁所裡去。

然後今晚,兩點多給隣居吵醒,突然又拉肚子。突然又抵受不住那個廁水不停下來的細潺的滋滋聲,又左弄右弄好一陣子,把那個stopper 墊穩、浮箱摃桿的鋼枝鉗緊等等,左弄右弄,試了幾缸水,再次宣告失敗。結論是,這套東東根本不能在工作水壓下運作正常,要麼就是從水箱底的栓塞的結構裡滲漏、要麼就是浪費水源、要麼就是把來水調至大半小時不能多冲一次廁所的速率,真不像話。

「粗製濫造」的意思就是這樣了,買的時候還好,到用了一段時間它就成了既不中用又令人眼冤的半廢物。對於一個長期服藥、飲食談不上均衡又濕又燥而經常拉肚子的人來說,廁所是全世界最讓人沮喪、無力感最泛濫的地方。每次坐在廁所上,自己不能相信,但證據確鑿,從口裡進、屁眼排出,中間的而且確是座效率不濟、違反環保條例的化工廠。

我的身體時常就是以這種方法告訴我,它在。

(後來,母親的工友麻煩了一個午後,又冒雨跑了兩趟五金鋪,給我把水箱的問題弄妥,原來我把某個栓子弄得太緊破了一道細細的裂痕,只好全副東東替換!你說,我能不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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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時候,一位年輕女子每次碰見就劈頭一句:「乜你好似就黎死咁?」既有關切也有詫異「搞乜呀你?」的意思。我相信每個人都會死的、而且没人能保證自己的死期孰近或遠,有些人看來氣息很糟就是了,無話可說因此就沒有答話,臉上擠著不協調的苦笑。要逗趣打完場免得哭笑不得了。今天晚上看到鏡子裡自己的模樣,又覺得難怪。連忙想到要把眉毛、耳畔的汗毛修好,拿J 留下的潔臉乳、爽膚水和眼啫喱學著抹塗,無保於事源,惟是自欺欺人也要做一下。

然後是抑鬱症患者常見的問題式:天啊!我到底過著一種怎樣的生活呢?半夜三更在修廁所、抹窗掃地,我在此幹嗎?

都是一下子沒有答案的問題,與「人點解要朝朝返工返學?」屬同樣思哲性詰問。 抑鬱的人最容易從一種問題,滑移,到另一堆問題,是質性與量性的同步滑移,於是往往把煩燥的原因援引成人生苦悶的一堆理據,來回往返:

為甚麼每一晚睡到三分一,都要被同一家人和他們非法飼養的那條狗吵鬧嘈醒?我明明,逃避預防,把接鄰那家人的門窗都關上,依然是那家人那幾把聲,依然是夜媽媽先黎倒垃圾,死命的開鐵閘、關大門、死命的把垃圾房的門摔過去…… 為甚麼連這家人三四點都終於睡了、好想再睡的時候,就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冷氣渦輪的悶哼、賽車掠過馬會道的輪胎聲、載著空貨櫃的拖頭在顛簸的路上駛過轟隆轟隆,沒肯回家的少年從兩百米外球場那邊傳來的胡鬧嘻笑、停車場開倒車泊位的普通話或日語示警的響號、遙控鎖車嘟嘟作響、開關車門、警車響過、洗街車緩慢的沉鳴,失驚無神十一層樓樓下的密碼鎖—— 嘟嘟嘟嘟—— 然後電閘又開、又關,直聽著昇降機爬昇……

還有流浪貓叫餓,還有夜歸路人無情白事嗌一聲鬼話、和總是每一晚四時多響起的「傻豹」音樂手機鈴聲,每晚躺在床上,看書看到眼昏了很想睡去,還是聽見!還是聽見!聲音…… 到五點不夠就是第一輛巴士撻車開冷氣的驚響,一天又開始。

為甚麼我家樓下50 公尺直徑不夠的範圍裡會有3 個停車場、一個政府車輛專用停泊處和兩個巴士站?遠在台北的朋友聽了託異:「那和睡在街上的流浪漢有啥分別?」

我明明一個人住,但為何沒法清靜?

(留意,又從煩燥的原因,質性與量性的同步滑移、迴路,到「人生苦悶」的問題。)

我試過戴耳塞、窗全關上開冷氣,不行。結論是牆壁建得太薄,冷氣機亦很嘈,而耳塞隔不了某些頻率和音量,而且好不舒服。我常常疑惑,夜裡聽見那個低鳴,嗡嗡隆隆,是何處源頭,我走到屋裡每頁窗前傾聽,悄著步,俯身若縱,它突然又聽不見,疑是玻璃折射,某個角度、某個俯身或探頭的方向方能聽清,我來到廚廁,它似乎就在頭上某處空中,我回到窩裡,倦了,又只聽見嗡嗡隆隆不能入睡……

好久以後的一個晚上,凌晨回家,走在幾幢大厦圍隴的屋苑中庭,在停車場的道口外我突然停見那個低鳴,它見證自己,我抬頭一看,每晚聽見的noise floor,原是6 幢20 多層每層十多户每户兩三個冷氣機一起發出的,共鳴。

晚上没睡好、聲音叫人毛臊,所以出街會很累,好似就黎死咁,搭一程火車,就算是「靜音車廂」,那些兩文三語話音廣播、那些講手機和玩遊戲機的人無處不在。但請不要說「無辦法啦,鬼叫…… 」;香港明明不是人多車多、不是地少。而是土地發展的暴利,讓樓價貴、樓宇建得很廹,而是行人路都讓了給商鋪變成很窄。而是,住新界的人老遠一早擠出市區,市區的人又老遠擠往新界…… 並且一定要每早九時前做到,thus all things else。

(留意,是從「個人」煩燥的原因,質性與量性的同步滑移、迴路,到其他人的、集體的「生活方式」的問題。)

我當然沒有資格和能力要改變這個城市的生活方式。我亦没有能力條件去遊說參與這種生活方式樂此不疲或揸頸就命的人,停一下想想或共同商討改變的需要與可能性。就算有呢,難補民粹的力量把此城的每個角落變成一個24 小時全天候的不夜城

我甚至沒資格與能力叫人閉嘴、或關掉各種響鬧,或没有對象的廣播。

5 則留言 11 Oct, 07

Free Bur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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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04 Oct,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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