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貼照 #1

台北新莊市, 07/2007
留言 31 Aug, 07
第二十日:8.27:罷工抗爭者劉庚豪〈八月際會〉
八月際會──抗爭詩作
在文明的都會裡,
石屎森林的建築者們,
被剝削、被壓榨;
卻在落寞苦況的一角,
艱辛地度日!
那些市儈、政客,
還有搖首擺尾的巴兒狗,
戴上一副猙獰的臉譜,
硬把陰暗描作光明。
這場抗爭,
刺穿了膿瘡,揭示了──
繁榮假象的真模樣!!
沉默呵,馴良的羔羊。
曾幾何時,你耐著性子,
那重不勝負的鐵枝,
加上無理加時的操勞。
壓彎了的腰,苦力的折騰,
還要飽受被解僱、失業的慌恐!
拆穿了,貪得無厭的吸血鬼,
什麼”共渡時艱”;
什麼”共創明天”,
統統都是美麗的謊言!
這風雲際會的香都,
站出來了,鐵士們!
你不再啞忍,悲壯的八月!
喊殺聲震懾了膽怯的吸血鬼!
呵!這動天地、泣鬼神的八月!
響徹雲霄的抗爭號角;
蕩漾一切壓迫、剝削的污泥濁水!
我們揮拳,我們舉步,
抗爭的吶喊聲,盪氣迴腸!
八月裡的烈日呵!八月裡的風雨,
你引領鐵士們迎戰的序曲,
終將隨著憧憬的歲月,
譜奏出最後勝利的凱歌!
罷工抗爭者:劉庚豪作
於零七‧八‧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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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7 Aug, 07
1 則留言 21 Aug, 07
我知道,要不是洛謀的照顧和每天勞氣著皇后碼頭的事,我可能又像10年前一樣在台北迷路,一直迷路,搭不了回程的航機,不知到過那裡、遭遇甚麼。
來到台北只有一個目的,就是離開香港。掙脱情緒與認同。
所以她可以是台北、其實是卡德滿都,也可以是西貢或河內。去哪處的101 理由都不是理由,都是揑造的,可不是尋找。對自家生活的厭倦、納悶,那折騰出來的多餘時間,來到別處地方,彷彿變成一種可供消費的消費額。
一個人從自己根著的日常生活逃出去,逃避自己,也像是一宗很不道德的事情,形同背棄。皇后碼頭清場,我認識的一大班朋友都留守著。可是我真的_受不了_,再在一大堆警察亂哮亂吠之中看到有人給警車輾過、有人給拳打脚踢或更糟的那種「義正嚴辭」的暴力;我可能會,呆在人叢中,不如就把我輾成殘廢吧,不如用你鋼靴踢我吧,直盯著前面一個警員,讓他出手打我…… 直至讓我能夠失控、哭喊在一堆可敬或可厭的人前面,四肢給人猛址著,讓自己催毁自己的,認同。讓我有了仇恨的一種理由。
我時常猶疑,我是否來到「現場」就能擺脱某種內疚,結果陷落更深的遲豫不決。
我有很多朋友,直接參與守衛天星/皇后碼頭運動,都是在 WTO MC6 前後認識的,還有一大部份同情但不會直接參與、和一些總是對社會抗爭非常冷淡、甚至蔑視的。這幾種取態的位置,大概是會流動的。「忠誠」與「貢獻」是一種很可疑的量標,我没法解釋生活中災難的時刻臨在,生活的秩序何以本身就是暴力構成,它一旦以「爭戰」的戲劇性形態顯露,何以讓神經過敏的人乏力、怯懦而至動彈不得。
我一直没知道,誰在看我的這一種書寫、誰因為這種自言自語的思考和抒情,得到感動、或力量—— 或者相反,繼而沉浸在一種自我中心的defeatism。
明顯是暫時撇下、擺脫一時,不過幾次日替。從没想到去一個地方旅行,是為了要做甚麼。真的,就請讓我很慢、很慢還嫌是太快的在街上走就是了,累了就坐下來、渴找喝、餓了就找吃的,在路口亂轉,找不到回程的路就拿住處的地址問人,這樣子。歷史體現目前,它就是你看到、嗅到、感覺到的溫吞緩慢、落後和趕上,女人走路的步態。
只是後來,旅行總是不得已,許多地方要去、許多人要探訪、許多東西交換、許多話要說。人明明見過了卻又像在好久以後,分別了的人兒在msn 或facebook 搭了連線才更像,遇上。
人們問,你要去哪處呢?每天我都答,不知道啊。不置可否的話,不如採納所有人的每一個建議。被動有時是種美德,可是去一處地方、一個活動,可要將全幅心神、脚板底到天靈蓋整過身體都動用,去到那個聞說的已經很累、很累了,見到了人、和新知舊友坐在一塊,竟已經無力氣說話、談笑。
我可不可以不說話呢。
我可不可以就此停下來,不走這段路?改變主意呢?但是改變主意和堅持己見都一樣,要說很多話,解釋、游說。但我又如何向新知舊友解釋,我的身體如何没氣力、腰痛得會拉肚子,我的心事何以紊亂?並且同時想念好幾個人,心裡時暖時冷?讓我很慢、很慢在街上走,或者坐在公車上、道旁的椅、或者一個臨街的咖啡室就是了,250塊新台幣一杯咖啡也没緊要,我淨是想坐在哪兒,聽隣桌的女生談她們的俏語,一句没聽明白,没有人騷擾,看外面的人迎向世界。走到某個夜市,一面走一面拍照,再一面拍照走回來,就像這以後也不能再回到此處,戀惜著未許再碰見這些正樂著的行人、工作的店販。
我儼然抵抗著,一種想迷失在大城市、没有人能夠找到自己的欲望和恐懼。但結果總是自己過於著跡,又被人隸住、被人看穿是異鄉人的種種失禮。
留言 21 Aug, 07
來到台北只有一個目的,就是離開香港。
出境關卡中那個關員木無表情的看著我,連示意著我上前也沒有,文件蓋印、電腦核實,她就把我的護照、身份證放在她的前面,木無表情,連眼神也沒有,良久,我問:「成了?」她才展露一種輕蔑的樣子,要我伸手去拿……
這種輕蔑或自負的「官威」,回程時又在檢查我的行李的關員臉上展現。我的每一件行李給X 光檢查完後,還得全翻出來逐件檢查,那關員雙手戴著透明膠手套,拿著一個牛奶糖、一盒菸、鏡頭遮光罩、短袴臭襪、記事本,像發現新奇的事物,得左摸又摸,連每一筒菲林也給打開膠盒反覆看著,然後,又重新塞進行李袋去。
那關員拿著我的藥盒、藥包,問那些是甚麼藥,我久了全香港一個解釋似地,拿出精神科覆診紙,他看了很久才閉上嘴。
鄰的一個被搜查行李的,是一個來自孟加拉的旅客,關員每一句問話他都只答:「that’s legal」
我一直看著另邊廂那條擠得滿滿的持外國旅行證件旅客的通道,行列中的一位菲律賓女子。等候。
國家,就是讓自由的人變成不得自由通行。香港,只是發了個身份證給我的一個地方,by birth,僅此而已。
※
我未曾離去業已回來。就像一直揹著的不是相機、香菸、護照機票和樽裝水,而是一個「認同」的包袱。
只有在往來兩地的航機上,我才獲得一息安寧,日本人跟我說日語、台灣人跟我講「國語」,其他人跟我講美語,那種明明是故意的錯認讓我感到,我是一個很普通的旅客,幾乎純粹。
7 月26 日,我的32 歲生晨,我違反「旅客逗留條件」參加了樂生院守護者和阿公阿嬤在立法院的新聞發佈,隨又化整為零,和隣的幾個年青人自行步往文建會抗議,我沒有喊口號,只是在帆布袋繫上阿本給我的「捍衛樂生」黃色布條,在媒體記者和抗議者臨界的一邊搶拍照,身邊的洛謀說我假扮記者,我覺得我的黃布條已說明了我的位置。

要坐電動輪椅的4、5位漢生病患/受害者與幾十位學生、來支援的人,遇到了滿滿兩大架鐵籠車、裝備有盾牌和長木棍的警察侍候。不難想到,五月方上任的文建會主委員翁金珠只有拒絕接見,經一輪交涉,僅通傳會派一個上任不久的秘書級與抗議者會面。然後呢,警方悉時「舉牌」,亮出早已預備好的警告板,指是次活動為「違法行為」,並進一步圍隴由始至終一直安靜坐、站在文建會門前的漢生病患/受害者和學生。
阿公阿嬤這樣子被大羣警察和記者在烈日下給圍在一個政府機關的門前,想已不是頭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 了吧。後來抗議被迫在三次「舉牌」警告、鬧出衝突以前,與會者發表講話、申明立場才「和平散去」。活動「移師」到旁的一個同屬文建會的展場以後,隨即見到警察排著隊從展場後方拿著一袋一袋便當離去。正巧是中午放飯的時刻。
暴力的威嚇,演示行政權之所待,就是這個意思了,它荒謬得令人難以信服。
※
7 月27 日我來到樂生院的「現場」,這方才是我頭一次來到讀到、聽說的樂生院。由同學導引,查看因捷運新莊延線與車廠工程導致地下水壓失衡,令院區多處建築出現的塌陷情况。除台南舍、五雲舍等,不少民房的石柱樁脚、牆壁、走廊地板已出現刺眼的新裂縫。捷運在新莊的工程是唯一在樂生院周邊的大型工程,元兇不作他想,這個地下水壓和地層的問題,早就有工程業者提出質議,指捷運方面採納的地質勘探顧問報告,其所採用的檢測規格過於寬鬆,鑽井勘探在方法學上亦有重大遺漏,無視樂生院區的保存,捷運工程會和各個行政機構卻一直迴避問題。
而台北市、台北縣政府和行政院等等藍/綠政客,繼續做政客的秀、文建會繼續迴避保存古蹟的法理責任。捷運工程會呢?月來多番周章,就是回退到5 月以前那個僅保留39 楝建築、10楝「異地重組」的「定案」,且堅持施工期間「樂生必須淨空」、院民必須遷出。管理樂生院的院方則僅在「聽取大家意見」。
這個事態發展的脚本,不獨我城所有。它似乎是亞洲每一個「後」殖民城市中,城市擴張與超現代化工程的原驅動力。
後來,我從大隊中走了開去,待在一個建在半山的房舍,寧靜,而不無悸動,甚至有一種隔世的感應。那僅是兩個平房,自己有一堵高約8、9尺的圍牆,只一個出入的門口,叫做「怡園」,很好聽的名字。有一個不短的時期,被斷定為精神病患的人就給囚在這兒,沒有廚灶或其他的任何設施,只是窗子裝了鐵栅的兩個房子,窗外就是那堵高牆,在房子外面我還可以抬頭看到長得很高的樹、牆上的一片天。門上鎖了我没能內進,不知道住在裡面的人,能否從窗户中看到牆上的那片天?而那個房子,叫做「反省室」。
要精神病患反省,沒有確診或誤診這回事,可真是笛卡兒和學生辯論的問題。傅柯寫他的【理性時代的瘋狂史】之際,沒參考過亞洲的案例,他提出痲瘋病的控制作為「現代」的一個特有現象,是國家規模的人口監控,對「身體」的技術化規訓,現代科學主義醫學本質乃是「身體」的重新規劃。在痳瘋病以後,精神病取而代之而成為新的「時代的疫症」,早期的精神病患就直接關進了空置的痳瘋病院裡去。

「時代的疫症」當然不是指突然在一個時代裡突然有很多、很多人一起患上了痲瘋、患精神病,或(Sontag 試圖追溯的) 癆病與AIDS ,而是,一個時代有其對「身體」的不同垂注、不同操作與介入、不同的論述疾病與疫症的範式,還有其連帶的,想像與認同的政治。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歇斯底里熱,延續了維多利亞時代性抑壓對女性的規訓,是當時新興的精神醫學,於女體/女欲的重新書寫。
日治時期的「公共衛生」政策,是與優生學和人口控制相涉的高度嚴密的操作。當然,痲瘋病患恰巧都是島民,而非在台的日本人或歐洲人。「痲瘋病人」要被抓、要被舉報出來,要被關、被隔離、接受強制「治療」和醫藥實驗、強制勞動,連舊有户藉亦得取消,改以病院為户藉地…… 這中間動用的是情報偵訊、鄰里內部連坐監控、警權嚴打、污名的暴力,這種種系統施行的暴力和恐慌的政治,只有一個「現代化國家」才有能力、動機、行政基建來規模執行,這和殖民地要(被)躍為文明的工程契合。而這種非人手段、對病者身心的肆意殘害,對人權的踐踏、對「控制人口」的差别對待,曰「公共衛生」、曰「癩病防治」,它同時是殖民政治的一個面向。倒轉來講,就是這個「優生學」與人口控制的「問題」其實就是殖民者在殖民地的「管治問題」之一部分。
殖民時期的政策遺害,沒有在國民黨或民進黨執政的年間改正,往日的漢生病患/醫療暴力受害者,在日人撤出後,並沒有得到正名、也沒得過賠償,更重要的是,在本島政權下,他們依然長久沒法重返社會、沒重新取得自立謀生的機會和條件。
「他方」的政治我只能這樣粗疏的去嘗試理解。
樂生院倖存的阿公阿嬤,他們見證、親歷的不單只日本人在台的規懲管治,或所謂「皇民化」與殖民認同政治的災難,而且,他們見證著日本人徹離台灣以後的外省/本省政權,其對歷史的妄聞和自我開脱!在這重意義上,樂生院的保存、漢生病患與日治時期「公共衛生政策」倖存者的安老,正突顯了內在於藍/綠政權的殖民意識形態;以致於當代政權所呼召的所謂民主憲政議會政治,其「本土性」、「中華民國在台」的核心意義,盡皆子虛烏有,空白無憑。
長久被隔離、拒於社會以外的漢生病受害者,親人朋友多已經失散或與世長辭,「病人」要把禁閉自己的病院、於此目睹同伴受難、自殺、廹瘋的一個地方,視為自己終老的「家」,這是一重悲哀。如今,地方政府與捷運局、房產及建材業的利益軀動的所謂「發展」,要把幾十個已七、八十歲、肢體傷殘的老弱者的最後一個「家」也要拿去,扭盡六壬,要做成「都得拆、都要遷」的既定事實,在種種行政與問詢司責的程序中鑽空子,在到底誰都毋須負上政治責任的制度暴力和官僚犬儒主義中,迅速在樂生院區接鄰處蓋好了,一切。
這是「後殖民」還沒有來到其「後」的第二重悲哀。
※
從那個「怡園」走下坡道,偶然,阿公坐電動車駛過,幾乎是風馳電制!我方才發覺,依山而建的院舍,皆由斜道相連,沒多少處要用走樓梯的。在長久的自發經營和改善中,人能夠自由通行,自己照顧自己和隣人,串門子、聚會,在樹下乘凉、晾衫,有自己的合作社小賣部、有追思故人的庵堂…… 幹嗎要把老人丟到那個多層直立的迴龍醫院?不就是要廹人快點變成呆頓而不能自顧的孤獨老人,讓列車延線通行無阻!?
我不知道經歷過那樣的一個人生的倖存者會怎樣回望、或對面前的事態如何打算,有幾次我好像看到出來活動的老人臉上有種疲態,會堂中的人兒都美,在平靜的交換近況或看法。那個很多人一起但是很平靜的感覺我很久很久没遇過、可能是未遇過。我坐在一旁,也想跟人攀談,只是,真的不知道如何介紹自己、如何述說,那種奇特的感應。我的國語爛到一個自形慚穢的地步,碰見電動車阿公阿伯,只得微笑問好,或遞菸。
從「怡園」往下走的路程上,突然聽見電視聲浪,遁聲看去,右邊一個平房裡一位阿公在看電視新聞,正起身要拿茶杯或是甚麼,啊!不是見鬼,有人住著,幾乎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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