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
18 Nov, 06 at 04:33am 李智良／Lee
我相信同輩的朋友不少都有出走的念頭。這個城市不是住人的，這個不清不楚的天、這個噪音、這些垃圾食物，工作間的這種人，行出街這麼悶、趕往家又安靜不得。
這個城市擠著這麼多人，吃飯要爭位、乘車要爭位，行路不能慢、上廁所也得排隊。並且，我們—— 我和您與及我們認識的人—— 年青時想做的東西，一件也做不到。
清早起來，又是車來車往、人聲喧鬧，電郵信箱擠滿垃圾。
有誰不想出走呢？離開這座城市，離開這份工作，離開那個時時嚷分手的人，離開父母的呵護或兄弟姊妹的陰影，離開週未一起在酒館舞場納悶的失意人，離開有線新聞直播和路訊通，並且把電話關掉、把僅餘的錢從銀行全部提走，再將信用咭剪爛、丟進垃圾筒。那個感覺一定好爽！
一走了之，人間蒸發。
1997年我第一次獨自旅行，從啓德機場出發往台北，心裡早有這個出走的暗示。只草草訂了機票，沒有計劃，連落脚的旅館也沒有找，其實是想離開想得要命，離開這個要命的鬼地方，非常催迫，甚至有種莫明其妙「要是不走，必會死在香港」的恐佈感覺，壓著自己。不足一星期後我遁澳門返港，一樣的急切，連原先訂了的回程機票也未有用上，凌晨時份走出信德中心，沒肯歸家，急著要見我的愛人。往後不久，我作為「我」的整個社會身份崩塌了下來，在被送往醫院之前，我躲在房裡，想要易服蛻變而成另一個人，好快些完成這場被安排的人生。當警察到來，我在他們面前把父親給我的Favre Leuba 手表摔個巴爛，和著地上的灰塵吃下了它的一個零件。
精神科醫生把我那趟旅行中的行徑和回來以後的各種後遺，診斷為「Bipolar affective disorder I /acute mania without psychosis」，著手治療，我受不住被廹害的想法央求母親設法讓我出院。在我的想像中，那個稱為醫院的地方在幹著齟齬的勾當，把少年送往別處給人狎玩，天花的壓紋藏了某種揭開世界的秘密的咒符……
後來我知道所謂「躁狂症」實與服食三環素及SSRI 類型抗抑鬱藥息息相關，文獻普遍認同，是精神科用藥的常識。可是常識，在我城站不住腳。
由一九九六年的「Mild Depression」到「Bipolar affective disorder I 」躁鬱反覆十年，自殺不遂、強制留院數次、甚麼最新款的食死過人的藥都吃過。
但是一直沒有處理這個想要「出走」的心結，而且還得面對自己施之於自己的歧視，背著好輕好重的一個標籤。這個城市不是讓人住的，這個媲美達卡的灰霾天、這個戴了耳塞也摀不住的噪音、這麼難喫的垃圾食物，工作間這麼賤格的那種人，行出街人廹人你眼望我眼這麼無聊、D女仔又鬼死咁靚，趕往家又安靜不得。吃飯要爭位、乘車要爭位，上廁所也得排隊、又成日無廁紙供應。並且，年青時想做的東西，一件也做不到。而這個現實之於居住我城的人兩相遭遇的體驗，一直未有廣泛、普遍的提出。它被各門專業、各式論述、各種界別的特殊利益架空了。及至我們總是，有理說不清、話不投機、罵不對嘴，家人朋友愛侶亦然，在公車上看到對面的人，無法相待釋然，從上層巴士向街上望，不知道人們還為了甚麼要在自己的目光底下走過，正納悶車程的遠近。
可以說，自己十年來沒有處理這個東西，而且突然老了，對幾乎一切都生厭。我的「二十多」的年歲彷彿沒有活過就已經完了。故然追憶不及的、總是美麗一點。上面提到的這種內在經驗，人人都有、人人活在其中，可是沒有人敢去提。沉默的人思想與感情多是細密綿綿，沉默亦是一種抵抗，那不是充耳不聞，而是他們關心那不被言稱的其它。又或者，因為消沉、因為疲於奔命。
我們時常安慰著人「唔好唔開心」、「唔好諗咁多啦」。「唔好」的意思其實是「唔准」，只是以這樣「不好」、「It is not good」的台詞勸導之。多言的人害怕沉默、害怕晦喑與一切曖昧、放逸。一個人要是感覺孤絕、對周圍的事情失去興趣，他被視為有問題，偏離秩序，曰之Dis-order。一個人要麼對一些事情狂熱，對世界、對人有了新活的感知而失了現實的打算，偏離秩序，曰之失調。行為，在醫生眼裡，由行為變成了癥狀，病就是給癥狀出現的形式、常項與異樣賦予一個推理的體制與系統。行為，在法律執業者與管理人眼中，作為法制懲處或賞報的甄準，同理亦然，法官的判詞常道「但考慮到被告……. 」彷彿罪行的厘定果真有理可循，實則要呈顯道德的操作性質。
我城甚麼也有，但是我們始終未有觀照、未肯注視，現實之於居住我城的人兩相遭遇的體驗。它秘而不喧。它長久被人們口中那所謂「現實」埋沒掉。我城沒有「普通人」、也沒有「普羅市民」、「低下階層」或「中產人士」，它是統計學的一個常率涵數，或者政治經濟操作的介面，但它並沒有所指的實體，它僅僅把七百萬種切膚的經驗矮化成一個議論標題中的代名詞，而最終語言得勝。澄明、顯露的律則僅適用於典型和楷模人物與事態裡，要麼執行起來，它就得把其它的一切隱沒了、它把其它的一切裁切開去。而執行，就是處決(Execution) 的意思，僅在於格守與不格守的「例外」、並且「例外」之權限所待。
格守語言、格守律則、格守道德最大公約數的人啊，你就是普羅市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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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類目: 異議與同謀, 離線生活
Tags: anti-psychiatry, colonial subject, politics of rhetoric, subjectivity
12 則留言 按此留言
1. Anonymous | 18 Nov, 06 at 05:19am
it takes much courrage to have these words written.
2. 廖志成 | 18 Nov, 06 at 02:29pm
將爸爸送你的手錶摔破,零件滿地,然後吞下……很一流很震撼的意境,但一想到這是朋友的親身經歷而不是天馬行空的小說,心裏就很不安,很不好受,甚至,有不寒而懍的感覺,雖然這個十一月根本不寒不冷。
出走,很多人都想,包括我;但正如你在睿哲介紹的那套戲,當主角預備離開自己的城市時,碰上從另一個城市「出走」到我城的年青人–「世上的另一個我」,另一個令我不寒而懍卻又矛盾地教我著迷的觀念。
故事教訓我們,走到哪裏都一樣。香港人出走台灣,巴黎人出走孟加拉…或許我們不過嘗試擺脫自己的影子,擺脫跟自己己糾纏不休的夢魘和過去。
最近(仍)在看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講一個叫田村卡夫卡的少年在十五歲生日那天離家出走…我跟蚊滋說,幸好我現在才看這部書,要是十五歲時看,不離家出走才怪…話雖如此,現在偶然仍想走,若果這裏沒有蚊滋,沒有我父母,祖父母,以及沒有你們這班朋友的話…將人們緊緊繫縛於一個地方的,大概就是這地方裏頭一些我們不捨得失去的人和事…問題是人們留戀的東西在市場上不賣錢,於是天星碼頭要拆,觀塘舊區要拆,居仁大廈要拆…當成長和生活印記竟一夜間消失於地圖,你就會懷疑,我城是否屬我,抑或…
我們都受佛洛依德和譚伯寧教授的荼毒;我近乎偏執地相信無論我們走到天涯海角,「不如從新開始」的願望總要落空…我們還是像自己的過去重演一似。First time as a tregedy, second time as a…..哈哈哈!!!所謂reborn,不是得到新生命和新生活,而是換過背景,重新折墜一次…你會在台灣再次摔破價值連城的東西,我會在巴黎再次遭貿易公司解僱…我確信!!!
世上的另一個我…我常幻想,假若真讓我碰上世上的另一個我,我應該親近他,遠離他,討厭他,欣賞他,還是…可憐他!
不知所云,勿罪。
3. 李智良http://oblivion1938.blogspot.com | 18 Nov, 06 at 06:05pm
Anonymous,
也不是勇氣的問題。只是到了要回望、想想究竟自己搞乜的一個關節眼。令到「自己不能自己」的因素到底是哪一些，以前有人提點，嫌好煩、嫌人地唔明自己，那種「唔明」、各執一詞各執一理，可以令人與人的關係好撕裂的。
廖兄，
不枉我晨咁早六點幾起身寫了這個，令成日寫唔到野的你寫左幾多字喎。聽到你返工OK，開心晒。
其實1997年的情境還有許多，通通都好弗洛依德，連醫院的姑娘都驚訝我「醒」返後仲記得返咁多… 看的人不安，要寫的人都好痛苦，還有當時在身邊完全吾知發生緊咩事的親人朋友愛侶，見到個咁既李智良，吾嚇Q死？所以後來睇Schreber 和Plath 會狂喊…
4. doris | 19 Nov, 06 at 04:56pm
i been took all my $ in my bank a/c and run away too, but didn’t successful and unforgettable like yours. but i been stay in china for 16 days and got a high fever.
when i got home, my mother didn’t talk to me for a month.
but sure i can say those 16 was the most happy time in my life.
5. Anonymous | 20 Nov, 06 at 01:40am
你命不該絕
當留下再受折磨
6. 李智良http://oblivion1938.blogspot.com | 21 Nov, 06 at 01:41am
doris，
下次寫低張紙。就算有咩不測，警察會好辦事，列為自殺或人口失蹤案處理，調轉看，阿媽起碼知道那是你自己選擇出走。
話說回來，妳阿媽吾睬妳一個月咪好囉，你無情情走鬼左，同一把刀插落佢心窩有乜分別呢？
Anonymous，
你係吾係上面果個 Anonymous呀？匿名者留言講自己的命運，好恐佈耶！
7. tugboatcaptain | 21 Nov, 06 at 11:58am
Am I running away?
Or am I just relocate my life in somewhere else?
am I happy?
maybe..
i am happier, at least.
leung, my stuff is back on the track, slowly, writing/yoga/kung fu…
Have you written down what happen in Taiwan before? I always hear you say bits and pieces but dun really know the whole thing…
btw, my blog is updated, finally.
8. rhymehttp://myrhyme.mysinablog.com | 21 Nov, 06 at 01:32pm
我也时常有这种冲动。
9. 李智良http://oblivion1938.blogspot.com | 21 Nov, 06 at 02:52pm
toby san,
前晚在尖沙咀老牌爵士酒吧碰上幾個尼泊爾青年和一個潮州青年，他們是同一條街的Pizza 店的伙頭侍應。我和其中一個人談得很投緣，我望住佢一直想起你，他和你一樣咁Q 高，樣子像你所講好有佛緣那個模樣，佢父母認為他是在菩薩出生地Concieved 的，就叫他做Buddha。潮洲青年喝了一啖酒就瞓低左，又無錢搭的士返觀塘，於是幾個人又抬又扶送佢去搭小巴，我只能買一瓶果汁俾佢解酒。
後來和這個菩薩青年到了佐敦某處說要請我吃家鄉菜，一談談了二十小時…… 一個人為了愛情又好、為了頂吾順原居地又好，來了别人的地方不夠半年、同屋走左佬，而香港妹女友其實想飛起佢… 他也在澳洲讀過書目呢… 後來就是來了這個鬼地方，身邊的同鄉，走私煙、癮君子、進出戒毒所的人大概不少，女的不還是只能做侍應或某種出賣肉體的人…
看你的blog，你找到工作和房子安頓下來，還有新朋友和愛到的飯館，仲有新髮型！比起你前往澳洲前的運滯，你開心多了啊！那就很好！理撚佢係吾係逃避、是否變節！
10. ahsunhttp://www.aahsun.com | 21 Nov, 06 at 05:00pm
hey leung,
on the radio show last week, it was the very first time i talked about my sickness in public. i mean before, it was represented as writings, mostly by reporters, but not by my very own voice, and on air.
the hosts were a little bit uneasy to respond. still, mental sickness goes beyond the causal talk of bellyache.
yet, i do feel good to talk about it. i am happy and healthy lately.
regarding the desires of “going out” that you mentioned… in the 90’s, i moved home 8 times. in fact, i should have known that this was already the hugh restlessness in me that was more than mere shaky hands… no wonder i broke down so very quickly in 1998…
panic disorder, anxiety disorder, over-sensitivity of the nerves (i could heard even sound of electricity), they said…
i hated myself too much that i dared not sing again. and i dated not look into the mirror.
not until lately, i feel that i am healthy, after 7-8 years times.
one thing to share, the only way to cure myself is to let go, to let go one’s ego and to let it flow.
the most difficult thing to do is to believe in myself, grab my ego in some senses and along some lights, and yet doesn’t position myself as the centre.
it’s like i am here and not yet here. i want to go there yet it doesn’t matter if i were here.
a Buddhist master did once said to me, 「如果修得好，到那裡都會好；如果修得不好，到那裡都不會好。」
i learnt all about it in my stay in the US.
i used to move homes, to hope for something new. in fact, it was nothing more than an insecure egos’ baby cry on my helplessness to face the cruel reality, the reality that i couldn’t handle.
and i moved to another country and left to US in 2004. i fell sick again. i almost killed myself.
but i learned.
and ths ahsun is back. and i am good now.
出走，只是心中的魔。
take very good care my dear friend.
11. 李智良http://oblivion1938.blogspot.com | 22 Nov, 06 at 05:33pm
Anson,
原來世界上仲有其它人聽到電流的聲音！太多聲音的感覺真是糟透頂，一個人在火車巴士講電話我己經煩死了、還有好多人一齊講、還有Roadshow、兩文三話廣播、各種響號…
今天和醫生頂嘴，但是終於聽到佢講番D 人話，除了藥物反應和身體的衰竭，不錯就是自己的心結，令自己成身都是「buttons」，要是有人無意或有意碰到，就發神經。
故然「病」是一種政治文化經濟交涉的東西，自己怎樣去認識這個處境、它給我施以的局限、或者甚至是賦與，然後和它對話，才是克服。這個心結、心魔，能夠寫出多一點、可以和人談起它可以是一種好事，在談及的時候，有時會突然省起一些關連、和自己不為意變成了「自動」的東西，何以如此。
我們的生活節奏真是狂躁過狂躁、焦慮過焦慮，到頭來連灼幾條菜煮啖飲食、洗衫著衫都吾識，白忙，然後人人以狂躁和焦慮的思考方法相處，又只能把一切人際關係當成股票咁買入沽空，真是難捱。最近讀到RD Laing 的小書Politics of Experience，没有答案，但提出了深刻的問題，人要是沒有了其它人會是誰呢，人和人才能構成的經驗、我之與人關聯的是甚麼呢，等等。
12. leungop | 28 Nov, 06 at 03:15am
智良：
唔記得係邊度睇過，the longest jounery is the one inside.
我習慣出走，但清楚出走總要回頭。到英國去、到台灣去、返大陸……當出走成為常態便再沒有出走。不安於室，終究還是一種心病。這次回來，人車爭路依然、富德樓樓下依然高分貝噪音，但卻又逐漸明白何謂大隱隱於市，知道心靜自然涼。跟阿晨師父話齋一樣，你搬屋、易服，最後還是逃不過自己。然後我發覺回家，先前老受不了的直射入屋的街燈竟然不再那麼令人難受。而這一切需要時間。無謂急，也不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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