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Hit 的聲音
11 Nov, 06 at 07:10am © 李智良
把衣衫脫去,給自己關在不夠兩尺多丁方的浴盤趟坑幕門裡,轉身不得,構造精良的燃氣渦爐在臉前悶哼著,每分鐘10升高壓高温的水走過涼涼的鋼外殼裡,抽氣扇在頭上轉,水從蓮蓬頭噴洒出來。從頭到脚,林諭把珠三角工人製造的化學劑擦在身上,水柱讓身子躬著、頭就得屈從,他瞇著眼盯著透明的白泡和著水滑過自己的臍孔、洗過濕縮的恥部,沿大腿流淌往下,在去水眼中漩渦捲退…… 發達文明的孤獨…… 耳朵給水聲塢住,卻總是突然聽見電話鈴聲隱約在響。來電顯示記錄再次確認,自己是過於焦慮了一點吧。
每每是,上廁所拉屎、滿手潔臉乳,指頭黏糊著髮泥、才剛安靜下來想要去睡—– 電話總是焦急響起,有些甚麼全世界只要他一個人答話,到屁眼抹乾淨、洗手十秒不夠、面上油垢隨便洗過,或是從入夢中的遐想省過直蹬起來,那個焦急的對方卻又不耐煩的掛斷了。
林愉總是在梳洗中途聽到電話驀地響起,那是一首滿愉快的民歌、一首著人忘記擔憂、快吃酒去吧這樣子的歌。明白記得自己關掉了電話,在大水塢住耳朵的時候,它又響起來。故然,在浴室狹促的空間裡,聲音的殘響在瓷磚牆、鏡面與浴幕之間四處亂撞,水柱、蒸氣和浪花又使空氣波擺。聲音廻擾、耳朵聽見先知亡魂的呼召也不是沒可能的罷!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總是在光著了身子、外面不知有人沒有的時刻聽見,怎麼會是這個時刻?怎麼是這個電話的老調?
林諭又其實渴望甚麼、想聽見誰呼喚自己?那個呼喚的聲音,全世界只要他一個人答話、全世界只他一個人聽見,而且總在自己潔身自愛、軟弱裸陳之時;那個「想聽見」而「聽見了」的誤聽,指向甚麼?它何以藉電話聆聲為表露?
把鈴聲換了吧!又從浴室裡氣急敗壞蹬出來的林諭想到。
beep —— beep —— beep 的單音。微弱、重覆而肯定,卻像個計時炸彈。
把鈴聲換過以後,卻又發覺,人們聽到那個beep—— beep——- 聲是有點不習慣。突然在意,公車上、餐室裡、商場道上或公廁裡,無時無刻都有人在通話—— 抽著褲鍊夾著肩頸講、精神病人般手舞足蹈免提講,甚麼人用甚麼機款、甚麼人電話聲特鬧;男與女没有了電話就不能勾搭、不能言情銘志,父母子女没了電話就不能一起吃飯,主子與侍從、公僕與線人,相類亦然…… 電話應允自由,聲畫與名單,可以隨時Trade in、換卡或整個丟換,電訊門市外站滿了嚮往這種自由的人,鼻子都碰到櫥窗上去,死盯著一個型號。
走在街上,人聲喧囂機器亂世, 那個beep —— beep —— beep 的聲響,又會突然響起來,要是有旁的人聽見,會別個來瞅著林諭,他們到底不習慣。
另見11/11/2006 《成報》「筆鋒」版「小小說」
2 則留言 按此留言
1. m.j. | 11 Nov, 06 at 02:19pm
“耳朵給水聲塢住,卻總是突然聽見電話鈴聲隱約在響。
來電顯示記錄再次確認,自己是過於焦慮了一點吧”
exactly!
2. 李智良http://oblivion1938.blogspot.com | 11 Nov, 06 at 08:10pm
m.j.
家母都係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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