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敗

10 Oct, 06 at 02:31pm 李智良/Lee

是誰在看這頁片所載而默不作響?拿走同是參演了某種情態和意義,了無所得,然後把甚麼擠熄了、延長了?誰個不是誰?那個對案苦思標點跌宕的人,不正是失態日常的,你自己?

在吞吐語言的人中間,抑是嫌疑緘默、抑是比別人更曉得蜚短流長,把人人輕輕帶過的話著重說出,不是拒絕給空無淹沒的掙扎嗎。提醒自己要時刻微笑。

我無法繼續這個狀態、在這個假日、這座城市,就對友人說:「緊危狀態,得啓動一個自救的基制。」把這段日子捱了過去,把目下的工作完成了、支票兌現了,我得往旅行,那怕僅是一週也好、五天後又假裝如常也好,這座城如此嚴密,教人没一刻安靜沉靜。於是,旅行,或僅僅是旅行的想法,能把一些本來無法承受的事情暫時推卻。

那場爭戰完了嗎?完了没完。最溫柔的靜默、最是殘酷的冷漠,不知怎的一個樣子,而且我最受不住別人的嘴臉與看法—— 是夜,往街上去,在暗黑的巷子裡傳出嘶叫,兩頭貓在簷逢上下廝打著。作為獅子座的我,只能掩面急行而去,那個聲音,臨著上面出爪撲擊的姿態,直是完美。兩頭貓,在搏鬥……

時為十月十日,台北染紅,加德滿都毛派與政黨討價還價,我城就工人尊嚴討價還價。

而我疲敗,非因疲敗,而是還在掙扎著一般好想給自己一個工作、生活的綱領,不至於在我僅能守奴的居室生活敗退下來,因為己經無處可退、無處可逃。明兒的工作要能好好完成,今天我就得完好無缺待在電腦前面,滑鼠遊移,用黑色把Template 塗寫、讓白色變成耀目。星期一完稿、晚上接到電話星期二得完另一篇稿,星期二晚上又有電郵催趕星期四交報告…… 生活中不能意外,為了明天的明天,明天也就得準時起來,作一切裹腹存活的妥當準備,把這個吃下去、把這個丟掉,用光的要買回來,電話千萬不能不接、電郵千萬不可不看。本來想去吃飯,但是一個人搭抬,還是算了。本來想和朋友聊天,又給無聊的人的噪音Chatterbox 轟走。

而洗衣機要是壞了就得從未來的收入預支,所有的消耗品,包括身體健康狀況亦然。明兒有希望,把後天以前的大小事情做妥。突然而來的工作、突然而來的電話、突然而來的訪客、突然猛襲的寂寞,直是教人焦臊!拿刀子插大脾吧,又不知為了甚麼,從窗口跳出去吧,在火車上尖叫吧。「你班撚樣、你班臭閻……」而我又如何能跟人,輕言愛?

只是那個未可知的,已經纏繞太久的事情,還是未能作結,懸掛的風球一樣半飄空中,彷彿隨時掉下,摔死經過的幾位途人。我嘗試著去端詳愛情到底甚麼一回事,在我臨近一半的人生的意義而言。没想到結論,它不曾接近但又彷彿一直没肯遠去。像這樣子的事情是這座城市所不允許的,在假日凌晨的暗巷、在公共屋村的梯間、在過境的邊界,有人在捕捉這份愛情,喝醉不醉、喫藥非昏,腥紅的眼睛追逐著,徹夜不眠的人,明兒又行列在光潔的街道上,低頭聆聽自己踏足輕聲。到了夜晚,人們又會著魔似的,去消耗自己、荒廢自己,又把酒喝下去、把菸往肺胞裡吸進去,還有各種遊戲,直至睡到了別人的床上,突然又想逃卻。

要是有人和自己打賭,要把全個生命、整個自己押在一件事情上,女人又好、工作又好、宗教、理想也好,他必將輸得慘淡而未必慘烈,人為了自己的名聲可以放棄一切、但他不能放棄自己那個形象、那個人形,就得背叛,未得連那個人形也保不住、剝落、碎裂下來。據說巴勒斯坦解放組織領袖阿拉法在每一封信,公函或私人信件中,下款永遠寫著:「Victory or Death」,言志是何等危險的一件事,因為語言突然加入參與了其中,人就得承擔它召喚的一切、它的記憶、它的惡靈。Victory or Death 就是戰勝不了你就得去死,你的光榮在於去死的意思;要是不能戰勝又怯於去死怎辦?做過活死人、並把革命變成死亡美學的極致,背叛者的光榮是要以背叛延續革命的可能性。

由是,台北染紅,加德滿都毛派與政黨討價還價,我城就工人尊嚴討價還價。鬥爭從來不是「最後的鬥爭」,那個「人民」終將得勝,但不是今天、明天、明年。生活不能意外,「為了明天」的明天,明天也就得準時起來,作一切裹腹存活的妥當準備,走肉行屍,把這個吃下去、把這個丟掉,用光的要買回來,電話千萬不能不接、電郵千萬不可不看,因為「人民」不能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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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類目: 寫作的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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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按此留言

  • 1. 嶺男  |  11 Oct, 06 at 03:55am

    智良,突然猛襲的寂寞,直是教人焦臊。最近我發覺自己也有異樣,就是說,我沒有寂寞的感覺,可是總要死找緊一些東西,凡已消失的舊記憶,也死找不放,用手機寫下來。昨晚獨個兒去了吐露港的盡頭,看見馬鞍山,海邊豪宅並立,大埔的彼岸是另一個世界。我很興幸腳下的土地不屬於發展商,不過持續殺上來的事情,真是不爽。你說得對,生活不能意外,「為了明天」的明天,明天也就得準時起來,要作點妥當的安排。


  • 2. 李智良http://oblivion1938.blogspot.com  |  11 Oct, 06 at 08:47am

    “凡已消失的舊記憶,也死找不放,用手機寫下來。”

    既然已經消失,仲要又舊,又點能夠捉住呢?除非思覺失調,時間/空間/記憶全部大兜亂,去到邊樹都是錯置…..

    嗱,如果時間係空間的參數,没有「没有時間的空間」這回事,而時間係需要有一個「存在物」去經驗,咁記憶是否不過時間的另一個樣貌呢?

    咁落去,我們只是不斷係度書寫時限、書寫對死亡的焦慮jor wor,而那個消失了的山景、消失了的海,它的消失無非因為「我在這兒在看」。

    難怪D 人見到D咩野成日都話「無眼睇」,目盲去勢,與不欲見之物共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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