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備忘 (1/2)

06 Apr, 06 at 05:43pm 李智良/Lee

無所展望,記下的既不為言志,只能算是自己提醒自己,思前想後。好像是一直都睡得不好,現下零散閒置,卻總是睡過頭,一樣非常渴睡,才起床兩句鐘,突然又睏,無法平衡。依然是睡的不穩妥,周身酸疼,不諳生活所待,寫作閱讀所必須的平靜依然難得難求,其它湊成生活的繁瑣,簡單如梳洗穿衣、煮食起居,忽然展出它們繁複、瑣碎、費力的本質,我抑是氣急敗壞,抑是以程式的冷淡、了無意義處之。我依然經常做著在學校或醫院裡急著找厠所,和給醫生/老師斥訓留難、留院的夢。不過,今早的夢好像要揭示一些甚麼:在中學操場集隊上課,訓導老師在眾目睽睽之下問:「你做乜介手?」

我瞄一下半捲的恤衫手袖,抬頭道:「你唔識處理嘅嘢你就唔好問,你以為處理到嘅,都未必。」說完就逕自走了開去。

如果還相信夢的話:輕狂歲月的真幻愛情與割傷皮膚、直視血痕浮現的陶醉,豈容他人管理、過問?突然發惡,是一種守護的姿勢。

有關教育的管治功能

幼兒院到年前畢業大學凡廿七年,曾以不同職稱與僱用方式分別任教被視為「特別資優」和「學科能力落後」與「品行頑劣」的小學生、中學生、及八十年代中才出生的大學本科生,也曾就幾種於本地津中來說比較新穎教學法試驗觀課,又做其研究材料與文獻彙整的編輯,由於朋友的關係,亦採訪過本港南亞裔學童與家人於本港學制中遇到的特殊困難…… 就只差沒有一個教育甚麼甚麽的公銜、亦未有細心看畢張虹的《中學》, 60 年代所謂Cinema Verite那齣 《High School》的場面依然歷歷展現目前,映像不比真實為大:實況的殘酷,是在道學隱退而成抽象、形式為大而演於日常的的規訓體制中,勞累而不見血光,靈光嫣然缺席—— 教者欲教的不能教,求學者想學的不能學到,彼此長期在「磨爛蓆」。人力市場政經演練,早已植根文教。

三十年迄今不在學校體制裡插科打混的年月,就僅只入讀幼兒院前牙牙學語之年,天真無知,每事問詳、敏感通竅。據母親說:「智良初初返托兒所,喊足一個月,一到托兒所前面條樓梯就開始喊,唔肯收聲。」那年三歲不及,如今三十無所立,面對的其實是同一堵圍牆。

我是香港資助教育的完美產物。
從學穿硬崩崩的「的確涼」校服,白襪子膠皮鞋,睡眼惺忪要分清同樣黑漆的左右鞋子,揹著綠帆布鐵扣子沉甸壓樑的書包,排隊上課左上右落,排隊聽訓排隊上廁所排隊下課,並遵由老師與風紀引路回家埋首默書測驗家課,到學能測驗、文理分科、會考高考至最後一屆中大暫取落弟、同時不無跌蕩捱過青春期的彷徨自傷、拙於男女守則學子無權的封閉社交,至依著郵購目錄般的課程介紹亂點報考聯招、演藝文憑半途歸降、重考高考,學士、又因病停學,又摘到碩士銜頭…… 過關、斬將,稍稍岔開又回到正途,足踏著同學鄰人的頭殼頂躋身專上前茅,就只差這麼一點點沒學好任何一支校歌,也沒有放洋留學的財政信用。

我是香港資助教育的完美產物。
失敗的那麼完美:Nothing fails like success。同時又見證了教育政策的善罷干休。
「阿良,你不是要說你還在唸書吧?」少年時一起打Band、從事紡織的朋友聚舊時說。
「智良,要現實點為自己的生活穩定打算,兩手準備,不要只想著唸書……」八載以來定期與我面見,我的下丘體與甲狀腺體、前列腺之生化平衡與性欲的高低萎脹、我全身的痛症、我的肝功能衰減通通由他一紙定斷的精神科教授說。
拜年的時候,賣生果做小販養大七個仔女的阿公問:「智良還在教書嗎?」

人力市場政經演練,在於文教。讀書又好教書又好,不離立足社會經濟系統的位置,潛台詞清晰無語之時,白話生活莫須禮辭。6K - 25K,到底有一個於親友面前昂首挻胸的話語權與位置。

畢業後除去打兼職短工的日子,與所謂「隱閉青年」生活、形態無異,只差不嗜好網絡遊戲、動漫電玩。
嗜菸嗜酒、夢活昔日,哭鬧無禮,晨昏顛倒突然又從床上爬起來對案疾陳的所謂作家生活與個性,想來,無非是為要宣示我對病者此種身份的無力反抗,是為要抵抗十年服食多種實驗藥物的作用於我底肉身與意志的消磨、去勢。我是那麼嫉妒身邊無知愉快的漂亮人兒,幾乎痛惡!有些人生來就是活在一種視野裡,有些人即是死去的一日,身上不披 錦帛,有些人終日未離開過一叢樓房、一條街、一條村落,村落的律則就是普世的規律…… 視野的盡處、有光所在,也就是我們整個存在的限界。我們與內裡的省思表裡分離,我們沒有了現世以外的精神生活與蘊藏,及至於擠廹我城的人,變成如此陌生,彼此為鄰又充滿敵意,而能夠號召普同的,只有腐爛的、怯懦的,無以為繼持的盲動,名曰秩序。外人不惑的「激烈」行徑與高談壯語,是要以血肉之軀傳播我生而為我本人的信仰與同等的失望。

我無法參與這座城市的景觀形態:
這座城市亦不容我的參與,我有未償的錢債,和償不完的心債。助學貸款、生活開支事小,要回饋社會、回報家人朋友和愛侶的虧欠感總是讓我在城市光潔的街道上、櫥窗精緻的商場裡形穢自拙。而此種虧欠感與銀行信用額相互挪移:古今先哲細說道來的有關人倫的關愛與對自然的崇敬之說,先鋒先進對文明社會的深刻省思與批判,統統被人工化的城市秩序和行業規管儘管趕到把歷史一併埋掉的堆填區裡去,標誌大樓得以平價拔地建起;「讀書無用」這句話,荒謬的成為了人生臨到此卡口的標題語。

常被譏為理想主義者、知識分子、以至虛無主義者的筆者本人,亦無非學校產物,此城生活的一員,在此一以競逐與統一化互相辨證其操作原理的文化生境中,我既身為利益所得者,卻成為了它最最不欲收納的失敗產物、最願意忘掉的逃兵。「學校是社會的縮影」之說,逆倒過來就是福柯式的詛咒:社會,也不過是一所擴充了的學校,講究衛生、講究紀律,效益年產至上。

福柯式的詛咒

福柯生平的研究表明,工廠—監獄—精神病院—學校,四個程序精分、階級角式、道德演義為器具的社會生境,互為相涉,互為轉喻。套落我城的歷史處境,曾經礙眼而日趨輕省消融,吾人視力日退可見一班:勞力密集血汗工廠式的廠房和工殤故事,於我城雖非不再發生,關注與討論跟進日漸息微是任誰也能見證,卻到底還是我們樂善好施者的創傷痂痕,都碰不得,而成為尚雅的文明人同情憐憫的投射對象,大家到底不願意去理解,吾人今日追求優越的生活方式,與上一代走難落黎對資本家與洋人如何搖尾乞憐,受人兩毫四而所得實一脈相承。工人幹活,形態粗穬、行事麻利、言談直率而粗野,與文明有禮的身代氣息格格不入,更隱隱煥起前世紀社會主義號召的形像與文革之殤,豈容於我城當眼、標誌之位置出現?所謂技術與非技術的工種,實為禮儀之辨,註冊、考試應而生之,能夠寫蕃字、看圖表、入賬與職業英語者,昇格若干等級。能夠梳理文書、存檔編案、微軟辦公者,昇格多你半級。試想:幾多本性不受學校體制粗暴消磨,不覊活潑的學童,輕易給冠上「學習障礙」、「過度活躍症」、「叛逆違抗人格失調」、「頑劣」的標號,從此放逐主流生活,長期被受臨床心理專家、社工、訓導老師或特殊教育專家監視生活與「再教育」?同理,日常用語「神經病」、「思覺失調」、「精神分裂」、「變態」作為排躋異見異想的譏諷話,微言失態竟就那麼容易演成實質的文化偏見與政經去勢。無數研究確定顯出,出生貧困背景的人被診斷為精神病患、被多次判刑而成積犯、學業成積低落而失學、成為低技術勞動人口的比率,均遠高於一般人。

要從方法學切問,「一般人」與「正常人」若非僅為統計學上的一個涵數,他到底在哪?

監獄故然是政府物資的供應商,囚犯勞改所得的「工資」,微小而深刻的呈示了現代監獄系统與資本主義要旨的關連:兩者以泯滅情感、欲望與行動自主,森巖隱密監控以剝奪在囚者人生自由與尊嚴;以條件反射式的 「再教育」規懲,其侵權暴力的本質,其知識威權以系統性堵塞資訊流通而維護,其以忌恨疏離而分治的政治生態如出一徹。凡此,在醫院/學校/工廠有不同程度的演譯和意涵的轉化而不離其大宗。「囚犯」抑或「住民」,皆以其行動範圍及財產權限劃分而指涵。釋囚或再生人仕、長期病患、失婚外傭、邊緣雙失,不同天賦者、宗教與政治異議者,均被纏繫於此種本質論的論述與意義製造的生產鏈上,著眼他們的「出處」、「背景檔案」–「出生地」,出生於何種階級/能力背景……. 而釋囚或再生人仕、長期病患、失婚外傭、邊緣雙失,不同天賦者、宗教與政治異議者和其他隱沒於白夜營生、不停參與著自身的剝奪以成就社會之系統運作與價值意涵的人們,給社會排拒開來,受長久漠視、又突然在每輪道德危機中忽然給熱烈炒作而成談資的這些可憐可鄙的「半下流社會」中人,要是有人願意去找找看,大概也不比「正常人」少數吧?他們就在我們眼梢的那處,血肉糢糊的,喜怒哀樂。用張愛玲的冷峻口吻試問,誰不千蒼百孔?

正常人之正常,在於他沒有了他來自的出源處,對自身的歷史沒敢忘卻,但採取忘卻。

(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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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類目: 國家的身體, 異議與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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