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線生活 (四)
24 Dec, 05 at 01:00pm 李智良/Lee
我身體的不適,始於十七日晚催淚彈在目前火光閃礫連珠—— 爆破聲數響—— 給白煙完全包圍,呼吸受制、窒息;把還未抽完的香菸;擲往地上;的一刻開始。
那一刻我喪失了自主,因受猛襲、只能防禦、只能退卻。
恐惧讓身體回退到本能的層次:窒息,於是需要空氣;看不見,於是要走出濃霧;眼臉焦灼,於是要水。窒息的恐惧、窒息帶來的恐惧,原始而留著遠古的求生歷史。氣管不由自主的猛烈收縮,壓在肺腔的空氣沒有了出路。
這樣說來,好多人會喝倒釆,但擲下香菸轉身往逃的一刻,我的腦裡有我自己的一句說話響著:「屌你老母!這可真是國家暴力!」
有人荒亂中跌倒,但我沒法自顧。
(幾多後災難創痕,緣於此種內疚。有人拒絕回憶、有人以樂善好施作拒絕:逃避對施暴者作出控訴、逃避自己怯懦共謀的罪責……)
在白色的灼霧裡,沒有了聲音。窒息而沒法呼號。我甚至連咳嗽的聲音也沒聽見,只有自己氣道裡的殘響在耳際悶鈴。
那不是「防禦性軀散」。
那是襲擊,那是生化程式計算下的必然生化反應。那需要有人指揮下令,那需要有人在做好裝備、通報上級以後才扳動機栓。
你吸入霧氣、實驗室精調的成份作用、必然窒息;
霧氣不是你選擇吸與不吸或吸多吸少,瓦斯罐是從戴了面罩的條子那邊瞄向你射過來、在你脚下爆開釋放。
而且,其實連條子也不知道,風向、風速、環境屏障、濕度等等因素對催淚氣濃度的影響。
但他們有面罩、他們有自己的醫生候援、他們有正規去污染的程序、他們知道施放的時刻、他們有電視臺和報紙做公關。他們,有理由,相信…… 乜乜物物。
從十七日晚起,我尖寒尖凍,在被鋪裡發濕汗,睡得好淺、時常被車聲、人聲弄醒,睡的時候,方向失誤,以為向左轉身、結果向右轉凌空掉了下床;我每天在拉啡黃稀爛的糞,起來拉、吃過東西拉、突然又拉,三、四、五、六次,肚子還是鼓脹著,頭疼退了又來傷風、渾身乏力、耳鼻堵塞,頭皮上的皮膚敏感甚麼也借勢發作,幾天昏睡沒法上班,多人的地方讓我有脫離現實的感覺…… 偶然又有聞到瓦斯噴霧的嗅幻,並且愈加留意條子在城中為誰巡邏。
給催淚氣嗆著那一刻我喪失了自主,因受猛襲、只能防禦、只能退卻。恐惧讓身體回退到本能的層次:窒息,於是需要空氣;看不見,於是要走出濃霧;眼臉焦灼,於是要水。但這「本能」的層次,卻竟也是長久訓練規懲的產物:那一刻轉身往城裡跑卻是自己先揚棄了反抗!
窒息,於是需要空氣—— 條子那道防線後面有臨海清新而濕潤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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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類目: 國家的身體, 離線生活
Tags: body, governance, politics of rhetoric, state, streets, subjectiv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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